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 10 章

格子间以下 第十章

2026/8/13

格子间以下

十、试探

八月二日,周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张伟提前到了凌海大厦。

他本来打算两点准时到的,但出门的时候发现地铁4号线临时故障,停了大概十分钟。他在站台等了十五分钟,最后决定打车,绕开了故障区段,反而比原计划早了十分钟到。

他在大厦一楼的星巴克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美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其实有些紧张。

他上一次去”公司”面试,还是2021年被优化之前。那时候他去一家做SaaS的公司面试PM的职位,面试官问他有什么优势,他说”我能加班”。

面试官笑了,说”我们不提倡加班”。

然后他就没收到offer。

那是他最后一次面试。之后他就再也没找过工作,再也没踏进过任何一栋写字楼。

所以今天走进凌海大厦的时候,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到了某种他主动放弃的生活。

电梯在12层停下,他走出来,看到了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logo:Aivatar AI。

logo下面是一个卡通风格的数字人头像,大眼睛,尖下巴,笑容甜得有些过。他认出那个形象的风格——是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AI写真”风格,流水线产品,缺乏灵魂。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姑娘看到他,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约了陈思经理,两点的面试。“张伟说。

“您是张伟先生吗?“姑娘问。

“对。”

“您稍等,我帮您叫一下。”

姑娘打了内线电话,片刻之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职业裙,妆容精致但不浓艳。她的笑容很职业,有一种”见人三分熟”的分寸感。

“张老师您好!我是陈思,之前跟您微信联系的。“她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她的手指有些凉,但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张伟以前在职场的时候学过一套”握手礼仪”,他感觉得出来,这个陈思受过正规训练。

“您好。“他点点头。

“我带您进去吧,我们去会议室聊。“陈思说。

张伟跟着她往里走。

办公室的面积比他想象的大。进门是一片开放办公区,大概有二十多个工位,但今天周日,只坐了一半人。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一台显示器,有些人还外接了笔记本。他扫了一眼,看到有人在写代码,有人在看视频,有人在打电话——和正常的工作日没什么区别。

开放区旁边是几间玻璃会议室,里面有人坐着开会。会议室的墙上贴着白板,上面写满了各种公式和流程图,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技术人员的手笔。

再往里走,是一片独立办公区,用磨砂玻璃隔开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几排服务器,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

“那是我们的算力机房。“陈思注意到他在看,主动解释道,“现在有40多张A100显卡,主要是跑推理任务。”

“A100?“张伟有些惊讶。

A100是英伟达的旗舰GPU,一块大概要八万块钱。40多张,就是三百多万。

“对,我们去年采购的。“陈思说,“今年价格降了一些,但还是很贵。”

“一年的电费也不少吧。“张伟说。

“是,每个月大概十几万。“陈思笑了笑,“AI公司就是这样,赚的钱还没捂热,就交给电网了。”

张伟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两台3090显卡。那是他2023年买的,二手货,一块6000多,两块加起来1万2。他每个月的电费大概多支出400块钱。

和这里比起来,他那点算力简直是玩具。


他们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陈思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老师,我先给您介绍一下公司的情况吧。“她说,“我们公司是2023年成立的,创始人姓周,以前是商汤的VP,负责数字人产品线。2023年ChatGPT火起来之后,他出来创业,拿了一轮天使投资,大概2000万。”

“天使轮就2000万?“张伟有些意外。

“对,因为我们创始人之前在商汤带过很大的团队,做出来的产品商业化做得很好。投资人比较看好他。“陈思说,“现在我们在做A轮融资,已经close了一部分,大概5000万。”

张伟在心里算了一下。天使轮2000万,A轮已经close了5000万,估值大概在2到3个亿。

这在创业公司里,不算小了。

“那你们现在的商业模式是什么?“他问。

“主要是两块。“陈思打开平板,调出一份PPT,“一块是数字人定制,我们帮客户克隆数字人形象,收费在5万到20万不等。另一块是数字人SaaS平台,客户可以在我们的平台上自己生成数字人口播视频,按月收费。”

“定制和SaaS,哪个占比大?”

“现在定制占比大概60%,SaaS大概40%。但SaaS增长很快,我们预计明年能超过定制。”

张伟点点头。

这个商业模式他理解。定制是项目制,赚的是辛苦钱;SaaS是平台收入,赚的是规模效应。两条腿走路,风险对冲。

“那你们现在有多少客户?“他问。

“定制客户大概40多个,SaaS客户大概100多个。“陈思说,“定制客户里有几个比较大的,比如某知名演员的团队、某头部网红的MCN机构、还有几家上市公司。”

“某知名演员?“张伟有些好奇。

“这个我不太方便透露,签了保密协议。“陈思笑了笑,“您应该能理解。”

“理解。“张伟点点头。

他在心里想,方瑶算不算他们的客户?应该还不算,方瑶那个项目是他自己接的,跟Aivatar AI没关系。

但如果他加入这里,方瑶那个项目算谁的呢?

他还没来得及问这个问题,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好几天没打理,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灰尘。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技术总监”,更像一个在网吧通宵打游戏的宅男。

“张伟?“他看到张伟,开口问。

“对,您是?“张伟站起来。

“我叫赵明轩,技术的头儿。“他伸出手,跟张伟握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粗糙,有茧子,跟陈思那种”职业女性”的手完全不一样。张伟以前在甲方见过很多技术人员的手,他认得出来——这是长期敲代码的手。

“赵总好。“张伟说。

“别叫赵总,叫我老赵就行。“赵明轩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陈思,你忙你的,我跟张伟聊。”

陈思站起来,笑着说:“好的,那你们聊,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赵明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视,然后打开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里是一个数字人形象——一个中年男性,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坐在一个办公桌前。

数字人开始说话。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老王,今天我们来聊一聊职场沟通技巧……”

张伟盯着屏幕看。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口型同步做得很好。数字人的嘴唇动作和声音完全匹配,看不出任何破绽。

第二,表情自然。数字人在说话的时候,眉毛、眼角、嘴角都有微表情,不会让人感觉”僵”。

第三,身体动作有自然感。数字人在说话的时候会轻微晃动肩膀和手臂,不是那种”站桩输出”的死板感觉。

第四,背景虚化做得不错。主体和背景的边缘处理得很干净,没有那种”抠图感”。

他做数字人有一年了,对这个行业的技术水平心里有数。这个视频的质量,至少是”中上”水平。

“你觉得怎么样?“赵明轩问。

“做得不错。“张伟说,“口型同步是Wav2Lip还是自研的?”

“Wav2Lip改的。“赵明轩说,“原生Wav2Lip的效果大家都清楚,表情僵硬,嘴型不准,背景容易糊。我们在这块做了很多优化。”

“怎么优化的?”

“一个是换了一个更好的face detection模型,原来是RetinaFace,我们换成了MediaPipe。第二个是我们加了一个表情补偿网络,让表情更自然。第三个是后处理,我们用了一个超分辨率模型把边缘处理干净。”

张伟在心里快速消化这些信息。

MediaPipe他知道,是Google开源的 face detection方案,比RetinaFace更快更准。表情补偿网络他没做过,但思路是对的。超分辨率后处理是常规操作。

“你之前做过类似的吗?“赵明轩问。

“做过。“张伟说,“我之前给一个客户做过方瑶的数字人项目,口型同步、表情自然、边缘处理——这些我都做过。”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帖子。“赵明轩说,“你在CSDN上发的那篇《Wav2Lip实战经验分享》,我看了三遍。”

张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有人把他的帖子看三遍。

“你里面提到的那个’音频驱动的表情映射’思路,“赵明轩继续说,“我当时就想到了,但没时间做。后来我们自己做了,效果还不错。”

“你们做了?“张伟有些意外。

“对。“赵明轩说,“我们的方案跟你思路类似,但细节不太一样。你是按音调高低映射表情,我们是按语义映射。”

“按语义映射?“张伟不太理解。

“就是先用ASR把音频转成文字,再用NLP分析语义,根据语义选择对应的表情模板。“赵明轩解释道,“你那个方案是按声学特征映射,速度更快,但有时候语义和声学特征不匹配,表情会出错。我们这个方案更准,但慢一点。”

张伟想了想,觉得赵明轩说得有道理。

声学特征和语义确实不是完全对应的。比如一个人说”真的吗”这句话,可以是惊讶的语气,也可以是怀疑的语气,声学特征完全不同,但语义是一样的。如果按声学特征映射,可能会出错。

“你们用的是什么ASR?“他问。

“阿里云的SenseAI,效果不错。“赵明轩说,“你们呢?”

“我用过Whisper,也用过SenseAI。“张伟说,“Whisper更准,但慢;SenseAI快,但偶尔会出错。我现在用的是双轨——先用Whisper跑一遍,再用SenseAI交叉验证。”

赵明轩眼睛一亮。

“双轨?“他说,“这个思路有意思。你是怎么处理两个结果不一致的情况的?”

“用NLP再分析一遍。“张伟说,“如果两个ASR结果不一致,我会用GPT分析哪个更符合上下文语义,然后选那个。”

赵明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给你个offer。”


张伟愣住了。

“什么?”

“我给你个offer。“赵明轩重复了一遍,“全职,技术专家级别,月薪4万,14薪,年包56万。如果做得好,年底还有项目奖金。另外,项目的提成另算,大概是项目收入的20%。”

张伟脑子里嗡了一下。

56万年包。

他在上家公司最后一年,年薪大概是25万。56万是他的两倍多。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考虑一下。“赵明轩说,“不急着今天答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对你的技术能力非常认可。”

“但我现在是自由职业者。“张伟说,“我有个体工商户,我自己接项目。”

“我知道。“赵明轩说,“所以我们也可以谈其他的合作模式。比如,你可以先兼职,帮我们做几个项目,看看感觉怎么样。如果你觉得合适,再考虑全职。”

“兼职的话,怎么算?”

“项目制,一个项目给你70%,跟之前陈思跟你说的一样。但有一个区别——如果你愿意签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我们可以给你保底每个月一个项目。”

“保底?“张伟有些意外。

“对。“赵明轩说,“不管你有没有项目,每个月我们都给你发2万块钱的基础费用。但你签了竞业协议之后,不能再做其他同类业务。”

张伟在心里算了一下。

保底2万一个月,加上项目的提成(大概70%),如果每个月做一个5万的项目,他可以拿到3.5万加2万,一共5.5万。

一年就是66万。

比全职的56万还多。

但代价是签竞业协议,不能做其他同类业务。

他现在的自由职业,主要就是数字人项目。如果签了竞业协议,他等于把所有数字人业务都绑定在Aivatar AI身上了。

如果这家公司做得好,他跟着吃肉;如果这家公司做得不好,他连汤都喝不上。

“竞业协议的范围是什么?“他问。

“一年之内,不能从事数字人相关的工作。“赵明轩说,“创业、做自由职业、做兼职——都不行。”

“那如果我不想做了,要怎么退出?”

“提前一个月通知就行。“赵明轩说,“但退出之后,竞业协议再执行一年。”

张伟沉默了。

他想起他1995年出生,属猪。他这一代人有一个特点——对”绑定”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不想被任何东西绑定。

但他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别人给你保底,就要从你身上拿走对等的东西。

“我再想想。“他说。

“可以。“赵明轩站起来,“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事直接加我微信就行。”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张伟接过来,看到上面印着:

赵明轩 Aivatar AI 技术总监 手机:139-xxxx-0821 微信:zhao_mx

“还有一件事。“赵明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那个方瑶的项目,是你做的吧?”

张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方瑶的抖音视频下面看到了那个数字人展示片段。“赵明轩说,“那个风格,跟你的技术方案一模一样。我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

张伟没有说话。

“方瑶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有十几家MCN机构来找我们,问我们能不能做类似的定制。“赵明轩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急着找你了吧?”

张伟愣了一下。

方瑶那条视频,不只是帮他介绍了一单生意。

她帮他打了一个广告。

“我知道了。“他说。

赵明轩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张伟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脑子里很乱,很多想法在打架。

一边是全职offer:56万年包,五险一金,14薪,听起来很诱人。

一边是兼职合作:保底2万,70%项目分成,但要签竞业协议,绑定一年。

还有第三个选项:什么都不签,维持现状,继续做他的个体工商户。

三个选项,三条路。

他1995年出生,属猪。他从小被教育要走”稳定”的路——考大学、找工作、交社保、买房、结婚、生孩子。

但他走了三十年,发现”稳定”是一个谎言。

2021年,他被上家公司优化了。他以为稳定的”工作”没了,他以为稳定的”生活”也没了。他躺了两个月,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后来他出来了,做自由职业者,注册了个体工商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但现在,一家公司开出了56万的年薪,请他回去。

他该回去吗?

他不知道。


五点半,他离开了凌海大厦。

他走在盛夏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有一条新消息,是周哥发的:

“老张,最近怎么样?项目还顺利吗?”

他想了想,回复:“还行。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Aivatar AI给我开了个offer,56万年包,让我去做技术专家。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周哥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周哥发来一条语音。

张伟点开,听到了周哥的声音:

“老张,56万不少了。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是每天朝九晚六、每个月领工资的生活,还是每天自己找食吃、但自由的生活?这两条路,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你自己要想清楚。”

张伟听完,沉默了。

周哥说得对。

这两条路,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31岁了,留给他试错的时间不多了。

他选错了,可能就没有机会再重来。


晚上八点,他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赵明轩的那句话:

“我给你个offer。”

还有周哥的那句话:

“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看到了两条路。

一条路是回到格子间,穿西装、打卡、写周报、开会、加班。他每个月的收入是稳定的,但他的时间是别人的。

另一条路是继续一个人战斗。他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没有保底。但他有一台电脑,一个营业执照,和一个可能性。

两条路,通向不同的地方。

他该选哪一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不管他选什么,生活都会继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