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七十章:豪族
零点、六月十二日辰时，正堂外十步远的旧石阶
周里正在石阶下站了半天。
程见微从灶房那边过来，一眼就看见他脚底下那半块青苔石——九 days 前祖祠落成那天，这块石头上摆过三只碗、一把刀、一支笔。
“嫂嫂。”
“里正。”
周里正手里捧着一张纸。纸是新的，黄麻纸，比灶房账册的纸宽出一圈，边上裁得齐整。他把纸往前送了半寸，又收回去。
“州里发下来的。”
程见微没有接。
“什么册子。”
“括右。”周里正说，“显德四年，州里括右。各县报右姓。程家庄报一户。”
“一户。”
“程家庄只报得起一户。”周里正说，“册上一县一县地排，程家庄排了二十六家。轮到咱家，是一个名额。”
程见微这才伸手接过来。
纸上画了六栏。第一栏两个字：户名。第二栏一个字：田。第三栏一个字：粮。第四栏两个字：佃户。第五栏两个字：家口。第六栏一个字：债。栏下面压着一格空格，空格里印着一个小小的方框。
“什么时候要。”
“六月十五。”周里正说，“过了十五，州里就把这一县的名额发给别人。发给别人了，就轮不到程家庄。”
“谁报。”
“户主报。”周里正说，“或者户主家里能签押的人报。”
程见微看着那张纸。
“程家的户主是谁。”
“承业。”周里正说，“他昨天跟我说的。”
程承业从正堂那边过来。他二十二岁，穿了一件去年做的新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他走路很快，走到石阶下才停。
“嫂嫂。”
“承业。”
“册子我收了。”程承业说，“我填。”
“填哪一栏。”
“都填。”程承业说，“户名填程氏。田填我们四块。粮填仓里的数。佃户和家口，我算过了。债……债照实写。”
“照实写是什么意思。”
“照实写，就是有多少写多少。”程承业说，“少写，州里派人来查；写多了，查的时候对不上，还是个事。”
程见微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周里正。”她说，“你前些日子在祖祠上问过一句话。”
周里正的脸动了一下。
“哪一句。”
“你问韩六这一户里，究竟有几家人。”
“是我问的。”周里正说。
“今天这张纸上，”程见微说，“也有这一栏。”
周里正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块长了青苔的石头边上，两只手垂着。
“嫂嫂。”程承业说，“进去说。”
一、巳时，外书房
外书房一丈二尺见方。七本账册放在西墙的架子上，钥匙在承业身上。
顾春台来得很快。他三十七岁，穿着写了字的袍子，袖口的墨洗过，没洗干净。他进门就看见了那张黄麻纸。
“括右。”他说。
“你认得。”
“认得。”顾春台说，“显德元年州里括过一次田，显德二年括过一次户。今年括右。”
“这三回是一回事么。”
“不是。”顾春台说，“括田是查你有多少地。括户是查你有多少人。括右是问州里：这一县里，谁是能替一县人担事的那几户。”
程见微把纸摊在案上。
“担什么事。”
顾春台想了想。
“你在乡里有一百二十亩地，官册上是这样写的。你还有藏着的地。州里括右，不是要查你的地——括田才查地。州里是要你答一句话：你家养着多少人，你替他们办什么事。”
“答了有什么用。”
“答了，州里就当你是右姓。”顾春台说，“右姓有三样好处。三样都是实的。”
“说。”
“第一，你的佃户抽丁抽不到他们家里。”顾春台说，“州里括丁，佃户是要出丁的。上了右姓册的佃户，名在程家的户下，不在州里的丁下。”
“第二。”
“第二，你可以设义庄。”顾春台说，“州里认你的义庄，你埋的人就是义庄的人，义庄的地契上写的是程氏，不写别人的名字。”
“第三。”
“第三，乡里推举里正、保正，你推举的人，州里就认。”
程见微看着他。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顾春台说，“这三样，州里不白给。”
“怎么个不白给法。”
顾春台把手放在那张黄麻纸上，指头按在最后一栏上。
“债。”他说，“这一栏你填了，就有人查。”
“谁查。”
“州里。”顾春台说，“右姓的债，州里要抄一份。你借出去一斗粟，州里要知道；你收了人家一亩地抵债，州里要知道。你不写，州里自己来查；你写了，州里照你写的抄。”
“抄完呢。”
“抄完存起来。”顾春台说，“明年春天，州里派员来核你的田、你的户、你的粮。你今年写的和明年查出来的，对不上，右姓就没了。”
“对不上会怎么样。”
“右姓没了，你这三样好处也没了。”顾春台说，“右姓没了，你那四块田里有一块本来就不干净，那时候也一样不干净。”
程见微把手放在案沿上。
“程家报不报。”
程承业说：“报。”
“为什么。”
“因为不报更坏。”程承业说，“不报，州里把我们当寻常百姓。寻常百姓的家，二十亩以上的田要按亩纳秋税，佃户要抽丁，义庄不认，婚契上写程氏的单子，州里不认。”
“报了，州里把我们当右姓。”
“报了，州里把我们当右姓。”程承业说，“右姓也是人。”
二、午时，正堂
何老三来得比程见微想得早。
他四十六岁，四亩地，五口人。他站在正堂的门槛外面，没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的旧席子磨破了边。
“老三。”
“太太。”
“进来坐。”
“不坐。”何老三说，“我就在这儿说，说完就走。”
程见微站在门里。
“何二被括了。”何老三说。
程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何老三的儿子何二十七岁，在西边的军镇。小的那个何三十四岁，今年十月要上丁帖。州里的丁帖是县里发下来的，发到保正家，保正再一户一户问。
“丁帖是几号下来的。”
“初九。”
“谁送的。”
“县里下来的。”何老三说，“送到保正家。保正说，十四以上的男丁，都要报。”
“保正是谁。”
“周里正兼着。”何老三说。
程见微转过身看程承业。
程承业说：“上了右姓册的佃户，家里的人不在丁下。这是第一样好处。”
“何二报上去，”程见微说，“他就不去了。”
“不去。”程承业说，“丁帖上写何家三口，老大在军镇，老三十四，往后编在程家的户下。”
程见微看着何老三。
“你要什么。”
何老三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我不要什么。我来问太太一句话。”他说，“我这一家，还算不算我自己家。”
“算。”
“那我儿子算不算我儿子。”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太太，我要是不问这一句，我回家就跟我婆娘说：我儿子不用去了。”何老三说，“我这么说了，我们一家四口往后就是程家的人。往后程家出了事，我一家跟着。我婆娘今年四十三，她男人在世的时候我们也是程家的佃户，她懂这个。”
“你懂这个。”程见微说。
“我懂。”何老三说，“所以我来问。我家这一亩三分地，我并进去也成。我不要地。我要我知道我儿子是我儿子。”
程承业在旁边说：“何老三，右姓的佃户，名在程家的户下，不在州里的丁下。这不是把何家并掉。是你家原来的地还在你名下，你的租还照交，你家的户还是你家的户。少的就是一道丁。”
“少一道丁，往后也补得回来？”何老三说。
程承业没有答。
程见微说：“老三。”
“太太。”
“报上去。”程见微说，“你儿子不用去。”
何老三把篮子放在门槛上。
“鸡蛋不要？”
“不要。”
“留着。”何老三说，“煮了给何二吃。他从小爱吃煮的。”
他走了。篮子留在门槛上。
三、未时，后院那间屋
义庄是去年修起来的。后院靠西那间塌了半边的空屋，杉木梁没换，只补了西山墙。门楣横木下沿挂着一块旧榆木牌，程河刻的，正楷四个字：
程氏义庄
看门的是李姓老汉。他六十七了，腰上挂着一块自己刻的木片，上面两个字：看门。
“李叔。”
“太太。”
“册子呢。”
李姓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卷黄麻纸。十几页，麻线装订，线头用布条捆着。
“正面的地方和户数都在。”他说，“背面的也在。”
程见微把册子摊在门槛上。
正面一栏一栏写着地方。河滩棚，灶房边，北坡草屋，北岸网房，柴垛后头，渡口草棚……每个地方底下写户数和口数。三十七户，四十一口。没有一个名字，只有号。
“背面。”
背面写的是待查之事。一行一行，字比正面小。
她往下看。第七行是：
「三十七户中，有九户不知姓氏，只知地方。」
她看到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去年写这一行的时候，是她写的。写完她跟七娘说了一遍，七娘说：“不知姓不要紧。地方认得，人就认得。”
“州里要名字。”程见微说。
李姓老汉凑过来看。
“州里要名字。”他重复了一遍，“那写地方行不行。”
“不行。”程见微说，“州里的册子上，户是户，人是人。河滩棚一户三口，得写清楚是谁。”
“那这九户……”李姓老汉说。
程见微把册子合上。
“背面的这行还在。”她说，“九户不知姓。先记着。”
“太太，州里的人要是问起来呢。”
“州里的人问，我就说不知。”
“说了不知，州里会不会把这一户划掉。”
程见微没有回答。她把册子重新卷好，递还给李姓老汉。
“李叔。”
“嗯。”
“义庄埋的人，记在哪儿。”
“后头墙上。”李姓老汉说，“挖了坑，填平，堆土。我在墙根底下插一根木签，签上写号。号是七娘给的。”
“七娘给的号，是什么号。”
“地方。”李姓老汉说，“河滩棚三号，北坡二号。”
程见微点了点头。
“号跟名字哪个牢。”
“号牢。”李姓老汉说，“名字是人起的，号是地方长的。地方不会跑。”
四、申时，外书房
州里来的抄册员姓崔，叫崔进。
他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袍，袍角沾了泥。他进外书房先在门口把鞋底的泥蹭了三下，蹭完不看程见微，只看案上的那张黄麻纸。
“老先生贵姓。”
“姓顾。”顾春台说，“寒族。”
“学生崔进。”崔进说，“奉州里之命，抄右姓。”
他把册子展平，用手掌压了压四个角。
“户名。”
“程氏。”程承业说。
“程氏。”崔进拿笔记下了，“田几块。”
“四块。”程承业说，“盐渚村东阮家疃三亩并二分桑地，白苇渡北荒坡二亩，旧堤镇东二十亩，还有一块去年新收的，三十七亩。”
“粮。”
“仓里现存多少，等封缸那天量。”
“佃户。”
程承业报数：三十七户。
“家口。”
“三十七户，四十一口。”
崔进记下了。他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债。”
程承业报了一串数：哪一年借给谁几斗粟，哪一年收了谁一亩地抵债，逾期罚谷怎么算。崔进一句一句记。
记完了，他把笔搁下。
“程先生。”
“我不姓程。”程承业说，“我姓程。”
“程先生，”崔进说，“我抄的是右姓。右姓的册子是要送进州里的。送进去以后，州里照这册子派人核。”
“核什么。”
“核田、核户、核粮、核债。”崔进说，“核出来跟册上不一样，州里就问。问了，得有话说。”
“照实说。”程承业说。
崔进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崔进说，“右姓护的是他自己册上的人。册上写的人在州里犯了事，是保人的事。州里不问那人，先问保人。”
程承业没有说话。
程见微说：“崔抄手。”
“太太。”
“册子给我看。”
崔进把册子转过来，推到程见微面前。
崔进说：“太太签押？”
“我不签。”程见微说，“这册子上该填的，承业填。该记的，灶上有人记。”
“太太不管右姓。”
“我管灶。”程见微说。
程承业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笔。”程见微说。
顾春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递给程见微。
程见微没有接。
“老穆。”她说。
五、酉时，灶房门口
老穆是从外头回来的。
他八十多了，走路要扶墙。他进了门先把手在裤子上擦，擦了很久。
“老穆，坐。”
“不了，我站着写。”
程见微搬了一张矮凳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黄麻纸摊在凳面上，又找了一块石头压住纸角。
老穆从怀里摸出一方砚台、一支秃笔。他把砚台放在膝盖上，往里滴了两滴水，磨。
墨磨不开。他加了三滴。
“老穆。”程见微说，“你替程家写过多少文书。”
老穆的手停了一下。
“数不清。”他说。
“最早是哪一年。”
“907年。”老穆说，“秋。守川爷借韩六的名，写了凭据。凭据是我写的。”
“凭据上写的什么。”
老穆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
“‘借韩六军户名，事毕还之。程家如有发达日，须还。’”他说，“我写的。守川爷按的手印。那年我五十三。”
“后来还了没有。”
“没有。”老穆说，“韩六是河中的人，死了。名字借过来就还不回去了。”
“你知道。”
“我知道。”老穆说，“守川爷到死都不知道。他临了的时候还想着要还。”
程见微看着他。
“今天这张册子，”她说，“户名一栏，写哪一个。”
老穆把笔蘸了墨。
“程氏。”程见微说，“不写韩六。韩六写在族谱的黄绢上，是顾先生写的，写在括号里。这一张是新纸，写程氏。”
“好。”
老穆把笔尖落在第一栏。
一横，一竖。
程见微站在旁边看他写。老人家的手很稳，只是慢。写到第三笔的时候，他停下来。
“太太。”
“嗯。”
“佃户这一栏，三十七户，我写了。家口这一栏，四十一口，我写了。”老穆说，“灶上的人呢。”
“灶上的人不入丁册。”程见微说，“这是父亲在世时候的规矩。”
“我知道。”老穆说，“我不问这个。我问的是别的。”
“说。”
“门口那几个。”老穆说。
台阶下没有人。程见微也没有立刻答。
灶房里的粥锅响了一声。
“七个。”程见微说，“每户一日一碗粥。”
老穆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洇出一个小黑点。
“写在哪里。”
程见微转身进灶房。
她从碗柜最底下一格把灶房账册抽出来。麻线装订，线头散了，用一根布条捆着。她解开布条，往前翻。翻过很多页——一页一日，一年三百多页，她从第一页往后数，数到第四年的十月。
找到了。
那一页的正面上写着存粮，写着柴、盐、锅、酱、油、工。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
背面有三行字。
门口七碗。
龛上一碗。
程门吴氏，一碗。
她把账册摊在台阶上，把那一页转向老穆。
“念。”她说。
老穆弯下腰，凑近。
“门口七碗。”他念。
“再念。”
“龛上一碗。”
“再念。”
老穆的声音低下去。
“程门吴氏，一碗。”
老穆直起身子，看了程见微一眼。
“太太，这是四年前的。”
“我知道。”
“灶上这四年，天天记。”程见微说，“这一页的背面，我记了四年前的那一天。往后翻，每一页背面都写着当天门口几碗、龛上几碗。”
她把册子转过来。
“崔抄手。”
崔进在外书房门口站着，一直没进来。他走过来，看那一页。
他看正面，又看背面。他看得很慢。
“七碗。”他说，“七户？”
“七户。”
“每户一口？”
“有一户两口。戴头巾的那个自己不吃，她把碗端给弯外头那个腿不好的。”
崔进没有问弯外头是谁。
“七户七口。”他说，“加上三十七户四十一口。”
“四十四户四十八口。”
“四十四户四十八口。”崔进记下了。
“灶上的十一个呢。”老穆问。
“不入丁册。”程见微说，“也不入这一册。他们是程家的人，不是佃户。”
老穆把笔提起来。
“太太，门口那七户，写在佃户一栏，还是另起一栏。”
程见微看着那张黄麻纸。
六栏。户名、田、粮、佃户、家口、债。
没有一栏是给没有名的人留的。
“写在佃户一栏。”她说，“跟义庄那三十七户写在一起。户数写四十四，口数写四十八。”
“那七户要写名字。”
“不写。”程见微说，“写地方。”
“州里的册子上没有地方。”
“州里的册子上没有地方。”程见微说，“那就让程家的册子上有。”
崔进把笔停在半空。
“太太，这不合规矩。”
“哪一条不合规矩。”
“右姓的册子要写人名。”崔进说，“我抄了三年右姓，没有一户是不写名字的。名字不写，州里核起来对不上户。”
程见微把灶房账册合上，用布条重新捆好。
“崔抄手。”她说，“我告诉你一件我记了四年的事。”
“太太请说。”
“我母亲走的时候，留给我的是四句话。”程见微说，“记粮，记盐，记人名。第三句是记人名。我今天要是把这七个地方写上去，我母亲那第三句话就白留了。”
“太太母亲的话，我不敢评。”
“你评不了，我评得。”程见微说，“记了名，就是程家的人了。他们走不掉了。她说的就是这个。”
“那太太为何还要报右姓。”
程见微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若不报，州里就会自己来问。”她说，“来问的时候，我答不上来。”
老穆把笔落下去了。
一笔一笔，他写。佃户，四十四。户口，四十八。
写到“地方”那一列的时候，程见微报，他写：
河滩棚三户。北坡草屋两户。灶房边一户。柴垛后头一户。
“剩下三户。”老穆说。
“弯外头一户。”程见微说，“路边草窝一户。渡口一户。”
老穆写完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直起腰。
“太太。”他说。
“嗯。”
“我九〇七年写那一张凭据的时候，也是这么写的。”老穆说，“我写完了，心里舒坦，觉得替程家办了一件事。”
“后来呢。”
“后来程家发达了。”老穆说，“发达了，也没人提那张凭据。”
他弯腰，把砚台和笔收进怀里。
“我今天这张写完，也没有人会提。”他说，“可是太太，这上头写着四十八口。这四十八口，往后出事，是程家的事。”
“我知道。”程见微说。
“州里不问你七户叫什么。”崔进在门口说，“他只问，这七户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
“太太写的是地方。”崔进说，“那往后这七户要是出了事，州里拿着这张册子来问：在河滩棚三户，在北坡草屋两户，在柴垛后头一户。他问的是地方。”
“那正好。”程见微说，“地方找得着人。”
六、酉时末，外书房
崔进还没有走。
他在外书房收拾笔墨，把抄好的册子摊在案上晾。程见微进来的时候，他正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
“崔抄手，还没走。”
“等墨干。”崔进说。
程见微看见案上摊开的不是名册——名册已经卷起来了——是另一张纸。黄麻纸，五栏。
“这是什么。”
“郭家的婚契。”程承业说，“重抄的。”
程见微走过去。
正面五栏：事由、议、定、见证与签押、追。
“为什么要重抄。”
“右姓的户下，婚配走程氏的印。”程承业说，“去年那张是程家自己的纸，州里不认。今年报了右姓，婚契要重抄，抄一份存州里。”
“重抄就是照着抄。”
程见微把新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她把旧的那张从案角拿起来。纸边上有一处虫蛀的小孔，去年三月她翻过很多遍。旧纸的背面右下角，有三行小红字。
“太太。”程承业说，“背面不抄。”
“为什么。”
“抄上去，州里的人看见，疑心就起来了。”程承业说，“右姓的册子上写的是郭家嫁女，程氏作保。背后三条小字，是郭家女儿自己写的条件。州里的书吏一辈子没见过这个。”
崔进这时候转过身来。
“背面有字？”
程见微把旧纸递给他。
崔进接过去，凑到灯下。他读得很慢，三行小楷，红朱的。
读完了，他把纸放下。
“这三条是婚契的条件。”
“是。”
“写的什么。”
程见微说：“第一条，她祖父郭老四，她照料，逾三个月不回，算她违约。第二条，这一桩婚事，以她父亲的粮债还清为准，程家的账房一年核一次。第三条，要是有人拿‘粮债未清’四个字推掉这三条，得请保人李姓来见。”
崔进看向程承业。
“郭满仓的粮债？”
“二十四年前的旧账。”程承业说，“一石九斗的种粮。”
“还清没有。”
“还清了。”程承业说，“去年秋天清的。”
崔进点点头，又拿起纸看了一遍。
“太太。”他说，“这一条我要抄进去。”
程见微看着他。
“抄了，州里就知道程家的佃户女儿，婚契上自己写条件。”
“那又怎么样。”
“那程家以后再出一个这样的，州里要问一问为什么。”崔进说，“右姓的册子上写的是无瑕。有一个瑕，就有人要找第二个。”
“找出来又怎么样。”
“找出来，右姓就难保。”崔进说，“太太，我抄三年右姓，见过两户因为一件不体面被划掉的。一户是藏了逃户，一户是族里争产打死了人。”
程见微把旧纸从他手里拿回来。
“抄。”她说，“正面抄完了，背面也抄。三条一条不许少。”
程承业站在那儿没有动。
“姐，右姓的册子上写的是无瑕。”
“这一家的契上有瑕。”程见微说，“是她写的。她按了手印。她那年二十六岁。”
“她那年二十六岁，所以不算数？”
“她那年二十六岁，所以是她自己的。”程见微说，“她自己的字抄进州里，州里才知道这一户是活的。”
程承业把气吐出来。
“还有一件事。”程见微说，“郭家的租。”
郭满仓在门口。他四十七岁，粗手粗脚，脚上的鞋是麻绳纳的底。
“太太。”
“进来。”
“不进来。”郭满仓说，“我说两句就走。”
“说。”
“今年秋租我欠了一斗三升。”郭满仓说，“去年春天老四病了，我留下一斗三升买药。药吃了，老四活了。租没交。”
“保正来问过么。”
“问过。”郭满仓说，“周里正说，等程家报了右姓，租要照实报。右姓册子上报的租额是应收的数。要是应收的和实收的对不上，州里来核，就知道程家的租有亏空。”
“你听谁说的。”
“保正说的。”郭满仓说，“保正还说，程家庄要推的保正是大郎家老二。他要是当了保正，我的租，他说了算。”
程见微把旧婚契放回案上。
“郭满仓。”
“在。”
“你的租欠一斗三升。”她说，“册子上我报两斗。”
“太太——”
“你欠一斗三升，我报两斗。州里来核，核出来差一斗三升，就是程家收不上来的租，不是你欠的租。”程见微说，“这一斗三升算程家的亏空，我认。”
郭满仓站在门口，手在裤子上搓。
“太太，这样一来，程家——”
“程家明年核账要多担一份。”程见微说，“我担得起。”
“那我……”
“你欠的租，明年秋还。”程见微说，“我记在义庄那本册子背面。你要是还了，我划掉。你要是不还，我照数报。”
郭满仓的嘴动了两下。
“太太，我以为你要逼我。”
“我逼你做什么。”程见微说，“你逼我，我就得报；你逼我，我报了你一斗三升的亏空，这一张册子上程家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瑕。”
郭满仓低下头。
“春娘她……”
“她怎么了。”
“她男人去年被军镇拉去，没回来。”郭满仓说，“她要是不守那三条，她一个妇道人家回娘家照料她祖父，没有人管。”
程见微看着他。
“回去。”她说，“回去告诉春娘，背面那三条抄进州里了。一字不改。”
郭满仓愣在那里。
“抄……抄进去，州里要是……”
“州里要是问，我答。”程见微说，“她祖父的病是我准的，粮债是我清的，核账的是程家账房。这三条有没有数目，我答有，没有也是我答。”
郭满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弯下腰，深深地弯了一下腰，直起身就走了。
崔进把纸铺平，重新蘸墨。
“太太。”他说，“义庄的事，还有一件。”
“说。”
“义庄认下来，州里要一份名单。”崔进说，“埋的人，号可以，户主不行。每一具，得有个来处。”
程见微站起来。
“义庄后头墙上插着二十九根木签。”她说，“上头刻的是号。”
“号我抄。”崔进说，“户主呢。”
程见微看着案上那张黄麻纸。
“二十九个人。”她说，“我要想一想。”
七、戌时，正堂
程大郎是傍晚到的。
他三十九岁，程守川的亲弟弟那一支。他进门就问：“报的是程氏？”
“报的是程氏。”程承业说。
“佃户多少户。”
“四十四户。”
程大郎的眉头皱了一下。
“义庄三十七，门口七。”程承业说。
“门口那七个，是流民。”
“现在是程家的佃户。”
“昨天还是流民。”程大郎说，“守川爷在的时候，门口谁来了谁走，义庄只收没处去的。今天报了右姓，流民就是佃户了。佃户是程家的人。”
“大郎哥，”程承业说，“不报，明年春州里核下来，程家的右姓就没了。没有右姓，义庄也不认，婚契也不认。”
“不报右姓，义庄还是义庄。”
“不报，”程见微说，“州里核田的时候，会把义庄那三十七户当成私蓄。三十七户四十一口，私蓄逃户，是抄家的罪名。”
正堂里静了一下。
“抄谁的家。”程大郎说。
“孟家抄过。”程见微说，“匿户。”
程大郎不说话了。
“孟家藏了三户逃户。”程见微说，“那三户逃户现在在哪儿，大郎哥知道么。”
程大郎摇头。
“北坡有一个草棚。”程见微说，“腊月里搭起来的。棚里有一个挑担的，三十来岁，不认得字，替东头王家挑柴。他有一个孩子，五岁，大人叫他狗剩。狗剩是活着剩下来的意思，他娘病的时候只说了这个。”
程大郎看着她。
“你去过。”
“承业说的。”
程承业说：“我上个月去北坡换柴见过。”
“他每月挑多少柴。”程见微问。
“我不知道。”
“他挑多少柴，我不知道。”程见微说，“他在北坡住多久，我不知道。他姓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样——他有个孩子叫狗剩，他家有一块刻了一道横痕的木牌，他拿这块牌子认自己的娃。”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
“孟家藏的三户，一户就是他们。”程见微说，“孟家因为这个被抄。程家的门口七户，跟他们是同一种人。今天这张册子报上去，这七户就成了程家的佃户。”
“报上去，他们就不是匿户了。”程大郎说。
“他们不是匿户了。”程见微说，“他们是程家的私属。”
程大郎转过头去。
“太太。”程承业说，“你说的是不报。”
“我没说。”
“你刚才说了。”
“我说的是报和不报，两条路都要死人。”程见微说，“报了，这七户从此是程家的人。程家出事，他们跟着死。不报，州里来查，这七户和义庄那三十七户一起算私蓄。抄家的时候，他们死，程家也死。”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两条路都认。”程见微说，“报。报了就认。认了，往后这四十四户四十八口，是程家的。”
程承业看着她。
“姐，粮仓钥匙。”
程见微转过来。
“钥匙一直是你的。”程承业说，“这一栏，户主写我。钥匙在你手上。州里核粮的时候，是要开仓的。开仓的是你，不是户主。”
“我知道。”
“姐，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新的。”程见微说，“钥匙在我手上，是母亲留的。母亲留的时候没有右姓。”
八、亥时，灶房
七娘在灶膛前头。
她七十五了，蹲下去要扶一下膝盖。她手里拿着拨火棍，灰上的划痕一道压着一道。
“七娘。”
“太太。”
“门口那七个，写上去了。”
七娘把拨火棍在灰边上磕了磕。
“写的是名字。”
“写的是地方。”
七娘的手停了一下。
“地方。”
“河滩棚三户，北坡草屋两户，灶房边一户，柴垛后头一户，弯外头一户，路边草窝一户，渡口一户。”
七娘把拨火棍插回灰里。
“那七户有籍了。”
“有籍了。”
“地方作籍。”七娘说。
“州里的册子上写地方，等于没有籍。”
“对你没有。”七娘说，“对她们有。”
程见微在灶膛前蹲下来。
“七娘，我母亲那一年不记名字，是对的。”
“对。”七娘说。
“可是今天我写了。”
“写了。”
“我母亲要是还在，她会写么。”
七娘想了很久。灶膛里的柴塌了一块。
“太太她会说一句话。”七娘说，“她会说——你记住地方，人就跑不了。”
“她说过这句。”
“她说过。”七娘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在说米囤。”
程见微看着灶膛里的火。
“那从今天起，”七娘说，“门口那七个，是程家的人了。”
“是。”
“义庄那三十七户呢。”
“也是。”
“那就是四十四户。”七娘说，“太太，你今天往册子上添了四十四户。”
程见微没有说话。
“你添了四十四户人家。”七娘说，“你自己家里几口。”
“灶上十一个。”
“十一个。”七娘说，“太太，你家有十一个人，你今天在册子上添了四十八口。”
“添的是他们。”
“添的是他们的姓。”七娘说，“往后再有人来问，这些人的姓就是程家的姓。”
程见微站起来。
“七娘。”
“嗯。”
“他们以后说自己是程家的人，你听着。”
七娘拨了一下火。
“我听着。”她说，“我听着，怎么说。”
“怎么说。”
“说，程家的。”
九、子时，外书房
名册填完了。
老穆的字老，墨也淡。四十四户，四十八口。田四块。粮一栏空着，等封缸那天量。债写了六笔——程承业只报了六笔，别的他不报。
“为什么不报全。”程见微问。
“报了是给自己找事。”程承业说。
程见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户主写谁。”程承业说，“姐，这栏你看看。”
程见微把册子拿过来。户主一栏，写着“程承业”。
“你自己填的。”
“我填的。”程承业说，“我今年二十二。我填我。”
程见微把册子放下。
“承业。”
“嗯。”
“名字你写。”她说，“钥匙给我。”
“钥匙一直在你手上。”
“我说的是粮仓的钥匙。”程见微说，“不是外书房柜子上那把。”
程承业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姐，名册报上去，右姓是一家。一家只有一个户主。”
“我不要户主。”程见微说，“我要能开仓。”
“开仓不用你开。”
“以后要开的人多。”程见微说，“州里核粮，要开；族里分粮，要开；义庄发粮，要开。你在州城南三十里那个军镇，冬天不一定回来。”
程承业没有立刻答。
“你钥匙给我。”程见微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叫七娘把粮倒给你看，数多少我写在册子上。你不在，我开仓，也写在册子上。”
“写在册子上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程见微说，“也给你看。”
程承业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姐，你这句话说得像是我爹。”
“你爹没有钥匙。”程见微说。
程承业站起来，走到案边，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铜的，二寸，二十齿。
他放在案上，没有推过来。
“姐，我给你钥匙，是要一样东西。”
“说。”
“明年春天州里来核账的时候，你得让我在。”程承业说，“册子上写的是我。核的时候，我得在。”
“成交。”
程承业把钥匙推过来。
程见微没有拿。
“明天早上拿。”她说，“今天我不动它。我怕我拿了以后，明天又还给你。”
十、丑时，后院那间屋
义庄的后墙上埋着人。
墙根底下插着一排木签，一根一根，木签上刻着号。河滩棚三号，北坡二号，柴垛后头七号……刻痕都很浅，是七娘的手。
程见微蹲下去，一根一根看过去。
木签一共二十九根。义庄立了一年，埋了二十九个人。最长的那根，木头已经朽了半截，一碰就掉渣。
她把手收回来。
李姓老汉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
“太太，要号么。”
“明天县里来的人要。”
李姓老汉把册子递过来。程见微翻开，一横排一横排写着号，号底下是日子。
“户主呢。”程见微说。
“六个有。”李姓老汉说，“埋的时候就知道是谁来报的，那六个我写了名字。剩下的十三个，只有地方。”
“查得出来么。”
“难。”李姓老汉说，“难。”
程见微把册子还给他。
“李叔，有一件事我今天才想明白。”
“太太说。”
“义庄开了两年，你埋了二十九个人。”程见微说，“这二十九个里头，有十一个连号都没有。”
李姓老汉愣了一下。
“太太怎么知道。”
“你埋人的时候数过。”程见微说，“有的抬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草席，席子是家里的；有的是一块门板。没有席子也没有门板的，是半夜来的。”
“太太也数过？”
“我数了木签。”程见微说，“二十九根。有一根朽了半截，一碰就掉渣。朽的那一根，我摸过，是空的。”
李姓老汉低下头。
“那十一个，是十一个人。”他说，“不是十一个号。”
程见微站在门口。
门里头的光暗，门槛外头的光亮。有两副义庄的薄板抬过门槛，板上的木头被抬杠磨得发亮。
“记下来。”她说，“十一个，来处不明。等我想出来怎么写，再写。”
她进屋，把义庄册摊在案上，翻到背面。
背面那些待查的事，一条一条：三十七户中，有九户不知姓氏；有一家的男人叫不上来处，只知在盐渚村做过长工；有三个孩子生辰不明；有一户两年前从北岸网房搬过来，搬家的日子没人记得。
她拿起笔，在最后添了一行。
「显德四年六月十二日，程氏报右姓。义庄三十七户四十一口并门口七户七口，计四十四户四十八口，此四十四户口下之姓，归程氏。」
写完，她看了一遍。
然后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七户之中，五户不知姓氏。待查。」
墨还没有干。她把册子合上，布条捆好。
十一、卯时，六月十三日
崔进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张黄麻纸卷好，装进一个油布袋里，袋子口的绳子绕了三圈。
“六月十五以前送到州里。”他说，“过了十五，这张纸就是废纸。”
“路上小心。”程承业说。
“崔抄手。”
崔进停下脚。
“粮那一栏，我明天酉时封缸才知道数。”程见微说，“你留下，还是改日补。”
“州里的册子不能空一栏。”崔进说，“我可以写‘封缸后补’，州里也收。要是三个月不补，州里就来人核。”
“三个月够了。”
“太太，义庄那二十九个。”崔进说，“我等你的名单。”
“明天我给你号。”程见微说，“户主我查。”
“什么时候。”
“明年春核账以前。”
崔进把油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太太，那要是一个都查不出来呢。”
“那二十九个人的义庄，州里不认。”程见微说。
“那二十九个人埋在哪儿。”
“埋在墙根底下，插一根木签。”
崔进看了她一会儿。
“我抄。”他说。
周里正跟崔进一起走。走到院门口，周里正回头。
“承业。”
“里正。”
“右姓的册子报上去以后，”周里正说，“程家庄推举保正，要从右姓里推。”
“我知道。”程承业说。
“程家庄只有一个右姓。”
程承业点了点头。
周里正走了。
程见微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走到土路的弯那边。
“姐。”程承业说，“保正的事，你不要管。”
“我没说要管。”
“保正是乡里推的，不是家里定的。”
“我知道。”程见微说，“承业，程家庄推出来的人，会是谁。”
程承业想了想。
“大郎哥家老二。”他说，“他识文断字，在乡里名声也还行。”
“大郎哥家老二今年多大。”
“二十四。”
“他去年刚成了亲。”
“是。”
“那他成亲的钱是从哪儿来的。”程见微问。
程承业没有说话。
“程家给他出的。”程见微说，“出了钱，他保正做得稳。这个保正保的是程家庄，程家庄的里正是程家的人。”
“姐。”
“我没说不能推他。”程见微说，“我说的是，这笔账迟早有人来算。”
何老三在院门外站着。他领着何二。
何二十四岁，瘦，脖子上一道黑印子，是晒的。他站在他爹身后，两只手垂着。
“老三。”
“太太。”何老三说，“县里来的丁帖，昨天晚上撤了。”
“撤了？”
“保正说，程家庄报右姓了。”何老三说，“丁帖上没有我家。”
程见微看着何二。
何二的眼睛往地上看。
“你想不想去。”程见微问。
何二抬起头，又低下去。
“太太。”何老三说，“他想去。”
“何二。”
“太太。”何二说，声音很轻，“我哥在军镇，去年没回来。我想去。”
院门口安静下来。
“何二。”程见微说，“你上了册以后，你家的地是你家的，你家的租是你家的，你爹还是你爹。你是程家的户下，不是程家的人。”
“那是什么。”
“是程家替你担着的那一份。”
何二低着头。
“我不怕担。”他说，“我哥就是担着程家的粮去的。他替程家押过船，他也没回来。”
程见微没有说话。
“我去。”何二说，“太太让我去，我就去。”
程见微看着他爹。
何老三别过脸去。
“让他去。”何老三说。
十二、辰时，六月十三日，灶房门口
辛氏是辰时来的。
她八十七了，走一步要停一下。她拄着一根树枝，枝上的皮已经剥光。
“太太。”
“辛大娘，坐。”
“不坐。”
程见微在门槛上坐下。
“辛大娘，有件事。”
“我听说了。”辛氏说，“今儿早上，河滩棚那边来了个县里的人，一户一户问，问什么家里几口人、有没有藏着人。他问到我，我说我一个人。”
“他信了么。”
“信不信不要紧。”辛氏说，“太太，我今儿来，是问一句话。”
“您问。”
“册子上有没有我。”
程见微看着她。
“有。”
辛氏没有说话。
“写的什么。”
“河滩棚三户。”
辛氏把树枝换了一只手。
“就写河滩棚三户？”
“就写河滩棚三户。”
辛氏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
“我今年八十七。”她说。
“我知道。”
“我生在这个村东头的一间草屋里，那间草屋八十年以前就没有了。我娘是什么人不记得了。我没有过籍。我男人没有过籍。我儿子没有过籍——我儿子十九岁那年让军镇的人拉去修堰，没回来。州里的簿子上没有他，我也没有去看过簿子。”
她停了停。
“今天我算有籍了。”
“是。”
“是什么籍。”
程见微站起来。
“是我程家的籍。”她说。
辛氏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成。”她说。
“怎么不成。”
“太太，我活了八十七年。”辛氏说，“我没有人认过我，我也没有认过谁。今天我认了程家，往后我这条命就是程家的。程家往后有个好歹，我这一把年纪了，连跑都跑不动。”
“辛大娘——”
“太太。”辛氏说，“我不要名。”
程见微停住了。
“我不要名。”辛氏又说了一遍，“我要地方。”
她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
“河滩棚三户。”她说，“这一句我认。我认得地方。地方我天天在，弯外头、草窝、渡口，我闭着眼都知道。”
程见微站在门槛上，看着地上那个被树枝点出来的小坑。
“辛大娘。”
“嗯。”
“这个坑，明天就没有了。”
辛氏把树枝收回来。
“那就再点一个。”她说。
程见微没有走。
“辛大娘，我再说一件事。”
“太太说。”
“往后州里要是问起你，问的是河滩棚三户。”程见微说，“不是你。是我程家。”
“那要是有人欺负我呢。”
“你不能自己去告官。”
“为什么。”
“因为册上没有你的名字。”程见微说，“你去告官，州里问这户姓甚名谁，你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先当你是无籍的。无籍的，罪加一等。”
辛氏用树枝在地上又点了点。
“横竖都是别人替我说话。”
“是。”
“那我认了。”辛氏说，“太太，我要说一句话。”
“太太说。”
“替我说话的人，得一直活着。”
程见微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门槛里头的光和门槛外头的光，是两个颜色。
十三、巳时，六月十三日，灶房
程见微回到灶房，把灶房账册摊在案上。
她翻到最前面一页。
第一页是母亲的字。母亲的字瘦，笔画收得紧。柴、盐、锅、酱、油。程砺在中间添了第六栏，工。她自己在最上头添了存粮。
一本册子，三种字。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柴、盐、锅、酱、油、工，最上头一行存粮，下面写的是今日的数字。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背面是空的。
“太太。”蒙三儿在门口。
“蒙三儿。”
“今天门口七碗。”
“七碗。”
“辛大娘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知道。”
“她问是不是有籍了。”
“她问了。”
蒙三儿搓了搓手。他的虎口上那层白比四年前更厚了。
“太太，我记了三十三年的碗。”他说，“我记碗，不记人。太太今天报了右姓，往后这七个碗，是不是得记名字了。”
“不记。”
“那记什么。”
“记碗。”程见微说，“一天七碗，写七碗。”
“州里来问呢。”
“州里来问，我把册子翻给他看。”程见微说，“正面是数，背面是数。数对得上。”
“可他要看人。”
“他要看人，我给他看背面。”
程见微把册子合上，用布条捆好，放回碗柜最底下一格。
她把手放在布条上。
“蒙三儿。”
“嗯。”
“往后的每一天，门口几碗，灶上几碗，缸里几斗，都写在背面。”
“记在灰上不成么。”蒙三儿说，“七娘记在灰上的，开春就没了。”
程见微想了想。
“灰上的记天数。”她说，“纸上的记碗数。”
她把碗柜的格子推上。
“蒙三儿。”
“太太。”
“州里那张册子，粮那一栏，空着。”
“空着呢。”
“明儿酉时封缸。”程见微说，“封缸那天量的数，抄上去。”
蒙三儿愣了一下。
“太太，灶上的册子跟州里的册子，是一本么。”
“不是一本。”
“那抄上去，往后改了一本，另一本不改，不对不上。”
“不用改两本。”程见微说，“灶上的册子才是真的。州里那张纸上写的是数，数从灶上的册子上抄。抄错了，是抄的人抄错。”
蒙三儿想了想。
“太太，四年前你第一次在册子上写存粮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一页写完了是不是要换一本。”
“换。”程见微说，“一页一日，写满了就用下一张。”
“那写满了的那些呢。”
“收在布条捆的那一卷里。”程见微说，“一页都别丢。”
蒙三儿站在灶台边上，搓了搓手。
“太太，灶上的册子到今天攒了四年的存粮。”
“对。”
“州里要是来核粮，核的是哪一年的。”
程见微看着案上那本捆好的册子。
“核哪一年，就抄哪一年。”她说，“抄五年的，还是抄一年的，看他们问什么。”
“那要是一年一年问呢。”
“一年一年抄。”程见微说，“抄一年，得一年。他们问得细，程家就露得多。”
蒙三儿没有再问。他把碗柜的格子推到底。
“太太。”
“嗯。”
“灶上的账你记了四年，州里的账，是一笔。”
“一笔是笔，两笔是两家。”程见微说，“灶上的这一笔，是给自己看的。”
她把布条在册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还有一笔。”蒙三儿说。
“什么。”
“门口那七碗。”蒙三儿说，“背面天天写。写了四年。”
程见微把布条拉紧。
“天天写。”她说。
十四、午时，六月十三日，正堂外十步远的旧石阶
那半块青苔石还在。
祖祠落成那天摆过的三只碗、一把刀、一支笔，早就收了。石头缝里的青苔倒是比九天前更厚了一层。
程见微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承业把名册交给崔进，崔进当着她的面又数了一遍户数，数了两遍，数到四十四户才把笔收起来。
“七户写在河滩棚、北坡草屋这些地方。”崔进说，“太太，我抄了三年，没抄过这样的。”
“抄上去就是真的。”程见微说。
崔进看了她一眼，把油布袋的口绕了三圈。
现在石阶上只剩程见微一个人。
外头有牛叫。她抬头看，天上有一道很薄的白气，拖着尾，是六月的云。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串铜钥匙。二寸，二十齿。钥匙的齿口有一处磨得溜圆，是新磨的。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是凉的。石头缝里的青苔也是凉的。
她站起来，往灶房走。
走了十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石头。
石头上什么也没有。祖祠那天的碗、刀、笔，都已经收进祠里去了。
收进去的时候，是程大郎收的。他一件一件数过，数完跟承业说：“三只碗，一把刀，一支笔，都在这儿了。”
那三只碗是烧过的。刀是杀过鸡的。笔是写过字的。
它们现在在祖祠西墙的第三层上，跟三块柏木牌位摆在一起。
程见微进灶房的时候，蒙三儿正在门口劈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太太。”
“明儿酉时封缸。”程见微说，“你把那五块缸盖的记号先划好。”
“划几道。”
“头一口到第五口，各划一道。”程见微说，“第五口不划。”
“为什么。”
“第五口底下有泥。”程见微说，“它空着的时候就空着。”
蒙三儿把柴放下。
“太太，”他说，“州里的册子上，粮那一栏，写多少。”
“看明儿封缸。”程见微说。
“要是跟去年一样呢。”
“跟去年一样就写跟去年一样的数。”
蒙三儿点了点头，蹲下去继续劈柴。
程见微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把一根柴立起来，一刀下去，柴顺着刃跑掉一块。跑掉的那一块他捡起来，塞进柴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