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三十四章
格子间以下
三十四、排期
傍晚六点半，张伟和女友陈雨彤坐在商场五楼的一家火锅店里。
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着，辣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陈雨彤坐在对面，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脸上带着笑。
她用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八下，然后放进张伟的碗里。
“吃吧，你最爱吃的。”
张伟笑了笑，把毛肚蘸了点油碟，放进嘴里。
烫，脆，辣。
各种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他想，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今天怎么突然不加班了？“陈雨彤问，“上周你几乎天天到九点以后。”
“今天项目联调，客户来公司看演示。“张伟说，“顺利过了。”
“哇，那要庆祝一下！“陈雨彤举起可乐罐，“来，干一个。”
张伟拿起自己的可乐罐，和她碰了一下。
“干。”
他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冲淡了嘴里的辣味。
“客户满意吗？“陈雨彤问。
“还行。“张伟说，“比我想象的好。他们下周还要来看完整系统。”
“那挺好的啊。“陈雨彤说，“你们领导有没有夸你？”
张伟想了想。
“林晓说今天表现得不错。”
“那个女产品经理？“陈雨彤说，“就是那个特别严肃的？”
“对。”
“她夸你了？”
“算是吧。”
陈雨彤笑了笑。
“看来你表现得不错嘛。”
张伟没说话，低头继续吃火锅。
他不想说太多工作上的事。
不是不想和陈雨彤分享，而是觉得她可能不太理解。
职场上的那些事，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
不如就这样，吃吃喝喝，聊聊别的。
“对了，“陈雨彤忽然说，“我下个月要出差，去上海两周。”
张伟抬起头。
“出差？”
“嗯，公司安排的。“陈雨彤说，“去那边做一个项目，正好带我一起学习。”
张伟心里微微一沉。
“什么时候？”
“十月十号左右。“陈雨彤说，“就两周，月中就回来了。”
张伟算了算时间。
十月十号，正是他们项目可能要上线的时间段。
“那挺好的。“他说，“去吧，好好学习。”
陈雨彤点点头，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我还没去过上海呢。“她说，“听说外滩特别漂亮，到时候我拍照片给你看。”
“好。“张伟说。
他继续吃火锅，但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可能是习惯了忙碌，突然想到她要离开两周，有些不适应。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不想深想。
他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专心吃起火锅来。
吃到一半，张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王海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海文哥。”
“张伟，你在哪儿？“王海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外面吃饭。“张伟说，“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马超走了。”
张伟愣了一下。
“走了？去哪儿？”
“离职了。“王海文说，“今天下午提的，今天就走了。”
张伟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的牛肉丸差点掉进锅里。
“马超……离职了？”
“对。“王海文说，“他拿到另一家公司的offer，今天直接提的离职。老大批了，下午就让他走了。”
张伟放下筷子。
他看了眼对面的陈雨彤，用口型说了句”工作电话”。
陈雨彤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为什么？“张伟问。
“为什么？“王海文苦笑了一声，“还能为什么，钱少事多呗。他在这干了三年，工资没涨过，晋升也轮不到他。这种事情，早晚的事。”
张伟沉默了。
马超是组里的老员工，比张伟早来一年，负责数据清洗和标注模块。
平时话不多，但技术扎实，代码写得干净。
张伟刚入职的时候，马超帮过他不少。
“他走了，谁接他的活儿？“张伟问。
“不知道。“王海文说，“老大说再招人，但现在这个行情，哪有那么快。”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王海文说，“明天晨会再说吧。老大概况明天要宣布新排期。”
张伟皱起眉头。
“新排期？”
“对。“王海文说，“马超走了，他手上的活儿得有人接。老大说可能有变化，让你明天早点来。”
张伟深吸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
“你在外面先吃吧。“王海文说，“明天见。”
“明天见。”
张伟挂断电话。
陈雨彤看着他。
“怎么了？工作上的事？”
“嗯。“张伟说，“同事离职了。”
“哦。“陈雨彤说，“那你明天会很忙吧？”
“可能吧。”
张伟重新拿起筷子，但没什么胃口了。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马超怎么突然就走了？
他想起上次和马超聊天，还是在茶水间。
马超站在咖啡机前，等咖啡。
他走过去，和马超打了个招呼。
马超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说了句”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马超就已经在考虑离开了。
他想，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是这么远。
同在一个工位，朝夕相处，却谁也不了解谁。
“你怎么不吃了？“陈雨彤问。
“吃。“张伟说，“就是有点饱了。”
他勉强又吃了几口，但味同嚼蜡。
吃完火锅，张伟和陈雨彤走出商场。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陈雨彤撑起一把伞，靠过来。
“走，我送你到地铁站。”
张伟点点头。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雨夜的街道很安静，商铺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在想什么呢？“陈雨彤问。
“没什么。“张伟说，“就是有点累。”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陈雨彤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
走到地铁站口，张伟停下脚步。
“你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没事，我打车就行。“陈雨彤说，“你呢？坐地铁回去？”
“对。”
陈雨彤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知道了。”
“那我走了。“陈雨彤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陈雨彤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伟站在地铁站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他想，她真是个好女孩。
他想，他们在一起三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定。
但他有时候还是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每天加班，每天开会，每天被各种deadline追着跑。
他想，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但他又说不清楚，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摇摇头，走进地铁站。
晚上十点半，张伟回到出租屋。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明天的事。
马超走了，他手上的活儿谁接？
新排期会怎么变？
客户下周要看完整系统，时间本来就很紧，现在又出了这种事。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越是想不去想，越是忍不住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五分。
他打开微信，犹豫了一下，给王海文发了条消息。
「海文哥，马超走了，他手上哪些模块要分？」
过了几分钟，王海文回复。
「还不知道。明天晨会说。」
张伟回复：「好。」
他又问：「你觉得会怎么安排？」
王海文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不好说。但你手上已经有对话管理和上下文管理了，如果再分马超的活儿，可能吃不消。」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沉。
他又问：「那怎么办？」
王海文回复：「明天再说吧。别想太多，先睡。」
张伟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他想，海文哥说得对，别想太多，先睡。
但他哪里睡得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有一片漆黑。
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的意识里，脑海里全是各种代码和排期表。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张伟被闹钟吵醒。
他睁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
七点三十五分。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空阴沉沉的，看起来还要下雨。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还是有些发黑。
他叹了口气。
昨晚睡得太差了。
他刷了牙，换了衣服，拿起工牌，出门了。
八点四十五分，张伟到达公司。
办公区里已经有人了，但不多。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他想先看看代码，静一静心。
但还没等他打开IDE，王海文就走过来了。
“来了？”
“嗯。“张伟抬起头，“海文哥。”
“待会儿晨会，老大要宣布新排期。“王海文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王海文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说：
“马超的活儿，老大打算让你接。”
张伟的心猛地一沉。
“让我接？”
“对。“王海文说，“数据清洗和标注模块，加上你现有的对话管理，整体由你负责。”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大说，马超走了，一时半会儿招不到人，你是他认为最合适的人选。“王海文说，“而且你之前参与过数据清洗模块的设计，接手会快一些。”
张伟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的活儿已经很多了。“他说，“对话管理、上下文管理、知识库检索，客户下周还要看完整系统……再加数据清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知道。“王海文说，“但老大认为你能行。”
“他认为我能行？“张伟的声音有些苦涩，“他问过我吗？”
王海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就是职场。“他说，“没人问你行不行，只问你能不能完成。”
张伟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想，海文哥说得对。
没人问他行不行。
从来都是这样。
九点整，晨会开始。
项目组所有人都在会议室里坐好。
张伟坐在角落，表情平静，但心里翻江倒海。
项目经理李明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
“今天晨会，主要说两件事。“他说，“第一，马超离职了，他负责的数据清洗和标注模块，需要有人接手。”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安静。“李明说，“这件事我已经有安排。张伟，你来负责这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伟。
张伟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李明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第二件事，关于排期。客户那边要求十月十五号之前完成系统上线，这个时间不能变。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冲刺阶段。”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议论。
“安静。“李明说，“我知道时间紧，任务重。但客户的要求就是这样，我们只能想办法完成。”
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
“这是新的排期表。九月中旬，完成数据清洗模块的交接和重构。九月底，完成对话管理和知识库检索的集成测试。十月十号之前，完成整体系统的联调。十月十五号，系统上线。”
张伟看着白板上的时间轴，心里默默算着。
九月中旬——还有不到十天。
十月十五号——还有不到五周。
时间太紧了。
他想，这根本不可能完成。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
晨会结束后，张伟没有立刻回到工位。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依然阴沉，云层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能进一家互联网公司做AI相关的工作。
他充满热情，每天加班到很晚，但从不觉得累。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技术专家，会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但三年过去了。
他依然是一个普通工程师，做着最底层的工作，被各种deadline追着跑。
他想，这就是现实。
他想，这就是格子间以下的人生。
他想，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工位。
回到工位，张伟打开电脑，登录代码仓库。
他想先看看马超留下的数据清洗模块代码。
但他刚打开仓库，就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林晓，标题是「对话管理模块进度确认」。
他点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邮件里列出了对话管理模块还需要完善的十几个功能点，以及每个功能点的优先级和预计工时。
最后一行写着：「请在九月二十号之前完成第一版，九月二十五号之前完成集成测试。」
张伟看着这封邮件，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只会回复邮件的工具人？
他想，他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被各种deadline追着跑？
他想……
他不想了。
他关掉邮箱，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看马超留下的代码。
他想，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活儿干好再说。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