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 6 章

格子间以下 第六章

2026/7/29

格子间以下

六、第一单

七月第二周,周三。

张伟坐在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发呆。

表格里记录着他这两周的工作情况:两个技术咨询的项目,一个做了一半因为甲方资金链断裂跑了,另一个还在洽谈。三个”有兴趣合作”的企业微信好友,其中两个已读不回,还有一个说”等我们融资到位再说”。

他的账上,还剩一万二。

盐城的父母以为他月薪三万,其实他上个月的全部收入是4800块——周哥那个数字人项目的尾款。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七月已经过去两周了。他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已经到手12天,但还没有开出一张发票。

他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上海的房租一个月3500,吃饭交通一个月1500,社保公积金每个月自己交大概1200(按最低基数)。也就是说,他每个月的固定成本是6200块。

账上剩一万二,意味着他还能撑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之内,要么接到单子,要么——

他不敢想”要么”之后会怎样。

重新投简历?被大龄应届生的身份卡死?

回老家?父母供他读书二十多年,他回村能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Excel关掉,打开了小红书。

不是摸鱼,是他最近发现,小红书上有很多”求AI数字人合作”的帖子。很多是小商家、小老板、个体创业者,他们不懂技术,只想找一个能帮他们做数字人的服务商。

他在小红书注册了一个账号,ID叫”一伟科技-数字人定制”,头像用的是他工作室Logo(其实就是他自己用Canva画的一个简陋图标),简介写着:

“AI数字人定制开发,支持形象克隆、声音克隆、视频自动化生产。适合电商带货、企业宣传、知识IP打造。报价透明,欢迎私信。”

发出去三天,只有十几个人关注,零条私信。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错了平台。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抖音他发过视频,播放量超过500就被判”营销内容限流”;B站他发过教程视频,粉丝涨了200但没人找他做东西;微信公众号他注册了,写的文章阅读量从来没超过50。

互联网的流量红利早就结束了,他一个没资源没背景的个人开发者,能在哪里找到客户?

他正发愁,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微信,有人加他好友。

他点开一看,验证消息写着:“您好,看到您在找数字人合作,请通过。”

他愣了一下。什么平台?他的微信没公开发过任何广告,他甚至没在朋友圈发过营业执照。

他点了通过。

对方秒回一条消息:

“张老师您好!我是从周哥那里要到您微信的。周哥说您这边做AI数字人很专业,我想跟您聊聊合作。”

张伟想起来了。周哥之前跟他提过,有个朋友的朋友可能要做一个数字人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又是那种”问问而已”的无效需求。

“您好,请问您怎么称呼?方便说一下您的需求吗?”

“我叫方瑶,演员。数字人的需求是这样的——我想做一批我自己的数字分身,用来拍短视频。我本人出镜越来越少,因为档期太满了,但账号还要更新,所以想用数字人代替我出镜。”

张伟心里一动。数字人代替真人出镜,这个需求很明确,技术上也相对成熟,是他当前能做的。

“您主要做什么类型的短视频?”

“主要是两个方向:一是卖货,我有自己的美妆品牌;二是知识分享,我之前考了个心理咨询师的证书,想做情感类的内容。”

“您现在账号有多少粉丝?”

“加起来七十多万,主要是抖音和小红书。但最近数据下滑得厉害,团队说是因为我本人出镜率太低了。观众喜欢我这个人,但我没办法天天拍视频,所以想用数字人先顶着。”

张伟打开她的抖音主页看了一眼。

方瑶,28岁,抖音粉丝58万,小红书粉丝14万。主业是演员,副业是美妆品牌创始人,业余还考了个心理咨询师。视频风格偏生活化,长相甜美,定位是”独立女性+精致生活”。

但最近三个月的视频,明显能看出她本人的出镜率在下降,视频质量也不如以前稳定。有几条视频下面,粉丝评论说”姐姐最近是不是变胖了”、“怎么感觉不太像本人”。

张伟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她的数字人需求——不是做一个全新的数字人,而是克隆她本人的形象和声音,用来替代那些”不需要本人出镜”的日常视频。

“明白。这个项目我们可以做。“张伟回复,“但我需要先跟您确认几个问题:1. 您是需要我们克隆您的形象,还是用现有的数字人模板?2. 您的预算是多少?3. 您希望多久交付?”

方瑶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大概是在打电话:

“形象克隆的话,周期多长?”

“如果您配合提供素材,一周到两周。”

“模板的话呢?”

“模板更快,三到五天,但效果没有克隆自然。”

“克隆的话,报价多少?”

张伟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标准报价,因为他之前做的都是定制项目,一事一议。但面对一个58万粉丝的网红,他不能报太低——太低对方会觉得他不专业;也不能报太高——太高他拿不下来。

他快速在脑子里算了算:市场上数字人克隆的报价,通常在3万到8万不等,具体看形象精度和声音质量。他的成本主要是自己的时间,按他之前的经验,一个完整的克隆项目,他大概需要投入50到80个小时。按他给自己定的时薪200块(参考他上份工作的时薪大概只有80块,但他觉得自己值更多),总价应该在1万到1.6万之间。

但这是市场价吗?不是。市场上做这个的都是公司,有设计、有开发、有运营,报价不可能低于3万。他一个人工作室,没有设计、没有品牌溢价,如果报1万5,可能对方会觉得太贵;如果报1万以下,他又亏本。

他决定先探探底。

“克隆的话,市场价大概在3万到8万之间,具体看需求复杂度。我这边因为是自有工作室,没有中间商,报价可以比市场价低一些。方便问一下,您的预算大概是多少?”

方瑶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实话跟您说吧,张老师。这个项目我的预算不多,团队给我的上限是2万。但我希望能做到克隆的效果,不能一看就是模板那种。”

两万的预算,克隆效果。

张伟的心跳加速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两万块做克隆效果,刨去他的时间成本、服务器成本、第三方API成本,几乎不赚钱。

但他需要这一单。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

这是他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客户订单。

一个58万粉丝的网红,愿意把她的数字形象交给他来做。这本身就是背书。如果他做好了,方瑶满意了,她会不会帮他推荐给她的圈子?她的圈子里有多少人有类似的需求?

这一单,他亏钱也要做。

但他不能表现得像是”求着要这一单”。他是乙方,但他不能跪着。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

“方老师,我理解您的需求。两万预算做克隆,效果上我会尽全力,但丑话说在前面——两万的价格做克隆,我这边利润很薄,我需要您配合几件事:1. 您需要配合我们采集一段您本人的视频素材,大概15到30分钟;2. 声音采集需要您录一段2到3分钟的音频;3. 交付之后,如果需要调整细节,超出合同范围的部分需要额外付费。”

“这些没问题。”

“那还有一个问题。您希望多久交付?”

“越快越好。最好两周之内。”

“两周有点紧,克隆效果通常需要三到四周。如果压缩到两周,服务器成本会上去,我需要加急费,大概2000块。”

方瑶发了一个思考的表情。“行,那如果三周交付呢?”

“三周的话,2万整,不加急。”

“可以。”

张伟深吸一口气。

他刚刚谈成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付费客户订单。

“那我们走平台还是私对私?”

“平台的话,走哪边?”

“淘宝或者猪八戒,我都可以。”

“我建议走淘宝,您那边有保障。如果不满意可以退款,我也有平台约束。”

“好。您这边开一个链接,我来拍。”

张伟挂了微信,打开淘宝,搜了一下”AI数字人定制”,找到了一家看起来很正规的店铺。他跟客服说他是商家,想走平台担保交易,客服给他发了一个”AI数字人克隆-定制服务-15000”的链接(他把报价改成了15000,因为平台要扣点,实际他要的是2万)。

他发链接给方瑶。

方瑶说:“15000?不是2万吗?”

“平台扣点,实际我拿到手是2万整。”

“明白了。”

三分钟后,方瑶发来截图——她下单了。

张伟看着那个”订单待发货”的页面,突然觉得很不真实。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了这一天的日期:

2026年7月9日,星期三,下午3点42分。

他接到了他”创业”以来的第一笔订单。

订单金额:15000元(平台价,含平台扣点)。

实际到账预估:13500元(扣除平台10%服务费)。

合同金额:20000元(含加急费)。

交付时间:三周后(2026年7月30日)。

交付内容:方瑶数字人形象克隆,声音克隆,可用于短视频生产的数字人视频模板。

他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水渍还是那些水渍,外面的阳光还是那样刺眼。

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希望吗?

也许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他在星辰互联干了五年,写了无数代码,加了无数班,但那些代码都是给别人写的,那些班都是给公司的,他没有一刻觉得”公司需要我”。

但今天,一个陌生人在网上找到他,愿意把她的数字形象交给他来做。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责任。

他不能让这个陌生人失望。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写下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第一周(7.9-7.15):

  1. 与方瑶确认形象克隆素材采集方案
  2. 安排远程视频采集(预计2小时)
  3. 声音素材采集(方瑶自行录音,发送音频文件)
  4. 搭建开发环境,测试第三方克隆API

第二周(7.16-7.22):

  1. 训练方瑶的数字人模型
  2. 调试声音克隆效果
  3. 制作第一个Demo视频,发给方瑶审核

第三周(7.23-7.30):

  1. 根据方瑶反馈调整细节
  2. 交付最终版本
  3. 收集反馈,请求转介绍

他写完,发给了方瑶。

方瑶回复:“很专业。张老师,期待合作。”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专业。他被无数人评价过”技术不错”、“代码写得好”、“能抗事”,但从来没有人说他”专业”。

也许是因为以前他是员工,老板说OK就是OK,不需要专业。

现在他是乙方,甲方说OK才是OK,必须专业。

他打开微信,给周哥发了一条消息:

“周哥,接到单子了。”

“什么单子?”

“一个网红,数字人克隆,2万。”

“可以啊张伟!第一单!”

“谢谢你介绍的。”

“客气啥。你好好做,做完让她给你转介绍。”

“会的。”

“对了,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她档期很满的,你采集素材的时候可能要迁就她的时间。她助理跟我说了,她下周二到周五在上海,有个剧组要补拍,周末有空。”

张伟记下来了。

他开始意识到,创业和他以前想象的”写代码”完全不同。写代码只需要技术,创业需要技术之外的很多东西:沟通、谈判、时间管理、客户服务……

他1995年出生,属猪,程序员出身。他以前觉得”做生意”这件事离他很远,他只擅长跟机器打交道,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但现在他在跟人打交道。

一个58万粉丝的网红。

一个愿意信任他的陌生人。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可以的。


周六,下午两点。

张伟提前到了方瑶发来的地址——静安区一栋写字楼里的摄影棚。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一台MacBook Pro、一个移动硬盘、一个领夹麦克风、一份打印好的合同。

他第一次见方瑶本人。

比抖音上瘦一些,也更真实一些。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素颜,戴着棒球帽,见到张伟的时候主动伸出手:

“张老师您好,我是方瑶。”

“您好,方老师。“张伟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也很软,像是没有干过任何体力活的手。

这就是艺人的手。

他1995年出生,属猪,江苏盐城,父母是农民。他从小干农活,手上到现在还有厚厚的茧子。他的手和她的手,完全不一样。

但他们现在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奇妙。

摄影棚不大,大概40平米,摆着绿幕、灯光、反光板等专业设备。方瑶说这是她平时拍短视频的地方,今天借给张伟用两个小时。

“我助理跟你说了吗?今天我先生也会过来。”

张伟愣了一下。“您先生?”

“对,他是我的经纪人,也是我品牌的合伙人。他对数字人这个项目很重视,今天想一起看看。”

话音刚落,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休闲西装,戴着眼镜,气质很干练。

“张老师您好,我是方瑶的老公,也是她的经纪人,姓赵,赵明远。”

“您好,赵总。”

赵明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张老师,我开门见山。我太太要做数字人这个事,我是很支持的,但我有几个顾虑,想在正式开始之前跟您确认一下。”

“您说。”

“第一,版权问题。您这边做数字人克隆,用的是什么技术?会不会有版权风险?”

“我们用的是第三方API服务,供应商是国内的正规AI公司,形象克隆和声音克隆都有正规授权。您的数字人形象,版权归您自己所有,我们只提供技术开发和交付服务。”

“第二,数据安全问题。您这边会保留我们的视频素材吗?”

“素材采集完成之后,当天就会上传到云端服务器,训练完成之后,本地素材会全部删除。我们有保密协议,会写进合同里。”

“第三,交付标准。怎么算’交付完成’?万一我们不满意呢?”

张伟知道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数字人克隆这个领域,没有行业标准。每个客户对”满意”的定义不一样。有人觉得”像就行”,有人觉得”要跟真人一模一样”。

他不能承诺”不满意就退款”——那样的话,他很可能做了大量工作之后,最后拿不到钱。

但他也不能态度太硬——那样的话,客户会觉得他不配合。

他想了想,说:

“赵总,我理解您的顾虑。这样吧,我们在合同里写清楚交付标准:数字人形象需要达到’普通观众难以分辨是AI生成’的效果,声音需要’自然流畅,无明显机械感’。如果您验收的时候,认为不符合标准,我可以免费修改两次。两次之后还不满意,退款50%。”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50%?”

“成本在那里摆着。赵总,我不是大公司,没有品牌溢价。我能承诺的,就是用我的技术和时间,换您太太的满意。如果您要求’不满意全额退款’,我做不到。”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张老师,我喜欢你这句’用技术和时间换满意’。行,就按你说的来。合同带来了吗?”

“带来了。”

张伟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赵明远。赵明远仔细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方瑶也签了。

张伟收好合同,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做成了他人生中第一笔正式签合同的生意。


素材采集开始了。

方瑶站在绿幕前,按照张伟的指示,做各种表情和动作:微笑、大笑、皱眉、眨眼、转头、侧脸、正脸……

灯光很亮,她眯着眼睛,有点不适应。

“您放松一点,不用刻意做表情,自然就好。”

“我尽量。“她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微笑。

“对,就是这种感觉。”

张伟坐在电脑前,一边监控着录像画面,一边在心里估算着这个项目的技术难度。

方瑶的脸型偏小,五官很精致,但也很容易”塑料感”。如果AI训练得不好,做出来的数字人可能会很假,像恐怖片里的娃娃。

他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好。

他的第一单,不能砸。

两个小时后,素材采集结束。

方瑶从绿幕前走下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

“张老师,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很好。比我预期的顺利。”

“那就好。我其实挺紧张的,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觉得数字人很假,但今天看了您那边的Demo,我觉得好像也可以很真实。”

“技术一直在进步。现在做不到的,以后都可以做到。”

“嗯。我相信你们。”

张伟收拾好设备,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瑶叫住了他。

“张老师。”

“嗯?”

“谢谢你接我这个单子。我知道,两万块的预算做克隆,市场上很多公司都不愿意接。但你愿意。”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背上包,走出了摄影棚。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戴上墨镜,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

但他觉得自己变了。

从一个等着被裁员的程序员,变成了一个主动接单的乙方。

从一个只懂写代码的人,变成了一个懂沟通、懂谈判、懂服务的人。

从一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人,变成了一个开始相信自己”也许可以”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方瑶发了一条消息:

“素材已经收到了,接下来两周我会专心做开发。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方瑶秒回:“好的,张老师。期待你的作品。”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

创业,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