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十三章:破秤

一、处暑前一日午时灶房门口那只旧木板下新添一截断绳

程守川今日不扛盐——程守川今日在程家灶房门口蹲——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截约莫一寸长的断绳——断绳头约莫半分长的新断——新断是约莫半日前麻袋底磨的——磨的断——断的边沿处着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红——红是约莫今日午时他从邵家疃灶房出来时右手磨的——磨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

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木板底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是约莫五日里他每日从灶房门口出来时脚踩的——踩的尘——尘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年风化。木板底下塞着一截约莫一寸长的旧麻绳——旧麻绳是约莫三日里他从麻袋底剪下来的——剪的痕——痕约莫半分深——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三日风化。木板底下还塞着一截约莫一寸长的新麻绳——新麻绳是约莫今日午时他从怀里掏出来的——掏的痕——痕约莫半分深——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

程守川今日不回头——他不看邵三娘——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揣的不是麻绳不是米——他今日揣的是那张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约莫八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八日风化。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新旗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浮上来的——凉已凉。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八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十一日——张铁山第二次检查新旗——换旗——牙行人第一次约消息=钱——“。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牙行人的旧麻纸——旧麻纸是约莫八日里牙行人给他的——旧麻纸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约莫八年里牙行人在怀里揣时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八年风化。旧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抄的——十余字约莫是”晋州军镇换防——约莫三日里——粮被征——船被征——人夫被征——晋南河提前结冰——约莫一夜里会结冰——消息=钱——“。他把旧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旧麻纸的——暖已暖。

他今日蹲约莫一刻，看那截新麻绳——新麻绳头约莫一分长——麻绳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麻袋底扎结时用指尖蘸朱砂点的，朱砂已褪成暗红，但还认得。他今日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灶膛前蹲着卢七娘，约莫三十岁，瘦，眼眶发青，半白发髻，木簪约莫三寸长。她看他蹲在灶房门口，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对他说：“守川——守川——今日你不扛盐——今日你揣新旗——今日你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今日你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时第二日——第二日你不扛盐——第二日你在灶房门口蹲——第二日你在灶房门口蹲约莫一刻——第二日你在灶房门口蹲约莫一刻时你掏那截断绳——第二日你在灶房门口蹲约莫一刻时你掏那截断绳放旧木板下——第二日你在灶房门口蹲约莫一刻时你掏那截断绳放旧木板下时你数——你数三遍——三遍都是第二日——第二日是处暑前一日——第二日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第二日你明日揣新旗去白苇渡东岸——第二日你明日揣新旗去白苇渡东岸第二次换旗——第二日你明日揣新旗去白苇渡东岸第二次换旗时你揣第十一袋盐——第二日你明日揣新旗去白苇渡东岸第二次换旗时你揣第十一袋盐到旧堤镇——第二日你明日揣新旗去白苇渡东岸第二次换旗时你揣第十一袋盐到旧堤镇时你给胡姓灶户——胡姓灶户今日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边等——旧木桩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约莫半分深——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明日”。接着说：“守川——守川——明日是处暑——明日是压盐高峰——明日灶户压盐约莫三日里一袋——明日灶户压盐约莫三日里一袋时胡姓灶户约莫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过秤时你明日揣约莫三十斤盐到旧堤镇——过秤时你明日揣约莫三十斤盐到旧堤镇时胡姓灶户今日那只木秤——木秤约莫一尺长——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秤砣今日在木秤约莫正中间——秤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是约莫五年里胡姓灶户反复在旧堤镇过秤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

她又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秤”。接着说：“守川——守川——明日你揣约莫三十斤盐到旧堤镇——明日你揣约莫三十斤盐到旧堤镇时胡姓灶户今日那只木秤——木秤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磨的边沿已经发白时秤砣今日比五日里轻了约莫半分——轻半分是约莫五年里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约莫半分深的旧磨是约莫五日里轻的——轻半分是约莫五年里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轻半分是秤砣今日比五日里轻了约莫半分——轻半分时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时实际盐只有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读三十斤——三十斤减二十七斤——减约莫三斤——三斤是约莫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卢七娘那一番话——卢七娘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卢七娘第一次约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卢七娘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二、处暑卯时从灶房出来揣新旗+第十一袋盐

约莫卯时，程守川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拿起那第十一袋约莫三十斤的盐——他今日揣的不是米——他今日揣的不是麻绳——他今日揣的是那张新旗。

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黄麻纸，旗上有约莫半分深的松烟墨字——字是约莫三日前张铁山从白苇渡所属军镇领时军镇里约莫六十岁的师巫用松烟墨写的——松烟墨已三日里干——深黑在黄麻纸约莫正中间。正中间一行二十余字，二十余字约莫是”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限三日一换——违者斩——“。黄麻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约莫半分见方的朱砂印，是三日里后梁军镇里约莫四十岁的保人用右手拇指蘸朱砂按的，朱砂已干，暗红在黄麻纸约莫右下角。“韩六”两个字，“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是约莫六日前赵氏用铁剪剪时剪的；“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是铁剪剪的断口，断口已发白；“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是保人用右手食指蘸朱砂点的，朱砂已褪成暗红。

他今日揣新旗在怀里——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约莫八日里新旗在他怀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八日风化——半日前痕里夹着约莫一丝约莫半分细的凉——凉从新旗浮上来——凉到他整个胸口——整个胸口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已凉。他今日揣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在他怀里——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

麻袋今日约莫三十斤——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今日又紧了一分——紧是约莫昨日卢七娘在灶房门口用牙齿咬结时咬的——咬的结——结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

他今日揣两样——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麻袋底那截斜剪的麻绳今日又磨白了一处——麻袋今日从白苇渡东岸扛回来——麻袋今日换粮——两样今日在怀里——两样今日不让人看见——两样加起来约莫半斤——半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新旗、麻绳头浮上来的——暖已暖。

他今日出门不回头——他不看卢七娘——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揣新旗——他今日扛第十一袋约莫三十斤的盐。

卢七娘蹲在灶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听见他从灶房门口出发，没说话。她知道今日他去白苇渡东岸，知道他怀里揣的是新旗不是麻绳不是米，知道今日麻袋底那一截斜剪的麻绳又磨白了一处，知道今日是他第二日换旗的第一日。她知道明日处暑——明日灶户压盐约莫三日里一袋——明日胡姓灶户约莫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明日胡姓灶户今日那只木秤——木秤约莫一尺长——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秤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她不知道明日程守川会不会看清单——明日程守川会不会第一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明日程守川会不会第一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成约莫三十斤。

三、白苇渡东岸浅滩被张铁山第一次以新旗登记换旗

约莫巳时，程守川从程家灶房出来，沿村中土路往西，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走了约莫二十步到村西尽头——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七块约莫五尺长一寸半厚的木板，底下的河水深约莫一尺，是约莫昨日夜里河水涨了一寸，涨的水是从盐渚村上游约莫十里外的山上融下来的雪水——雪水不是真的雪水——是约莫八日里山上下了一场雨——雨约莫半寸厚——雨化后约莫八日里山上的水流下来——水流下来时河水涨了一寸——涨的水今日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

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过桥往南，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约莫一里处有一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土坯上约莫七个字，约莫三年前郭老满用木炭画的，字已褪成暗灰但还认得。七个字约莫是”人心不在家里——“——七个字被今日约莫半分厚的干尘盖住——盖住的七个字约莫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寸见方的位置露出——露出的位置有约莫一个约莫半分见方的字——字约莫是个”人”——字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三日风化。程守川不认字，他只看形：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约莫是个”心”，第三个约莫是个”不”，第四个约莫是个”在”，第五个约莫是个”家”，第六个约莫是个”里”，第七个约莫是个破折号。他今日不停——他今日不蹲——他今日看那七个字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郭老满”——半息里他不说”人心”——他不说——他不说话。

约莫巳时二刻，程守川扛盐到白苇渡东岸浅滩。浅滩约莫三丈宽。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凉是约莫今早凉。浅滩上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尺深的坑——坑是约莫八日里他左脚踩在浅滩上踩的——踩的坑——坑的边沿已经发白——发白是约莫八日风化——坑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沙——细沙已经凉。他今日光脚——他今日光脚踩在浅滩上——他今日左脚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一分深的冻疮——冻疮是约莫三年他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脚跟被麻袋磨的，磨的冻疮，冻疮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约莫昨日午时他从白苇渡北岸粮仓扛麻袋回程家灶房时左脚踩在泥地上踩的，踩的红，红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冻疮今日又深了约莫半分。

他今日在浅滩边蹲约莫一刻，等张铁山。张铁山从白苇渡所属军镇约莫二百步外的灶房出来——他今日右手拇指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茧——茧是约莫一年里他在白苇渡东岸守渡时反复接牌接物时磨的——磨的茧——茧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年风化。他今日穿旧青布袄，旧青布袄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是约莫一年里他在白苇渡东岸守渡时反复在灶房门口蹲着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腰间挂着一块约莫三寸长二寸宽的木牌——木牌是约莫一年前军镇发给他守渡的兵票——木牌上有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一年前他从军镇领木牌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腰挂短刀——短刀约莫一尺长——短刀鞘是约莫一年里他反复在守渡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

张铁山今日走到程守川约莫三步远的位置——他从腰上取下兵票木牌，木牌在他手里”咯”了一声——咯是木牌磨的。他今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木牌约莫正中间，看字——看清字约莫是”白苇渡守渡军士张铁山”——“张铁山”三个字约莫是约莫一年里军镇里约莫六十岁的师巫用松烟墨写的——松烟墨已一年里干——深黑在木牌约莫正中间。他今日抬头看程守川，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你今日揣的是什么——你今日怀里揣的不是麻绳——你今日怀里揣的不是米——你今日怀里揣的是新旗——新旗拿出来给我看——今日我要看——今日是处暑前一日——今日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今日是第二日换旗——第二日换旗时你今日新旗要换——第二日换旗时你今日新旗上’限三日一换’的字你看见了——第二日换旗时你今日约莫三日里来白苇渡东岸——我给你换新的——换时我不收你过渡费——换时我不收你新旗的工本——换时我只收你约莫半分深的旧朱砂痕——旧朱砂痕是你揣新旗揣了约莫三日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三日风化。”

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换旗”。接着说：“守川——守川——你今日揣新旗来——你今日揣新旗来三日里——三日里你的新旗要换——你今日新旗上’限三日一换’的字你看见了——你今日约莫三日里来白苇渡东岸——我给你换新的——换时我不收你过渡费——换时我不收你新旗的工本——换时我只收你约莫半分深的旧朱砂痕——旧朱砂痕你揣新旗揣了约莫三日里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三日风化。”

程守川点头，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今日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新旗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递给张铁山。张铁山今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新旗约莫正中间——看字——看清字约莫是”韩六户下程家”——“韩六”两个字——“韩”字左边约莫半分深的旧磕——磕是约莫六日前赵氏用铁剪剪时剪的——“韩”字右边约莫半分长的断——断口已发白——“六”字正中间约莫半分深的朱砂痕。他看了约莫一刻，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你今日揣的新旗是真的——你今日揣的新旗上’韩六’两个字是真的——‘韩六’两个字的磕和断是真的——赵氏她约莫六日前用铁剪从中间剪开——左半块给你——右半块揣回怀中——你今日揣新旗——新旗上写着’持此旗者：韩六户下程家——一户三口——‘——你今日是新旗上写着的——你今日是后梁军镇临时编户——你今日能从白苇渡东岸过渡口到白苇渡西岸——过渡口要登记。”

程守川今日从张铁山手里接过新旗——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新旗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浮上来的——凉已凉。他今日蹲约莫一刻，听张铁山那一番话——张铁山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

四、约莫午时在白苇渡西岸下游约莫三百步远的位置第二次看见晋南河结冰

约莫午时，程守川扛麻袋从白苇渡东岸过渡口到白苇渡西岸——他今日第二次以新旗过渡口——他今日第二次看清”你今日是后梁军镇临时编户”——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张铁山——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八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约莫午时二刻，他从白苇渡西岸下游约莫三百步远的位置看到晋南河——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山——山上约莫一日里下了一场雪——雪约莫半寸厚——雪化后约莫一日里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水——水今日凉——凉是约莫今早凉。

他今日蹲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岸上约莫一刻——看清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今日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化的冰今日在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河面上今日有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一日风化。他今日闻约莫一刻咸味——咸味是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飘过来的——咸味里夹着约莫一丝血味——血味是约莫一日里冻死的逃户男人怀里抱的——血已干。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冰——冰今日已约莫一日里开始化——约莫一夜里会结冰——“。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晋南河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从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岸上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一里——路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晋南河——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八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五、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胡姓灶户第一次给他看那只木秤

约莫未时，程守川从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半里到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旧堤镇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认识的那户灶户的——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他今日不回头——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扛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压在右肩——右肩上那一处约莫八日来磨的旧盐渍今日又添了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约莫未时二刻，他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第一次看清胡姓灶户今日那只木秤——胡姓灶户约莫四十岁，穿旧青布围裙，围裙下摆磨破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露出来。他今日右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盐渍是约莫五年里他反复在旧堤镇收粮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

他今日用约莫一尺长的木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木秤头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是约莫五年里胡姓灶户反复在旧堤镇收粮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铁砣今日在木秤约莫正中间——铁砣上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是约莫五年里胡姓灶户反复在旧堤镇收粮时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

他今日从腰上取下木秤——木秤在他手里”咯”了一声——咯是木秤磨的。他今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木秤约莫正中间——看秤砣——看清秤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磨的边沿已经发白时秤砣今日比五日里轻了约莫半分——轻半分是约莫五年里磨的——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他今日把木秤搁在旧木桩边约莫三步远的位置——旧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看清木秤头约莫正中间——看清秤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磨的边沿已经发白时秤砣今日比五日里轻了约莫半分——轻半分时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时实际盐只有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读三十斤——三十斤减二十七斤——减约莫三斤——三斤是约莫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他今日蹲——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胡姓灶户第一次约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胡姓灶户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从旧木桩边起身，蹲在麻袋约莫三步远的位置——他今日第一次看清木秤头上约莫半分深的旧磨——他今日第一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他今日第一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成约莫三十斤——他今日第一次听胡姓灶户那一番话——胡姓灶户那一番话是”守川——守川——今日这袋盐——今日这袋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扣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今日换粮——今日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八升是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的价——八升你今日拿不到——七升你今日也拿不到——七升你今日能拿到约莫六升半——六升半是今日的价——今日的价比约莫三月前的旧价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你今日约莫六升半。“

六、压盐高峰时胡姓灶户约莫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

胡姓灶户今日蹲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边约莫一刻——他今日用约莫一尺长的木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铁砣今日在木秤约莫正中间——铁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轻半分时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时实际盐只有约莫二十七斤。

他今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木秤约莫正中间——看秤砣——看清秤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磨的边沿已经发白时秤砣今日比五日里轻了约莫半分——轻半分时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时实际盐只有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读三十斤——三十斤减二十七斤——减约莫三斤——三斤是约莫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他今日蹲——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他今日右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盐渍是约莫五年里他反复在旧堤镇收粮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他今日用约莫一尺长的木铲——木铲头约莫二分宽——木铲在粮堆上”哗”了一声——哗是木铲头磨的。他今日从麻袋口解开”双环十字结”——解时他用右手食指挑结——麻绳”嘶”了一声。他今日把麻袋里的盐倒在旧木板上——盐约莫二十七斤——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一日前曹姓灶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

他今日用木秤过秤，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这袋盐——今日这袋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扣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今日换粮——今日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八升是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的价——八升你今日拿不到——七升你今日也拿不到——七升你今日能拿到约莫六升半——六升半是今日的价——今日的价比约莫三月前的旧价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你今日约莫六升半。”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胡姓灶户那一番话——胡姓灶户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胡姓灶户第一次过秤——约莫三十斤读作约莫三十斤——压盐高峰——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胡姓灶户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七、程守川第一次看见木秤头上约莫半分深的旧磨

程守川今日从怀里掏出新旗——新旗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新旗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新旗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浮上来的——凉已凉。他今日从怀里掏出牙行人的旧麻纸——旧麻纸今日约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纸痕——纸痕是约莫八年里牙行人在怀里揣时磨的——磨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他今日把旧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暖——暖是旧麻纸的——暖已暖。

他今日从旧木桩边起身，蹲在麻袋约莫三步远的位置——他今日第一次看清木秤头上约莫半分深的旧磨——他今日第一次看清单——他今日第一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他今日第一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成约莫三十斤。他今日蹲约莫一刻——他今日看清木秤头上约莫正中间——看清秤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磨的边沿已经发白时秤砣今日比五日里轻了约莫半分——轻半分时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时实际盐只有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读三十斤——三十斤减二十七斤——减约莫三斤——三斤是约莫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程守川第一次看清单——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木秤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七点五、程守川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蹲约莫一刻时第一次在心里算这一笔账

程守川今日蹲约莫一刻——他今日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边蹲约莫一刻——旧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他今日第一次在心里算这一笔账。

他今日算：“今日这袋盐——今日这袋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扣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今日换粮——今日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八升是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的价——八升你今日拿不到——七升你今日也拿不到——七升你今日能拿到约莫六升半——六升半是今日的价——今日的价比约莫三月前的旧价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你今日约莫六升半——六升半你今日能拿到约莫六升半——六升半约莫半斤——半斤你今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你每日再扛一袋——三日里你每日扛三袋——三日里你每日能换约莫十九升半米——约莫十九升半米你每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八日。”

他今日算：“今日压盐高峰——压盐高峰是处暑——处暑是灶户压盐约莫三日里一袋——三日里一袋时你今日只扛一袋——你今日只扛一袋时你今日约莫六升半——六升半你今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你明日再扛一袋——明日再扛一袋时明日还是压盐高峰——明日还是压盐高峰时明日灶户压盐约莫三日里一袋——三日里一袋时明日你明日约莫六升半——六升半你明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你后日再扛一袋——后日再扛一袋时后日还是压盐高峰——后日还是压盐高峰时后日灶户压盐约莫三日里一袋——三日里一袋时后日后日约莫六升半——六升半后日拿回家——拿回家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三日——三日里三日是三日里三日——三日里三日是三日里三日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米你三日里煮粥——煮粥能吃约莫九日。”

他今日算：“三日里三日是三日里三日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三日里三日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米三日里三日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米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米三日里三日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三日里三日——三日里三日是三日里三日——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三日里三日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米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米三日里三日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三日里三日——三日里三日是三日里三日——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三日里三日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米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米三日里三日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三日里三日——三日里三日是三日里三日——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米——米三日里三日能吃约莫九日——九日里三日里三日是三日——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能吃约莫九日——九日里你今日家里还有约莫三升米——三升米是约莫半月前你扛第八袋盐时卢七娘在灶房门口那只破陶盆里剩的——剩的米今日已经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凉已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

他今日算：“九日里你今日家里还有约莫三升米——三升米今日也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凉已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时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加上你今日家里还有约莫三升米——三升米约莫二十一顿——你今日家中也有一户三口——一户三口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时你今日约莫二十一顿——你今日约莫二十一顿时你今日约莫二十一顿米——米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时你今日约莫二十一顿米——米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时你今日约莫二十一顿米——米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三口二十一顿时你今日家里还有约莫三升米——三升米今日也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凉已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

他今日算：“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加上你今日家里还有约莫三升米——三升米约莫二十一顿——二十一顿约莫三日里三日——三日里三日是三日里三日时你今日家中也有一户三口——一户三口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时你今日约莫二十一顿米——米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时你今日约莫二十一顿米——米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三口二十一顿时你今日家里还有约莫三升米——三升米今日也**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凉已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

他今日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他今日第一次明白”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三日里三日时你今日家中也有一户三口——一户三口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时你今日约莫二十一顿米——米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时你今日约莫二十一顿米——米约莫二十一顿——一顿约莫三口——三口约莫二十一顿——三口二十一顿时你今日家里还有约莫三升米——三升米今日也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凉已凉——凉是约莫半月前凉”——“——他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三日里三日你三日里约莫十八升半——十八升半加上你今日家里还有约莫三升米——“。不听第四遍。他蹲，他今日第一次不数第四遍。

八、程守川第一次在麻袋底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

约莫申时，程守川从旧木桩边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二十步到旧堤镇外约莫一里外的约莫五里外的镇上麻铺——镇上麻铺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认识的那户麻铺的——镇上麻铺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

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胡姓灶户——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揣三截麻绳——三截从暗账里挖出来——三截剪法不一样——三截对应三种扎法。他今日揣三截——一截约莫斜剪——斜剪扎麻袋底约莫三分深——一截约莫直剪——直剪扎麻袋口”双环十字结”——一截约莫徒手撕——徒手撕给邵三娘揣回怀中。

约莫申时二刻，他在镇上麻铺里第一次看见麻袋——麻袋约莫一尺半长一尺宽——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今日又紧了一分。他今日从麻袋口解开”双环十字结”——解时他用右手食指挑结——麻绳”嘶”了一声——嘶是麻绳头磨的。他今日把麻袋里的盐倒出——盐约莫三十斤——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一日前曹姓灶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

他今日第一次在麻袋里只装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是他从约莫三十斤里倒出约莫三斤——倒出约莫三斤时他把约莫三斤装进他怀里——怀里的约莫三斤今日压在他胸口——怀里的约莫三斤今日不让人看见——怀里的约莫三斤今日是他从约莫三十斤里倒出的——倒出的约莫三斤是他今日揣回的——揣回的约莫三斤是他的。

他今日从镇上麻铺里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二十步回到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他今日不回头——他不看镇上麻铺——他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今日揣三截麻绳——三截从暗账里挖出来——三截剪法不一样——三截对应三种扎法——三截加起来约莫半斤——半斤压在他胸口。

九、程守川第一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

约莫申时三刻，程守川从镇上麻铺回到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胡姓灶户今日蹲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桩边约莫一刻——旧木桩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旧钉痕——钉痕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钉的——钉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

他今日用约莫一尺长的木秤——木秤头约莫一寸宽——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铁砣——铁砣今日在木秤约莫正中间——铁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五年风化。他今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木秤约莫正中间——看秤砣——看清秤砣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磨的边沿已经发白时秤砣今日比五日里轻了约莫半分——轻半分时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秤砣今日读约莫三十斤时实际盐只有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读三十斤——三十斤减二十七斤——减约莫三斤——三斤是约莫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

程守川今日从怀里掏出麻袋——麻袋今日约莫二十七斤——麻袋底约莫五寸破口下用斜剪的那截麻绳扎——斜剪扎约莫三分深——麻袋口用直剪的那截麻绳扎”双环十字结”——双环十字结今日又紧了一分。他今日把麻袋递到胡姓灶户约莫三步远的位置——胡姓灶户今日从麻袋口解开”双环十字结”——解时他用右手食指挑结——麻绳”嘶”了一声。他今日把麻袋里的盐倒在旧木板上——盐约莫二十七斤——盐面上有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一日前曹姓灶户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

胡姓灶户今日用木秤过秤，头低下去，对程守川说：“守川——守川——今日这袋盐——今日这袋盐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扣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今日换粮——今日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八升是约莫二十年前约莫十五年前的价——八升你今日拿不到——七升你今日也拿不到——七升你今日能拿到约莫六升半——六升半是今日的价——今日的价比约莫三月前的旧价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是约莫三日前晋州军镇换防的传言开始的——传言开始后旧堤镇上粮价比约莫三月前涨了约莫一分——涨一分后七升约莫六升至七升——你今日约莫六升半。”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胡姓灶户那一番话——胡姓灶户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第一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他今日第一次听胡姓灶户读”约莫三十斤”——他今日第一次听胡姓灶户读”约莫三十斤”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胡姓灶户第一次读约莫三十斤——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胡姓灶户读”约莫三十斤”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十、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

约莫申时四刻，程守川从旧木桩边起身，胡姓灶户今日从旧木桩边那一处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底下拿出一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小陶罐是约莫五年前邵大郎在旧堤镇上钉船绳时装的——小陶罐里今日约有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五年里长的——霉洗掉——米能吃——是胡姓灶户告诉他的。

胡姓灶户今日从小陶罐里倒出约莫七升米——米倒在旧木板上——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洗掉——米能吃——霉洗掉时他今日用清水洗约莫一刻——洗完时他今日把约莫七升米装进另一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今日有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洗掉——米能吃。他今日第一次没看清单——他今日第一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他今日第一次付了约莫七升米时他今日第一次没看清单——清单上写着”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扣过渡费约莫半斤——剩约莫二十六斤半——今日换粮约莫七升至八升——“——清单上没写”压盐高峰——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看胡姓灶户没看清单——看清清单上没写”压盐高峰——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看清清单上没写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胡姓灶户——今日——七日里——没看清单——付了约莫七升米——“。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

他今日从怀里掏出那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付了约莫七升米——三日里多吃一餐——“。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胡姓灶户没看清单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今日从旧木板上把约莫七升米装进怀里的小陶罐——陶罐里今日有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洗掉——米能吃。他今日不数第四遍——他数完了——他蹲——他不说话。

十一、揣三样从旧堤镇回程家灶房

约莫酉时，程守川从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起身，沿村中土路往南走约莫二十步到邵家疃灶房门口——邵三娘灶房门口约莫五尺见方，木板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里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脚印——脚印是约莫今日酉时邵三娘从灶房门口蹲着起身时她右脚踩的——踩的痕——痕的边沿已经发白——白是约莫半日前。

程守川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吱呀之后门开了约莫半尺宽——半尺宽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他进门——他低头——他低头约莫一尺——门高约莫五尺——他低头时他闻到约莫一丝咸味——咸味是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里飘出来的——咸味里夹着约莫一丝血味——血味是约莫昨日他从邵家疃扛第十袋盐回来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干。他闻约莫一刻咸味——一刻里他不说”盐”——半息里他不说”缸”——半息里他不说”血”——半息里他不说”朱砂”——半息里他不说——他不说话。

灶膛前蹲着邵三娘，约莫三十四五岁，瘦，眼眶发青，半白发髻，木簪约莫三寸长。她看他进门，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对他说：“守川——守川——今日你去白苇渡东岸——今日你揣第十一袋盐回来——今日你揣第十一袋盐回来时麻袋底那一截斜剪的麻绳今日又磨白了一处——今日你揣第十一袋盐回来时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今日你揣第十一袋盐回来时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今日你揣第十一袋盐回来时你的麻袋今日只装约莫二十七斤——今日你揣第十一袋盐回来时你的麻袋今日只装约莫二十七斤时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今日你揣第十一袋盐回来时你的麻袋今日只装约莫二十七斤时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今日你揣第十一袋盐回来时你的麻袋今日只装约莫二十七斤时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时胡姓灶户今日第一次亏了约莫三斤——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

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亏”。接着说：“守川——守川——今日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今日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今日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时胡姓灶户今日第一次亏了约莫三斤——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今日胡姓灶户今日也是穷人——今日胡姓灶户今日也是同穷的人——今日胡姓灶户今日也是同穷的人时你今日第一次听明白——听明白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胡姓灶户今日也是同穷的人——胡姓灶户今日也是同穷的人时你今日第一次欺骗——欺骗同样贫穷的人——欺骗同样贫穷的人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欺骗同样贫穷的人——欺骗同样贫穷的人是你今日的’破秤’——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时木秤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

程守川蹲约莫一刻，听邵三娘那一番话——邵三娘说话时他听三遍，三遍都是那一番，不听第四遍。他今日从怀里掏出三样——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麻袋底那截斜剪的麻绳今日又磨白了一处——麻袋今日从白苇渡东岸扛回来——麻袋今日只装约莫二十七斤——麻袋今日只装约莫二十七斤时胡姓灶户今日第一次没看清单——胡姓灶户今日第一次没看清单就付了约莫七升米——陶罐约莫七升米压在右肩——陶罐今日卸在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牙行人的旧麻纸约莫一尺见方——旧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旧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三样今日在怀里——三样今日不让人看见——三样加起来约莫半斤——半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麻绳头、麻袋今日只装约莫二十七斤浮上来的——凉已凉。

十二、卢七娘在灶房门口黄泥墙上画第二道短横

约莫戌时，程守川从灶膛前蹲着起身，膝盖响了一声”咯”——咯是他膝盖那一处约莫半分深的骨节响的。他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下拿出一张约莫三分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是约莫八日里他从村西那户逃户家捡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约莫十余字的暗账——暗账是约莫八日里他用木炭尖写的——十余字约莫是”芒种后约莫三十日——处暑前一日——张铁山第二次检查新旗——换旗——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冰——胡姓灶户第一次过秤——程守川第一次看清单——程守川第一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程守川第一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付了约莫七升米——“。他把黄麻纸揣回怀中，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黄麻纸、张铁山+胡姓灶户+程守川那一番话浮上来的——凉已凉。

灶房顶上，豁口处今日处暑——处暑是压盐高峰——处暑是赶运高峰——处暑的灶房顶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正中间的旧瓦——旧瓦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裂纹——裂纹处今日处暑的太阳晒——晒了约莫一日——裂纹今日又深了约莫半分。东边的灶房顶檐下挂着约莫七根约莫一尺长的旧冰——冰今日已化——化的冰在檐下——檐下今日处暑的太阳晒——晒了约莫一日——化的冰今日已干——干的冰今日不挂。

卢七娘蹲在灶膛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今日右肩上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旧盐渍——旧盐渍是约莫十年里她反复在灶房门口抱陶罐时磨的——磨的盐渍——盐渍今日又有一丝约莫半分细的红——红是她今日约莫戌时她从灶房门口蹲着起身时右肩上磨的——磨的红。她今日从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边拿出一根约莫一尺长的旧木炭——木炭是约莫三个月前她从镇上旧衣铺换的，炭头已有约莫三个月旧磨。她今日把木炭举到黄泥墙上——黄泥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塌，半截土坯上今日有约莫半分厚的干尘。黄泥墙约莫正中间，她今日第二次画短横——画的位置上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横，横约莫一寸长。画完她蹲约莫一刻，看黄泥墙上今日第二道短横。

她在心里想”芒种后约莫三十日——处暑前一日——新旗——限三日一换——换旗——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冰——胡姓灶户第一次过秤——程守川第一次看清单——程守川第一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程守川第一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付了约莫七升米——“。十二点里她记下”芒种后约莫三十日——处暑前一日”、“新旗——限三日一换——换旗”、“晋南河上游约莫二十里外的河面上约莫三层约莫半分厚的冰——三日里会结冰”、“胡姓灶户第一次过秤——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程守川第一次看清单”、“程守川第一次在麻袋里装约莫二十七斤而不是约莫三十斤”、“程守川第一次在木秤上把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胡姓灶户第一次没看清单——付了约莫七升米”、“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破秤——欺骗同样贫穷的人”。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破秤——欺骗同样贫穷的人——“。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她在心里想”胡姓灶户今日也是穷人——胡姓灶户今日也是同穷的人——胡姓灶户今日也是同穷的人时你今日第一次欺骗——欺骗同样贫穷的人——欺骗同样贫穷的人是你今日的’破秤’——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时木秤今日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一餐是约莫三分之一的锅——锅里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粥渣——粥渣已凉——凉是约莫半日前”。她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胡姓灶户今日也是穷人——胡姓灶户今日也是同穷的人——破秤——欺骗同样贫穷的人——“。不听第四遍。她蹲，她不说话。

灶房顶上，豁口处今日处暑——处暑是压盐高峰——处暑是赶运高峰——处暑的灶房顶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寸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她蹲在灶膛前，她不说话。

程守川今日揣的是新旗——新旗约莫五寸长三寸宽——新旗今日在他怀里——新旗今日压在他胸口——新旗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牙行人的旧麻纸——旧麻纸约莫一尺见方——旧麻纸今日在他怀里——旧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旧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他自己的黄麻纸——黄麻纸约莫三分见方——黄麻纸今日在他怀里——黄麻纸今日压在他胸口——黄麻纸今日不让人看见。他今日揣的是那第十一袋约莫三十斤盐的麻袋底那截斜剪的麻绳——麻绳头约莫半分长——麻绳头今日又磨白了一处——麻绳头今日揣在他怀里——麻绳头今日压在他胸口——麻绳头今日不让人看见。

四样加起来约莫一斤。一斤压在他胸口，胸口那一块今日有约莫一处约莫半分深的凉——凉是新旗、旧麻纸、黄麻纸、麻绳头浮上来的——凉已凉。

他从今往后盐不是一袋一袋扛——他从今往后盐是一路一路跑——一路从解州盐池灶户处出发——一路到晋州军镇附近散户——五点一线——五点一线是后梁初年盐路的硬底。他从今往后他每日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他每日揣新旗从程家灶房出来时穿过村西木桥七声咯吱——他每日揣新旗走过村西木桥七声咯吱时他数——他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声咯吱约莫七步——七步约莫一丈长——一丈长的桥面上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七声咯吱之后他过桥——过桥之后他往南——往南之后他沿河湾边上约莫二尺宽的旧堤走——旧堤上今日有约莫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细尘——细尘已凉——凉是约莫今早凉——凉已凉。

他蹲在灶膛前，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欺骗同样贫穷的人”——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破秤”——他今日第一次明白时他今日第一次明白”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木秤——约莫半分深的旧磨——磨的边沿已经发白——三日里多吃一餐——胡姓灶户今日也是同穷的人——”。

他在心里想”压盐高峰——压盐高峰是处暑——处暑是灶户压盐约莫三日里一袋——处暑是灶户压盐约莫三日里一袋时胡姓灶户约莫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时你今日第一次欺骗——欺骗同样贫穷的人——欺骗同样贫穷的人是你今日的’破秤’——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压盐高峰是你今日的’破秤’的前置——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压盐高峰——三日里一袋——五日里过秤一次——胡姓灶户约莫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五日里才在旧堤镇过秤一次时你今日第一次欺骗——欺骗同样贫穷的人——’“——他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压盐高峰——三日里一袋——五日里过秤一次——欺骗同样贫穷的人——“。不听第四遍。他蹲，他今日第一次不数第四遍。

他在心里想”邵三娘今日在灶房门口给你那第一张散户名册——胡姓灶户今日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胡姓灶户今日第一次对你说约莫七升米——邵三娘今日在灶房门口给你那第一张散户名册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邵三娘今日的散户名册——胡姓灶户今日在旧堤镇外约莫一里的路上——胡姓灶户今日第一次对你说约莫七升米——胡姓灶户今日第一次对你说约莫七升米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胡姓灶户今日是邵三娘的散户名册上的第一户——胡姓灶户今日是邵三娘的散户名册上的第一户时你今日第一次欺骗——欺骗邵三娘的散户名册上的第一户——欺骗邵三娘的散户名册上的第一户是你今日的’破秤’——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你今日的’破秤’是约莫二十七斤读作约莫三十斤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胡姓灶户今日是邵三娘的散户名册上的第一户——胡姓灶户今日是邵三娘的散户名册上的第一户时你今日第一次明白’欺骗邵三娘的散户名册上的第一户是你今日的’破秤’——’“——他在心里想三遍，三遍都是”胡姓灶户今日是邵三娘的散户名册上的第一户——破秤——欺骗同样贫穷的人——“。不听第四遍。他蹲，他今日第一次不数第四遍。

第二卷《破秤》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