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五章
格子间以下
五、梅雨季
六月底,上海进入了梅雨季。
天空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块灰布,连着两周见不到太阳。空气湿漉漉的,衣服晾不干,墙壁上渗着水珠,枕头摸上去总觉得潮乎乎的。张伟花200块买了个除湿机,每天晚上开着,水箱一天就能接满两桶。
6月25日,星期四,上午10点。
他接到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云鼎电商的HR打来的。
“张先生您好,我是云鼎电商的HR小王,非常抱歉通知您,您的面试没有通过。”
张伟平静地”哦”了一声。“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主要是……”HR犹豫了一下,“面试官觉得您技术上没有问题,但您的’职业稳定性’是他们考虑的一个因素。”
“职业稳定性?”
“是的。面试官问您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您的回答是’公司业务调整被优化’。他担心您入职我们公司之后,也可能在类似的’业务调整’中离开……”
张伟挂了电话,笑了笑。
他想: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我被裁员了,所以担心我以后也会被裁员?因为被裁过所以更容易被裁?这是什么因果关系?
但他笑完之后,心里还是有一丝苦涩。
他29岁,五年工作经验,技术扎实,项目经历丰富。但面试官第一个pass的理由,不是技术不行,不是经验不足,而是”担心你不稳定”。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第二个电话是李文博打来的。
“张伟,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出门吗?”
“什么事?”
“我老婆出事了。”
张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她起来喂奶,突然晕倒了。我叫了120,现在在仁济医院。医生说是产后贫血加上低血糖,没什么大问题,但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现在过去。”
浦东仁济医院,妇产科病房。
张伟到的时候,李文博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看不到表情。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头发花白,应该就是李文博的妈妈。
“文博。“张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文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来了。”
“嫂子怎么样?”
“医生说没大事,就是太累了。“李文博站起来,声音有点沙哑,“你嫂子怀孕的时候反应就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孕期瘦了十几斤。生的时候又是顺转剖,受了两茬罪。坐月子期间我上班忙,我妈从老家过来帮忙,但她毕竟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还是要她自己来……”
他说不下去了。
他妈在旁边抹眼泪。“文博,你别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李文博深吸一口气。“张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什么意思?”
“我32岁才要孩子,是因为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有房子了,有存款了,工作稳定了。但我从来没问过她,她准备好了没有。她孕吐厉害的时候,我只会说’坚持一下’;她半夜起来喂奶的时候,我嫌吵,睡另一个房间;她说想请月嫂,我说’我妈来照顾就行了,省那个钱干嘛’……”
“文博,别自责了。”
“我不是自责,我是真的混蛋。“李文博的眼眶又红了,“今天早上她晕倒的时候,我妈吓坏了,打电话给我,我正在开会,差点没接。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看到我就说’对不起,把你吓到了’。”
张伟沉默了。
“她都那样了,还在跟我说对不起。“李文博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那天晚上想了很久,想我这一路走来,从江苏考到上海,读研、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走得按部就班。我以为这就是成功的人生。但今天我突然发现,我连枕边人都没照顾好,我算什么成功?”
张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甚至没有女朋友。他没有办法理解那种”为人父”的压力和愧疚。但他能感觉到李文博的痛苦——那是一种真实的、沉重的、无法用语言消解的痛苦。
“文博,“张伟开口,“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她。过去的事改不了,但以后的事你可以做。”
李文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我不能改变过去,但我可以做好以后。”
张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梅雨季的上海,夜晚格外潮湿。路灯在雨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橙光。他没有带伞,走在路上,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李文博说的那些话。
“我32岁才要孩子,是因为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有房子了,有存款了,工作稳定了。”
他1995年出生,今年29岁,属猪。工作五年,没房子,没存款——准确说有一点,但不够。工作不稳定——今天刚接到消息,云鼎的offer黄了。
他这辈子能攒够”成熟的时机”吗?
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是周哥发来的微信消息:
“张伟,我想好了,全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伟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陷入了沉思。
他1995年出生,江苏盐城人,父母是农民,一辈子省吃俭用供他读书。2019年研究生毕业后来到上海,在星辰互联工作了五年,2024年4月被裁员,拿了N+1赔偿金。
现在,距离被裁员刚好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做过什么?
他写了一份AI数字人的技术方案,做了一个Demo上线,接了第一个客户,出了第一次事故,修好了事故,拿到了第一笔兼职收入。
他还投了几十份简历,参加了两次面试,全部失败。
他每天晚上失眠,盯着天花板数水渍;他每天早上被父母的催婚电话烦得睡不着觉;他吃着便利店的关东煮,心里盘算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还能撑多久。
这就是他29岁的人生。
一团糟。
但——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两个月,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完全由自己决定每一天要做什么。
没有leader安排任务,没有产品经理催需求,没有周会同步进度,没有OKR考核绩效。
他的时间,是自己的。
他可以睡到自然醒,也可以通宵写代码。
他可以去见客户谈合作,也可以宅在家里看书。
他可以做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事,而不是别人觉得他应该做的事。
这种感觉——
自由。
真正的自由。
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任性,而是”能选择自己想走哪条路”的权力。
他拿起手机,给周哥回了一条消息:
“周哥,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暂时不考虑全职。”
周哥秒回:“为什么?”
“我想试试一个人能不能跑通这条路。”
“一个人?”
“对,一个人。你那边的兼职项目我继续做,但不挂靠任何公司。我自己注册一个个体户,接单、开发、交付,都我自己来。如果这条路能跑通,我就继续走下去;如果跑不通,我就去找工作。”
“你疯了吧?你一个人能行吗?”
“不知道。试试呗。”
周哥那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大概五分钟,周哥发来一条语音。张伟点开,周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张伟,你知道我为什么创业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大厂待了十年,干到总监,年薪百万,但我每天都不开心。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谁在做,做了有什么意义。我45岁那年,公司组织架构调整,把我调到了一个边缘部门,明升暗降,明摆着是逼我走。我当时想,我45岁了,还能去哪?还有哪家公司会要我?我一怒之下,辞职了。”
“辞职之后呢?”
“辞职之后我花了半年时间想清楚一件事:我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这件事很小,哪怕赚的钱不多。”
“所以你开了这个工作室?”
“对,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小、穷、不稳定,但我很开心。每天早上醒来,我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做完了有成就感,做砸了有人骂我,但那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张伟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创业九死一生,一个人创业更是地狱难度。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行。那祝你好运。有单子我还是找你,但你记得给自己买社保,别像我当初一样,裸辞之后才发现社保断了,看病都看不起。”
“会的,谢谢周哥。”
挂了电话,张伟没有回家。
他去了外滩。
梅雨季的外滩,游人稀少。黄浦江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亮着灯,东方明珠像一根巨大的冰棍插在天际线上。
他站在江边,看着对面那些高楼大厦。
那些楼里,有多少人像他一样,29岁,在这座城市里挣扎着、迷茫着、怀疑着自己选择的路到底对不对?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李文博选择了按部就班:结婚、买房、生孩子、在大厂熬到退休。他看起来很成功,但他也有他的痛苦——他发现自己连老婆都没照顾好。
周哥选择了创业自由:45岁辞职,从零开始开工作室。小、穷、不稳定,但他每天都很开心。
张伟选择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的选择。
也许是介于两者之间:不做打工人,但也不all in创业。保持自由,保持灵活性,保持”随时可以切换轨道”的能力。
这不是最安全的路,但也许是最适合他的路。
毕竟他才29岁。
29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教他骑自行车的场景。
那时候他七八岁,爸在后面扶着车,他蹬着脚蹬子,歪歪扭扭地往前骑。骑了一段,他回头喊:“爸,你松手了吗?”
他爸在后面喊:“早就松了!”
他回头一看,他爸站在原地,离他已经有十几米远。
他愣了,然后——继续骑。
没有摔。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骑自行车。
他不需要一直有人扶着。
他只需要知道:摔倒了,可以爬起来;迷路了,可以停下来看看方向;累了,可以休息一下再走。
但只要还在路上,就还有希望。
张伟站在江边,吹着湿润的晚风,突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天真乐观。
而是那种”我知道现在很难,但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不怕”的心安。
他拿出手机,给李文博发了一条消息:
“文博,嫂子怎么样了?”
李文博秒回:“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谢谢你今天来看我们。”
“不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张伟,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生不是一场比赛,不是什么时候都要赢。有时候,慢一点、稳一点、照顾好身边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家了?”
“有了孩子之后。“李文博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以前我觉得人定胜天,现在我觉得,能健康的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
“说得对。”
“你呢?你怎么想的?”
张伟想了想,回了一条:
“我决定了,先不上班,自己干。”
“疯了吧你?”
“也许吧。但我想试试。”
”……行吧,你有你的想法。反正你还年轻,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重新找工作。”
“嗯。”
“但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什么?”
“别太拼了。钱赚不完的,身体才是本钱。我见过太多人,年轻的时候拿命换钱,老了拿钱换命。你才29,别把自己逼太狠了。”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想:他被裁的时候,不就是因为太拼了吗?每天加班到凌晨,47次git提交,六个小时改一个别人写的bug——然后呢?然后被一纸通知扫地出门。
所以李文博说得对。
不能太拼。
不是不努力,而是不用那种”燃烧自己照亮老板”的方式努力。
要聪明地努力,要有效率地努力,要把努力的结果留给自己,而不是全部贡献给资本家。
“谢了,文博。“他回了一条,“我会记住的。”
6月30日,星期二。
张伟去了一趟浦东的行政服务中心,注册了一个体工商户。
营业范围写的是:技术开发、技术咨询、技术服务。
名称他想了好几天,最后起了一个很朴素的名字:“一伟科技工作室”。
工作人员问他:“先生,这个名称已经被人注册过了,要换一个。”
“那就加个前缀。”
“加什么前缀?”
他想了想。“野有趣一伟科技工作室。”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起这么奇怪的名字,但还是给他办了。
走出行政服务中心的时候,他手里拿着营业执照正本和副本,感觉沉甸甸的。
不是营业执照沉,是他心里沉。
从今天起,他就是一个合法的小老板了。
一个只有一个人的小老板。
一个没有融资、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一台电脑和一身技术的29岁年轻人的小老板。
他拍了一张营业执照的照片,发到家里的微信群。
他妈秒回:“伟啊,这是什么?”
“营业执照。我自己注册了一个工作室。”
“工作室?做什么的?”
“帮人写代码,做软件。”
“哦,那是当老板了?”
”……算是吧。”
他爸抢过他妈的手机,发了一条语音:“伟啊,当老板好!但当老板要稳当,别亏钱了!”
张伟笑了。“知道了,爸。”
七月的第一天。
张伟搬了一把椅子到窗边,坐下来,看着窗外上海的天空。
梅雨终于过去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遛孩子,有人在遛自己。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
「一伟科技工作室 - 商业计划书」
不是给投资人看的——他没有投资人。
是给自己看的。
他要在纸上把自己的路画清楚,这样走下去的时候,才不会迷路。
他写了四页纸:
业务方向: AI数字人短视频生产系统(ToB,给MCN机构和品牌方用)
核心优势: 垂直行业定制化,服务响应快,价格灵活
收入来源: SaaS订阅 + 项目定制 + 技术咨询
目标客户: 中小型MCN机构、创业品牌、个体创业者
第一年目标: 活下来。月收入稳定在1万以上。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了。
一万。在上海,一万块的月收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每个月不吃不喝,也只能勉强覆盖房租和基本生活。
意味着他离”成功”还差得很远很远。
但——
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至少,他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至少,他不用每天早上被钉钉消息叫醒,不用参加那些毫无意义的周会,不用在被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人效不够”。
这就够了。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有鸽子在飞,近处有小孩在笑。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还在向前,无数人还在为生活奔波。
而他,张伟,1995年生,属猪,江苏盐城人,一伟科技工作室唯一的员工。
也在这条路上,走着。
第一卷「离职」完
下一卷「重启」:张伟开始一个人接单,遇到了形形色色的客户。他的第一个正式付费客户,是一个想靠短视频翻身的三线女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