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八十一章:后周法
零、八月十五日巳时
程承业是中秋这天晌午回来的。
三十里，他骑一匹七岁的灰驴，驴背上驮着一只二尺见方的旧衣箱，箱里塞着半箱干粮和一双还湿着的鞋——他在半路把鞋脱下来洗过，晾在驴背上，进了程家院门的时候还在滴水。
他把驴拴在门左边那块一尺高二尺宽的旧栓马石上。石面上有一道旧勒痕，勒了三十年，程砺在世时军镇的骡马常在这儿拴。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门环五个，铜的，铜绿在他手底下蹭出了一道亮的。
他在第三个门环外头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扣了三下。
门阶上有一道裂缝，三指宽，是九年前冻裂的。裂缝里塞着一撮旧红绸，红绸已经烂成絮，颜色还在。程砺病故那年秋天，族里有个媳妇从这门槛外头走过去，顺手把手里剩下的一撮红绸塞了进去。那一撮红绸是从门帘上撕下来的，没有名字。那年死了一个人，名字没有进祖祠。
门里有人应。是七娘。
七娘七十七岁，蹲在灶房门口剥豆，手边一只粗陶盆，豆荚剥开，豆子落在盆里，豆壳扔进另一个盆。她抬头看了承业一眼。
“回来了。”
“嗯。”
“胡饼。”
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挂在门框右边，板上今日挂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两个蒸胡饼，七娘已经切开，每个切成四瓣。
她分食有老例：老、幼、病、灶上帮手、其余。承业二十四，先给；蒙三娘十八，灶上的，给在老苗前头；老苗五十四，再给；七娘自己最后——她最后拿的那块最小。
程见微在枣树底下站着看。
她二十八岁。她把承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靴子湿透，袖口磨破，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他这趟是牵着驴走了一段路。
中秋的月亮已经升到枣树梢上去了。院里没有摆席，程家不做中秋的席——一年到头只有三顿算席：正月、娶亲、白事。程见微手里拿着半个胡饼，七娘分的最后一块，她一直没有吃。
“姐姐。”承业把衣箱放在阶下，“州里发了一趟牒。”
一、八月十五日巳时一刻
牒是新抄的，纸是官府的麻纸，窄，长，一尺半。
承业把它摊在外书房那张旧桌上，纸上的字是抄的，抄写的笔很硬，笔画末梢都带着毛。
后周显德六年八月 州司牒程氏
限十日 报田亩 报丁口 报私兵 逾期以匿户论
程氏 田一百七十二亩
程见微把纸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它点了名没有。”她问。
“没有。”
“它点了数。”她说。
“它点了数。”承业说，“一百七十二亩。”
程见微把纸放回桌上。她的手指在“一百七十二”那五个字上按了一下，纸就凹下去一个小坑。
“它从哪里下发的。”
“州里。州司转县里，县里转里正。”承业说，“走了一道一道的手，纸角磨破了三回。”
“十日。”
“十日。”承业说，“十日是短的。往年催赋的牒给的是一月两月，这是十日——说明不是催赋。”
“那是什么。”
“是括田。”承业说。
“括什么。”
“括隐田。”承业说，“也括户。”
程见微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十日之后呢。”
“十日之后有两条路。”承业说，“一条是回牒——报了，州里把程氏这一条划掉。另一条是催牒，再给十日，或者不给。”
“催牒来了呢。”
“催牒来了，就是州里知道我们报了，也知道我们没全报。”承业说，“到那一步，州里会派丈量的人下乡。”
“丈量。”
“一亩一亩量，用绳子拉界，从这块拉到那块。”承业说，“量出来多一亩，就是多一亩的课。绳子拉过的地方，草都压倒一条线，那条线就是新的界。”
“量过之后，那五十二亩还是五十二亩。”
“量过之后，那五十二亩就不是五十二亩了。”承业说，“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
“州里怎么知道的。”
“估的。”承业说，“不是数的。”
“说。”
承业在桌边坐下。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点，像在数三样东西。
“头一样，收租的谷子。”他说，“咱们佃户交的租谷，从盐渚村村仓进出。一袋一袋过秤，过秤的是村里的人。村里人不见得记得咱们一年收了多少，可他们记得一天收了几车。”
“第二样，婚帖和丧帖。”承业说，“程家这一年办了几场事，族里报过里正。里正一报，州里就知道程家这一支添了几口、去了几口。”
“第三样呢。”
“屠户。”承业说，“去年过年杀猪，叫了四个屠户来抬。屠户抬着猪走半条村，村里人人都听得见猪叫。四个屠户彼此都认得。”
“州里多久来一趟这样的牒。”
“从前不来。”承业说，“从前是十年一册，十年里换一回县，换一回吏，吏换了就从头查起。今年不一样。今年八月里，州里已经发过三回牒：一回是问盐引的，一回是问军粮的，一回是问灶户的。这是第四回。”
“四回里头，有几回是括田。”
“三回。”承业说，“前两回盐区的豪族，都报了。报了以后——”
“怎么样。”
“第一家的，第二年冬天没了。”承业说，“不是抄，是没了。冬天从堤上掉下去的，村里人这么讲。”
程见微看着他。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承业说，“我什么也没听说。我只是把州里三回牒的日子记下来了。”
“还有第四样。”承业说，“盐。”
“程家的租谷从盐渚村走陆路，盐从盐渚村走水路。船过三道关，每道关的簿上都记数。关上的过秤吏知道这一年多少斤粮往白苇渡去，就知道程家庄这一片大概有多少地。”
程见微没有说话。
“姐姐。”承业说，“我们家有多少地，不在我们的田契上，在别人的账上。”
二、八月十五日午时
“真的呢。”程见微问。
“官册上，一百二十亩。”承业说，“上州的田籍、我们家的户帖、丁册，一百二十亩，一亩不少。”
“差五十二亩。”
“差五十二亩。”
程见微在纸上算：五十二亩，五十二石粮的田。
“在哪。”
“三个人名下。”承业说，“姜三，盐渚村，二十一年亩。苏二郎，旧堤镇，十九亩。郑老倌，堤北，十二亩。加起来五十二亩。”
“为什么挂他们的名。”
“早年赋重。”承业说，“一亩粟收一石的赋，佃户交不起就逃，逃了田就荒。咱们把地挂在他们名下，官府按他们收，他们名下是佃田不是官田，赋就轻。轻完的租，扣掉一成半给他们，剩两成半给咱们。”
“两成半。”程见微说。
“比官册上那三成少半成。”承业说，“一年下来，五十二亩少收二石六斗。这就是买那五十二亩的价钱。”
“价钱便宜。”
“价钱便宜。”承业说，“贵的是别的。”
他伸手把那张牒转过来，指着第三行。
“报私兵。”他说，“姐姐，咱们家没有私兵。”
“没有。”
“一个也没有。程家是灶户，是佃家，从前是接军粮的粮户，不是将门。”承业说，“州里要这一项，是因为这一项里藏着别的。”
程见微抬起眼。
“州里要的不是兵。”承业说，“州里要的是‘不被官府记着的人’。它管这个叫私兵。”
灶房那边七娘在咳嗽，咳了两声就止住了。
“它管这个叫私属。”程见微说。
三、八月十五日未时
“丁口。”承业念，“报丁口。”
程家的丁册在父亲手里记了三十年。丁册上写的是程氏宗亲：男丁、女眷、未成年，一口一个名，一个名一个数。谁生在几月，谁的爹是谁，一笔一笔。
“丁册上多少口。”程见微问。
“三十七口。”承业说，“这是上头的数。”
“上头”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承业自己停了一下。
“程家实际吃饭的，一百多口。”他说。
“灶上十一个，我数得出。”程见微说，“挑水的、劈柴的、烧火的、切菜的、熬粥的、养鸡的、推磨的、洗衣裳的、缝补的、还有两个不下地的半大小。”
“哪一个是谁。”
“蒙三儿挑水，一天三十担，从村东井到程家灶房，来回一百二十步。”程见微说，“蒙三娘烧火，从卯时到亥时，中间不灭，她一天能吃掉两斤半柴。老苗拣菜、喂鸡，一天两把谷子。吕大勺掌勺，一日三锅，粥、菜、饭。程九妹在村里摆半日摊，卖热汤饼。”
“九妹是族里出去的。”承业说，“她在族里。”
“族里也吃程家的粮。”程见微说，“她一天在灶上吃两顿。”
程见微知道这个数。程氏宗亲三十七口；灶上帮工十一个人——七娘、蒙三儿、蒙三娘、老苗、吕大勺、程九妹，还有几个不记数的；义庄在州册上另有三十七户、四十一口；十三个孤儿入了义庄户，也在那四十一口里。
“你说‘一百多口’。”她说。
“灶上十一个，不在丁册上。”承业说，“义庄那四十一口在州册上，但那是义庄户，不是丁。丁是要出役的。”
“他们出不了役。”
“他们出不了役，所以他们在丁册上。”承业说，“这是爹立的规矩。丁册上写一个人，州里就多派一份役。丁册上只有三十七口，程家的役就只按三十七口派。灶上的活儿谁干，州里不管。”
“那州里要的那一项，我们怎么答。”
“无。”承业说，“私兵，无。程家灶上十一个人是帮工，不入丁籍。这是爹十年来的旧例，写在族约里，州里也认。”
“州里认。”
“州里认。”承业说，“姐姐，州里认，是因为它没有别的凭据。”
“灶上那十一个人，是从哪儿来的。”程见微问。
承业想了想。
“三个是买来的。”他说，“早年买过两个小子一个丫头，做些杂活，爹在族约上写‘工’。老苗是她娘，从邻村跟着来的。吕大勺是程家嫁进来的媳妇，进了程家门就是程家的人，可她娘家在二十里外，族谱上没有她。九妹是族里出去的，按说算程家人，可她嫁出去过一次，又回来了，这一来一回之间，族谱上她那栏是空的。”
“所以她吃程家的粮，不在丁册上。”
“她在丁册上。”承业说，“她是女的，入了丁册也不出役。可她名下的地、她手里的钱，州里另有一本女户册。”
“女户册上有没有她。”
“有一栏。”承业说，“空的那一栏，州里的算手会打一个圈。”
“那九妹的那些地呢。”
“九妹没地。她的那两亩菜地是租的程家北坡的一块。”承业说，“菜地不入册，州里不管。”
“程家的地都在册上。”
“程家的地都在册上。”承业说，“除了那五十二亩。”
程见微把这一笔记住了。
“那十一个人的工。”她说，“挑水三十担，劈柴二十捆，烧火十二个时辰，掌勺三锅，拣菜两把谷子——这些工，州里的册上有没有。”
“没有。”
“州里看不见他们的工。”
“看不见。”承业说，“州里看得见程家一年吃多少粮。看不见谁在挑水。”
“州里那个仓曹，你见着了？”
“见着了。”承业说，“姓什么我不知道，府里都叫他卢仓曹。右眼皮抬得比左眼皮高一点，说话的时候手底下那颗算珠总要拨一拨。他不看我的脸，只看我的手。”
“酒话呢。”
“酒话才是真的。”承业说，“他说，括田这一道是上头下的文，州里只是照着办。他还说了一句：这一回跟往年不同，往年是补丁，这一回是要田。”
他还说，他这辈子经手过三回括田，头两回是替人办的，第三回是被人办了。
“被谁办的。”
“不知道。”承业说，“他不肯说名字。他说这个名字在州里不能说。”
他把那三行字看了一遍。
“可要是有一天它有了呢。”
四、八月十五日申时
承业从衣箱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旧黄麻纸，对折两次，折痕已经起了毛。他把它摊开，压在牒旁边。
“这是我从州仓曹那儿抄来的一句口风。”他说，“不是公文，是我请他喝酒他喝多了说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
朝廷将来若再造一册，这一册比上一册细。
程见微看着这一行。
“再造一册。”她说。
“他说的是 ‘若’。”承业说，“若再造一册。这一册要造到每个县的每一块地、每一口人。他还说了一句：往后再造册，县里的旧簿要调出来对。”
“调出来对。”
“对不上的，就是逃户。”
屋里静下来。外头枣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这一句我听懂了。”程见微说。
“姐姐，我抄这一句回来，不是要你慌。”承业说，“是要你知道，牒上那三个‘报’字，是有后头的。州里现在问的是田和丁。等再造一册，问的就是人。”
“人问的是名字。”
“人问的是名字。”承业说。
“他还说了什么。”
承业想了想。
“他说，这回括田点上名的时候，私兵那一栏可以不写。”他说，“不写，州里当程氏没有。写了，就得按册点人，点出来的人编进军籍。”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承业说，“我说程家灶上有十一个帮工，别的我不知道。我把话岔到酒上去了。”
程见微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卢仓曹知道程家灶上有十一个人。”
“他知道。”承业说，“姐姐，我猜他在州里看过程家灶房的用工账。”
程见微抬起眼。
“州里有咱们灶上的账？”
“我不知道有没有。”承业说，“可是他一口就说出十一个。”
五、八月十五日酉时
程见微开始算。
五十二亩地，报上去，三十三亩，不报，十九亩。
报上去的三十三亩：从姜三名下二十亩、郑老倌名下十二亩……她在纸上划掉了一个数，改了。
“姜三二十一亩，郑老倌十二亩。”她说，“三十三亩。”
“苏二郎那十九亩呢。”
“不报。”
“为什么。”
“旧堤镇北头那五亩。”程见微说，“那五亩是 L-03 的地。”
L-03 是逃弃田。后晋覆亡之后那一带死过人、逃过人，原主失去了让别人承认的资格，田成了无主的。程家接了它，地挂在程家名下，佃的是原来那户人的旧佃。
“那块地的原主，”程见微说，“逃户册上那一户。”
承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报上去，州里会给一块凭照。”程见微说，“凭照上写：良田五亩，原主某氏，逃。那一户就从逃户册上划掉，改记成绝户。”
“绝户是什么意思。”
“绝户就是这一户没有了。”程见微说，“不是死了，是从官府的册上结束。往后谁来问，都没有这个人了。”
承业没有说话。
“所以那五亩不能报。”程见微说，“那十九亩都不报。”
“姐姐。”承业说，“州里要是查出来这十九亩没报，我们就成了匿户。匿户是罚，是抄没。”
“不报呢。”程见微说，“全不报。州里会怎么样。”
承业没有立刻答。他把那张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州里代报。”他说。
“代报是什么意思。”
“州里自己填数。”承业说，“它填的数不是一百二十亩，是一百七十二亩。全填成官田，然后按官田最重的课收。”
“三成还是五成。”
“不止五成。”承业说，“它会按逃户田收。逃户田的课是加一倍的。”
程见微把手放在桌沿上。
“那三家呢。”
“那三家就倒楣了。”承业说，“姜三名下那二十亩本来是他的私田。州里把它定成官田，他要继续种，就得出逃户田的课；他交不上，田就被收走，田收走了，人就得走。他往哪儿走，姐姐？往北。”
“郑老倌呢。”
“郑老倌六十一。”承业说，“郑老倌交不上三成。他死了以后，他那块地朝廷收回去，家里没人。他儿媳在别的村里，本来就靠这块地过。”
“所以不报，代价是他们两家；报，代价是我们一家。”程见微说。
“不报是我们两家。”承业说，“姐姐，是匿户。匿户是抄没全家。抄没全家，不是抄没三十三亩。”
“抄没全家是什么意思。”
“程家的田、程家的房、程家的人，都在册上。”承业说，“义庄也在册上——义庄是州册上的义庄，三十七户、四十一口。程家要是成了匿户，这一册义庄跟着一起抄。”
程见微的手停在纸上。
义庄那三十七户，是她这四年一个一个记进来的。最小的孩子四岁，最大的七十二岁。有的是逃户投靠，有的是没姓的孤儿，有的是死了男人带着孩子的寡妇。这三十七户在州册上，名字是她写的，粮是她发的，冬天她替他们垫过三次棉絮。
“姐姐。”承业说，“义庄这一层，比三十三亩地重。”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还报。”程见微说，“正因为它重。”
她把纸上的笔拿起来。
“你听清楚。”她说，“匿户抄的是全家。抄全家的时候，州里不认义庄不认灶上，抄的就是一口锅、一间屋、一床被子。义庄的三十七户被赶出来，冬天他们会死在外面。他们死了，州里的册子上，义庄还是三十七户、四十一口——册子不改，人没了。下一轮重造一册，还是三十七户、四十一口。”
她的声音没有高起来。
“这就是我今天在纸上写‘不知’的意思。”她说，“我不知道的事，我认下来。我认了，这一册还是三十七户、四十一口。这一册多出来的那些——那些多出来的，是州里没有的。州里没有的，就抄不着。”
承业看着她。
“姐姐，这是——”他停住了，“这是把账做平。”
“是把账做平。”程见微说，“做平了，这一册上的三十七户四十一口就还在。做不平，册子上剩几个数，跟地上剩几个人，是两回事。”
“查出来，是我们家的错。”
“不是那一户的错。”
“本来就不是那一户的错。”程见微说，“那一户已经不在了。拿一个不在的人的命，去换我们家的安稳——我们家用什么换。”
承业低头看那张纸。
“姐姐，你留着十九亩，是留着一条线。”
“是。”
“那条线连着一个人。”
“连着一个还活着的人。”程见微说，“活着的人还没有被划掉。”
“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不在这一片地方。”程见微说。
“他在北边。”
“他往北走过一遭。”程见微说，“后来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换了名字。”
承业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程见微说，“他不能回来。可是他回来了。”
“那他这十年在哪儿。”
“在程家的田上。”程见微说，“他不叫自己的名字，他叫别人给他的一个字。程家的丁册上没有他，州里的册上也没有他。他种田、割草、住在河滩的棚子里，一年到头挣的粮，交给程家一半，剩下的换别的。”
“他现在有病了。”承业说。
程见微没有回答。
“我是说……”承业停了一下，“他活不长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程见微说，“所以那十九亩我今天就得压着。压着的意思是——他活着的时候，那五亩地不能变成一张写着绝户的凭照。他死了以后，也一样。死了以后，那五亩还是那五亩，谁也不许去认。”
“姐姐，人都死了，还护这个做什么。”
程见微看着桌上那张牒。
“因为绝户这两个字是给活人用的。”她说，“他死了以后，如果那五亩地报了上去，州里就会说：这一户没有了。你们看，连地都替他们作证了——这一户确实没有了。”
“作证。”
“作证。”程见微说，“地会作证。田会作证。册子会作证。死人作不了证，所以要让地替他作证。”
六、八月十五日戌时
“再说一遍数。”程见微说。
承业拿过笔，在另一张纸上写。
“报田三十三亩。姜三二十一亩，郑老倌十二亩，地名、界至、四至都写明，佃户姓名写姜三、郑老倌。”
“租呢。”
“官田佃租五成。”承业写，“原来私田三成。姜三多交四石二斗，郑老倌多交二石四斗，合计六石六斗。”
“六石六斗从他们两家出。”程见微说，“从我们出多少。”
“从我们出两成。”承业说，“五十二亩里报三十三亩，租从三成减到两成进咱们家。一年少收六石六斗。”
“换来什么。”
“换来州里牒上不写程氏匿田。”承业说，“姐姐，一年六石六斗，买一张‘程氏不匿田’。”
程见微把这笔在纸上写了：六石六斗。
“值。”她说。
她把这笔账记到哪一本里去，也想好了。
灶房探底的记录，不记；存粮总账，不记；点到册，不记。女眷消息小册，不记。脚夫名册，不记。义庄名册，不记。当日杂记——这一本她翻到最后，用左手压住纸角，右手在当日那一栏添了一行：
八月十五 报田三十三亩 少收六石六斗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四个字：
换一张不匿。
七本账册，六本记的是程家进出的粮和工。这一本记的是程家出卖了什么。
义庄名册那一本，她翻开看了看，没有动。那上面三十七户四十一口，一个也没有动。
“换一张不匿。”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四个字是一张欠条。欠条不是给州里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一年以后她再翻出这一页，得能想起自己今天卖掉了什么。
廊下有人。邢氏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给灶上留的汤。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邢嫂。”
“程家的事，我不该听。”邢氏说。可是她没有走。
程见微看了她一眼。
“该听。”她说，“你是程家的人。”
邢氏进来了。她把碗放在门边的条凳上，在条凳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
“我娘家有个堂哥。”邢氏说，“他是盐渚村的。他前天来问我，程家是不是要报田。他说村东头的人都在传。”
“传什么。”
“传程家藏的地要吐出来。”邢氏说，“吐出来，村里有些人家就得补上去。”
“所以他们想看程家报多少。”程见微说。
“他们想看程家还剩多少。”邢氏说，“程家剩得多，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些。”
屋里静了一下。
“我有个法子。”邢氏说。
“说。”
“把姜三那二十亩记到族里三户别人头上。”邢氏说，“族里三家凑二十亩的地，报上去，说是程家的。族里出的地，族里分租，程家的租照收。这样程家一粒粮不少，州里也交差了。”
“姜三呢。”
“姜三的地就还是姜三的。”邢氏说，“州里不查，账上写的是族里三户。族里的地本来就不上州籍。”
程见微看着邢氏。
“邢嫂，我问你一句。”她说，“姜三在州籍上叫什么。”
邢氏愣了一下。
“他不在州籍上。”她说，“他是个逃……他是外来的，他没上过籍。”
“那州里把他名下那二十亩收上去，收的是谁的地。”
“收……”
“收的是他家的地。”程见微说，“他家的地收上去，族里三户顶上，那二十亩的租从姜三嘴里拿出来。姜三一天两顿饭少一顿，还是那二十亩。”
邢氏的脸白了。
“程家报了三十三亩，租从三成到五成。”程见微说，“那两成是姜三自己出的。我今天去了他家，我跟他说清了。这两成我认。”
“可你要是把账做平了——”
“我要是把账做平了，我就得跟姜三说，你这地没变。”程见微说，“他信了。他种的时候按两成半的租算的余粮，到时候官府来收，他一家五口拿什么出。”
邢氏低下头。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她说。
“我知道你是替程家说话。”程见微说，“你替程家想的主意没有错。你错在替他们把刀递过去了，还叫他们谢谢。”
“值。”承业说，“不报，罚抄没。一百七十二亩抄没，三十七口人编进客户。姐姐，那不是六石六斗的事。”
“我知道。”程见微说，“报。”
“那私兵那一项。”
“无。”
“丁口。”
“三十七口。”程见微说，“不多不少。”
承业看了她一会儿。
“姐姐，那一百多口。”
“那一百多口里，”程见微说，“义庄的三十七户四十一口，在州册上。灶上的十一个人，是灶上的十一个。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宗亲，丁册上写着的三十七口。”
“姐姐，三十七这个数是真的。”
“是真的。”程见微说，“也是少的。少的那部分是爹当年一笔一笔没写上去的。我今天报三十七，报的是官册上的三十七，不是程家所有的三十七。”
承业把笔放下。
“这两个数不一样。”
“不一样。”程见微说，“可是州里只问一个。”
“苏二郎那里怎么说。”承业说，“他名下的十九亩不报，他问起来怎么办。”
“你去说。”程见微说，“就说你说的那句。”
“我撒不了谎。”承业说。
“你不用撒谎。”程见微说，“你说的是真话：州里要的是三十三亩，那十九亩缓。缓不是瞒，瞒是另外的事。”
“要是他追问缓到什么时候。”
“你就说不知道。”
“姐姐，他知道我姓程。”承业说，“一个姓程的说不知道，那就是在骗人。”
程见微把笔搁下。
“那你就骗他。”她说。
承业愣了一下。
“就这一次。”程见微说，“你骗他，是因为他知道了以后会去做一件更坏的事。”
“什么事。”
“他会去打听。”程见微说，“他三十九岁，他在这片地方住了二十年，他只要去旧堤镇北头那块地看一眼，就知道那五亩是谁的——因为那块地他年年种，他认得那条渠。”
“认得也没用。”
“他认得，是因为他年年种一块不是自己的地。”程见微说，“他要是去打听，问的是‘这地原来是谁的’，问出来就是那五亩上头的逃户。”
承业站起来，走到窗边。
“姐姐，我撒这个谎，往后我怎么见他。”
“往后你见他，还是照样说话。”程见微说，“你把话岔开，岔到别的事上去。人在心里有鬼的时候，最容易被人岔开。”
“那你呢。”承业说，“你见他的时候不岔开？”
“我不见他。”程见微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岔开，我就得说实话。”程见微说，“实话是：他名下的十九亩里有一块地，牵着一个还活着的人，这件事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知道了，他就会去告诉他的婆娘，他的婆娘会告诉隔壁，隔壁会告诉村里。村里知道了，那个人在村里就活不成了。”
“所以你不见他。”
“所以我不见他。”程见微说，“承业，这是你和我今天做的这一整天里，最难看的一件事：我们要瞒着的是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
七、八月十五日亥时
“还有一件。”程见微说。
“什么。”
“你去跟姜三说。”她说，“今天不说，明天州里的牒就下来了，牒一下来，姜三就成了在州册上藏了二十亩官田的人。他藏了，他抄没。跟不跟他讲，抄没的都是他。”
“郑老倌也一样。”
“郑老倌耳朵背。”程见微说，“我写给他看。”
“苏二郎呢。”
程见微停了一下。
“苏二郎不能讲。”她说。
“为什么。”
“因为讲了他就要问，那十九亩为什么偏偏不报。”程见微说，“他一问，逃户册上那一户就到了他嘴里。他今年三十九岁，他的嘴是他的，他的嘴装不住事。”
“那怎么办。”
“只告诉他，州里要报的是三十三亩，那十九亩缓。”程见微说，“缓不是瞒。缓是今年不报。他要问缓到什么时候，我答不出来。”
承业把纸收起来。
“姐，”他说，“你这算的是什么。”
“算什么。”
“你算了三遍。”承业说，“第一遍你算的是三十三亩对不对。第二遍你算的是他自己听了以后会怎么样。第三遍你算的是别人听了以后会怎么样。”
程见微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我娘教我分粮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说我教的不是怎么分，是怎么分完了不落埋怨。”
八、八月十六日卯时
姜三家在盐渚村西头，靠着一条干沟。
姜三五十三岁，佃了十一年。家里五口：妻王氏四十九，长子姜大二十四，次子姜小十九，孙女六岁。他左眼有白翳，看人要先眯起来。
他去村口接的她。他没有让她进村，是他在村口的桑树下等着，说了两句话：“家里的女人小孩在，让她先知道。”
“该让她知道么。”
“该。”姜三说，“她哭得比孩子厉害。”
姜家院墙塌了半边，用柳条编的篱笆补着。篱笆门是两根木桩顶一片苇席。
程见微到的时候，他正在院里搓草绳。搓绳的手很粗，掌心一层老皮，绳子在两只手掌之间来回滚。
她把话说了。
从牒上的一百七十二亩说起，说到州里已经估出数，说到官册上是一百二十亩，说到姜三名下那二十亩现在要报上去。说到租从三成变五成，她停了一下。
姜三一直搓绳。搓完一段，麻绳在膝盖上绕一圈，用牙咬住一头，打个结。
“程家还收租么。”他问。
“收。”程见微说，“两成。”
“两成。”姜三把绳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去拿镰刀。
“姜三。”
“我去割草。”姜三说，“田埂上的草，半人高了。”
他扛着镰刀出门了。
屋里传来王氏的哭声。哭得很低，压着，像是怕人听见。
姜大从里屋出来了。他二十四岁，站在门口，手上还有水。他看了看程见微，又看了看他爹走的方向。
“我娘哭的是今年。”姜大说，“不是哭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是你们家的事。”姜大说，“我爹在这块地上种了十一年，十年里没有多交过一斗租。”
“那以后要交。”
“交。”姜大说，“交多少都行，我爹说了，田是他自己的。他交得起。”
姜三在田里割了半个时辰的草。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他肩上扛着一捆草，把草扔在院墙根，蹲下来洗手。洗完了他不看程见微，看着院墙。
“我不闹。”他说，“我把埂上的草割了。埂上的草明年还得割。”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想法子。”
“不必了。”姜三说，“二十亩地我种了十一年。上头要收就收。我种一亩是一亩的粮，租多两成，我一天少吃两顿就是。”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
“她哭的是今年。”他说。
程见微在纸上记了一笔：姜三，五十三，王氏，四十九，姜大二十四，姜小十九，孙女六岁。田二十一亩。佃十一年。
“还有一句。”姜三说。
“说。”
“姜小十九了。”姜三说，“明年该说亲。我这二十一亩地，如今在官府的册子上还是我姜家的，我拿得出地契。我女儿——我孙女，六岁，我还没给她说人家。往后这二十一亩要是成了官田，佃的是官，那我拿什么给人做媒。”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姜三。”她说，“这个我今日给不了你。”
“我知道。”姜三说，“我就是要你听一遍。听过了，往后我孙女的事，你别装不知道。”
九、八月十六日巳时
郑老倌六十一岁，住在堤北，一个人。儿媳在别的村里住，不常来。
他住的是一间半的土坯房，屋顶塌了半边，用苇席盖着。院里种着一畦菜，菜畦整得很齐——这是六十一岁的人一个人侍弄出来的。
程见微写了三行字给他看。
他看得很慢。看第一行的时候他把纸举得远，看第二行的时候又拉近。看完把纸折起来，塞进袖袋。
“田还是我的么。”他问。
“还是你的。”程见微说，“租从三成到五成。”
“五成。”郑老倌咂了咂嘴，“一亩多交两斗。”
“是。”
“我一个人，交得起。”他说，“就是我死了以后，那地归谁。”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我大儿死在刀下，二儿在南边。”郑老倌说，“没人了。死了以后，那地州里要收回去。”
“会。”程见微说，“死了以后会收回去。”
“那趁我还喘气。”郑老倌站起来，从炕上摸出一只木匣，“这个给你。”
木匣里是地契。不是官契，是十一年前他买这块地时立的一张私契，买主是他，卖主是当年的一户逃户。那一户把地卖给他，收了七斗粟，写了一张字据。
“我认字不多。”郑老倌说，“这张纸我压了十一年。你拿去，州里问起来，你说是程家买的，不是逃户卖的。”
程见微接过那张纸。纸很脆，边缘是褐色的，字是用墨写的，写得歪，那个逃户的姓只写了一半。
“郑老倌。”
“嗯。”
“这张纸上的字据里写着逃户的姓名。”她说。
郑老倌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压了十一年没敢去报。”
“那你为什么留着它。”
郑老倌没有立刻答。他走到屋角，掀开锅盖，把锅里的水倒进一只木盆——他烧了半锅水，不知道要做什么。
“五年前我大儿在堤上被兵杀了。”他说，“杀他的人，就是来买这块地的那一户里的人。他把地卖给我的时候说，他一家老小要往北走，走不动了，让给我，我就给他七斗粟。”
他倒完水，把锅盖扣回去。
“七斗粟我给了。我没见过他家的孩子。收粮的兵来了，问这块地谁买的。我说买的。他们问我买的谁的。我说我买的。”
“他们信了。”
“他们信了。”郑老倌说，“我那时候五十七岁，我一个人站在这半间屋里，他们信了。”
程见微把那张字据拿在手里。
“你大儿死在谁手里。”
“死在来买这块地的那一户里的人手里。”郑老倌说，“那户人家后来迁去了北边。卖地的时候他们还说，往北走北边有活干。”
“那你现在要把这张纸交出去。”
“不是交给州里。”郑老倌说，“是交给你。你拿去，州里问起程家这十二亩从哪儿来，你说是程家买的。你是程家的人，州里信你。”
他转过身来。
“姑娘，我在这块地上种了十一年菜。”他说，“我今天把地报了，菜我照种。可这纸上那个名字，我不想它跟着我进棺材，也不想它跟着你进棺材。你把它藏到比你那个匣子更深的地方去。”
“藏到最深。”程见微说。
“藏到最深。”郑老倌说。
十、八月十六日午时
回到外书房，她把那张牒和黑账那一页并排摊在桌上。
黑账的主本她只敢在夜里翻。这一页是她自己抄下来的：三百一十七人，六类。押运失踪的六十三个，逃散并户的八十二个，借名改名的，债役私属的，罪名删名的，还有无名尸。
三百一十七个人里，她自己叫得出名字的不到五十个。卢七娘记得的，一百到一百五十个。剩下二百七十上下到二百九十上下，她不认得。
七娘记得人的方式很怪——她不说名字。她说地方：盐渚村西头第三家、堤北柴垛后头那间、旧堤镇渡口那条船第七个坐的。她记的是位置。可是位置也是名字——一个村有三十户，一个柴垛后头站过三个人，一条船坐三十个人。她记得住位置，就等于记得住人。
七娘今年七十七。她记着这一片地方三十年死掉的人。她不写在纸上，她记在灶膛前的灰里。
这二百七十多个人，今天这张牒上要报的“丁口”，算不算在里面。
她不知道。
她把三件事在心里排好，排出次序来。
第一件：不立即处理。这一张牒，她不抄第二份，不分头去问。问得越多，知道的人越多。
第二件：不立刻追问。那二百七十多个人是谁，她不问。她没有地方可问——黑账上的名字是三十年的旧事，问的是谁家的人，问出来就是谁家在三十年前做过的事。
第三件：只承认她不知道。
承业在门口站了很久。
“姐姐，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那一页上有些名字，一看就知道是谁家的。”程见微说，“你看了，你就得决定你知道还是不知道。你决定了往后就得替它们担着。”
“我替得起。”
“你替不起。”程见微说，“你能替的是签押。你替不了一个姓。”
承业没有再问。
她把六类在心里过了一遍。押运失踪的六十三个——那年押粮的车在雪地里没有回来，随车的脚夫一个有名字的一个没有。逃散并户的八十二个——这一类里有些人是被并进去的，被并的人没有变成户，只是变成了册上的一个数。借名改名的——这些人还活着，改了名，活着，只是活着这件事从此不能写在自己名下。债役私属的——这些人替程家还债，债还完了，人还在程家。罪名删名的——删掉的是名字，留下的是罪名。无名尸——这一类连记录的人都没有。
六类，六种不一样的消失。
其中有四类，还活着。
她取了一张小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不知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把这张纸折成四折，压进匣子里，压在黑账那一页旁边。
承业站在门口。
“你不追？”
“我不追。”程见微说。
“姐姐，你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
承业走进来，看见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
“你把‘不知道’记下来了。”
“我记着。”程见微说，“往后每一年，我都要再写一遍。”
“为什么。”
“因为明年我再翻这本账的时候，我要是只看见‘不知’两个字，我会以为我忘了。”程见微说，“我要看见它，是因为我到今天还不知道。”
十一、八月十六日未时
回执要在十日内送到州里。
程见微在回执上写：
程氏 报田三十三亩 姜三二十一亩 郑老倌十二亩 四至另附 报丁口三十七口 报私兵无
写完她停了一下，另起一行，添了一行小字：
另十九亩，缓报。
承业看见了。
“你写了缓报。”
“写。”
“州里看见了问呢。”
“州里看见了也明白缓是什么意思。”程见微说，“缓这个字进了公文，就是留了一个口子。口子留着，事情就没有做绝。”
“姐姐，十九亩里那五亩，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拖不到一世。”程见微说，“最多拖到这一册造完。”
承业没有再问。
她把私印按下去。印角有一个豁口，印出来的朱色缺了一小块。她等朱色干了，把回执折成四折。
一张交承业送州城。
一张留在自己手上。
放回执的时候，她从袖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郑老倌那张字据，纸脆了，边上已经碎掉一小块。她把字据和那张写着“不知”的小纸放在一处，用匣子里的一块旧木片压住。
匣子里现在有三样东西：黑账的那一页，她的“不知”，和一张写着逃户姓名的旧字据。
三样都是不知道的人。
她把匣子推回桌下，推到原来那个位置。桌下那块地砖是松的，砖头的一角磕掉了一块灰——这是她自己磕的，每回推完都要按一按。
承业在院门口等着，驴已经备好了。
“姐。”
“走吧。”
“十天。”承业说，“十日之后州里若不再问，就是收下了。”
“收下了。”程见微说，“收下这三十三亩，我们就欠着十九亩。”
“欠谁。”
“欠那一户。”她说，“也欠姜三和郑老倌。”
承业牵着驴出去了。蹄声沿着土路往东，过了河滩，往州城的方向。
承业把回执放进衣箱。箱子夹层里有一层旧油布，油布中间夹着几张纸。他把回执塞进去，再用一块旧布压上。
“路上别打开。”程见微说。
“我什么时候打开过。”
“前年。”
承业笑了一下。他背上箱子要出门，走到院门口停住。
“姐姐。”
“嗯。”
“要是州里不收这三十三亩呢。”他说，“要是他们说，程家既然肯报，那就说明还有没报的，要一并查。”
“那就让他们查。”
“那我们连缓的那十九亩也保不住。”
“那就连缓的那十九亩也保不住。”程见微说，“那时候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承业点点头，牵着驴出了院门。驴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坑。
灶房门口，蒙三娘正把一筐菜搬进灶房。她十八岁，肩膀已经宽了，一筐菜扛在肩上像扛一个空筐。她把筐放下，看了一眼承业出门的方向。
“出远门？”她问。
“州里。”
蒙三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什么事。”
“报田。”
蒙三娘没有再问。她把筐里的菜一把一把往灶里码，码得很整齐。
“蒙三娘。”程见微在廊下说。
“嗯。”
“州里若来问灶上的人，你怎么答。”
蒙三娘的手停了一下。
“不答。”她说，“我们不说话。”
她把最后一把菜码进筐里，抬起头。
“小姑，我们本来就不在册子上。”她说，“你要报，就把我们报上去。”
十二、八月十六日申时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出了院门，要去盐渚村再看一趟姜三那块地。
月亮已经上来了。八月十五的月亮大得不像话，照得院里的枣树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
灶房门口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在月光底下显出一排刻痕。三十几道，是义庄那本册子上的人，一道一个人。这四年来添得很慢，最上头几道刻得深，底下几道浅。
她走过去，手抬起来一半，没有落下去。
灶房里有声音。蒙三儿在添柴，斧头落下去，一下，又一下。吕大勺在搅锅，勺背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程九妹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这十一个人，一个也不在丁册上。
她把手放下。
三百一十七个人里，没有一个需要多交两成的租。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纸上。
他们不在任何一张纸上。
义庄那三十七户四十一口，也不在上面——不，他们在州册上，可他们在州册上只是三十七户、四十一口，是两笔数。四十一口里有几个是能挑水的，有几个是能种地的，有几个是躺在床上起不来的，州里不分别。州里只知道程家庄有一处义庄，三十七户，四十一口。
今年冬天如果再冷，义庄里冻死三个，州册上还是三十七户四十一口。程见微得自己数一遍，减去三个，再写进去。
她这四年一直这么写。
她转身出院，往盐渚村去。月光照着土路，路边的草结了霜，霜在鞋底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程家的院子里，一处灶房的烟囱，一处枣树，一扇亮着灯的窗。
村口桑树下站着一个人。姜小十九岁，没有穿棉袄，只穿一件夹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见她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程家姑。”
“姜小。”
“那个……”姜小说，“我姐今天早上哭了半宿。我娘哭，我姐哭。我爹不哭，我爹去割草。”
程见微没有说话。
“我娘说，程家要收咱们的地。”姜小说，“地是我们的地，佃的是程家，怎么成程家要收我们的地。”
“租要多交两成。”
“两成是多少。”
“一亩两斗。”
姜小低下头，用脚在土里蹭。
“我姐今年二十一。”他说，“去年有人来说过一回。人家问，家几亩地。我爹说二十亩。那年我姐就高兴了半年。”
他抬起头。
“今年若还问，家里还是二十亩么。”
“还是二十亩。”
“那地契还能拿出来。”
“能。”
姜小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句：
“程家姑。”他喊，“我爹说，让你别装不知道。”
程见微站在村口。
她这一趟交出去的是三十三亩地、三十七口丁、一张写着“缓报”的回执。
还有一张压在匣子底下的纸条，上面两个字：不知。
霜越来越厚。田埂上的草结着白霜，霜底下是黑土。
再往前走三十里是州城。承业今夜到不了，他要在河滩的棚子里过一夜。
那个棚子里住着一个不叫自己名字的人。
那个人不知道今天有人为了他，压下了十九亩地。那个人也不会知道。
这是她今天交出去的所有东西里，唯一一样不写在纸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