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 1 章

格子间以下 第一章

2026/7/28

格子间以下

一、深夜工位

2024年4月17日,星期三,23:47。

张伟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镜片上沾满了指纹和灰尘,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擦眼镜是什么时候了。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但冷气似乎永远到不了他这个角落——第三排靠墙的工位,被戏称为”西伯利亚”,夏天热死,冬天冻死,离厕所倒是近,方便抽烟摸鱼的人路过看他一眼。

他今年29岁,属猪,老家江苏盐城。2019年研究生毕业后来到上海,在一家叫”星辰互联”的中型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五年了。从初级工程师熬成了中级工程师,薪资从18K涨到了28K,职位title从”开发工程师”变成了”高级开发工程师”——多了一个”高级”,没多一分钱。

不对,多了2000块。绩效好的时候。

屏幕上,Git提交记录静静地躺在那里。今天他提交了47次代码,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最低标准”——让leader看到他一直在干活。commit message写得工整:fix: 修复用户列表接口偶发性空指针;feat: 新增订单导出功能;refactor: 重构订单模块数据库查询语句。

全是废话。实际上他今天就改了一个bug,改了六个小时。

那个bug是另一个组的人写的,代码review的时候没人看,上线了才爆出来。责任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他头上,因为”你是负责那块模块的”。张伟想解释,那块代码最早是外包写的,后来交接给他的时候就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交接文档早就丢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本能地心一紧,以为又是生产环境的告警。摸出来一看,是外卖软件的推送:「您有一张即将过期的5元优惠券」。张伟苦笑了一下,删掉推送,又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已经连续吃了四天便利店的关东煮。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便宜,加上有积分兑换。一顿关东煮加上饭团,12块钱,能撑到凌晨两点再饿。

旁边的工位是空的。李文博今天请假,他老婆下周就要生了,据说是个女儿。李文博比张伟大两岁,是这个组里最像”正常人”的同事——每天准时下班,周末从不回工作消息,对晋升没有执念。他曾经跟张伟说过一句话,张伟一直记得:

“你不拼命,有人拼命,你不干,有人干。但这破班上到这个程度,命还要不要了?”

李文博说完这话的第二天,leader王海峰找他谈话,说他”工作态度有问题”。李文博当场摔了工牌走人,赔偿金谈了三周,最后拿了N+1走人。现在他在家带老婆待产,偶尔在微信上给张伟发一张女儿的四维彩超照片。

张伟每次看到,都不知道该羡慕还是庆幸自己没有女朋友。

“张伟。”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张伟回头,看见HRBP刘婷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表情很职业,职业到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姐。“张伟站起来,脊椎骨咔哒响了一声,“怎么了?”

“来会议室一下吧。“刘婷说,“就现在。”

张伟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来,上周五茶水间听到的传言:公司Q2要”优化”15%的人员,主要集中在华东区。“优化”,这个词真是互联网行业的伟大发明,把裁员说得像是在做慈善。赔偿N+1,还算有良心;有些公司直接给你转岗到新疆,要么自己走,要么”文化不符”——后者的意思是,一分钱不赔。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张伟跟在刘婷身后,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工位。凌晨十二点的办公室,灯关了三分之二,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坐着。有人在睡觉,头枕在键盘上;有人的屏幕停在游戏界面,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

3号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王海峰。他的leader。或者说,曾经的leader。

“坐吧,张伟。“王海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张伟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开始出汗。

他29岁,在上海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老婆,没有孩子,存款只有28万——够他在上海不吃不喝交一年社保,或者在盐城付一个小户型首付。工作五年,加班超过三千个小时,没有加班费,没有调休,没有一句”辛苦了”。

而现在,连这份工作也要没了。

“张伟,你知道公司最近的业务调整。“王海峰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华东区的业务在做整合,有些岗位需要调整。你的技术能力没有问题,但是……”

他顿了顿,看了刘婷一眼。

“但是从人效角度来说,你的产出和岗位匹配度还有优化空间。“刘婷接过话头,打开文件夹,“公司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协商离职,N+1赔偿;第二,转岗到武汉分公司,薪资不变,但会有6个月试用期。”

张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28万年薪,N+1的话能拿56万。在上海,56万够他躺平一年多。但一年以后呢?35岁危机近在眼前,互联网行业日新月异,半年不写代码就会落后——他说的是技术,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多少精力和年轻的毕业生竞争?

转岗武汉,薪资不变,试用期半年。武汉的互联网就业环境,他心里有数。去的要么是外包,要么是快要倒闭的公司留守。半年试用期,裁员先裁谁,不言而喻。

“我……能考虑一下吗?“张伟说。

“给你一天时间。“刘婷合上文件夹,“明天这个时候,告诉我你的决定。”

她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王海峰也站起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像是在拍一张即将被扔掉的废纸。

“张伟,这些年辛苦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伟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残留的一次性纸杯,杯子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口号:“连接人与梦想”。

连接你妈。

张伟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李文博发了一条消息:

「我被裁了。」

李文博秒回:「草。谈了多少?」

「N+1,或者转武汉。」

「别转,来了就是等死。N+1拿钱,然后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完了呢?」

「跑滴滴,送外卖,先活着再说。」

张伟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他想起2019年刚入职的时候,人力小姐姐带他参观办公室,笑着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五年后的今天,这个家庭把他扫地出门,还给他贴心地准备了两条路:拿钱滚蛋,或者背井离乡。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背包里只有一台MacBook、一个充电宝、一把折叠伞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五年,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度过了超过三千个夜晚,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吃过的外卖可以绕地球——算了,不算了。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保安老张头正在打瞌睡,电动门自动打开,冷风迎面扑来。四月的上海,夜里还是有些凉,张伟裹紧了外套,走向地铁站。

地铁末班车是00:30,他刚好赶上。

车厢里没什么人,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妈坐在角落打盹,一个外卖骑手靠着门站着,手机屏幕亮着,在看直播带货。张伟找了个位置坐下,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发际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五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研究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手机又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伟啊,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你加人家微信了没有?你王阿姨说她人挺好的,在银行工作,家里条件也不错。你今年都29了,妈不是催你,但……你也不能一直单着啊。”

张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地铁轰隆轰隆地开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黑暗的隧道。

明天,他要给刘婷答复。

但现在,他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哪怕明天醒来,一切都不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