无籍 第十四章:邵三娘

一、卯时灶房门口

约莫卯时，程守川蹲在程家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边。木板底下塞着约莫三截约莫一寸长的旧麻绳——剪的痕约莫半分深，边沿已经发白。木板底还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他今日揣的不是麻绳，是那张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黄麻纸，旗上有约莫半分深的松烟墨字——正中间一行二十余字：“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限三日一换——违者斩——“。右下角约莫半分见方的朱砂印已干，暗红在黄麻纸上。“韩六”两个字，“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是约莫八日前赵氏用铁剪剪的；断口约莫半分长，已发白；“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是保人用右手食指蘸朱砂点的，已褪成暗红。

他今日揣新旗在怀里——纸痕约莫半分深，是约莫九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边沿已经发白。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不让人看见。麻袋今日约莫三十斤——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今日又紧了一分——紧是约莫昨日卢七娘在灶房门口用牙齿咬结时咬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揣两样出门——新旗与麻袋。两样加起来约莫半斤，半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麻绳头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出门不回头——不看卢七娘——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今日揣新旗，扛第十二袋约莫三十斤的盐，从程家灶房门口往西。

卢七娘蹲在灶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看他从灶房门口出发，没说话。她知道今日他去白苇渡东岸，知道他怀里揣的是新旗不是麻绳不是米，知道今日是他第四次换旗的第二日。她知道今日压盐高峰第三日——灶户压盐约莫三日里一袋，胡姓灶户约莫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她不知道今日她丈夫会不会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会不会第二次听胡姓灶户读”约莫三十斤”。她不知道今日邵三娘会不会给她丈夫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

灶膛前的小火苗——火苗约有约莫二分长，半是红的半是黑的——火苗是约莫昨夜里她用灶膛里剩的旧柴点的，旧柴约有约莫一分长一段烧过的，烧过的痕约莫半分深。灶膛前的旧灰——灰约有约莫一分厚——灰上她今日画两道短横，第一道是上一章画的，第二道是这一章画的。每道短横约莫一寸长，画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痕。她画完蹲约莫一刻，看灶膛前两道短横。她在心里记下今天的事：“芒种后约莫三十一日——处暑后约莫一日——新旗第四次换旗——第三次以新旗过渡口——胡姓灶户第二次过秤——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程守川第二次看清单——程守川第二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胡姓灶户第二次没看清单——付了约莫七升米——破秤——欺骗同样贫穷的人——邵三娘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程守川今日揣两样出门——出门往西。村中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路面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干尘，干尘已凉。他今日走约莫二十步到村西尽头——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七块约莫五尺长一寸半厚的木板，底下的河水深约莫一尺，是约莫今早河水涨了约莫半寸，涨的水是从盐渚村上游约莫十里外的山上化下来的第二次水的——水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

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过桥往南，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旧堤上今日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约莫一里处有一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土坯上约莫七个字，约莫三年前郭老满用木炭画的，字已褪成暗灰但还认得：“人心不在家里——“。程守川不认字，他只看形。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约莫是个”心”，第三个约莫是个”不”，第四个约莫是个”在”，第五个约莫是个”家”，第六个约莫是个”里”，第七个约莫是个破折号。他今日不停，不蹲，看那七个字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郭老满”，不说”人心”，他不说，他不说话。

第二卷《邵三娘》开场。

二、白苇渡东岸被张铁山第四次检查新旗+换旗

白苇渡东岸约莫二丈宽——东岸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东岸的上方约莫一丈高的位置有一棵约莫三尺粗的旧柳树——柳树是约莫二十年前某户逃户从外面移来的——柳树上今日有约莫三根约莫一尺长的柳条，柳条今日处暑后约莫一日的太阳晒，晒的柳条今日第二次从绿转黄。白的苇渡东岸浅滩今日约莫二丈宽——浅滩上今日有一只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旧木板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在浅滩上让人过渡时站稳的，钉的痕约莫半分深，边沿已经发白。

白苇渡所属军镇约莫在白苇渡东岸上方约莫一里外——军镇约莫六尺高的土围，土围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干尘，干尘已凉。土围里第二次在今日程守川到白苇渡东岸之前第二次用第二次昨夜换防的方式换了第二次夜值的人。第二次夜值的人是约莫四十岁的张铁山——张铁山是约莫五年前从盐渚村约莫十里外的山脚村逃来第二次到白苇渡所属军镇里当夜值军士的——第二次昨夜换防后约莫半夜他从马厩里出来，出来时他右脚踩在马料桶边。马料桶里今日第二次倒的是粟麦，粟麦是约莫一日里他喂的，喂的粟麦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霉。马料桶约莫三尺高一尺半宽——桶边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长的旧磨痕，磨痕是约莫五年里他反复在马厩里喂马时磨的，边沿已经发白。

程守川今日蹲在白苇渡东岸浅滩上——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凉。他今日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第四次让人看，看的人是张铁山。

约莫巳时二刻，张铁山从白苇渡所属军镇里出来——马厩里出来时他右脚踩在马料桶边。马料桶里今日第二次倒的是粟麦，粟麦是约莫一日里他喂的，喂的粟麦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霉。马料桶约莫三尺高一尺半宽——桶边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长的旧磨痕，磨痕是约莫五年里他反复在马厩里喂马时磨的，边沿已经发白。

张铁山走到白苇渡东岸浅滩上，蹲。他今日看程守川的新旗看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韩六”，不说”程家”，不说”违者斩”，他不说，他不说话。他今日用右手食指蘸约莫半滴口液在黄麻纸右下角朱砂印上摸——摸时他今日第二次摸出朱砂印约莫半分深的旧痕，旧痕是约莫五日里他自己摸时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从怀里掏出约莫一张约莫三分见方的新黄麻纸——新黄麻纸是约莫今早他从军镇里领时军镇里约莫六十岁的师巫用松烟墨写的，松烟墨已约莫半日里干，深黑在黄麻纸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一行二十余字：“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限三日一换——违者斩——“。右下角约莫半分见方的朱砂印已干，暗红在黄麻纸上。

张铁山今日把新旗递给程守川——程守川今日把旧旗还给张铁山。张铁山今日把旧旗揣回怀里，旧旗今日压在他胸口，不让人看见。程守川今日把新旗揣回怀里，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不让人看见。程守川今日第三次以新旗过渡口。

张铁山今日看程守川的背影约莫五息——五息里他不说”程家”，不说”一户三口”，不说”违者斩”。他今日转身走回军镇——军镇约莫六尺高的土围——土围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干尘，干尘已凉。他今日走进军镇约莫半里——半里里他不说”程家”，不说”一户三口”，不说”违者斩”。他不说，他不说话。

三、白苇渡东岸浅滩上邵三娘搭船+提议平安费

程守川今日第三次以新旗过渡口后蹲在白苇渡东岸浅滩上等船。浅滩上今日有一只约莫二丈长的旧木船——旧木船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约莫半分深，边沿已经发白。旧木船今日约莫一日里换了约莫三次船主——船主是约莫二十六七岁的邵三娘——邵三娘今日在旧木船上——邵三娘今日用约莫一根约莫一丈长的竹篙撑船。竹篙今日约莫三分长一段泡过水——泡过水的竹篙今日比干的部分约莫重一分，重一分是约莫一日里泡的，泡的痕约莫半分深，边沿已经发白。

邵三娘今日约莫二十六七岁，瘦，眼眶发青，半白发髻，木簪约莫三寸长。她今日蹲在旧木船上，旧木船今日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沙，细沙里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脚印。她今日对程守川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你今日第一次看见我——我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我今日第一次看见你——”。

程守川今日蹲——他今日蹲在白苇渡东岸浅滩上，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凉。他今日对邵三娘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你今日第一次看见我——我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我今日第一次看见你——”。

邵三娘今日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我今日第一次对你说’平安费’——‘平安费’是我今日第一次从我的散户名册上约莫三十至五十户里收的二成——我今日第一次把’平安费’的六成给守渡军士——二成给地方小吏——二成留作网络维护——”。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平安费’——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平安费’——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平安费’时我今日第一次明白’平安费’是你的散户名册上约莫三十至五十户里收的二成——”。

邵三娘今日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你今日第一次问我’平安费’是你的散户名册上约莫三十至五十户里收的二成——你今日第一次问我’平安费’是你的散户名册上约莫三十至五十户里收的二成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平安费’是你的散户名册上约莫三十至五十户里收的二成——”。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你今日第一次给我看你的散户名册——你今日第一次给我看你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你今日第一次给我看你的散户名册时你今日第一次让我明白’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

邵三娘今日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你今日第一次问我’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你今日第一次问我’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你今日第一次明白’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你今日第一次让我看见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我今日第一次看见——”。

邵三娘今日的眼睛约有约莫一分深——一分深的眼睛里今日有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是约莫今早凉——凉已凉。她今日对程守川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你今日第一次看见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你今日第一次看见——”。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我今日第一次听见你说’平安费’——‘平安费’是你的散户名册上约莫三十至五十户里收的二成——”。

邵三娘今日对程守川说：“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你今日揣新旗过渡口时我今日第一次听见你说’平安费’——‘平安费’是我的散户名册上约莫三十至五十户里收的二成——我今日第一次听见你说’平安费’——“。

四、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胡姓灶户第二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

约莫午时，程守川到了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路旁有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边，旧木桩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约莫半分深，边沿已经发白。木桩边蹲着约莫五十岁的胡姓灶户——胡姓灶户今日用约莫一尺长的木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秤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

程守川今日蹲——他今日蹲在旧木桩边，旧木桩边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麻袋，麻袋今日约莫二十七斤——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他今日第二次在麻袋里只装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是他从约莫三十斤里倒出约莫三斤，倒出约莫三斤时他把约莫三斤装进怀里，怀里的约莫三斤今日压在他胸口，不让人看见。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九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一日——处暑后约莫一日——胡姓灶户第二次过秤——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程守川第二次看清单——程守川第二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把麻袋递到胡姓灶户约莫三步远的位置——胡姓灶户今日从麻袋口解开”双环十字结”——解时他今日用右手食指挑结，麻绳”嘶”了一声，嘶是麻绳头磨的。他今日把麻袋里的盐倒在旧木板上，盐约莫二十七斤，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一日前曹姓灶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

胡姓灶户今日用木秤过秤，头低下去，他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这袋盐——今日这袋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扣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今日换粮——今日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八升是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的价——八升你今日拿不到——七升你今日也拿不到——七升你今日能拿到约莫六升半——六升半是今日的价——今日的价比约莫三月前的旧价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你今日约莫六升半——”。

程守川今日蹲约莫一刻，听胡姓灶户那一番话——胡姓灶户说话时他今日第二次听，二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三遍。他今日第二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他今日第二次听胡姓灶户读”约莫三十斤”——他今日第二次明白”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一日——处暑后约莫一日——胡姓灶户第二次读约莫三十斤——程守川第二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程守川第二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胡姓灶户第二次没看清单——付了约莫七升米——“。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胡姓灶户读”约莫三十斤”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小陶罐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装的——小陶罐里今日约有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五年里长的，霉洗掉，米能吃，是胡姓灶户告诉他的。他今日把约莫七升米装进怀里的小陶罐，陶罐今日有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洗掉，米能吃。他今日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五、邵家疃灶房门口邵三娘给程守川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

约莫未时，程守川揣三样到了邵家疃灶房门口。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五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旧木板底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木板底下塞着约莫一截约莫一寸长的旧麻绳——旧麻绳是约莫第二次邵三娘昨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拿下时剪的，剪的痕约莫半分深，边沿已经发白。

灶膛前蹲着邵三娘，约莫二十六七岁，瘦，眼眶发青，半白发髻，木簪约莫三寸长。她看他揣三样到了邵家疃灶房门口，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对他说：“守川——守川——今日你去白苇渡东岸——今日你揣新旗+第十二袋约莫三十斤的盐——今日你揣新旗+第十二袋盐回来时麻袋底那一截斜剪的麻绳今日又磨白了一处——今日你揣新旗+第十二袋盐回来时张铁山今日第四次检查新旗——今日你揣新旗+第十二袋盐回来时张铁山今日第四次检查新旗时他换旗——今日你揣新旗+第十二袋盐回来时张铁山今日第四次检查新旗时他换旗后你今日第三次以新旗过渡口——今日你揣新旗+第十二袋盐回来时你今日第二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今日你揣新旗+第十二袋盐回来时你今日第二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时胡姓灶户今日第二次没看清单——今日你揣新旗+第十二袋盐回来时你今日第二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时胡姓灶户今日第二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今日你揣新旗+第十二袋盐回来时你今日第二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时胡姓灶户今日第二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时胡姓灶户今日第二次亏了约莫三斤——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今日”。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我在邵家疃灶房门口给你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我在邵家疃灶房门口给你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胡姓灶户——约莫第一户——‘——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胡姓灶户——约莫第一户——’——”。

邵三娘今日从灶台边一只约莫二尺高的旧陶罐里摸出约莫一张约莫一尺见方的旧黄麻纸——旧黄麻纸是约莫三个月前她从镇上旧衣铺换的，纸边已有约莫三个月旧磨。旧黄麻纸今日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旧黄麻纸上有约莫三行约莫三十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三个月里她用木炭尖写的——三十字约莫是”邵氏——自立门户——煮盐小贩——盐渚村以东约莫三十里邵家疃——父邵老翁——亡于约莫九年前——母邵王氏——亡于约莫九年前——兄邵大郎——约莫四十岁——“。她今日把旧黄麻纸递给程守川。

程守川今日接过旧黄麻纸——接时他今日第一次看清旧黄麻纸上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三个月里邵三娘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胡姓灶户——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约莫五日里过秤一次——约莫一户——平安费约莫三成利润——“。他把旧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邵三娘的散户名册浮上来的，凉已凉。

六、邵家疃灶房门口程守川与邵三娘的分歧：接受平安费、拒绝名册合流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你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胡姓灶户——约莫第一户——平安费约莫三成利润——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平安费’——”。

邵三娘今日说：“守川——守川——今日我在邵家疃灶房门口给你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我今日第一次让你明白’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胡姓灶户——约莫第一户——平安费约莫三成利润——外乡散户搭船约莫三成——平安费六成给守渡军士——二成给地方小吏——二成留作网络维护——’——”。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让盐路上的人互相照应——不被官府各个击破——‘——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我今日第一次听——”。

邵三娘今日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我在邵家疃灶房门口给你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我今日第一次让你明白’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胡姓灶户——约莫第一户——平安费约莫三成利润——让盐路上的人互相照应——不被官府各个击破——烧桥——堵路——买路——’——”。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你今日第一次让我明白——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烧桥——堵路——买路——‘——我今日第一次听——我今日第一次想——我今日第一次想——”。

邵三娘今日说：“守川——守川——今日我在邵家疃灶房门口给你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我今日第一次让你明白’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胡姓灶户——约莫第一户——平安费约莫三成利润——外乡散户搭船约莫三成——让盐路上的人互相照应——不被官府各个击破——烧桥——堵路——买路——’——”。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我今日第一次听你说——我今日第一次想——我今日第一次想’接你的平安费——不接你的名册——’——”。

程守川今日说，声音约莫五息——五息里他不说”散户名册”，不说”胡姓灶户”，不说”外乡散户搭船”，不说”平安费六成给守渡军士——二成给地方小吏——二成留作网络维护——“，不说”烧桥——堵路——买路——“，他说”接你的平安费——不接你的名册——“。他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接你的平安费——不接你的名册——“，不听第四遍。他蹲，他不说话。

邵三娘今日的眼睛约有约莫一分深——一分深的眼睛里今日有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是约莫今早凉——凉已凉。她今日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我在邵家疃灶房门口给你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你今日第一次对我说’接你的平安费——不接你的名册——‘——你今日第一次对我说——”。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我今日第一次对你说——我今日第一次对你说’接你的平安费——不接你的名册——‘——我今日第一次对你说——”。

邵三娘今日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我在邵家疃灶房门口给你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你今日第一次对我说’接你的平安费——不接你的名册——‘——你今日第一次对我说——你今日第一次对我说——”。

程守川今日对邵三娘说：“我今日第一次对你说——我今日第一次对你说——我今日第一次对你说——“。

七、揣三样从邵家疃回程家灶房

约莫申时，程守川揣三样从邵家疃灶房出来。

程守川今日揣三样——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麻袋底那截斜剪的麻绳今日又磨白了一处，麻袋今日从白苇渡东岸扛回来，麻袋今日换粮——邵三娘的散户名册约莫一尺见方，散户名册今日揣在他怀里，散户名册今日压在他胸口，散户名册今日不让人看见。三样今日在怀里，三样今日不让人看见，三样加起来约莫一斤，一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麻绳头、邵三娘的散户名册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出门不回头——不看邵三娘——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今日揣三样，扛空麻袋从邵家疃回程家灶房。

村中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路面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干尘，干尘已凉。他今日走约莫二十步到村西尽头——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过桥往南，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旧堤上今日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

约莫戌时，程守川揣三样回到程家灶房。

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旧木板底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木板底下塞着约莫三截约莫一寸长的旧麻绳——剪的痕约莫半分深，边沿已经发白。木板底下还塞着一截约莫一寸长的新麻绳——新麻绳是约莫今日卯时他从怀里掏出来的，掏的痕约莫半分深，边沿已经发白。

他今日揣三样——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麻袋底那截斜剪的麻绳今日又磨白了一处——邵三娘的散户名册约莫一尺见方，散户名册今日揣在他怀里，散户名册今日压在他胸口，散户名册今日不让人看见。三样今日在怀里，三样今日不让人看见，三样加起来约莫一斤，一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麻绳头、邵三娘的散户名册浮上来的，凉已凉。

黄泥墙约莫正中间，卢七娘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边拿出一根约莫一尺长的旧木炭——木炭是约莫三个月前她从镇上旧衣铺换的，炭头已有约莫三个月旧磨。她今日把木炭举到黄泥墙上——黄泥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黄泥墙约莫正中间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痕——旧痕是约莫第二章里她画的——她今日第三次画短横——画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横，横约莫一寸长。画完她蹲约莫一刻，看黄泥墙上今日第三道短横。

她在心里想”芒种后约莫三十一日——处暑后约莫一日——新旗第四次换旗——换旗——第三次以新旗过渡口——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冰——三日里会结冰——胡姓灶户第二次过秤——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程守川第二次看清单——程守川第二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程守川第二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胡姓灶户第二次没看清单——付了约莫七升米——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破秤——欺骗同样贫穷的人——邵三娘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胡姓灶户——约莫第一户——平安费约莫三成利润——外乡散户搭船约莫三成——平安费六成给守渡军士——二成给地方小吏——二成留作网络维护——让盐路上的人互相照应——不被官府各个击破——接你的平安费——不接你的名册——“。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灶房顶上，豁口处今日处暑后约莫一日——处暑后约莫一日是压盐高峰——处暑后约莫一日是赶运高峰——处暑后约莫一日的灶房顶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她蹲在灶膛前，她不说话。

程守川今日揣的是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在他怀里——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牙行人的旧麻纸——旧麻纸约莫一尺见方——旧麻纸今日在他怀里——旧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旧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他自己的黄麻纸——黄麻纸约莫三分见方——黄麻纸今日在他怀里——黄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黄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邵三娘的散户名册——散户名册约莫一尺见方——散户名册今日在他怀里——散户名册今日压在他胸口——散户名册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那第十二袋约莫三十斤盐的麻袋底那截斜剪的麻绳——麻绳头约莫半分长——麻绳头今日又磨白了一处——麻绳头今日揣在他怀里——麻绳头今日压在他胸口——麻绳头今日不让人看见。

五样加起来约莫一斤。一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旧麻纸、黄麻纸、邵三娘的散户名册、麻绳头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从今往后盐不是一袋一袋扛——他从今往后盐是一路一路跑——一路从解州盐池灶户处出发——一路到晋州军镇附近散户——五点一线——五点一线是后梁初年盐路的硬底。

他从今往后他每日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他每日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时穿过村西木桥七声咯吱——他每日揣新旗走过村西木桥七声咯吱时他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声咯吱约莫七步，七步约莫一丈长，一丈长的桥面上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七声咯吱之后他过桥，过桥之后他往南，往南之后他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旧堤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凉已凉。

他蹲在灶膛前，他今日第一次明白”让盐路上的人互相照应——不被官府各个击破——“——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胡姓灶户——约莫第一户——“——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平安费约莫三成利润——外乡散户搭船约莫三成——“——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烧桥——堵路——买路——“——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破秤——欺骗同样贫穷的人——“。他在心里想”接你的平安费——不接你的名册——“——他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蹲，他今日第一次不数第四遍。

他在心里想”邵三娘今日在灶房门口给他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邵三娘今日在灶房门口给他那第一张完整的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散户名册约莫三十至五十户——胡姓灶户——约莫第一户——’——“——他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蹲，他今日第一次不数第四遍。

第二卷《邵三娘》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