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六十六章:孤儿
零、十一月十三日辰时
天还没亮透，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已经坐了十三个孩子。
程见微是闻见的。不是哭声——十三个人里没有几个会哭——是那股味道：湿柴烧起来的烟气里混着生水的腥，混着小孩子身上几日没洗的酸，混着一件湿透的棉袄在火边烤出来的、说不清是暖还是臭的味道。
蒙三儿站在门两侧，脚尖朝外，看着台阶。
“小姑。”他说，“十三个。”
程见微在他身后站住。她数了一遍。最大的那个抱着膝盖，十一二岁；最小的还裹在一条大人的旧袄里，露出来的手像一截煮过头的萝卜，指甲缝是黑的。
“从哪儿来。”
“孟家那头。”蒙三儿说，“夜里抄的。天没亮有人把小的几个送到这门口，丢下就走。”
“谁送的。”
“没看清，戴着头巾。”蒙三儿把脚往回收了半寸，“走了没回头。”
程见微看门槛。门槛外侧有一道化了的雪水印子，从这儿往东去，往白苇渡的野道。她把这道印子看了两遍，记在心里。
“最小这个多大。”
“三岁。”蒙三儿说，“抱来的那个说，这是孟家的孙子。”
程见微的手停在门框上。
灶膛里的火压着，还没旺。门框右边挂着那块旧木板，约莫二尺见方，木纹被烟熏成了深褐色。板上今日什么也没记——往年到了冬月，七娘在板上划道，记当日来领粥的人头。
她在心里把这一笔翻过去：昨日板上记的是十四道，十四碗。今日板上要记的，是十三。
蒙三娘十四岁，端着一只旧木盆出来，盆沿缺了半个口，水面上浮着一层柴灰。她拧了块布，在温水里涮了三遍，拧干，从那个最小孩子的额头往下擦。擦到耳朵那儿，孩子哼了一声，睁开眼，哭了。七娘在灶房门口说：“他一天没哭过了。”
蒙三娘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端第二盆水。
第二盆端出来的时候，程见微问了一句：这些人今夜睡哪儿。
灶房睡不开。灶房外头是柴垛，柴垛后头是院墙，院墙根今天已经躺了一个。这十三个孩子没有铺，没有地方。
程见微把这一笔在心里记下，像记一笔还没有数目的账。她知道村里有一处空着的旧地基，土坯墙塌了一半，从前是谁家的、为什么空着，她不知道。她没有去看过。
一、十一月十三日巳时
十三个孩子身上的东西，程见微一件一件收过来，摊在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下面的地上。
旧木牌有一块。挂在最大那个孩子的脖子上，用一截麻绳穿着。牌约莫一尺长，两指宽，是槐木，边上被磨圆了。牌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凿得很深，是那个孩子自己认得的：
崔
“姓崔。”程见微说。
“崔文远。”那孩子说，“我爹。抄家那天早上死在门口，衙役打的。”
“你娘呢。”
“我娘昨夜叫人牙子带走了。”孩子说，“带走三个。捆着。”
“他还在？”
“还在。”孩子说，“牌是爹刻的。刻了三年，说等大些了自己再刻个‘远’字。”
程见微把牌子接过来。牌背面有一道新裂，裂口里嵌着泥。她用袖口把泥擦掉，牌面上那个“崔”字露出来，木头是浅黄的，是新刻不久的颜色——不像刻了三年，倒像刻了三年也没舍得戴。
“你叫什么。”
“崔小满。”孩子说，“小满是五月里生的，满月的时候下了雨。”
这是十三个里第一个自己说得出名姓的。
程见微问他爹是怎么没的。
“抄家那天早上，”崔小满说，“我娘把我藏在柴垛后头。衙役进屋，我娘拦在门口。他们打她。我爹从里屋出来，被人从后头砍了一刀。”
“你爹没倒？”
“没倒。他站了一会儿才倒。倒的时候头冲着我这边。我娘捂住我的眼睛，说不许看。”
程见微没有再往下问。
“后来他们问我叫什么。我说崔小满。他们在纸上写，崔，小，满。写完把我扔在柴垛后头，扔到晌午。晌午孟家一个婆子把我抱走了，说她家少爷缺个跟脚的。她给我喝了一碗刷锅水，凉的，有一层皮。”
“后来？”
“后来我跑出来，在巷子里转了三天，讨到过两块锅巴。再后来被人牙子抓着走，我咬了他的手。”
“再后来？”
“再后来就抄家了。”崔小满说，“抄家那晚，那个婆子把我塞到柴堆后头，说天亮自己走。我就走到这门口。”
二、十一月十三日午时
旧麻布袋有七个。
都是一尺来长的粗麻袋，袋口用一根草绳勒着。里面不是粮，是各家孩子临走时抓的一把东西。
程见微让蒙三儿把七个袋子都解开，摊在木板底下。
第一只袋里是一截断了的鞋带，鞋带是红的，蓝布鞋上的那种红。第二只袋里是半块干饼，硬得能敲石头。第三只袋里是一撮头发，用红线扎着。第四只袋里是两粒枣核，核已经干了，捏不动。第五只袋里是一片破瓦。第六只袋里是空的。第七只袋里是一枚木鱼，约莫半寸长，掉了漆。
“木鱼是谁的。”
“赵小满的。”那孩子指了指门槛边蹲着的、“刚才没哭过”的那个。
门槛边蹲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瘦得脱形，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门槛上那条化雪的湿印子看。她从坐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娘的木鱼。”崔小满说，“她娘给赵家小佛堂供的。她娘说，这鱼是保她男人平平安安的。”
“她娘呢。”
“不知道。”崔小满说，“昨天夜里就散了。”
程见微把那枚木鱼放进自己的袖袋。木鱼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木纹，是榆木。
“她自己不会说名字吗。”她问。
“她说她叫招娣。”崔小满说，“可是纸上写招娣的都是别人起的。”
三、十一月十三日未时
灶上今日有多少粮，吕大勺心里有数。
程见微进灶房时，五十六岁的吕大勺正拿那把一尺长的木勺在缸沿上磕，磕掉勺背上的米壳。灶上三口大缸，缸里是昨夜剩下的粥，稀，能照见人影。
“昨日剩多少。”
“三石二斗。”吕大勺说，“今早煮了一缸，用了六斗。”
“今日还能出多少。”
“看明日。”吕大勺把木勺插回灶边的缸里，“再煮一缸，明日一早就没得煮了。”
程见微蹲下去看那口缸。缸沿上有一道旧裂，用麻绳箍着，箍了两道。她把手伸进粥里，捞了捞底，捞出一片没烂的谷壳和一枚生豆。
“十三个孩子，一日两顿，一人一碗，这一碗是多少。”
“半升。”吕大勺说。
“十三个人，一日十三升。一年呢。”
吕大勺没答。她知道程见微自己会算。
程见微算得很快：十三升一日，四千七百四十五升一年。一石作十斗，一斗作十升——四千七百四十五升，合四十七石又四斗五升。
她把这个数又算了一遍，用的是另一个算法——一个人一日两顿，一顿半升，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十三乘以二乘以半乘以三百六十五，结果一样。
两个算法得同一个数的时候，就说明这个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个数把她自己按了一下。
程家去年佃租收上来三十六石四斗。这十三个孩子一年吃四十七石四斗五升，比全家一年收的租还多三成。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站起来。
“今日照旧煮。”她说，“明日的事，明日算。”
四、十一月十三日申时
分粥是吕大勺的事。
程家灶房分粥有老例：老、幼、病、灶上帮手、其他。五样排下来，先给最老的，再给最小的。
今日这五样中间，插进来一样新的。
“那十三个先。”邢氏在灶房里说。
邢氏是族里程大郎的媳妇，三十四岁，嘴比手快。她今天来得比平日早，围裙上别着一枚针。
“先。”程见微说。
“他们有家不回，在咱们门口吃白食。”
“他们没有家。”
邢氏噎了一下。她不是坏心，她是这个家里第一个会替程家的粮操心的人——去年冬天她把自家腌的萝卜菜送过两回灶房，一次二十斤，一次十五斤，都记了数。
“十三张嘴。”邢氏说，“按程家的算法，一个人一年一石五斗粮。十三个，一年二十石。二十石粮够程家庄北头五户人家吃一整年。”
“我知道。”
“那小姑你说，我们家的粮是谁的。”
“是我爹挣的。”程见微说。
邢氏张了张嘴，没接上。她不是不懂这句话——她是程家人，她知道程家的粮从哪儿来。她只是没想到这句话会由程见微在灶房里、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
吕大勺把木勺插进缸里搅了搅。她五十六岁，在程家灶房烧了三十六年火，分粥分了几万碗。她看程见微一眼，又看邢氏一眼，什么也没说。
“今日先给孩子。”程见微说，“这一条不用记我账上，记七娘的账。”
程九妹挑着一只篮子来的时候，是巳时过半。
篮子里是冻硬的饼，二十来个，压得实实的。她把篮子往灶房门槛上一放，掀开盖布。
“隔夜的。”她说，“我不卖隔夜的，坏了自己吃。给你们。”
“记在灶上。”程见微说。
程九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记什么记。”她说，“我给我兄弟几个的娃两块饼，记什么。”
“记上。”
“你记这个做什么。”
“记上，往后你兄弟家的娃来领粥，我知道该给你家添一份。”程见微说，“不记，往后我连你家有几口人都不知道。”
程九妹站在那儿，篮子的提手在手里绕了两圈。
“我兄弟五个，”她说，“五家合起来二十三口。我自己三个。”
“那就是二十六口。”
“你记。”
程九妹把篮子推过来，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小姑。”她说，“你这记性用在穷人身上，是把双刃。”
她挑着空篮子走了。
程见微把二十来个饼拿进来，一个一个数过，摞在灶房最上层的木架上。她取一张纸条，写：程九妹，二十三饼，十一月十四日。
写完，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程九妹兄弟家，二十三口。
七娘蹲在灶膛前，听见这句，抬起头。她七十三岁，蹲着比坐着还矮，背驼得像一张弓。
“不记我的。”七娘说。
“记灶上。”
“灶上现在有十三个半人的嘴。”七娘说，“记下来，明年就是十四个。”
五、十一月十三日酉时
按户主状况调，是程见微自己的东西。
她母亲程吴氏死的那年她十六岁。母亲留下的四条，前三条是教给她父亲的：按户名册分配，按田契折算，按季留种。第四条是母亲自己加的——按户主状况调。孤儿户、寡妇户、老人户、病人户，可以多领一至二成。
程见微从十六岁起没有见过母亲一次完整的示范。她只记得母亲在灶房门口跟七娘说一句话的调子：话短，尾音往下压，不留余地。
今日她要用第四条。
十三个孩子，她一个一个看。
最小那个三岁，在吃奶，得人抱，多领。三岁的饭量不大，可是他一个人吃的是两个人的奶。 赵招娣八九岁，瘦，眼睛陷进去，多领。 崔小满十一二岁，是这几个里唯一壮实的，少领——但他今天在门口站了半夜，要多领一次性的。 第七个是个女孩，约莫五六岁，白天咳了一路，多领。 第九个孩子在发热，脸烫，手凉，多领。 其余七个，一样。
“调完以后。”程见微在心里说，“一年多少粮。”
她把这十三个按一档、二档分完，算出来的数比刚才那个数还大。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台阶上那排孩子。最小那个在她脚边睡着了，头枕在那个裹他的旧袄上，嘴还在动。
她心里有一句话，是她母亲那一年留下的调子——她此刻才发现自己一直记着它：
“调得动的，是这一季。”
六、十一月十三日戌时
名是程见微写的。
她在外书房那张旧桌旁坐下，把木牌和麻布袋都摊在桌上。桌上那几本账册她挪到一边，露出桌面上一块被墨浸黑了的地方。
她拿笔蘸墨，先写日子：显德二年十一月十三日。
然后她问。
“崔小满。”
“崔小满。”那孩子说。
“哪个村的。”
“不知道。”他说，“我爹是外乡来的。”
“赵招娣。”
那女孩不出声。崔小满替她说：“她叫招娣。纸上的。”
“赵招娣。”程见微念了一遍，没有再问，“你娘姓什么。”
“不姓赵。”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纸擦过纸，“我娘姓周。嫁到赵家的。”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十三个名字，问到夜里，问出来九个。剩下四个，一个叫“二丫”，一个只会摇头，一个说自己叫“狗剩”，还有一个太小，只会哭。
程见微在册子上写了。
她写的时候用左手翻账，右手写字，这是她多年下来的旧习惯。
程氏义庄户 崔小满 年十一二 原籍不详 崔文远子 母被鬻
程氏义庄户 赵招娣 年八九 原籍不详 母周氏 乳名招娣
程氏义庄户 崔氏子 年三 孟氏之孙 母不知所之
写到最后一条，她的笔停住了。
门外有人挪了脚。程见微抬头，看见崔小满站在门框外面，两只手攥着衣角。
“我还能姓崔么。”他说。
程见微放下笔。
“能。”她说，“纸上写的是崔小满。”
“那个横杠是啥。”
“横杠前面是程氏。横杠后面是你原来那个姓。”她说，“我没有把它抹掉，我只是把它压到底下去了。”
崔小满想了一会儿。
“那我算崔家的人，还是程家的人。”
程见微看着他。这是她今天最难答的一句。孟氏那一条她心里早就有答案，她只是不愿意写下来；这一条她没有答案。
“眼下你是崔家的人。”她说，“往后你要是自己立了门户，你还是崔的。你要是给程家干活、吃程家的粮、住在程家的屋里，外头人问起来，他们说你是程家的。”
“那我不立门户呢。”
“那你就一直是程家的。”
崔小满低下头。他想的时间比刚才长。
“我爹给我刻了牌。”他说，“牌上就一个崔字。他刻的时候说，等你大些了，自己再添个远字。”
“你要添么。”
崔小满把脖子上的麻绳解下来，双手把那块牌捧在手里。
“先不添。”他说。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慢慢摊大，把“孟”那一字的左半边吃掉。
孟氏是程家的仇家。孟家害过程家——具体害到什么地步，族里说不清，只说那年冬天死了人。此后十年，孟家是压在程家头顶的一块石头，每逢年节，族里都要提一回。
去年十一月，孟家被抄了。抄家的名单是州里发的，罪名是几条账目。抄家的那天程家没有出一分力，也没有说一句话——程家连一句话都不能说，因为说错一个字，就是同党。
抄下来的家业，田归了官，屋拆了，人散了。程家没有得着什么——除了 L-04 那一块地，随着抄家的清册走了手续，落在了程家的名下。
现在孟家的孙子在她脚边睡着了。
程见微把笔提起来，在那个洇开的黑点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孟”字。写得很慢。
七、十一月十三日亥时
承业是天黑后回来的。
他从州里回来，走了三十里，脚上的鞋底磨穿了。他二十一岁，比姐姐小三年，进门先去灶房看有没有热的剩粥，喝完一整碗，才到外书房。
“姐姐。”他站在门口说，“孟家的人完了。”
“我知道。”
“抄的封条贴在门上了，街口都有人看。”他把手上的册子放在桌上，那是孟家抄家清单的抄件，他替家里去州里递文书时抄回来的，“名下一十七口，男丁六个、女眷八个、幼者三个。男丁分了两处，送去州牢。”
“孟氏本人呢。”
“病着。抬出去了。”
程见微没有再问。她低头看自己写的那张纸。
“承业。”
“嗯。”
“今天来了十三个孩子。”
承业的手停在桌沿。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孟三那个。”他说。
“是。”
程见微把笔搁下。
“姐姐，”承业说，“这个不能登。”
“为什么。”
“因为孟氏的案子还没结。”承业的声音低下去，“州里抄了家，清册还没销。孟家的老小这会儿都在册上。要是咱们把这三个收进来，往后州里来查——查的不是这孩子，是咱们。”
“我知道。”
“知道还写？”
程见微看着纸上那一行。程氏义庄户 崔氏子 年三 孟氏之孙 母不知所之。
她把这一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写，明天早上他就在门口冻死了。”
“那也不能写。”
“写了，他活着。”
外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灶房那边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一下，又一下，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八、十一月十三日子时
程见微接着写。
她把纸铺平，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写到第三条时她改了写法：她不再单列一栏“原籍”，而是把它并进名字后面，用一个短横隔开。
程氏义庄户 崔小满 年十一二 —崔文远子 母被鬻 ——
程氏义庄户 赵招娣 年八九 —母周氏 乳名招娣
程氏义庄户 崔氏子 年三 —孟氏之孙 母不知所之
短横前面是程氏，后面是原来那个姓。她没有把它抹掉。她只是把它压到横线底下，像把一件旧东西塞进箱底。
写完九条，她又数了一遍：十三个孩子，能写上名字的九个，写不上的四条。
这四条她也写了。
程氏义庄户 无名 年约五六 不知其姓
程氏义庄户 二丫 年约六 不知其姓
程氏义庄户 狗剩 年约七 不知其姓
程氏义庄户 无名 年约四 不能言
两行写着“无名”，两行写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名字。
二丫和狗剩不算名，是家里头随口叫的。“狗剩”是活下来的意思，“二丫”是排行。这些话在乡下本来也算名字，上了册就成了另一种东西——写上去，五年后重造一册的人一眼就看出这孩子连排行都不算。
另外两个，她连“二丫”“狗剩”都没有。她问过，问不出来。
她想了想，把“无名”两个字写在名字那一栏。写“无名”是一个决定：她承认自己不知道。这比给一个编号诚实，也比编一个名字干净。
她没有在册子上多写一个字解释。册子是给州里的人看的；写字的人一多，纸上的话就会变成话柄。她只把笔在砚台边上刮干净，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她把笔放下，忽然觉得这张纸很重——不是纸重，是写到第四行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沉。不是累。写前三条的时候她的手腕是直的，笔锋落得稳；写到“无名”那两行，笔锋自己往下坠了一点。
一个人活到了四五岁，如果没有一个姓他也没有一个名，那他在这张纸上就只剩一行字。他的分量和一枚秤砣一样。
她把这张纸折成三折，塞进袖袋。
九、十一月十四日寅时
睡不着。
她起来去灶房看火。灶膛里的火只剩了一层灰白的炭，七娘不在——七娘睡在灶房门口的柴垛边上，那条旧毡子，头缩在领子里。
程见微蹲下去，用火箸拨了拨炭。
她想起五年后的事。
五年后，州县要重造一册。这一册是新朝第一遍从里到外点人——谁家的田，谁家的人，谁家的丁，谁家的坟，都要重新写一遍。重造一册的时候，各州县把旧册调出来对，对不上的，就是逃户；对不上的户，就落到一个收编册里，收编册上的人从此不能单独走。
五年后，那十三个孩子里能长大的，有九个。
她一个一个想过那九个。
崔小满到那时十六七，男子汉一个，肩膀该长宽了。他会种田么？在孟家少爷身边做过跟脚的，在巷子里讨过锅巴的，讨过饭的人不会种田，他会的只是跑得快、找得到吃的。五年之后他能做什么，能靠什么立门户，她算不出来。
赵招娣到那时十三四。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在这一片地方值钱。值钱的意思是，有人会拿三斗粮、五斗粮、或者一头半犊子来换。换的时候要的契上，得写籍贯。她的籍贯这一栏，写不出来。
那个发热死了的孩子不算。狗剩不算——她连他往北去了都报不了。
剩下七个，一样的算不出来。
这九个人在重造一册的时候，各自带一段说不清的东西：他们说不出原籍——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说不出原姓——有几个连姓都是别人给的；他们说不出父名——四五个的爹死在去年冬天的门口。
一样都对不上。
一样都对不上的人，在册子上是同一栏：逃户。
程见微把火箸放下，站起来。
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没料到的事——她伸手把七娘那床旧毡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七娘的脚。
十、十一月十四日卯时
天亮时，门口少了两个。
一个是那个叫狗剩的，天没亮就走了，鞋都没穿。蒙三儿说，看见他往北边去了，北边是白苇渡，渡口那边有牙行。
另一个是七八岁的一个男孩，昨天发热那个。他半夜开始喘，喘到后来声音像破风箱。吕大勺拿姜煮了水灌下去。天亮时人还热着，胸口起伏得很快。
老苗在灶房门口拣菜，手比平日快。她拣得飞快，一根一根掐掉黄叶，掐下来的叶子堆在脚边成了一小堆。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那孩子一眼，但她的菜拣完了没有走。
辛氏坐在院墙根底下。她来讨饭讨了十一年了，程家灶房门口那块木板就是为她挂的——只要板上有一道，别人就不能挂第二样。今天板上没有挂东西。
她坐在墙根，把两手插进袖子里，看着院门。
“今天有吗。”她问。
“有。”蒙三儿说。
辛氏没有动。
“今天有。”蒙三儿又说了一遍，“比昨天多。”
辛氏这才站起来。
程见微把院里发生的事问了一遍。狗剩天没亮走的，鞋都没穿，往北去了。
“要不要报。”她问承业。
承业正在喝第二碗粥，闻言抬起头。
“报什么。”
“报他走失。人牙子手里有他的卖身契，报上去，州里发文书追，追回来他还能回家。”
承业把碗放下。
“姐姐，”他说，“孟家的清册上还挂着这十三个。你今天报一个走失的，州里第二天就问：这十三个在哪儿。”
“那就说是被牙行抢走的。”
“牙行抢人，得有人指。”承业说，“指的人得在这十三个里头。指完还得写这十三个怎么进的程家门。”
程见微没有再问。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一个走失的孩子，她连报失都报不了。这不是好心不许做，是好心连出口都没有。
“记着。”她说，“狗剩往北去了。哪天他回来，给他补一条。”
“补什么条。”
“补一条他的名字。”
十一、十一月十四日辰时
七娘今天话多。
程见微从灶房出来的时候，七娘正蹲在门口，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粥，碗沿上搭着一块没泡开的干饼。她把碗递向台阶上坐着的一个孩子——就是那个不能言的、年约四岁的。
那孩子的两只手不会抓碗，只会攥。七娘把碗底托住，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上，把他的嘴凑到碗沿上。
一勺，两勺。粥从他下巴上淌下来，淌进领口里。
七娘不说话。喂完了，她把碗收回去，用袖子擦了擦嘴，又蹲回原处。
“七娘。”
“嗯。”
“那个送孩子来的女人，你认得？”
七娘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不认得。”她说。
“那你为什么喂他。”
七娘没有立刻答。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刀鞘上的漆掉光了。这是她防身的，灶房门口收留过的人里，第四回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摸过她的东西。
“我认得那个走掉的。”七娘说。
“谁。”
“那个女的三年前来过一趟。”七娘说，“那回是冬天，她带着这个孩子来过门口。她说她男人死了，她自己养不起。我说灶上没有多的。她就走了。”
程见微看着她。
“她今天又来了。”七娘说，“隔了三年。她把孩子放下就走了，她不敢多站。”
“她为什么送到咱们门口。”
七娘用短刀鞘敲了敲膝盖。
“因为她自己也不敢领。”七娘说，“送出来，她心里就好过一点。”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排孩子。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她说，“不是送到门口。是被人送到门口的。”
“我那年也是十一二。”七娘说，“跟这个娃差不多高。”
她说的“这个娃”，是刚才她喂的那个不能言的。
“我是卖进来的。”七娘说，“我娘把我卖了，换了半斗粟。她给我拿的旧袄，跟这条一样。”她用下巴指了指裹最小孩子的那条旧袄，“一样的，蓝面子，洗白了，袖口上有补丁。”
“卖了多少钱。”
“半斗粟。”七娘说，“我不记得我娘的脸。我记得她给我穿袄的时候，那双手很冷。”
七娘把手伸进灶膛前的灰里，用食指划了一道短横。
“我那时候不懂事。我以为我是有家的。她把我卖了，她还给我穿袄。”
她划完，用手掌把那道横抹平。灰是热的，抹平了留一道浅印。
“后来我才知道，卖家的人给要卖的人穿好衣裳，是要让人看着体面，好卖。”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不恨她。”七娘说，“我恨的是那个买我的人买了不写个数。”
程见微看着灶膛前那一片灰。
“七娘，你在灰上记什么。”
“记日子。”七娘说，“我在这灶房多少年了，我记着。记到我记不动那天。”
“记满了呢。”
“记满了就重记。”七娘说，“二月里重记。开春了，旧事翻篇，从头记。”
十二、十一月十四日巳时
母亲的东西要一件一件翻出来用。
程见微在外书房里坐着，面前摊开册子，把母亲的四条抄在纸上抄在脑子里。
第一条，按户名册分配。第二条，按田契折算。第三条，按季留种。第四条，按户主状况调。
前三条，她今天用不上。
她父亲的账她倒是熟。程砺做了一辈子两本账：对外的那本叫明账，明账上每个名字都干净；压在箱底的那本不叫账，叫册子，那上头写的是谁家的人真的死了、谁家的地是借了别人的名字挂的。父亲五年前病死，那本册子就压在外书房桌下的黑漆木箱里，三把锁，钥匙在三个人手上。
母亲的办法是分粮，父亲的办法是分账。她今天两样都不够用：分粮她只有一口锅，分账她只有一张新纸。
她守寡回来的那年，这两样都不在她手上。
十三个孩子没有田契。按田契折算，折不出一个数。她不能拿没有的东西去算。
按季留种——这一条也说不上。他们不种地，他们下不了地，最小的还在吃奶。留不住种，也留不住。
她今天只有第一条能用一半，加上第四条全部。
用不上第二条，是最要命的一处。
按田契折算的意思是：一个人从程家拿走多少粮，得看他名下有几亩地。这个法子公道，因为地是实的、人是实的，两边对得上。程家这一片佃户，从程砺那一辈起就这么算，算了几十年，谁领多少，账上清清楚楚。
那十三个孩子名下没有地。
他们名下只有程家。
这一栏要是空着，粮从哪儿出；从哪儿出，就是谁家的；谁家的，就永远是谁家的。
程见微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她用左手压住纸角，右手的笔悬着，笔尖上一滴墨慢慢胀大，掉下来，在纸上砸出第二个黑点。
她把笔放下，抹了。
母亲没有教过她这一种。她母亲教的是怎么把粮分给有地的人，怎么在缺粮的时候按人口调，调完记一笔，等下一季补。她母亲没教过她：手里有一把没有田契的尺子，该往哪儿搁。
她最后写的是：按半户计，每五日一至二升。
半户是她自己定的。半户，是有地的人家的一半。
十三、十一月十四日午时
蒙三儿今年四十四。
他在程家灶房烧火、挑水、劈柴、搬粮，活计有十七八样。程见微进灶房的时候，他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一根一根码好，码得齐，像码他每天要摆的门两侧的柴垛。
“这些柴是给孩子的。”他说，没抬头。
“今天多烧两捆。”
“知道。”
“夜里给灶房门口留一盆炭。”程见微说，“那个喘的，孩子冷。”
蒙三儿把最后一根柴推进去。
“小姑。”
“嗯。”
“那个孟家的。”他说，“他姓孟。”
“我知道。”
“写程氏，他将来要姓程的。”
程见微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
蒙三儿仍不抬头，往灶膛里吹了一口气，火苗立起来。
“我三岁进程家灶房的时候叫狗。”他说，“我娘姓什么我不知道。我爹姓什么我不知道。我叫狗叫了六年，程家给我改的名。”
他用火箸把炭拨平。
“狗也好。”他说，“有个叫的就行。”
他往灶膛里添了半根柴，火光把他的手照亮。那双手的指节粗大，虎口上有一层旧茧，茧子已经硬成黄褐色，像被火烤过的纸。
“蒙三儿。”
“嗯。”
“你今年四十四。”
“四十四。”
“十四年前你进这灶房，是谁把你带来的。”
蒙三儿把火箸搁下。
“我娘。”他说，“她背着我走了三十里。走到这儿她把我放下，说灶上要一个跟脚的。她在册子上按了个手模。”
“手模按在哪儿。”
“按在她的名后头。”蒙三儿说，“她不识字，是我按的。她说她不识字的，就按在名后头，那是我替她认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灶上了。”蒙三儿说，“我娘回她自己家去了。她有两回来看我，站在门外，不进来。第二回我出去了，她已经不在了。”
“她姓什么。”
“我不知道。”蒙三儿说，“我这辈子就这一次不知道我妈姓什么。”
程见微站在门口。
她想起自己袖袋里那张纸，那张纸上有九个能写出来的名字，和四个“无名”。
程见微走了。
十四、十一月十四日未时
程承业没有走。
他前一晚从州里回来，本该歇一天，可他没有歇。他在外书房坐着，把那张抄件摊开——孟家的抄家清册抄件，他自己抄的，抄了一夜。
“姐姐。”他说。
“说。”
“孟家的老小，一十七口，在册上。”承业把纸推过来，“清册要销。销之前，州里会发一道文书到各家：凡收留孟氏家口者，以匿户论。”
程见微看那张纸。
“匿户。”她说。
“匿户不报官，罚；匿户报官，抄没其家。”承业说，“这条不是新的，后晋的时候就有。孟氏是踩了这条被抄的——她藏了三户逃户。”
灶房那边水开了，锅盖响。
“姐姐，我昨天说不能登，我没改主意。”承业说，“我今天说的是另一件事：你要登，就登得干净。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程家这一家，不要查到别的。”
“怎么算干净。”
“新纸。”承业说，“旧册子不能写。旧册子是爹留下的，每一页都有人看过的。新册子另起一页，纸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字。”
“另起一页，就是新户。”
“对。”承业说，“新户就是程家的户。”
“那你呢。”
“什么我。”
“你。”程见微说，“你今年二十一。你没有娶妻，没有立门户。你在程家的册上是什么。”
承业愣了一下。
“我是男的。”他说，“程家的男人不上义庄册。”
“你是程砺的儿子。程家宗亲的签押你手里有。”程见微说，“你要是娶个外姓的媳妇，她进了程家的门，她是什么。”
承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鞋。
“我没想过。”他说。
“你没想过，是因为娶媳妇这件事在你手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程见微说，“你姐姐我今天给十三个孩子上名字，是因为不上他们就没有了。你娶媳妇的时候不上名字，因为你以为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姐姐。”
“我不是骂你。”程见微说，“我是在说，我们家很容易忘事。今天这一张纸，是我记得的。你不必今天就懂，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程见微看着他。
“承业，你今年二十一。”
“二十一。”承业说，“我二十一岁，我知道新户是什么意思。”
十五、十一月十四日申时
两条路。
程见微把两条路在心里摆开，摆得像摆两件家具。
第一条路：不登记。
不登记，这十三个孩子在纸上不存在。五年后州县重造一册，他们的旧乡、旧姓、旧父名一样都对不上；对不上的人收进逃户册，收进逃户册的人不能单独走、不能单独立契、不能单独领粮。他们活着，长到四十岁、五十岁，还是程家的佃户——不是他们自己的。
不登记，他们也不会立刻死。这条路上没有立刻的死。
第二条路：登记。
登记，他们有册子、有名字、有“程氏义庄户”这一个来处。五年后重造一册，抄家的清册一发下来，他们就落在程家的户上，是程家的义庄户，是程家灶房门口那块木板上一道刻痕。粮从程家的缸里出，份从程家的簿上领。
登记，他们也回不去了。他们从此是程家的孩子。程家的孩子长大成人、婚嫁、立契、承佃、服役，都得用程家这个姓。他们原来的姓被压在一道短横底下。
她坐着看了很久这两条路。
后来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是把两条路摆开的时候才想明白的：不登记并不是第三条路。不登记只是把第二路的难处提前——提前五年，提前到这十三个孩子身上。
他们现在已经记不住了。明天他们就得开始记。记不住的人，五年后什么也剩不下。
她只能让他们被记下来。
不管记下来的是谁。
十六、十一月十四日酉时
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她要在纸上一个一个划掉。
一日两顿，一顿半升。这个能给。
旧棉袄。程家仓里还有去年的旧棉絮，拆了能絮两件半。这个能给。
药。没有药。姜只有老姜，罐里小半罐。这个不能给。
鞋。蒙三儿今年在镇上编了两双草鞋。给了最小那个，别的没有。这个给不了。
学堂。程家有一间义学，收的都是有宗的、有帖的。这十三个不在里头。这个给不了。
婚。十年后他们十五到二十五岁，婚嫁要用程家的名义去立契——那时候他们的原籍、原姓、原父名都还对不上。立契的人要问籍贯，你答什么。这个给不了。
田契。给不了。他们名下没有地，永远不会有。
名字。
名字她能给。这是她唯一能给得起的，也是最贵的一样。
床。
十三个孩子，今夜睡哪儿。
灶房睡不开——灶房是烧火的地方，七娘睡在柴垛边的毡子上，那已是她挣来的。柴垛后头是院墙根，昨夜躺了一个，今夜躺不了十三个。
这一项她没有划掉，也没有划去。
她想起村里有一处空着的旧地基，土坯墙塌了一半，从前是谁家的、为什么空着，她不知道。她没有去看过。
她把这事记在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只写了两个字：地基。
后面没有写数目。
十七、十一月十四日戌时
承业把她叫到外书房，把门关上。
“姐姐，我昨夜想了一夜。”他说。
“想什么。”
“我想的不是孟氏那个。”承业说，“我 想的是——我们凭什么。”
程见微没有说话。
“我们程家凭什么收留十三个没有来历的孩子。”承业说，“凭我们心善？程家的粮是程砺一粒一粒挣来的，程砺拿它换了盐路、换了田契、换了我们在这一片地方说话算数。这些孩子吃的是程家的粮，穿的是程家的棉絮，睡的是程家的灶房。”
他顿了一下。
“我们救了他们。”他说，“我们也从此不再让他们是别人。”
程见微看着他。
“姐姐，你写义庄户的时候落笔很快。”承业说，“你心里已经想明白了，是不是。”
“是。”
“那我也就不问了。”承业说，“只是往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盐渚村那边会有，逃户会有，路上捡回来的会有。你每一次心软一次，我们家的墙就厚一层。”
“我知道。”
“墙厚了，我们能挡住的就多。”承业说，“墙厚了，能从我们这儿走出去的人就少。”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好像也听见了什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
“姐姐，我不是在说你不好。”
“我知道你不是。”程见微说。
“我是想说清楚。”承业说，“往后你做这样的事，我拦你，我拦不住；那我总得知道我们是在做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承业说。
十八、十一月十四日亥时
第二天她又去了灶房。
她不是去送粥。她去量缸。
吕大勺把木勺递给她。程见微拿勺探了缸底——缸底比昨天薄了一层，薄得能看见缸底那道裂纹的一小截。
“照这个，出几日。”
“明日。”吕大勺说。
她把勺放回去。
心里那笔账，她今天要算到底。一个人一日两顿，一顿半升，一年是三石六斗五升；十三个孩子，一年四十七石四斗五升。加上按户主状况调多领的那一份，五十石上下。
程家去年佃租收上来三十六石四斗。
这笔账她不翻也知道。
她在心里把两笔并排放。
一笔是 L-04。孟氏抄家，那一块地落到程家名下，清册上写的是三十七亩，连沟渠一亩、荒二亩。那块地去年佃了三户，收租二十九石，因为渠塌了半条。二十九石租，折成钱，折成粮，是程家这一年的进项里最硬的一块。
另一笔是这十三个孩子，一年五十石粮。
一收一付。
收的那一笔有凭据：孟氏抄家的清册、交割的文书、三十七亩的地契、连沟渠一亩荒二亩的界、三户佃户的姓名和租约。这些东西装在箱子里，州里查起来，样样对得上。
付的那一笔没有凭据。十三个孩子，八件旧物，九个能写出来的名字。
一个在进，一个在出。
两个”接”。
一个是接田。田接过来，上面有佃户、有租、有清册、有凭据，接过来它就是程家的。
一个是接人。人接过来，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八件旧物和九个能写出来的名字。接过来之后，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程家的。
田有凭据，人没有。
十九、十一月十四日子时
承业找来的新册子摊在外书房桌上。
黄麻纸，四十一页，每页竖排五行。第一页右下角空着，等盖印。
“我另抄了一份。”承业说，“抄的时候没照着旧册子抄。”
“抄了哪几页。”
“抄不出来。”承业说，“旧册子上没有他们。旧册子上有的是——”
他停了。
“有的是什么。”
承业把笔放下。
“旧册子上有一行，是前年灶房门口没姓的那几个。”他说，“记的是‘炉下人，不计口’。四个字。不计口。”
程见微没有说话。
“爹记的。”承业说。
“还有别的么。”
“有一条。”承业说，“去年灶上添了两个短工，爹在册子上写的是‘工’，不是‘丁’。丁册上只写程家的人。灶上烧火、挑水、劈柴、给账房磨墨的，爹从来不往丁册上写。”
“为什么。”
“因为写了，就要出役。”承业说，“丁册上写一个人，州里就多派一份役。爹说，程家自己的丁只有那么几个，都写上去了，役还少；把灶上的写上去，役还多，一分粮都不多。”
“所以程家的丁册是干净的。”
“干净得很。”承业说，“干净到谁也看不出程家到底有多少人干活。”
他把那本抄件翻过去，抄件背面是空白的。
“姐姐，州里这一回要的不光是田。”他说，“还要丁。”
灶房里有人在添柴。隔着一个院子，斧头声一下一下。
“姐姐。”承业说，“我们这一家往上数三代，炉下人是不计口的。丁册上不计，税册上不计，役册上也不计。他们在灶房烧火、挑水、劈柴、给账房磨墨，活的年份算出来，比咱们在外头的人还长。”
“然后他们就一直是不计口。”
“就一直是不计口。”承业说，“直到某一年有人拿刀把一整个家抄了，谁也点不清，抄家的人只好把名字划掉，划掉了就等于从来没有。”
他抬起头。
“这十三个，”他说，“姐姐，你要么让他们有口，要么让他们没有。”
二十、十一月十五日子时
十四日夜里，那个喘的孩子死了。
吕大勺拿旧棉絮裹了他，抬到院墙根底下。天冷，土冻着，挖不动，老苗找了半块瓦片盖在他身上。
程见微去看过一眼。她没有哭，也没有跪下。她站了一刻钟，看清了他的脸——一张不很大的脸，眉毛很淡，像他娘。她想起赵招娣袖子里那枚木鱼，想起木鱼是给她男人求平安的。
天亮的时候，那孩子被抬走了。抬走的是个收尸的，收半斗粮。
十五日，程见微又去了灶房门口。
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被她取下来了，板上原来记着昨日来领粥的人头。她用炭条在板上划。
十三个道子。
划到第五个，她停住，把第五道用手指抹掉了半截——抹不干净，炭进了木头的纹里。
十三道里，划掉两道：狗剩和那个死了的孩子。
剩十一个道子。
她把板挂回门框右边。
七娘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那块板。
“明天还来吗。”七娘问。
“不知道。”程见微说。
“那我明早多熬半锅。”七娘说，“熬了不吃，也是坏了。”
程见微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
门闩是从里面闩的。程见微伸手，把门闩横过来，让七娘先进去。
“姐姐。”承业在外书房那边叫她。
她应了一声。
“纸写好了。”承业说，“新册子第一页。”
她走过去。桌上摊着黄麻纸，四十一页，第一页右下角空着。
她拿起笔，在那空处按了印。印角有一个豁口，印出来的朱色缺了一小块，像谁咬掉了一角。
印是她的私印。
她等朱色干透，把新册子合上，用麻绳绕了两圈，绳头塞进册页里。
然后她裁纸条。
纸条是巴掌大的黄麻纸，用剪子裁的，裁得不齐。每一张上她写三行：名字、日子、几升。写好一张，按一次印。
十张。
“领粮条。”她说，“五日一张，一张一至二升。凭条领。”
崔小满伸手接过去，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这张我能留着么。”
“留着。”
“弄脏了还能换么。”
“换。”程见微说，“脏了就换。”
崔小满把纸条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压在木牌底下。
十一个孩子，十一张条。给那个死了的孩子她也裁了一张，写了名字，按了印，夹在册子最后一页，没有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