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三十五章
格子间以下
三十五、烂摊子
周五晚上八点，办公区里只剩寥寥几个人。
张伟坐在工位上，显示器上铺满了代码。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是一包拆开的奥利奥，塑料封口还没来得及扔。
他低头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十五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十一个小时。
从早上九点开完晨会开始，他就一直在看马超留下的数据清洗模块代码。
整整一天下来，他只弄清楚了一件事：
这堆代码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马超的代码风格很飘忽。
有些模块写得极其工整，注释清晰，接口定义规范。
但有些模块就像是赶工赶出来的，变量命名随意，逻辑嵌套层层叠叠，有时候一个函数能写到两百多行，中间连个空行都没有。
更让他头疼的是文档。
代码仓库里确实有一份文档，但那份文档是三年前写的，此后从未更新过。
文档里描述的数据清洗流程，和现在的代码实现已经完全对不上了。
张伟试着按照文档里的步骤跑了一遍流程，发现中间有好几个环节，文档上写着”待实现”。
他打开对应的代码文件，里面确实是空的。
他不知道这是马超还没来得及写，还是故意留的坑。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把这堆东西搞清楚，然后把它做完。
但问题是，他根本没有时间。
张伟打开微信，看到王海文的消息还停留在中午。
中午十二点，王海文发来一条消息：「食堂一起？」
他当时回复：「你先去吧，我看会儿代码。」
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犹豫了一下，给王海文发了条消息。
「海文哥，还在吗？」
过了几分钟，王海文回复：「在。你还没走？」
张伟回复：「在看马超的代码。看了一天，感觉有点崩溃。」
王海文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正常。我之前看过一点，差点没吐血。」
张伟：「他的文档和代码对不上，好多地方都是空的。文档三年前写的，之后就没更新过。」
王海文：「是啊。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代码风格真的很飘忽。心情好的时候写得比谁都规范，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懂的。」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马超平时在工位上的样子——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盯着屏幕，不怎么和人说话。
他以前觉得马超是个很稳重的人。
现在看来，稳重只是表面。
他想起王海文之前说的：钱少事多，三年没涨工资，晋升轮不到。
他想，人在这种情况下，能把活儿干完就不错了，还谈什么代码质量。
但他不能这么想。
他是来接盘的，不是来抱怨的。
张伟又发了一条消息：「海文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王海文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什么意思？」
张伟：「就是……这堆代码的问题。我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把代码重构一遍，要么在现有基础上缝缝补补、把功能先跑通。」
王海文：「这两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张伟：「重构的话，质量会好很多，但时间要很久，可能要两三周。缝缝补补的话，能快一点，但以后会很难维护。」
王海文：「那时间呢？老大给你的期限是九月中旬，还有不到十天。」
张伟：「所以我才纠结。如果缝缝补补，九月中旬之前能把功能跑通，但质量会很差，以后都是雷。如果重构，质量会好，但时间根本不够。」
王海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我觉得你应该跟老大反映一下。」
张伟：「反映什么？」
王海文：「反映人手不足的问题。你一个人同时负责三个模块，还要在十天内交差，这不现实。」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些动摇。
他想，海文哥说得对，这不现实。
但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在抱怨一样。
他不想当那个抱怨的人。
他想了想，回复：「你觉得说了有用吗？」
王海文：「不知道。但不说肯定没用。」
张伟：「……」
王海文：「而且，你不说，马超的坑就永远在那里。最后背锅的还是你。」
张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想起下午林晓发来的那封邮件——对话管理模块的进度确认，十几个功能点，九月二十号之前要完成第一版。
他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同时做好这么多事？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跟领导谈谈？
但他又怕。
他怕领导觉得他不行，怕领导觉得他推卸责任，怕领导觉得他是个麻烦。
他想，在这个公司里，谁不是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儿？
张伟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林晓发来的微信。
「张伟，对话管理模块的进度怎么样了？」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紧。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林晓又发来一条：「有几个问题想和你确认一下，明天上午有时间吗？」
张伟回复：「有。明早几点？」
林晓：「十点吧，在你工位边上聊就行。」
张伟：「好。」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他想，明天上午十点，还要应付林晓。
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每天都有事情要处理。
他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喘口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伟重新把视线放回屏幕。
他打开数据清洗模块的代码，从头开始看。
他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想，不管怎样，先把代码看懂再说。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翻到一个数据校验的函数，函数名叫validate_data。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函数的逻辑很绕。
函数开头是一堆数据校验的逻辑，但校验完之后，并没有直接返回结果，而是又调用了另一个函数process_data。
而process_data函数又在里面调用了validate_data，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嵌套。
张伟皱起眉头。
他想，这种写法，正常人不会写。
他想，这要么是马超写错了，要么是他故意留下的彩蛋。
不管是哪种，他都得把它解开。
他开始一行一行地读代码，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灰暗变成漆黑，办公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只剩下张伟的工位，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晚上九点半，张伟终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脖子僵硬，腰酸背痛，眼睛干涩得难受。
他看了眼屏幕角落——代码编辑器还开着，光标停留在一个叫merge_records的函数里。
这个函数有将近一百行，中间嵌套了五六层if-else。
他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才勉强看懂一半。
他关掉电脑，拿起工牌，准备走人。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还没给陈雨彤发消息。
他想，她可能已经在等他的晚安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陈雨彤的消息列表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下午两点发来的：「中午吃了什么？」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愧疚。
他今天太忙了，忙到连她的消息都忘了回。
他想了想，回复：「今天太忙了，忘了回。吃的外卖，还行。」
他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晚安，早点睡。」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五分钟，陈雨彤回复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躺着的图标，下面写着”zzz”。
张伟看着这个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温暖。
他想，她没有怪他。
她只是默默地睡了，等着他忙完。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里，她是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人。
他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回到家，张伟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
他写了大概十几条，把明天要做的事情排了个序。
第一条：九点，找王海文确认数据清洗模块的交接细节。
第二条：十点，林晓来聊对话管理模块的进度。
第三条：下午，开始动手写数据清洗模块的重构方案。
第四条：晚上，继续看马超的代码。
他看着这四条安排，觉得有些可笑。
他想，一天怎么可能做完这么多事？
但他还是把它们写了下来。
因为不写的话，他更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他想起今天王海文说的话——你应该跟老大反映一下。
他想，是啊，他应该反映。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想，明天再说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