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四十章
格子间以下
四十、约会
周三来得比张伟想象中快。
也比他想象中慢。
快，是因为这周三天他一直在赶项目进度，白天写代码，晚上开会，连看手机的时间都很少。
慢，是因为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下意识地想一遍：今天是周几？还有几天？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多期待这个晚上。
但他确实很期待。
周三下午五点半，张伟提前跟王海文打了个招呼，说今天有事，要早点走。
王海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笑了笑：「去吧，玩得开心。」
张伟说：「不是玩。」
王海文说：「行，不是玩。」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王海文又补了一句：「记得穿那件新衬衫啊。」
张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新衬衫？」
王海文说：「猜的。」
张伟没理他，背上包，走了。
走出公司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浅蓝色的衬衫，黑色的休闲裤，鞋子还是平时穿的那双运动鞋——他不知道该穿什么鞋，最后还是穿了这双，至少不会出错。
他在地铁上给陈雨彤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大概七点十分到。」
陈雨彤很快回了：「我也差不多，地铁上。」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里，坐着不同的地铁线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世界很小，也很奇妙。
到商场的时候，刚过七点。
商场的灯很亮，照得整个大厅都泛着暖黄色的光。周三晚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情侣在逛店，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在玩具区玩。
张伟坐扶梯上了三楼，跟着记忆里的方向走。
三楼是餐饮区，有好几家餐厅。川菜、湘菜、日料、火锅、烤肉……他上周来买衬衫的时候顺便看了一圈，但最后也没决定去哪一家。
他给陈雨彤发消息：「我到了，在三楼。你呢？」
陈雨彤：「我也到了，刚上扶梯。」
张伟说：「我在扶梯口等你。」
陈雨彤：「好，马上到。」
他站在扶梯口，看着扶梯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先是一对情侣，然后是一个拎着购物袋的女人，再然后是一个小孩……
然后，他看到了陈雨彤。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裙摆到膝盖的位置。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披散下来，比平时扎马尾的样子更好看。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陈雨彤笑了笑，朝他走过来。
张伟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等很久了吗？」陈雨彤走到他面前，问。
张伟说：「没有，我也刚到。」
他看着陈雨彤，觉得她今天确实比平时好看一些。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她特意打扮过，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你今天……」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雨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怎么了？」
张伟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好看的。」
他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有点发热。
陈雨彤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说：「走吧，吃饭去。你选好餐厅了吗？」
张伟说：「还没有，要不你看看想吃什么？」
陈雨彤环顾了一下四周，指着前面一家店说：「那家呢？我看门口写着’创意菜’，好像还行。」
张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家装修挺时尚的餐厅，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窗上贴着”新品推荐”的贴纸。
他说：「行，就这家吧。」
进了餐厅，服务员领着他们到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小小的烛台灯。灯光很柔和，照得陈雨彤的脸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张伟坐下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
他翻了翻，发现菜品种类挺多的，有粤菜、有川菜，还有一些融合菜。他看了半天，不知道该点什么。
陈雨彤说：「你有忌口吗？」
张伟说：「没有。你呢？」
陈雨彤说：「我也没有，随便吃。」
张伟说：「那我来点吧。」
他想了想，点了三个菜：一个清蒸鱼，一个炒时蔬，一个番茄蛋汤。又问陈雨彤：「你想吃什么？再加一个吧。」
陈雨彤看了看菜单，指着一个说：「要个这个吧，糖醋排骨。」
张伟说：「好。」
他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说：「好的，请问两位喝点什么？」
张伟说：「喝点什么？」他转向陈雨彤。
陈雨彤说：「柠檬水吧。」
张伟说：「那两杯柠檬水。」
服务员记下了，转身走了。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伟看着桌上的烛台灯，觉得气氛有点微妙。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雨彤先开口了：「你们项目最近很忙吗？」
张伟说：「还行，这周赶一个版本，下周就轻松了。」
陈雨彤说：「加班多吗？」
张伟说：「这周多了一点，平时还好。」
陈雨彤点点头：「互联网公司都这样。」
张伟说：「你们出版社呢？最近忙吗？」
陈雨彤说：「也忙。年底了，要做明年的选题，还要赶几个稿子。」
张伟说：「编辑是不是每天都要看很多稿子？」
陈雨彤说：「是啊，每天都在看稿子。看得多了，有时候做梦都在改病句。」
张伟笑了一下：「那挺辛苦的。」
陈雨彤说：「习惯了就好。」
她又问他：「你平时加班都在干什么？就写代码吗？」
张伟说：「写代码，开会，看文档。有时候还要线上值班，处理线上问题。」
陈雨彤说：「线上问题？」
张伟说：「就是系统出了故障，要随时待命去修。有时候半夜两三点都会被叫起来。」
陈雨彤皱了皱眉：「那不是很累吗？」
张伟说：「习惯了就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陈雨彤看着他，没有说话。
菜很快就上来了。
清蒸鱼装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鱼身上淋着酱油和葱花，冒着热气。炒时蔬是西兰花和胡萝卜，颜色很鲜亮。糖醋排骨装在一个小砂锅里，酸甜的香味飘出来。番茄蛋汤是最后上来的，红色和黄色的搭配，看着很有食欲。
张伟说：「吃吧。」
陈雨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她尝了一口，说：「还不错，酸甜刚好。」
张伟说：「你觉得好吃就行。」
他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不错，排骨炸得酥脆，外面裹着一层糖醋汁，酸酸甜甜的，很下饭。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陈雨彤夹了一块鱼肉，说：「你这个清蒸鱼也不错，很鲜。」
张伟说：「这家做得还行，我上周来买衣服的时候看到的。」
陈雨彤说：「专门来考察过餐厅？」
张伟愣了一下，说：「不是，就是买完衬衫顺便看了一眼。」
陈雨彤笑了笑：「那你还是有点用心的。」
张伟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雨彤忽然问他：「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张伟想了想：「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在家待着，偶尔出门逛逛。」
陈雨彤说：「逛什么？」
张伟说：「就随便逛。有时候去书店，有时候去公园。」
陈雨彤说：「你一个人去吗？」
张伟说：「嗯，一个人。」
陈雨彤说：「不无聊吗？」
张伟说：「习惯了。一个人也挺好的。」
陈雨彤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以前也喜欢一个人待着。但最近觉得……一个人待久了，好像有点……」
她没有把话说完。
张伟问：「有点什么？」
陈雨彤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有点……说不上来。」
张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晚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总是很开朗，说话也很直接。但今晚她好像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脆弱。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点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陈雨彤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张伟叫服务员买单，陈雨彤说要AA，张伟说不用，最后还是他付的。
陈雨彤说：「下次我请。」
张伟说：「好。」
两个人走出餐厅，沿着商场往外走。
周三晚上的商场很安静，店铺都开始准备打烊了，只有几家还在亮着灯。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走到扶梯口的时候，陈雨彤忽然说：「今天挺开心的。」
张伟说：「我也是。」
陈雨彤说：「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张伟说：「好。」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雨彤说：「那我坐扶梯下去了。」
张伟说：「我送你到地铁站吧。」
陈雨彤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张伟说：「没关系，反正顺路。」
陈雨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从商场到地铁站，要走大概十分钟的路。
秋天的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意。
陈雨彤缩了缩肩膀。
张伟看到了，问：「冷吗？」
陈雨彤说：「有一点。」
张伟犹豫了一下，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陈雨彤愣了一下：「你呢？」
张伟说：「我不冷。」
其实他也有点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把外套给她。
陈雨彤裹紧了外套，低声说：「谢谢。」
张伟说：「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高一矮，并肩走着。
张伟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上次你说要带我去的那家书店，还在吗？」
陈雨彤说：「在啊，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张伟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随口问问。」
陈雨彤说：「那家书店周末下午才开门。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张伟说：「好。」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陈雨彤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张伟：「给你。」
张伟说：「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陈雨彤说：「也行。那我先下去了。」
张伟说：「好。注意安全。」
陈雨彤笑了笑，转身走进地铁站。
张伟站在入口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套。
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想了想，把外套穿上了。
有点冷，但穿上之后好像暖和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今晚的事。
想她穿的碎花裙子。
想她说”今天挺开心的”。
想她裹着他外套的样子。
想她说”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他忽然觉得，王海文说的那些话好像有点道理。
追人确实要趁热打铁。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在追人，还是在……
他不太确定。
他只知道，今晚他很开心。
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开心。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陈雨彤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那张截图：“今天吃得很饱，谢谢你请客～”
他回复：「不客气，应该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今天你也很好看。」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多余。
但已经发了，收不回来了。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雨彤回了：「谢谢。你今天也挺精神的。」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表情。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回复：「早点休息，晚安。」
陈雨彤：「晚安～」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今晚的月光很好，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想起了她裹着他外套的样子。
想起了她低着头说”今天挺开心的”。
想起了她说”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某个很久以前的时刻。
那时候他还相信很多事情。
相信努力会有回报。
相信真心会被看见。
相信……相信很多很多东西。
现在他不太相信那些了。
但今晚，他愿意再相信一次。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