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二十二、周会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张伟站在会议室门口。

他透过磨砂玻璃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王建国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旁边坐着的是后端负责人陈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个儿。他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刷什么新闻。

再往旁边是测试组的负责人刘芳，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她是团队里少数几个不穿格子衫的人之一，今天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T恤。

还有几个张伟叫不上名字的同事，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

张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的T恤上印着一只卡通恐龙，是去年公司团建的时候发的纪念品。他本来想换一件正式点的衣服，但又觉得没必要。反正都要走了，穿什么都一样。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点整，王建国敲了敲桌子。

“好，那我们开始吧。”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的周会有两个议程，“王建国说，“第一个是项目进度的同步。第二个是张伟的交接事宜。”

张伟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微微一紧。

他朝周围看了看。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太惊讶。看来王建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第一个议程，项目进度，“王建国说，“陈凯，你先说。”

陈凯清了清嗓子，打开了笔记本上的PPT。

“目前我们在做的有三个项目，“他说，“A项目的后端架构已经完成了80%，预计下周可以提测。B项目正在进行数据库迁移，预计月底完成。C项目的新需求已经开始开发，预计下个月中旬上线。”

他说完，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点点头。

“张伟负责的是哪个项目？“他问。

陈凯翻了翻笔记本。

“C项目。“他说，“张伟是C项目后端的主开发。”

“那C项目现在进展怎么样了？“王建国问。

陈凯犹豫了一下。

“呃，“他说，“C项目的新需求上周才开始开发，目前进度大概在30%左右。”

王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30%？“他说，“这个进度有点慢啊。离预定上线时间只有两周多了，能按时完成吗？”

陈凯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张伟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张伟读出了好几层意思：有为难，有推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甩锅。

“张伟，你觉得呢？“王建国问，“能按时完成吗？”

张伟知道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了。

他本来想说”可以”，但他理智地想了想，觉得没必要。

他已经提了离职。他没有义务为一个即将放弃的项目拼命。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答应得太爽快，那到时候项目延期的锅就会全扣在他头上。

“不确定。“他说，“C项目的新需求改动量比较大，涉及三个接口的重构，还有一个新的支付模块接入。两周时间确实比较紧。”

王建国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

“你觉得需要延长时间？“他问。

“我觉得需要加人手。“张伟说，“或者砍需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凯的表情有些尴尬。他显然没想到张伟会这么说。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行，这个问题我们回头再讨论。“他说，“先把交接的事情说清楚。”

他转向张伟。

“张伟，你负责的模块有哪些？”

张伟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他早就准备好了。

“主要是四个模块，“他说，“用户模块、订单模块、支付模块、数据统计模块。其中用户模块和订单模块已经稳定，测试覆盖率在90%以上。支付模块上周刚上线，还有两个已知问题待修复。数据统计模块是今年新做的，还在迭代中。”

他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所有相关的文档都在这里。包括接口文档、数据库结构、部署流程、常见问题排查手册。”

王建国接过去翻了翻。

“谁来接手？“他问。

陈凯没有说话。

刘芳也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伟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想，原来如此。

他们都知道他要走，但他们没有提前安排好人接手。他们在等他主动把东西交出来，然后看谁能接就谁接。

这就是所谓的”交接”。

“陈凯，“王建国点名了，“你负责后端，用户模块和订单模块你熟吗？”

陈凯犹豫了一下。

“用户模块还行，“他说，“订单模块了解一些。”

“支付模块呢？”

陈凯摇摇头。

“支付模块是张伟自己写的，我没参与过。”

“数据统计模块呢？”

“也不熟。”

王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们之前有没有跟张伟沟通过交接的事情？“他问。

陈凯支支吾吾。

“沟通过，“他说，“但张伟一直没有给具体的交接文档，所以我们也没法提前熟悉。”

张伟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想起过去一周他发了三封邮件给陈凯，附上了所有的交接文档。陈凯从来不回复，也不说收到了还是没收到。

现在倒好，变成他”一直没有给具体的交接文档”了。

“陈凯，“张伟忍不住开口了，“我上周三、周五各发了一封邮件给你，附了所有的交接文档。你收到了吗？”

陈凯的脸微微一红。

“收到了，“他说，“但我那两天在赶另一个项目的deadline，没来得及看。”

张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有些可笑。

他在这里辛辛苦苦干了两年，临走的时候连一个能接手的人都没有。不是他没有交接，而是没有人愿意提前接手他的工作。

“行了，“王建国打断了他们，“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张伟，你把你负责的模块都整理一份交接清单，列清楚每个模块的关键节点和联系人。下周一之前发给我。”

张伟点点头。

“好。”

“另外，“王建国继续说，“你的最后工作日是哪天？”

张伟想了想。

“我想这周五就走，“他说，“但还有一些年假没休完。”

“这周五？“王建国说，“那不是只剩三天了？”

“对。“张伟说，“我想把剩下的年假折算成工资。”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恐怕有点难，“他说，“年假的折算需要走HR的流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张伟心里一沉。

他想起上午跟王建国的谈话。他以为自己提了一个合理的方案，没想到又被卡住了。

“那我最早什么时候能走？“他问。

“按正常流程，下周三。“王建国说，“但如果你实在着急，我可以帮你跟HR说一下，看能不能特批。”

张伟不知道王建国说的是真的还是在拖延他。

“那就麻烦您了。“他说。

“行，“王建国说，“你先回去工作吧，交接的事情我们再单独聊。”

张伟站起身。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陈凯的声音。

“王经理，C项目的新需求这个进度，两周内肯定完不成。要不我们跟产品说说，砍掉一些非核心的需求？”

张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建国点点头。

“可以，你整理一下哪些需求可以砍，我去找产品聊。”

张伟站在门口，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想，原来他辛辛苦苦写的代码，他熬了多少个夜才调通的接口，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句”砍需求”就能抹掉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林涛。

标题是：「关于你的竞业禁止协议，我问过律师了。」

张伟点开邮件。

张伟，

律师看过了你发给我的协议文本，他有几点建议：

第一，这份协议的约束范围确实比较广，列举的几家公司都是国内知名互联网企业。但协议里用的是“等”字，这个“等”字的边界是有争议的。如果你能证明新公司跟这几家公司不构成直接竞争关系，可能不会触发违约条款。

第二，协议里没有明确禁止“创业”。如果你的新公司做的业务跟协议里列举的公司不重叠，理论上风险会更小一些。但AI数字人这个方向跟你们公司现有的AI业务有没有重叠，这个需要你自己评估。

第三，如果真的走到法律程序，违约成本确实不低。50%的年薪作为违约金，换算下来大概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律师建议：在正式入职新公司之前，最好再仔细评估一下风险。如果可能的话，让新公司出具一份书面说明，确认他们的业务方向跟竞业禁止协议不冲突。这样万一以后有纠纷，也有个证据。

以上，供你参考。有问题随时联系。

林涛

张伟看完邮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很乱。

他想，李明教授的数字人项目到底算不算跟公司有竞争关系？

严格来说，AI数字人是一个相对新兴的领域，他之前的公司主要做的是企业级AI解决方案，比如智能客服、数据分析、自然语言处理。数字人更多是面向C端的应用，比如虚拟主播、虚拟偶像、数字分身。

但话说回来，如果他之前的公司未来也打算进军数字人领域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被一份当初随手签下的协议绑住了手脚。

他正想着，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他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点开一看，心里一紧。

是陈海鹏。

张伟，我是Aivatar AI的陈海鹏。方便的话，今晚一起吃个饭？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张伟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想起那天陈海鹏跟他说的话。

「我们不是要为难你。我们只是希望你能选择一个对大家都好的方案。」

他不知道陈海鹏所说的”对大家都好的方案”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赴约。

他想了想，决定先问问林涛的意见。

他给林涛回了一条微信。

海鹏哥，刚收到Aivatar AI那边的邀约，说要一起吃饭。我该不该去？

林涛的回复很快。

去。但小心点，别被套路了。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他给陈海鹏回复了一条消息。

好，晚上几点？哪里？

陈海鹏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七点，望京SOHO旁边的湘菜馆。我订位，到时候见。

张伟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晚这顿饭，他该怎么应对。

他不知道陈海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只知道，他必须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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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