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四章
格子间以下
四、第一个客户
六月的上海，开始热了。
张伟把那台用了七年的风扇从柜子里翻出来，放在床边，插上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勉强能在闷热的出租屋里吹出一丝凉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从五月底到六月中旬，整整三周，他几乎没有出门。
每天早上9点起床，晚上2点睡觉，中间的时间全部用来写代码、调bug、做测试。周哥的AI数字人项目2.0版本，在他手上从一行代码变成了一个可以实际运行的系统。
他把系统分成了三个模块：
第一，素材管理系统。客户上传产品图、视频片段、文字素材，系统自动分类存储，建立索引。
第二，AI脚本生成器。对接了三个大语言模型，客户可以选择不同的”人设”——专业严谨型、活泼亲民型、知识科普型——AI根据人设和素材自动生成口播脚本。
第三，数字人合成引擎。把生成的脚本和素材库里的视频片段结合，调用第三方API合成数字人视频，自动加上字幕、BGM、Logo贴片。
这套系统，他一个人写了三周，代码量超过了两万行。
期间周哥来过一次，看了系统演示，当场拍板：“张伟，这个东西成了！下周一我们就正式接单！”
张伟问：“周哥，我们的定价是多少？”
周哥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张表：
基础版：每月2999元，含30条视频，超出按条收费。 进阶版：每月6999元，含100条视频，一对一客服。 定制版：面议，按需开发。
“这个价格……”张伟皱了皱眉，“周哥，市面上AI数字人的产品已经很便宜了，有些平台月费才999，我们定2999，客户会买单吗？”
“这就是我们跟别家不一样的地方。“周哥眨眨眼，“我们卖的不是技术，是服务。那些大平台，几千块一个月，但你出了问题找谁？客服电话打不通，工单三天没人回。我们不一样，我们小而美，每一个客户都有专人跟进，每一个问题24小时内解决。”
张伟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服务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有人愿意为它买单。
“第一个客户是谁？“他问。
“就是上次那个护肤品牌，叫’颜语’。他们老板看了Demo之后非常感兴趣，说愿意做我们的第一个付费用户，试用期一个月，看效果再决定要不要长期合作。”
“试用？”
“对，试用一个月，不收钱。“周哥笑了笑，“但如果满意，月费6999，长期合作。”
张伟沉默了两秒。“周哥，那我们这三周白干了？”
“不是白干，是投资。“周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做生意的第一单往往不赚钱，甚至是亏钱的，但这是打开市场的必要代价。你放心，这个月你的兼职费我照付，不会让你白忙。”
张伟点点头。心里想：兼职费才7500，这三周他投入的时间成本，早就超过这个数了。但算了，创业初期，共克时艰吧。
6月15日，星期一，「野有意思工作室」正式推出AI数字人服务。
上线第一天，颜语那边传来消息：他们要用这套系统做一批视频，投放到抖音和视频号，主打”成分党科普”的人设——用数字人讲解护肤品的成分、功效、适用肤质。
张伟连夜部署系统，把服务器从家里的台式机迁移到了云端，又调试了网络环境，确保颜语那边的人能正常访问。
6月16日，星期二，上午10点，颜语那边传来第一条测试视频。
张伟点开链接，看到屏幕上的数字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肤顾问”，正用温和的语气说：“今天我们来聊一聊烟酰胺这个成分。烟酰胺是维生素B3的衍生物，它可以有效抑制黑色素转移，让肌肤呈现自然亮白的效果……”
他仔细看了看数字人的面部表情、口型同步、背景素材，觉得基本满意。细节上还有改进空间，但作为第一版正式上线的版本，已经比预期好很多了。
他截图发给周哥：“测试视频已出，您看看。”
周哥秒回：“很好！客户满意吗？”
张伟去问了颜语的负责人，对方回复：“挺好的，整体满意，细节上可以再优化一下，比如字幕字体可以换一下，背景音乐可以再轻快一点。”
他把反馈整理了一下，发给张伟。
张伟记下来，准备下一批视频再改。
6月17日，星期三，颜语那边连续提交了五条视频需求，全部跑通。
6月18日，星期四，颜语那边开始大批量提交——一天提交了二十条需求。
张伟开始觉得服务器有点吃紧了。他用的云服务器是最低配的，带宽只有5Mbps，二十条视频同时跑，网页打开速度明显变慢，有时候甚至会卡死。
他跟周哥反映这个问题，周哥说：“加配置！钱不是问题！”
张伟升级了服务器配置，带宽从5Mbps加到了20Mbps，内存从2G加到了8G。每月成本增加了800块。
6月19日，星期五，下午3点。
张伟正在睡午觉——他已经养成了每天下午睡半小时的习惯，这是自由职业者才有的奢侈——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周哥的电话。
“张伟！！出大事了！！”
张伟一下子清醒了。“怎么了？”
“你看看抖音！颜语的账号被人骂疯了！！”
张伟挂掉电话，打开抖音，搜索”颜语官方旗舰店”，点进去，第一条视频下面已经有三千多条评论。
他点开视频。
是昨天生成的那批视频之一。数字人正在介绍一款美白精华液，说：“这款精华液含有5%的烟酰胺成分，美白效果非常好。但是要提醒大家的是，烟酰胺虽然好，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如果你对烟酰胺不耐受，使用后可能会出现泛红、刺痛等症状……”
看起来没问题。
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品牌是不是傻？自己说产品可能有问题？” “哈哈哈哈我看到这条视频就知道他们要完蛋” “这不是自黑吗？” “什么成分党科普，就是把自己的弱点放大给人家看，笑死我了” “已取关，再见”
张伟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立刻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AI生成的文案里，那句”如果你对烟酰胺不耐受，使用后可能会出现泛红、刺痛等症状”，在数字人的语境下听起来像是在”警告消费者不要买”——而不是在”专业地提醒使用注意事项”。
这是AI文案生成的一个常见问题：太诚实了。AI会如实列出成分的功效和副作用，但它不懂营销的”分寸感”——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话要换一种方式说。
他把这条视频的文案调出来看了一眼：
“烟酰胺虽然好，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如果你对烟酰胺不耐受，使用后可能会出现泛红、刺痛等症状。建议敏感肌的消费者先在耳后试用，确认无不适后再上脸。”
从科学角度来说，这段话完全正确，没有任何问题。但从营销角度来说，这是一段灾难性的文案——消费者只会记住”泛红、刺痛”，不会记住”先在耳后试用”。
更糟糕的是，颜语把这条视频投了DOU+付费推广，花了两千块钱。
两千块，买来三千条负面评论。
张伟立刻给周哥打电话：“周哥，问题我找到了，是AI文案的表达方式有问题，我马上改。”
“怎么改？“周哥的声音又急又气，“你知道颜语的老板现在什么状态吗？她给我打了二十个电话，说要告我们欺诈！”
“欺诈？”
“她说我们系统生成的内容损害了她的品牌声誉，要求我们赔偿损失！”
张伟深吸一口气。“周哥，您先稳住她，给我两个小时，我来解决。”
他挂掉电话，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第一步：停掉所有正在生成的视频任务，防止新的问题视频流出。
第二步：修改AI文案生成的prompt。原来的prompt是通用的，现在他加上了一条：“在介绍产品功效时，先说好处，再说注意事项，语气要正面积极。提及可能的副作用时，要用’温和不刺激’、‘适合大多数肤质’、‘极少数人可能’等缓冲表达，避免直接说’可能会出现问题’。”
第三步：把已生成的所有视频文案过一遍，找出不合适的表达，逐一修改，重新生成。
第四步：给颜语那边写一封正式的道歉邮件，说明问题原因和改进方案。
他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才把所有工作完成。
然后他给周哥发了一条消息：“周哥，问题解决了。新的视频我已经重新生成，确保不会再有类似问题。颜语的道歉邮件我写好了，您看看没问题就发。”
周哥回了一条：“行。”
没有”辛苦了”，没有”谢谢”，没有”你做得很好”。
张伟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这就是自由职业者和打工人的区别吗？
打工人的时候，出了bug，leader会说”没关系，大家一起扛”；现在他是兼职合作方，出了事故，周哥只会说”行”。
不是周哥不好。是这个关系的本质就是这样的。你拿钱，你负责，天经地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上海的外环边上，没有陆家嘴的霓虹灯，也没有南京路的喧嚣。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亮着尾灯消失在黑暗里。
他突然很想找人说说话。
打开微信，给李文博发了一条消息：“在吗？”
李文博秒回：“在，喂奶呢。什么事？”
“刚出了一个bug，差点把客户的品牌搞死。”
“然后呢？”
“修好了。”
“那不就行了。”
”……”
“张伟，你知道我老婆月子里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晚上起来三四次喂奶，白天还要挤奶存奶，堵奶的时候疼得直哭。她说当妈太难了。我说那你别生了。她说都已经生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平静，我就知道她比我成熟多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生活就是这样，哪有什么一帆风顺。你出了bug，修好了，下次记住就行了。谁还没翻过车呢？”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谢了。”
“谢什么，等你孩子出生了，你就是下一个我。”
“我还没女朋友。”
“那就赶紧找。别像文博我一样，三十二岁才当爹，早点生对孩子对你都好。”
张伟没有回复。
找女朋友？他现在连工作都没有稳定下来，哪有心思找女朋友？他29岁，在上海没有房子，存款不到30万，每个月还要交4800房租。哪个女的会看上他？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干活。
还有十几条视频要重新生成，明天早上之前必须全部交付。
他看了一眼时间：23:47。
和上周被裁那天差不多。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为自己干的。
6月20日，星期六，上午10点。
张伟把所有重新生成的视频打包发给颜语，附上了道歉邮件和技术说明。
中午12点，颜语那边回复：“收到，我们先看看。”
下午2点，颜语那边再次回复：“视频质量有明显提升，整体满意。关于赔偿的问题，我们暂时不提了，但希望你们以后能建立更严格的内容审核机制，避免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周哥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张伟，加了一句：“客户搞定了。”
张伟回复：“好的。”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只歪嘴兔子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它好像没那么歪了。
手机响了。是他妈。
“伟啊，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自己做的。”
“做的什么？”
“炒了个青菜，煮了个面。”
他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省着点花钱，但也别太省了。你小时候就馋嘴，不吃饱身体会坏的。”
“嗯。”
“对了，伟啊，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爸上个月去体检，查出来血压有点高。医生说是轻微的，不严重，让他少喝酒，多运动。你爸嘴上说好，但你知道他的，叫他少喝酒比登天还难……”
张伟的心一紧。“爸血压多高？”
“收缩压150多，低压快100了。医生说再不注意，就要吃药了。”
“那让他吃药啊！”
“你爸不肯吃，说吃了药就停不下来，还说西药副作用大……”
张伟沉默了两秒。“妈，我给爸打个电话。”
“行，你跟他说说。他听你的。”
挂了电话，张伟立刻拨通了老家的固话。
响了三声，是他爸接的。
“喂？”
“爸，我是伟啊。听说你血压高了？”
“谁跟你说的？你妈那个大嘴巴……没事，就是高了一点点，医生说不用吃药。”
“爸，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让我少喝酒，少吃咸的，多运动。”
“那你少喝酒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少喝了点。”
“每天喝多少？”
”……二两。”
“以前呢？”
”……半斤。”
张伟哭笑不得。“爸，二两也多了。能不能减到一两？”
“一两那叫喝酒吗？那叫润嗓子。“他爸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担心我。”
“爸，我……”张伟想说”我最近被裁员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什么？”
”……我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那就好。你妈老念叨你，说你怎么还不找对象。你也该考虑考虑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爸，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行，那我挂了。你妈让我少打电话，说长途贵。”
“爸，现在长途不贵了……”
“不贵也是钱。省着点。”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张伟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爸今年54岁，属鼠，盐城下面的一个村子里出生长大，一辈子没出过江苏省，最远去过南京。他不懂互联网，不懂什么是程序员，不懂为什么儿子在上海工作五年还要租房住，不懂为什么月薪两万多还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但他知道心疼儿子。知道打电话说”长途贵”其实是想让儿子少操心。
张伟突然很想回家。
回盐城，回那个江苏沿海的小城，看看爸妈，吃一碗我妈做的红烧肉，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但他不能。
他29岁，没钱，没工作，没结婚，没孩子。回老家，就是认输。
他拿起手机，给周哥发了一条消息：“周哥，这个项目，后续怎么安排？”
周哥回：“继续做。颜语那边说如果效果好，下个月会加量。另外我还在谈两个新客户，都是做美妆的。”
“好的。”
“张伟，你有没有考虑过全职过来？”
张伟愣了一下。“全职？”
“对，全职。我给你开2万底薪，加项目提成，加股权。怎么样？”
2万底薪。比他上份工作的28K少了8000，但没有996，没有绩效考核，没有35岁危机。工作时间自由，工作地点自由。
“周哥，让我想想。”
“行，不急。但别想太久，我这边项目越来越多，真的需要人手。”
挂掉电话，张伟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脑子里在打架。
一边是现实：2万底薪，没有保障，小工作室，不知道能撑多久。
一边是理想：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项目，从零到一做到上线，做到有人用，做到能赚钱。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怎么选，他都不会再回到那种”每天加班到凌晨，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么”的生活了。
那只歪嘴兔子在灯光下静静地待着，歪着嘴，像是在笑。
张伟也笑了。
“笑什么笑，“他嘟囔了一句，“你有我惨吗？”
兔子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一块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