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三十六章
格子间以下
三十六、说不出口的话
周六早上九点，张伟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公司。
他昨晚睡得不好，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林晓的会议，马超的代码，王海文的建议，堆积如山的工作……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画面。
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才睡着。
早上七点的闹钟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
他洗漱完毕，在楼下买了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公司走。
地铁上人不多，周末的缘故。他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他想，今天要把那十几个功能点跟林晓过一遍。
他想，下午要开始写重构方案。
他想，晚点要找王海文再聊聊。
他还想，晚上要给陈雨彤打个电话，她昨晚发的那个”zzz”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九点十五分，张伟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他把昨天整理的对话管理模块进度文档调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文档里列了十四个功能点，已完成的有五个，进行中的有三个，待开发的有六个。
他对着这十四个点，一个一个地过，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九点五十分，他收拾好文档，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晓走过来的时候，他正好能看到她。
他想，她应该快到了。
果然，十点整，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区入口。
林晓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一些，牛仔裤配运动鞋，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张伟，早啊。」她在他旁边站定，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有点迟到了。」
张伟说：「没有，刚好十点。」
林晓看了眼手机：「呃，已经十点零一分了。我的错我的错。」
张伟说：「没关系，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林晓坐下来，把平板放在膝盖上。
「那我们开始吧。」她说，「对话管理模块，我看了你发的周报，进度还行，但有几个地方想确认一下。」
张伟点点头：「好。」
林晓打开平板上的文档，划到其中一页。
「第一个问题，多轮对话的状态管理。你在文档里写的是用一张内存表来存储对话状态，我想知道这张表的具体结构是什么样的？容量上限是多少？高峰期会不会有性能问题？」
张伟想了想，说：「目前的設計是每轮对话创建一个状态对象，存在Redis里。容量上限的话……目前没有做严格的限制，但理论上单会话状态不会超过几十KB。」
林晓皱起眉头：「没有做限制？如果用户恶意构造大量对话，会不会把Redis打爆？」
张伟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说：「这个……目前确实没有做防护。但正常用户不会有这个问题。」
林晓说：「那万一呢？」
张伟无言以对。
他想，她说得对。万一呢？
万一真有用户恶意刷呢？
他沉默了几秒，说：「这个我会加上的。」
林晓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又继续往下说：「第二个问题，关于对话上下文的窗口设计。你的方案是保留最近二十轮对话，但我看竞品分析文档里，竞品保留的是五十轮。这个差异是出于什么考虑？」
张伟说：「成本考虑。二十轮大约需要存储几千个token，五十年就是一万多。成本差了好几倍。」
林晓说：「但用户反馈里有人提到，话题深入讨论的时候，二十轮不够用。」
张伟说：「这个……我可以改成可配置的，用户可以自己选。」
林晓点点头：「这个可以。还有第三个问题……」
会议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晓问了很多问题，有些是张伟想到的，有些是他没想过的。
比如对话超时时间的设置、异常情况的错误码定义、多语言支持的扩展性……
每一个问题都很具体，具体到让张伟觉得自己像个学生，被老师抽查作业。
他一一记下这些问题，有些当场给了答复，有些说需要再想想。
林晓最后说：「行，先这样吧。你把这十四个功能点的详细设计文档更新一下，下周三之前发给我。」
张伟说：「好。」
林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辛苦了，周末还要加班。」
张伟说：「你也是。」
林晓笑了笑：「我是打工人，你是技术专家，不一样。」
她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张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区门口，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想，她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很合理。
但他就是觉得很累。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中午十二点，张伟去食堂吃了个饭。
周末的食堂很冷清，只有寥寥几个人。
他打了一份宫保鸡丁，一份清炒时蔬，坐在角落里吃。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上午林晓问的那些问题。
他想，每一个问题他都应该想到的。
但他没有。
他一直在赶进度，一直在追功能点，却忽略了这些细节。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慢下来，把每一个点都想清楚再动手？
但时间不等人。
九月十五号，马超的模块要交接。
九月二十号，对话管理模块要出第一版。
十月中旬，他还要准备晋升答辩的材料。
他什么时候能慢下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慢下来。
慢下来，就会落后。
落后，就会被淘汰。
下午一点，张伟回到工位。
他打开文档，开始整理上午林晓提到的问题。
他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思考解决方案。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王海文的话。
「你应该跟老大反映一下。」
「而且，你不说，马超的坑就永远在那里。最后背锅的还是你。」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文档发呆。
他想，是啊，他应该反映。
但他该怎么说？
他该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先去找王海文聊聊。
他拿出手机，给王海文发了条消息：「海文哥，在吗？」
过了几分钟，王海文回复：「在。怎么了？」
张伟：「上午和林晓过了对话管理模块的进度，发现好多问题。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去找老大谈谈。」
王海文：「谈什么？」
张伟：「就是……人手不足的事。我一个人同时接三个模块，时间根本不够。」
王海文：「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张伟：「还没有。」
王海文：「那你先想好再去。别空着手去。」
张伟：「嗯。我下午想想。」
王海文：「行。有问题随时找我。」
张伟：「谢谢海文哥。」
下午两点，张伟开始写重构方案。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先列了个大纲。
「一、背景」 「二、现状分析」 「三、问题与风险」 「四、解决方案」 「五、时间计划」 「六、资源需求」
他写完大纲，开始往里面填内容。
写到「资源需求」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想，如果去找老大反映，他该要求什么？
加一个人？申请延期？还是两者都要？
他想，如果加一个人，需要跟HR沟通，还要走面试流程，至少要一两个月。
时间根本来不及。
如果申请延期，老大会不会觉得他不行？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去谈谈，不提具体要求，先听听老大的意见。
他这样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下午三点，张伟站起来，走向领导的办公室。
领导的工位在办公区的另一头，远离普通的格子间。
张伟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脚步越来越慢。
他想，他该怎么开口？
「老大，我想跟您聊聊？」
「老大，我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
「老大，马超的模块有问题，我一个人做不完？」
他想了几个版本，每一个都觉得不太对。
走到领导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请勿打扰」的牌子。
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要不先回去，等下午再说。
但他又觉得，如果今天不说，明天又会找借口拖。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转身走了。
他想，下午再说吧。
下午再说，说不定就想好怎么说了。
回到工位，张伟的心情有些低落。
他想，他怎么连说都不敢说？
他想，他是不是太怯懦了？
他想，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怕。
怕领导觉得他不行，怕同事笑他矫情，怕自己说了也没用。
他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什么都做不进去。
四点、五点、六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想，今天算是废了。
他想，明天再来吧。
明天一定去说。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陈雨彤发来的微信。
「周末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有些暖。
他想，她还记得他。
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里，她是他的光。
他想了想，回复：「周六白天要加班，晚上应该可以。你想吃什么？」
陈雨彤秒回：「有个新开的日料店，想去试试。但晚上六点之后才能到，你可以吗？」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他想，六点。
那他下午必须把话说出来，否则晚上都没心思吃饭。
他回复：「可以。六点见。」
发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今天下午一定要去找领导。
不能再拖了。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十分。
他站起来，又走向那条长长的走廊。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走到领导办公室门口，他发现门上的牌子已经摘掉了。
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领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看到张伟进来，他抬起头：「小张啊，有什么事？」
张伟站在办公桌前，忽然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说：「老大，我想跟您聊一下最近工作的事。」
领导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坐吧。」
张伟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领导的眼睛，发现领导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特别的关注。
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汇报一样。
他想，领导可能已经习惯了这种谈话。
他开口了：「老大，我最近在接手马超的三个模块，发现了一些问题，想跟您汇报一下。」
领导点点头：「说。」
张伟说：「第一个问题是代码质量。马超的代码文档和实现对不上，有些模块文档上写的是空的，实际代码里也是空的。整体架构比较混乱，需要花大量时间理清逻辑。」
领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伟继续说：「第二个问题是时间。这三个模块，马超之前是一个人维护的，现在全部交接给我。按照正常的开发速度，每个模块至少需要两到三周。但给我的时间是九月中旬，不到十天。」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眼领导的反应。
领导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喜怒。
张伟继续说：「第三个问题是对话管理模块。这个模块是和林晓配合的，她昨天跟我过了进度，提了十几个改进点。我需要在下周三之前给出详细的回复。」
他深吸一口气，说：「所以我想跟您请示一下，这种情况，我应该怎么处理？」
领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小张，你说的这些问题，我听明白了。」
张伟看着领导，等待他的下文。
领导说：「马超的代码问题，我知道。之前也有人跟我提过。但当时项目紧，没有时间重构，只能先这么用着。」
张伟没有说话。
领导继续说：「你接手之后能发现这些问题，说明你看得比较细。这是好事。」
张伟说：「谢谢老大。」
领导说：「但时间紧是现实。九月中旬这个节点，不能变。」
张伟心里一沉。
他想，果然。
时间不能变，那就只能加人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领导又说：「这样吧，我让王海文也帮你看一下数据清洗模块。他之前跟马超配合过，对那边的代码比较熟。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张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领导会这么说。
他本以为领导会说「时间紧，忍一忍」，或者「我相信你能搞定」之类的套话。
没想到，他真的给出了实际的支援。
他连忙说：「谢谢老大！海文哥能帮忙的话，真的会好很多。」
领导点点头：「还有吗？」
张伟想了想，说：「没了。主要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这几个问题。」
领导说：「行。还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加班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张伟站起来：「谢谢老大，那我先出去了。」
走出领导办公室，张伟感觉自己的脚步轻了很多。
他想，他之前担心的那些事——怕领导觉得他不行，怕同事笑他矫情——好像都没有发生。
他想，领导也是人，也知道项目紧、时间少。
他不会真的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回到工位，拿出手机，给王海文发了条消息：「海文哥，老大说让你帮我看一下数据清洗模块。」
王海文秒回：「我刚也收到邮件了。没问题，我来帮你。」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想，原来这么简单。
他纠结了一整天的事，原来可以这么解决。
他想，他之前为什么不早说？
他想，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应该早点说。
不说，永远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晚上五点四十分，张伟关掉电脑，准备走人。
他拿起手机，给陈雨彤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大概六点到。」
陈雨彤回复：「好的，我已经在路上了。」
张伟走出办公区，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上午跟林晓过进度，下午终于去找了领导，还得到了王海文的帮助。
他想，今天虽然一开始很乱，但结局还不错。
他想，明天开始，他要加快进度。
有了王海文的帮助，数据清洗模块应该能快很多。
他可以腾出更多时间来搞对话管理模块。
他想，这个月应该能熬过去。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他想，不管怎样，今晚先好好吃顿饭。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想。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