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二十三、饭局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张伟走出地铁望京站。

天空飘着细雨。

他撑开伞，朝望京SOHO的方向走去。潘石屹设计的建筑群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冷峻，曲线外立面折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排巨大的冰块。

湘菜馆在SOHO旁边的一条小巷里，招牌不大，但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

张伟收起伞，推门进去。

“请问几位？“服务员迎上来。

“我找陈海鹏先生，他已经订位了。”

“陈先生？他在二楼包间，我带您上去。”

张伟跟着服务员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包间，门虚掩着。张伟看到里面有两个人。

陈海鹏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精神了一些。

另一个人张伟不认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

“张伟，来了。“陈海鹏站起来，笑着招呼他，“快坐快坐。”

张伟走进包间，在陈海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位是？“他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哦，忘了介绍，“陈海鹏说，“这位是我们的法务总监，钱律师。”

张伟心里微微一紧。

法务总监？

他跟陈海鹏的私人饭局，为什么会有公司的法务总监在场？

“钱律师好。“张伟点点头。

“张先生，久仰了。“钱律师微笑着点头，“早就听说您技术很强，今天终于有机会见到本人了。”

张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只是笑了笑。

服务员端上来几道凉菜，又给他们续了茶，然后退了出去。

“来，先喝杯茶。“陈海鹏端起茶杯，“路上没淋湿吧？”

“没有。“张伟说，“雨不大。”

“那就好。“陈海鹏喝了一口茶，“今天约你出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聊聊。上次见面聊得比较仓促，有些事情没说清楚。”

张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海鹏还有下文。

果然，陈海鹏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张伟，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离开上一家公司之后，打算做什么？”

张伟想了想。

“李明教授的数字人项目，“他说，“我跟他已经谈好了，下周签合同。”

陈海鹏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李明教授，我知道这个人，“他说，“他在学术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数字人这个方向，最近确实比较热。”

张伟不知道陈海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点点头。

“但是，“陈海鹏话锋一转，“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法律问题？”

张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了。

“您是说竞业禁止协议？“他问。

陈海鹏点点头。

“你入职的时候签过竞业禁止协议，你知道吧？”

“我知道。“张伟说，“但我做的方向跟公司业务不冲突。”

陈海鹏看了钱律师一眼。

钱律师会意，接过话头。

“张先生，我跟您解释一下，“他说，“您签的那份竞业禁止协议，约束范围是比较广的。协议里列举了几家国内知名的互联网企业，但措辞用的是’等’字。这意味着，在法律解释上，所有从事相关业务的企业都可能被纳入约束范围。”

张伟皱起眉头。

“相关业务？“他说，“什么是相关业务？”

“比如AI相关的业务，“钱律师说，“AI数字人当然是AI相关业务。这一点应该没有争议。”

张伟沉默了。

他想起林涛发给他的邮件。律师的建议是让他证明新公司跟协议里列举的公司不构成直接竞争关系。

但钱律师说的也有道理。AI数字人确实是AI相关业务，这一点很难辩驳。

“那您的意思是，“张伟说，“我如果去做数字人项目，就会触发竞业禁止条款？”

钱律师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陈海鹏一眼。

陈海鹏接过话头。

“张伟，我不是要威胁你，“他说，“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张伟问。

陈海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们Aivatar AI最近在做什么吗？“他问。

张伟摇摇头。

“我们也在做数字人。“陈海鹏说，“而且我们已经做出了成果。上个月，我们跟一家MCN机构签了合同，为他们定制虚拟主播。第一期项目已经交付了，效果很不错。”

张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Aivatar AI也在做数字人方向。

“所以，“陈海鹏继续说，“你选择去李明教授那边，其实跟我们是有竞争关系的。但如果你愿意来我们这边——”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伟。

“我们可以用合作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张伟心里一沉。

他想，原来陈海鹏打的是这个主意。

“您的意思是，“他说，“让我放弃李明教授的项目，来Aivatar AI？”

陈海鹏点点头。

“不完全是放弃，“他说，“是合作。你可以以顾问的形式参与李明教授的项目，同时也在我们这边做一些工作。两个项目不冲突，反而可以互相补充。”

张伟皱起眉头。

“这能行吗？“他问，“我同时参与两个相关项目，不会触发竞业禁止吗？”

钱律师开口了。

“这就是我想跟您解释的，“他说，“如果您加入Aivatar AI，我们会跟您重新签订一份劳动合同和竞业禁止协议。新协议里会明确约定您的职责范围和工作内容。只要您的工作内容跟原来的公司不构成直接竞争，就不会触发违约条款。”

张伟沉默了。

他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奇怪。

“您的意思是，“他说，“只要我加入Aivatar AI，跟公司重新签协议，就不会有问题了？”

“对。“钱律师说，“我们会承担所有的法律风险。”

张伟想了想。

“那李明教授那边呢？“他问，“我跟他说好了要过去的。”

陈海鹏笑了笑。

“李明教授那边，我们可以帮你协调，“他说，“我们可以以公司的名义跟他的项目建立合作关系。这样你既能参与他的项目，又能在我们这边有正式的身份。”

张伟盯着陈海鹏。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陈总，“他说，“您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陈海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

“我是说，“张伟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技术算不上顶尖。您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来拉拢我？”

陈海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你很聪明，张伟，“他说，“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说，“我们公司现在最缺的就是像你这样既懂技术又有产品思维的人。你之前做的那些项目，我都看过。代码质量很高，而且你很懂业务。”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你了解李明教授那边的研究方向。如果你能加入我们，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

张伟终于明白了。

陈海鹏看中的不只是他的技术能力，还有他跟李明教授的关系。

他是一个”桥梁”。

“陈总，“张伟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陈海鹏说，“你可以回去想想。不着急。”

他端起酒杯。

“来，先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今天我请客。”

张伟端起酒杯，跟陈海鹏碰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酒，感觉有些苦涩。

他想起林涛说的话。

「去。但小心点，别被套路了。」

他想，林涛说得对。

这场饭局，确实是一个套路。

陈海鹏想让他加入Aivatar AI，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

他跟李明教授的关系，就是他的”利用价值”。

但话说回来，他又能怎么办呢？

竞业禁止协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他动弹不得。

如果他坚持去李明教授那边，可能会触发违约条款，要赔二十万违约金。

如果他加入Aivatar AI，就要放弃自己创业的想法，继续给别人打工。

如果他接受”合作”的方案，就要同时做两份工作，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隐患。

他想，原来这就是”选择”。

成年人的选择，从来没有完美的选项。

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饭局继续进行。

陈海鹏聊了一些行业动态，钱律师讲了一些法律常识，张伟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点点头。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在想，有没有第三条路。

他想起林涛邮件里说的话。

「如果可能的话，让新公司出具一份书面说明，确认他们的业务方向跟竞业禁止协议不冲突。」

这是林涛给他的律师建议。

但现在的问题是，原公司、Aivatar AI、李明教授的项目，三方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

他想，他需要找一个人好好聊聊。

不是林涛，也不是陈海鹏。

是一个能站在第三方立场上给他建议的人。

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当律师的周明。

他决定明天联系周明。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