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四十一章
格子间以下
四十一、还外套
周四早上，张伟刚到工位坐下，就收到了陈雨彤的消息。
「到了吗？」
他回复：「刚到，怎么了？」
陈雨彤：「外套给你放公司前台了，麻烦你拿一下～」
张伟：「好，谢谢。」
陈雨彤：「昨晚谢谢你请客，也谢谢你送我到地铁站。」
张伟：「不客气，应该的。」
陈雨彤：「周末那个书店，你还去吗？」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本来以为昨晚的事会像很多次”下次再约”一样，说完就完了。但她居然还记得。
他回复：「去，你方便的话带我。」
陈雨彤：「那周六下午两点？我到时候发你地址。」
张伟：「好。」
陈雨彤：「那先这样，我去开会了。」
张伟：「嗯，加油。」
他发完这条消息，放下手机，愣了一会儿。
周六。书店。
他把这个日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
午休的时候，张伟去前台拿外套。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说：「张先生是吧？您的外套。」
张伟说：「谢谢。」
他接过外套，发现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防尘袋装着。防尘袋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已清洗，勿担心。——陈」
他看着这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旁边的王海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哟，还特意洗干净了才还给你？」
张伟说：「你怎么又看到了？」
王海文说：「我就路过，刚好看到。」
张伟没理他，把外套装进包里。
王海文说：「怎么样？昨晚约会顺利吗？」
张伟说：「不是约会，就一起吃个饭。」
王海文说：「吃饭不就是约会吗？」
张伟说：「不是。」
王海文笑了笑：「行，你说不是就不是。」
下午两点，项目组开周例会。
张伟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各个模块的负责人汇报进度。
老郑是上周新来的外包负责人，负责统筹整个项目的外包人员协调。他坐在张伟对面，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有点稀疏，说话的时候喜欢停顿思考。
张伟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太好，也不算太坏。就是一种……怎么说呢，无功无过的感觉。
会议开始后，各模块一个个汇报。
先是后端组的刘洋说后端服务的进度，然后是前端组的周婷说前端页面的开发情况，再然后是测试组的赵琳说测试用例的执行情况。
轮到老郑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打开PPT。
「外包人员管理这边，目前总共有二十三个人，分别在六个不同的供应商……」
他开始一个个念供应商的名字和人数。
张伟听着听着，发现有点不对劲。
老郑说的外包人员数量，跟张伟上周看到的统计表对不上。统计表上写的是二十五个，差了两个人。
张伟皱了皱眉，没有当场打断。
老郑继续说：「目前的进度是……」
他翻了一页PPT，指着上面的数字说：「目前整体进度完成了65%，预计可以按时交付。」
张伟又皱了皱眉。
他记得上周的进度是60%，怎么这周只前进了5%？上周开会的时候，老郑明明说这周能到70%的。
他看了一眼王海文，王海文也在低头看手机，表情看不出什么。
会议继续进行，等各个模块都汇报完了，轮到张伟说整体进度。
张伟站起来，接过会议控制器，调出自己的PPT。
他翻到那张进度总览的页面，指着上面的数字说：「根据各模块的汇报，整体进度目前是63%，比上周预期的70%低了7个百分点。主要原因是……」
他看了老郑一眼。
老郑的表情有点微妙，好像在等他说什么。
张伟继续说：「主要原因是外包人员的协调比预期复杂，有些供应商的交付物质量不达标，需要返工。另外，外包人员的流动性也比较大，上周有两个人离职，新人接手需要时间。」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没有把话说得太直接。
会议结束后，老郑走过来，跟张伟握了握手：「张工，今天会上说的那些数据，是我统计的时候有误差，回头我再核实一下。」
张伟说：「好。」
老郑又说：「以后有什么数据上的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不用在会上说。」
张伟看了他一眼：「好。」
老郑笑了笑，走了。
张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想象中复杂一点。
晚上加班的时候，张伟在工位上写代码。
王海文在旁边调Bug，调着调着忽然说：「老张，你觉得老郑这个人怎么样？」
张伟说：「哪个老郑？」
王海文说：「就今天会上汇报的那个。」
张伟说：「不熟，不太了解。」
王海文说：「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跟别人说。」
张伟说：「什么事？」
王海文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老郑进来的时候，给领导送了不少东西。」
张伟说：「什么东西？」
王海文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圈子里有传。他以前在另一家公司，也是做外包管理的，据说在那家公司的时候就跟领导关系很好。」
张伟说：「你的意思是……」
王海文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这人不太好惹，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张伟说：「我就事论事而已，又没针对他。」
王海文说：「你没针对他，但你的数据打了他脸。在领导面前，数据对不上，就是你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张伟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一直以为开会就是汇报情况，数据对不上就是客观事实，跟谁说的没关系。但职场不是这样运作的。
职场里，数据对不上是谁的问题？是谁的数据让领导觉得不对？是汇报人的问题。
张伟忽然有点沮丧。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懂这个职场了。
王海文看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老张，我不是吓你。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实诚了，有时候实诚会吃亏。」
张伟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王海文说：「以后跟老郑对接，数据上留个心眼。他给你的数字，你先自己核实一遍，别直接拿来用。用你自己的数据说话。」
张伟说：「但我哪有时间核实所有数据？」
王海文说：「挑重要的核实就行。关键的节点，关键的数字，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王海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这只是职场生存法则而已。大家都这样。」
张伟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技术好，就能在这个行业立足。只要努力付出，就会有回报。
现在他不太相信那些了。
技术好只是基本功。真正重要的，是你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让人觉得你”靠谱”。
而”靠谱”这个词，在张伟看来，已经越来越像一个贬义词了。
十点多的时候，张伟收拾东西准备走。
他背上包，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老郑。
老郑看到他，笑了笑：「张工，下班了？」
张伟说：「嗯。」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
老郑忽然开口：「张工，今天会上那些数据，是你自己的统计吗？」
张伟说：「是我自己拉的。」
老郑说：「准确吗？」
张伟说：「准确。」
老郑点点头：「那可能是我统计的时候有遗漏。回头我再核实一下。」
张伟说：「好。」
电梯继续下行，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二楼，电梯门开了，进来几个人。
老郑侧了侧身，给他们让了位置。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开了。
老郑说：「张工，一起走？我开车，顺路的话捎你一段？」
张伟说：「不用，我坐地铁。」
老郑说：「行，那改天再聊。」
张伟说：「好。」
他走出电梯，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郑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关上，车子发动，驶出了停车场。
张伟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王海文说的那句话。
“这人不太好惹。”
他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的不是今天在会上的那番话。那番话是事实，他不后悔说出来。
他后悔的是，他开始用一种不一样的方式看这个世界了。
用一种……更世故的方式。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雨彤发的。
「今天还加班吗？」
发送时间是下午六点多。
张伟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了。
他回复：「抱歉，今天加班很晚才看到。加班到十点多，刚到家。」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等了大概两分钟，陈雨彤回了：「辛苦了，早点休息。」
张伟说：「你也没睡？」
陈雨彤：「还在赶一个选题，明天要给主编过。」
张伟说：「你也辛苦了。」
陈雨彤：「彼此彼此。」
张伟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周六下午两点，书店见。」
陈雨彤：「好，记得的。」
张伟：「晚安。」
陈雨彤：「晚安～」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今晚他很累，身体上的累，还有心理上的累。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周六还有一个约定，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他想起陈雨彤说的那句话。
“彼此彼此。”
是啊，彼此彼此。
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累法。
但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他加班到很晚。
这就够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