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十一章
格子间以下
十一、变数
八月三日，周一，早上九点。
张伟被一阵手机震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微信工作群，一条来自方瑶。
他先点开方瑶的消息。
“张老师，您在吗？有个急事想跟您说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打字回复：“在，怎么了？”
方瑶几乎是秒回：“我昨晚发的那条视频，爆了。”
“爆了？“张伟还没完全清醒，“什么意思？”
“就是播放量很高！到现在已经有200万播放了！评论区都在问那个数字人是怎么做的，还有人在问能不能定制！”
张伟一下子清醒了。
他坐直身子，打开方瑶的抖音主页看了一眼。
方瑶最新一条视频是昨晚八点发的，标题是”用AI克隆了一个自己，你们分得清真假吗？“。视频时长45秒，展示了她数字人形象的各种表情和动作。
播放量：237万。
点赞：18.6万。
评论：8900多条。
收藏：4.2万。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爆款视频”。
张伟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复方瑶：“恭喜！这数据很漂亮。”
“但是有个问题。“方瑶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什么问题？”
“评论区有很多人@了一些做数字人的公司，问他们能不能做类似的。还有几家公司在下面评论，说可以免费试用、限时优惠什么的。”
张伟皱了皱眉。
他明白方瑶的意思了。
方瑶那条视频，本来是一个展示数字人技术的”软广告”。但视频爆了之后，很多同行看到了机会，开始在评论区抢流量、抢客户。
这对方瑶来说是好事——她的流量变现路径更清晰了。
但对张伟来说，这可能不是好事。
因为那些在评论区抢流量的公司里，很可能就有Aivatar AI。
他退出和方瑶的聊天界面，打开微信，搜索”Aivatar”。
果然，赵明轩的朋友圈有一条新动态，是今天早上七点发的：
“恭喜方瑶小姐姐的数字人视频播放量突破200万！Aivatar AI提供同款数字人定制服务，欢迎私信咨询~”
配图是方瑶那条视频的截图。
张伟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赵明轩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给方瑶做的项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赵明轩在利用方瑶的视频做营销。
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无可厚非。
但张伟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方瑶那个项目，他没收全款。按之前的约定，方瑶先用，等流量起来了再说。他本来打算等方瑶的商业化路径跑通了，再谈后续的合作。
结果现在，Aivatar AI先用方瑶的视频做了免费营销。
他不是说要跟Aivatar AI抢生意。但这种”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让他有点堵得慌。
他把手机放下，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八月初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他住的小区是一个老旧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周围都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
他在这间出租屋里住了快两年了。
两年前，他从上家公司被优化，拿到N+1赔偿，在家里躺了两个月。后来他决定自己干，注册了个体工商户，租了这间房子当工作室。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潇洒——不用打卡，不用加班，不用看老板脸色。自己给自己干活，多劳多得。
两年过去了，他确实自由了。
但他也发现，自由是有代价的。
他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没有带薪年假。他每个月要自己交社保，要自己找客户，要自己追款，要自己处理税务。
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而且，这支军队正在面临越来越激烈的竞争。
方瑶那条视频爆了之后，评论区里至少有十几家公司在抢流量。这说明什么？说明数字人这个赛道已经卷起来了。
两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会做数字人的人不多，他可以吃技术红利。
现在，越来越多的公司进入这个赛道，技术差距在缩小，价格战在加剧。他的个体工商户模式，能扛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给周哥发了一条消息：“周哥，您今天有空吗？我想当面跟您聊聊。”
周哥很快回复：“行，下午三点，我公司。”
“好。”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张伟出了地铁，走向周哥的公司。
周哥的公司在望京，一个联合办公空间里，20平米左右，摆了六张工位，但平时只坐两三个人。
张伟之前来过几次，对这里比较熟悉。
他推开门，看到周哥正坐在电脑前，对着一个Excel表格发呆。
“周哥。“他打了个招呼。
周哥抬起头，看到他，笑了笑：“来了？坐。”
张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哥给他倒了杯水，然后问：“想好了吗？”
“还没。“张伟说，“所以来找您聊聊。”
“那你先说说，你现在纠结的是什么？”
张伟想了想，说：“我纠结的是两个选择。一个是去Aivatar AI全职，年薪56万，稳定，但要被绑定。另一个是继续做个体工商户，自由，但风险大。”
“你觉得哪个选择更符合你的性格？”
“我不知道。“张伟说，“我有时候想稳定一点，有时候又想自由一点。我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周哥笑了笑。
“老张，我跟你说个故事吧。“他说，“我2015年创业的时候，有一个合伙人，是我的大学同学，技术很厉害，我们一起做了一个社交APP。后来拿到了一笔天使投资，大概500万。”
“然后呢？“张伟问。
“然后，我们团队一共五个人，坚持了两年，钱烧完了，项目没跑出来，团队散伙了。”
“那个技术合伙人呢？”
“他去大厂上班了，现在在字节跳动，年薪大概100万。前段时间我们还一起吃过饭，他跟我说，他很庆幸当初项目失败了，否则他现在可能还在小公司里混，没有现在的发展。”
张伟沉默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庆幸吗？“周哥问。
“为什么？”
“因为那条路走不通，他才被迫走上了另一条路。而那条路，反而更适合他。”
周哥喝了口水，继续说：“我不是说创业一定失败，去大厂一定成功。我想说的是——有时候，你不知道什么选择是对的，只有走了之后才知道。”
“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随便选一条路？”
“不是随便选。“周哥说，“是看哪个选择让你’不舒服’。”
“不舒服？“张伟不太理解。
“对。“周哥说，“如果你选了A选项，但你心里一直想着B选项，说明A选项不是你的最优解。但如果你选了B选项，虽然有风险，但你心里是踏实的，那B选项就是对的。”
张伟想了想，觉得周哥说得有点道理。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选了A选项——去Aivatar AI全职。
56万年薪，五险一金，每天朝九晚六，周末双休。
他想象自己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去凌海大厦，在工位上写代码、开周会、写周报、下班回家。
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抵触。
他又想象自己选了B选项——继续做个体工商户。
没有五险一金，没有保底收入，每天自己找客户、自己追款、自己交税。
他想象自己每天早上九点起床，在出租屋里写代码，下午跟客户打电话，晚上继续写代码，周末也在工作。
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没那么抵触。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他说。
周哥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我提醒你一下。“周哥说，“你刚才说Aivatar AI给你开了个offer，我想问你——他们为什么招你？”
“因为我的技术？“张伟说。
“不只是。“周哥说，“他们在招你之前，肯定做过调研。他们知道你给方瑶做过项目，知道方瑶那条视频可能会爆。他们想招你，可能不只是看重你的技术，还想利用你的资源。”
张伟愣了一下。
他之前没想到这一层。
“你是说，他们招我不是因为我技术好，而是因为我可以给他们带来客户？”
“有这个可能。“周哥说，“当然，也可能我猜错了。但你在做决定之前，最好想清楚这一点。”
张伟沉默了。
他想起赵明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方瑶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有十几家MCN机构来找我们，问我们能不能做类似的定制。”
如果赵明轩在方瑶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前就知道了这个项目，那说明Aivatar AI一直在关注数字人赛道的动向，关注那些”爆款视频”背后的制作团队。
他们招他，可能确实有”收编”竞争对手的意图。
但这有错吗？
商业竞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如果他是个老板，他也会想办法把优秀的个体户收编到自己旗下。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张伟说，“谢谢周哥。”
“不用谢。“周哥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张伟从周哥的公司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他站在望京SOHO楼下，看着那三栋钢铁玻璃的写字楼，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想了很多。
他想的是他1995年出生，属猪，今年31岁。
他的人生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一。
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是两年前决定自己出来干。
他做过最错误的决定，是什么？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到格子间去。
他不想每天打卡、写周报、被老板骂。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2021年被优化时的感觉。
他想继续自由地活着，哪怕这种自由是有代价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赵明轩发了一条消息：
“赵总，感谢您的offer，但我暂时不考虑全职。我对兼职合作模式比较感兴趣，但我不想签竞业协议。能不能再谈谈其他的合作方式？”
发完这条消息，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做了一个选择。
不管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他都要承担后果。
但至少，这个选择是他自己做的。
晚上八点，他回到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做手头的项目。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
“您好，请问是张伟先生吗？”
“对，我是。您是？”
“我叫林小雨，是字节跳动的HR。我们正在招聘一个数字人技术专家的岗位，年薪大概80到100万，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张伟愣住了。
字节跳动？年薪80到100万？
“您是从哪里得到我的联系方式的？“他问。
“我们看到了您在CSDN上发的技术文章，觉得您的背景很符合我们的需求。“林小雨说，“您方便的话，可以约个时间，我们详细聊聊？”
张伟沉默了几秒。
他刚刚拒绝了Aivatar AI的offer，现在字节跳动又找上门来。
这个世界，好像在跟他开玩笑。
“我考虑一下。“他说，“回头给您回复。”
“好的，我的微信是linxy123，您可以直接加我。“林小雨说，“不着急，您考虑好了再联系我。”
“好。”
挂断电话，张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北京夜晚的天空，看不到星星。
只有对面楼里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是另一个格子间世界。
他忽然笑了。
他想，他可能天生就是劳碌命。
他以为他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了选择。
结果命运又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发现——十字路口之后，还有另一个十字路口。
他这辈子，可能永远都在选择。
但那又怎样呢？
他想，只要还能选择，就还有希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