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二十一、挽留

周三早上八点五十，张伟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他已经把离职信改了无数遍。最后一版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定的稿。他检查了七遍错别字，五遍标点符号，三遍格式。

他深吸一口气。

九点整，他点击了邮件的定时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邮件将于今日09:00发送给 [email protected]」。

他点确定。

然后他关掉了邮箱，打开了代码编辑器。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九点十五分，他的工牌突然振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提醒。

王建国：来我办公室一下。

王建国就是他的leader，工牌上写的是「王建国 | 高级技术经理」。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么快？

他本来以为至少要到中午才会有动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T恤的领子，朝王建国的办公室走去。

王建国的工位在角落里，用磨砂玻璃隔出了一间小会议室。平时开会用的。

张伟敲了敲门。

“进。”

张伟推门进去。

王建国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的邮箱。

张伟看到那封离职信的标题，心里有些紧张。

“坐吧。“王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伟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会议桌，距离不远不近。

沉默了几秒钟。

王建国先开口了。

“张伟，“他说，“你的邮件我看到了。”

张伟点点头：“嗯。”

“能告诉我原因吗？“王建国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有其他什么情况？”

张伟摇摇头：“不是您的原因。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张伟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我想自己创业。“他说，“有一个机会，我觉得值得去试一试。”

王建国看着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创业？“他说，“做什么方向？”

“AI数字人。“张伟说，“做虚拟形象的定制和服务。”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张伟说。

“你才来两年，“王建国说，“按理说，正是上升期的时候。这时候出去创业，风险是不是有点大？”

张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说他已经三十一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他已经等不起了。但他又不想显得太急功近利。

“我知道有风险。“他说，“但这个机会很好，我不想错过。”

王建国看着他，叹了口气。

“张伟，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他说，“你是我带的团队里，技术能力最强的之一。你走，对我来说是一个损失。”

张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王建国会这么说。

“谢谢您。“他说，“这两年我跟您学到了很多。”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王建国说，“我是认真的。你代码写得好，思路清晰，交付能力也强。这样的工程师，市面上不好找。”

张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有些复杂。

一方面，被领导认可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有些讽刺。他在这里干了两年，勤勤恳恳，加班无数，到头来还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资源”。

“所以，“王建国继续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些东西。”

张伟愣了一下。

“争取什么？“他问。

“晋升。“王建国说，“下个月正好是下半年的晋升窗口。我可以提名你，帮你准备材料。以你的能力，通过的概率很大。”

张伟沉默了。

他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他想起昨天林涛说的话。创业公司的通病是总想一步到位。但实际上，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而他现在面临的选择是：留在这里，等待晋升，或者离开这里，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王经理，“他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想走。”

王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不再考虑考虑？“他问。

“不用了。“张伟说，“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行吧。“他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勉强你。”

张伟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这场谈话可以结束了。

但王建国又开口了。

“不过，“他说，“关于你的离职时间，我们得谈谈。”

张伟心里一紧。

来了。

“按公司规定，“王建国说，“你的离职通知期是一个月。你是周三提的，按理说要到下周三才能正式离开。”

张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知道。“他说，“但我有一些年假没用完，可以用来抵扣。”

“十天。“王建国说，“你有十天年假。按一天抵扣一天来算，加上周末，你最早也要到下下周一才能走。”

张伟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他最快也要两周后才能正式离开。

但李明教授说的是本周内签合同，下周之前确认合作意向。

两周后就是九月七号。九月中旬的项目启动已经够紧张了，如果再拖两周——

“王经理，“他说，“我能不能不要最后那几天的工资？”

王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

“我是说，我自愿放弃最后那几天的工资，但希望能把离职时间往前挪。“张伟说，“我有一周的年假可以抵扣，如果再放弃三到四天的工资，能不能让我这周五就离开？”

王建国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张伟，“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伟点点头。

“我知道。”

“你是要放弃工资来买断你的时间？“王建国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张伟说，“意味着我少拿几千块钱。”

“不只是钱的问题。“王建国说，“你这么急，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想起李明教授的邮件。项目要提前启动，第一期的时间节点从十月中旬提前到九月中旬。

但他又想起Aivatar AI的陈海鹏。那家公司的保密协议还在他脑子里转悠。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出什么麻烦。

“我有一件事需要尽快处理。“他说，“时间比较紧。”

“什么事？“王建国问，“能说说吗？”

张伟想了想。

他决定说一部分。

“我接了一个项目，“他说，“九月中旬要启动。我需要在那之前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王建国看着他，眼神有些探究。

“什么项目？“他问，“是你那个创业项目？”

张伟点点头。

“对。”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张伟，“他说，“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你入职的时候签过竞业禁止协议，你知道吧？”

张伟心里一沉。

他当然知道。

入职第一年，他签过一份竞业禁止协议。当时HR说的是”例行手续”，他没太在意就签了。

但现在想想，这份协议可能会成为一个问题。

“我知道。“他说，“但我做的方向跟公司业务不冲突。”

“是吗？“王建国说，“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AI数字人。“张伟说，“虚拟形象的定制和服务。”

王建国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公司也在做AI相关的业务，“他说，“你确定不冲突？”

张伟心里一紧。

他不确定。

他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自己签过的竞业禁止协议具体写了什么。

“我——“他开口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建国摆了摆手。

“我不是在威胁你，“他说，“我只是在提醒你。你要走，我不拦你。但在离开之前，你最好把相关的法律文件看清楚。”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王建国说的是对的。

他当初签那份协议的时候，确实没有仔细看。他以为那只是一份”例行手续”。

“谢谢您的提醒。“他说，“我会注意的。”

王建国点点头。

“行，“他说，“那我们就先这样。你的离职申请我收到了，我会让人走流程。至于具体的离开时间，我们再商量。”

张伟站起身。

“谢谢您，王经理。”

王建国摆摆手。

“去吧。”

张伟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

他坐下来，打开了一个新邮件。

他开始搜索自己入职时签过的所有文件。

他把关键词锁定在”竞业禁止”四个字上。

很快，他找到了那份协议。

他仔细读了一遍。

协议上写着：

乙方（员工）在离职后12个月内，不得在甲方的竞争企业或从事同类业务的单位任职。竞争企业包括但不限于：某互联网大厂、某科技公司、A公司、B公司等国内知名互联网企业。

张伟看到这里，心里一紧。

他往下翻，找到了”违约责任”那一栏。

如乙方违反本协议，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金额为乙方离职前12个月工资总额的50%。

张伟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他算了算自己过去12个月的工资总额。

税前大概四十万出头。50%就是二十万。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现在要去的那个数字人创业项目，算不算”竞争业务”？

严格来说，AI数字人跟公司做的AI业务，确实有一定的相关性。但具体是不是”同类业务”，他不确定。

他想起陈海鹏。

陈海鹏当初跟他谈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还是说，Aivatar AI有专门的法务团队来处理这些事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脑子有点乱。

他需要找一个人问问。

他想到了林涛。

他拿起手机，给林涛发了一条微信。

在吗？有个事想请教你。

很快，林涛回复了。

在。什么事？

张伟想了想，决定直接打电话。

他走出工位区，来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他拨通了林涛的电话。

“喂？“林涛接了。

“涛哥，“张伟说，“我刚跟leader谈完。”

“怎么样？“林涛问，“顺利吗？”

“还行，“张伟说，“但出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竞业禁止协议。“张伟说，“我入职的时候签过一份，我现在不确定我们的项目会不会触发违约条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签的竞业禁止，具体怎么写的？“林涛问。

张伟把协议的内容大概复述了一遍。

林涛听完，叹了口气。

“这个有点麻烦。“他说，“你怎么当初签的时候不看清楚？”

张伟苦笑。

“当时HR说是例行手续，我以为就是走个流程。”

“唉，“林涛说，“这个不能怪HR，是你自己没上心。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咱们得想办法解决。”

“你有办法吗？“张伟问。

“我帮你问问，“林涛说，“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做劳动法的，我让他帮你看看这份协议。”

“好。“张伟说，“谢谢涛哥。”

“谢什么，“林涛说，“你先别急，等我消息。”

“好。”

张伟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

天空有些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想起刚才王建国说的话。

「你这么急，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想，他确实有事情瞒着。

他瞒着的不是一件，是两件。

第一件是竞业禁止协议的事情。他当初签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可能有麻烦。

第二件是Aivatar AI的事情。他拒绝了那家公司的offer，但又不得不考虑他们给他的”建议”。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哪一件会先爆雷。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他不能停下来。

他正想着，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王建国发的消息。

张伟，下午三点有个项目周会，你参加一下。有些交接的事情需要跟你确认。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

周会？

他周三提的离职，周三下午就开交接会？

公司这是打算当天就把他清理出去吗？

还是说，王建国已经决定让他尽快走人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午三点，他必须面对一群人。

一群他即将离开的人。

他收起手机，朝工位走去。

不管怎样，先把下午的会应付过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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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