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二章
格子间以下
二、天亮之前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张伟脸上画了一条亮线。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半拍——以为是闹钟,但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屏幕漆黑。看了眼时间,09:23。他睡了七个半小时,这是近半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没有梦见加班。没有梦见生产环境宕机。没有梦见leader王海峰站在他身后说”这个需求今天能完成吗”。
手机震了。
是他妈。“伟啊,你怎么不回消息?昨天发的那个姑娘,你加了没有?“又是这条。张伟把手机翻过去,不再看。
他躺在这间租了四年的老公房里,月租4800,押一付三,在上海内环边上已经算”性价比之选”。房间不大,12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没什么转身的空间了。墙上贴着一张上海地铁线路图,是他刚来时买的,想着要熟悉这座城市。后来发现,熟悉不熟悉没什么区别——他每天的路线就是从地铁站到公司,再从公司到地铁站,两点一线,不需要地图。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兔子。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
09:41。
距离刘婷说的”明天这个时候”,还剩14个小时。
他坐起来,脑子慢慢清醒过来,昨夜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47次git提交、六个小时的bug、武汉还是N+1、leader那只像在拍废纸的手。
张伟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离职 vs 留城」。
离职(N+1):
- 拿56万,够撑一年半
- 35岁危机倒计时:6年
- 简历上这段经历怎么写?“公司业务调整被优化”
- 重新找工作:现在行情差,大厂卡学历,小厂压薪资
留城(转武汉):
- 薪资不变,但试用期半年
- 去武汉:人生地不熟,社交圈归零
- 试用期被裁:0赔偿金,白干半年
- 不被裁:继续熬,但至少有一份工作
他盯着这份利弊分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哪是什么利弊分析,这分明是一份死亡证明——两种死法,选一种而已。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出门去楼下买早餐。
楼下有一家”巴比馒头”,老板是个安徽人,姓刘,张伟叫他老刘。老刘的包子皮薄馅大,葱油饼炸得金黄酥脆,张伟四年来早上基本都在这里解决。
“小张,今天不赶时间啊?“老刘一边给他装包子,一边问,“平时这时候早走了。”
“今天休息。“张伟说。
“休息好,休息好。年轻人也不能光干活,身体要紧。”
张伟拿着包子往回走,突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张伟吗?我是李文博介绍的,我姓周。“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文博说你最近遇到点情况?”
李文博?他昨天给李文博发消息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裁员的事,没想到他这么热心。
“周哥?“张伟问。
“哎,是我。我以前也在互联网干过,后来出来自己干了点小生意。现在有个事想找个人帮忙,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事?”
“不急,你今天有空吗?要不来我这边坐坐?就在静安区,延庆路这边。一个小工作室,做点短视频和代运营的活。不是让你来上班,就是有个项目想找靠谱的技术人员合作。”
张伟愣了一下。“短视频?”
“对,现在不是说AI和短视频火嘛,我这边接了些品牌单,但技术这一块一直缺人。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聊聊。”
挂掉电话,张伟站在路边,包子拿在手里,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选择:要么拿钱滚蛋,要么去武汉熬日子。两条路都是下坡路,只不过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但现在这个”周哥”的电话,像是在这两条路之外,开辟了一条缝。
他打开微信,找到李文博的对话框:「你给我介绍的周哥是什么人?靠谱吗?」
李文博秒回:「靠谱。我前同事,人很实在。他那边缺技术,你兼职干着呗,边拿赔偿金边干,不耽误。」
「他怎么知道我?」
「我说你在星辰干过,技术不错。他正好缺人。」
张伟咬了一口包子,葱油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想了想,回了一条:「行,我下午去见见。」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五年工作经验,高级开发工程师,精通Java/Python/Go,熟悉微服务架构、分布式系统……他写到这里,突然停下来。
这些词,他真的懂吗?
五年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写CRUD、调接口、修bug、对需求。技术深度?技术视野?这些东西,在他日复一日的加班中,早就被磨平了。他知道怎么用Spring Boot搭一个增删改查的接口,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独立设计一个高并发的系统。
简历写了两个小时,改了六版,最后精简成一页。
看着那份简历,张伟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这是我吗?这真的是一个五年经验的高级工程师写出来的简历吗?
手机响了。
是他爸。
“伟啊,你妈让我问你,前两天给你发的那个姑娘,你加人家微信了没有?”
张伟深吸一口气。“爸,我最近工作有点变动,回头再说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变动?什么变动?”
”……公司业务调整,可能要换换。”
“换什么?换到哪?你在那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换?“父亲的声音开始提高,“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好不容易在上海找了份工作,这说换就换?”
“爸,我没说要换工作,就是……可能要换个城市。”
“换城市?换到哪?”
“武汉。”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张伟能想象父亲的样子:坐在老家那个八十年代的老式沙发上,手里握着老人机,眉头皱成一团。他们村里出个大学生不容易,他爸妈当年为了供他读书,借遍了亲戚朋友的钱。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他爸在酒席上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伟啊,爸这辈子值了。”
现在呢?
“武汉……武汉也行。“父亲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只要有班上,在哪都一样。你自己好好考虑,爸不懂你们那些事,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张伟的眼眶有点酸。
“嗯,我知道。”
挂掉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上海,永远有人在走,有人在留,每个人都拖着行李箱或者背着包,脸上写着不同的表情。有人赶着去上班,有人刚从地铁站出来,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送外卖骑得飞快。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微不足道。
他看了一眼时间,11:47。下午两点约了周哥。
他坐下来,把那份简历发到自己的邮箱,又打开手机给刘婷发了一条消息:
「刘姐,我考虑好了。方便的话,下午我想先和您再聊聊。」
刘婷秒回:「好的,两点会议室见。」
张伟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眼角的那道细纹怎么也遮不住——那是2022年的某个深夜留下的,那天晚上他连续加班28个小时改需求,回来洗澡的时候在浴室摔了一跤,眉角缝了三针。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道疤正好被眉毛遮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行,“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星辰互联的会议室。
刘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文件夹还是那个文件夹,表情还是那个职业表情。张伟坐下,开口说:
“刘姐,我选N+1。”
刘婷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她翻开文件夹,开始讲解离职流程:工作交接、离职证明、社保转移、赔偿金发放时间……
张伟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记着,但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下午四点的周哥,延庆路的工作室。
赔偿金到手大概要两周。两周之后,他就是一个自由人了。
不是被抛弃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
想到这个词,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点。
“张伟?“刘婷的声音传来,“你在听吗?”
“在的。“他收回思绪,“离职日期是哪天?”
“按正常流程,你签完这份协议,下周五就是last day。”
“好。”
他签了字。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从工位隔板里传出来:“这个需求今天能上线吗?不行?那明天呢?后天呢?”
张伟没有回头。
他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MacBook、充电器、充电宝、一盆已经干死的绿萝、一盒过期的咖啡粉、一张和李文博的合影——那是在公司年会上,李文博举着酒杯,非要和他合影留念,理由是”反正也没人会记得我们这些牛马,不如自己留个念想”。
他把所有东西塞进背包,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排工位,总共十二个座位,现在坐了六个人。其他五个都是谁?张伟想了想,发现自己只能叫出两个人的名字:李文博,还有一个叫王丽的测试。其他三个,平时偶尔在茶水间遇到,连招呼都没打过。
五年。他在这个工位上坐了五年,却连身边同事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这个行业的病。
下午四点,张伟站在延庆路的一家小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野有意思工作室」。
门脸不大,但装修得挺有格调,落地玻璃窗,墙上挂着一些短视频的海报。他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迎上来:“您好,请问您是?”
“我找周哥,姓周,约了四点。”
“您是张伟?周哥在楼上,您跟我来。”
上了二楼,是一个大开间,摆着几张办公桌和几台显示器,有几个人正在剪视频或者对着提词器说话。周哥从角落的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走过来。
他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头发有点稀疏,但眼睛很亮,说话声音很洪亮。
“张伟!终于见到你了!文博跟我说了你很多,说你技术扎实,人也靠谱。来来来,坐。”
张伟坐下,周哥给他倒了一杯水,开门见山地说:
“我跟你直说啊张伟,我这小工作室,主要是做短视频和品牌代运营的。技术这一块,一直是我自己在弄,但最近单子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周哥,您具体想让我做什么?“张伟问。
“主要是后端开发和AI工具集成。你应该知道,现在AI这么火,很多品牌都想在内容生产里用上AI提效。我这边想搭一套工作流系统,从素材采集、AI生成、到自动发布,全链路跑通。技术难度不大,但对稳定性要求高。”
“兼职?还是全职?”
“兼职也行,全职也行,看你。“周哥笑了笑,“你要是愿意来,全职的话底薪1万5加项目提成;兼职的话,按项目结算,一个项目5000到2万不等,看复杂度。”
张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1万5底薪,比他在星辰的28K少了一半,但工作时间灵活,而且——他现在是自由人了,没有什么试用期、绩效考核、35岁危机。
兼职的话,他可以一边拿赔偿金,一边做项目,一边找工作,两条腿走路。
“周哥,“张伟开口,“我目前刚从上家公司离职,想先休息一段时间。您介意我先从兼职开始吗?”
“不介意不介意!“周哥大手一挥,“兼职好,兼职自由。你先做一个小项目试试,感受感受,觉得合适再谈长期合作。”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递给张伟:“这是我们现有的一个客户,某护肤品牌,想做一套AI数字人短视频的生产系统。你回去看看,先出个方案,不用急,一周后给我就行。”
张伟接过电脑,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周哥。”
“谢什么,都是朋友介绍的,不客气。“周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这个项目兼职报酬是1万5,你觉得怎么样?”
1万5。
他在星辰写一个月的代码,到手也就2万出头。现在做一个项目,两周时间,1万5。
当然,这只是兼职收入,不包含社保、公积金、年终奖。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了。
“没问题。“张伟说。
从工作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了,延庆路两边的梧桐树在灯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老人遛狗,有外卖骑手飞驰而过。
张伟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赔偿金:56万(两周后到账) 兼职项目:1万5(一周后交方案) 银行卡余额:28万 每月固定支出:房租4800 + 生活费3000 = 7800
他算了一下,56万加28万,够他活8年半。
前提是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娃、不生病、不出任何意外。
在这个城市里,8年半很长吗?
张伟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今天他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签字离开星辰。
第二,接下周哥的项目。
这是五年沪漂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未来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宽了。
原来路不止一条。退路也不止一条。
手机震了,是李文博:「怎么样,周哥那边聊得如何?」
「接了个项目,兼职。」
「牛逼!恭喜脱离苦海!」
张伟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哈哈”。
他往地铁站走去,路过一家兰州拉面,犹豫了一下,进去点了一碗加肉加蛋的拉面。
“老板,多放葱花。”
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来,葱花的香味扑鼻。他吃了一口,觉得这是近半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不是因为面真的好吃。
而是因为,今天他终于可以在七点之前,吃上一顿热乎的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