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六十一章:看L-02
零点、辰时，灶房门口
广顺元年三月十七日，辰时。
正月里换了年号。河里的官也跟着换了，州里发下来的牒跟去年冬天那张不是一张纸，纸不一样，印不一样，连上头的格子数都不一样。去年那张牒要三行说清的事，今年那张要五行。
换年号这件事，在白苇渡是这样落地的：先是驿站的旗换了颜色，然后是河上的关卡开始查路引，然后是州里来的人换了口音——原先派下来的书吏说的是本地话，新来的那个一口汴州腔。再然后，是集上的秤换了。
秤换了最要紧。集上的秤是官家的，秤上的星是官定的。秤一换，盐市上每日的斤两就都变了三两。别处的人不知道，本地人知道。本地人知道了还照旧去买，说明他们信这个秤。
老吕那一捆芦苇能编帘子换三文钱，是因为集上有人认他家的炭。认炭就是认秤。
程家这两年没赶上什么好事，也没赶上什么坏事，只赶上了一年一年换下来的纸。
她父亲去年冬天走的。走的那天早上他还说过一句话，说盐市的秤要换。
他说对了。他就是没看见换下来的秤是什么样子。
程见微蹲在灶房门口的旧木板上，刮锅底。
木板二尺见方，老柳木，边角被踩得发亮。她自己那只脚站上去，认得那一小块地方比别处低半分。板面上有一道旧刻痕，是六年前她自己刻的，一个歪的“微”字，刻得很浅，现在只剩一道影子。
她刮完锅底，把锅扣在灶上。
身后有人。
“姐。”
程承业站在她右边。他十六岁，个头比去年窜了半个头，肩膀还没有长开，还是孩子的肩。
“说。”
“州里新来了个书吏。”承业说，“姓周，从汴州来的，昨天到的驿。他昨天去了盐渚村，问东渡口的船登记过没有。今天早上他往北走了。”
“往北走到哪儿。”
“走到渡口。”承业说，“然后有人问他，北边荒坡上那块地是谁的。”
程见微把锅盖往上抬了抬，让热气散出去。
“谁告诉他的。”
“他自己在册上看见的。”承业说，“旧册上写着北荒坡约二亩，程氏。别的不写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在册上看见的。”
“我在驿上听见的。”承业说，“他跟驿卒说话，说这本册子是从前朝留下来的，抄的时候抄了个大概，得实地点一遍。”
程见微没有说话。
“你去年冬天在盐市上见过他？”她说。
“见过。”承业说，“他在盐市上问过引子的事。”
“他问引子问什么。”
“问三十年前发的那一批底簿还在不在。”承业说，“问了两个人，都说不知道。”
承业在她旁边蹲下来。他蹲的时候把两只手插进袖筒里，袖筒是接长的，用一截旧布缝在里头上，缝了七八针。
“姐。”
“嗯。”
“那块地你去看过没有。”
“没有。”
“我带你去看。”他说，“我十二岁那年跟爹去过。那块地在北荒坡南边五步远的地方，三处土堆，爹说那三处不能算进亩里。”
“他说过为什么不能算。”
“他说过。”承业说，“他说的是再挖就过不了春耕期。”
程见微把锅盖放下来。
“今天是三月十七。”她说。
“我知道。”承业说，“我算过了。往后还有十来天就动犁。再动土，这一年的春耕就赶不上。”
她站起来。
“我去。”她说。
一、巳时，粮仓门口
程家粮仓在灶房后头，三间土坯房，门朝东。
门口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根旧柳木棍，三尺长，是承业从粮仓后墙上取下来的。棍子是白的，被手磨得起了毛，握着的那一段颜色深些。
他跨出门槛。门槛有半尺高，他先抬脚，跨过去，再把棍子拄到地上。
“你拿它做什么。”程见微说。
“探草。”承业说，“北荒坡南边半人高全是白苇，苇根底下有沟，沟不深，人走进去会崴脚。”
“你走过。”
“我走过三回。”
程见微没有再问。她走在他后头。
从程家庄到白苇渡北荒坡，走官道七里。官道是黄土的，正月里冻硬了，这几日化了冻，车辙里存着水，走上去鞋底往下陷半寸。
“姐。”
“嗯。”
“爹去年冬天走的时候，你在他屋里。”
“嗯。”
“他最后那阵子一直说胡话。”承业说，“他说盐市的秤要换。”
程见微“嗯”了一声。
“我那时候在坞州。”承业说，“我三月才回来的。”
“你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入土了。”
“入土了。”
两个人走了半里。
“姐。”
“别叫了。”
“我不是要问你什么。”承业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说。”
“说。”
“我在坞州这半年，每天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承业说，“我想那二十七个名字。”
“哪二十七个。”
“七年前你烧掉的那一张。”承业说，“你烧的时候我在灶房门口，我看见烟了。”
程见微停下来。
她回头看他。承业没有停，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等她。
“看见了？”
“看见了。”承业说，“我没问。”
“那就还是二十七个。”
“我数了。”承业说，“你在上面写了二十三个名字，还有十一个幼童，加起来三十四个。”
程见微没有说话。
“你烧的是一张纸。”承业说，“纸上有三十四个人。烧了纸，人还在。”
他把棍子在地上顿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去把他们找出来。”他说，“我是要说，我记着。”
程见微重新往前走。
“记着就记着。”她说，“记着不顶用。”
“我知道不顶用。”承业说。
二、午时，南门外土路
出了南门，路两边是去年冬天没割的荒草，草已经返青，一层浅绿贴在土上。走了二里，路过一个炭窑。窑是旧窑，早熄了，窑口塌了半边，塌下来的土里长出一丛荆棘。
再走二里，路过河滩。河是白苇渡的水，三月里水浅，滩上露出来一大片淤泥，泥上有旧的车辙，一条一条，弯弯地绕开一个沙洲。
“这些车辙是新的。”程见微说。
承业回头看了一眼。
“运炭的。”他说，“炭窑一年到头烧，炭一车一车往渡口推，推到渡口装船。”
“往南还是往北。”
“往南。过了渡口往南二十里有个炭市。”
程见微又看了一遍那些辙。辙深浅一样，间距一样，是同一辆车，同一个车夫，同一段路，反反复复走了两年。
北荒坡上的辙不是这样。
“还有多远。”她说。
“一里半。”
“歇不歇。”
“不歇。”承业说，“歇了天黑前到不了。”
他们走得不快。程见微的鞋是旧的，鞋底薄，走在冻化了的路上能硌到脚心。她走的时候把重心放在脚跟，落步轻一点。
“姐。”
“今天你第三回叫姐了。”
“我数着呢。”承业说。
“你数这个做什么。”
“我怕忘了。”承业说，“我半年没在家，家里就你跟大郎哥。我跟大郎哥说话，他答得慢。”
“大郎哥人好。”
“大郎哥人好。”承业说，“大郎哥就是心里搁着事。”
“他搁着什么。”
“他搁着他自己。”承业说，“分家那年他什么都没有了，这两年他一个人过，靠替人写契。有人说他也想去坞州。”
“他来跟我说过。”
“说什么。”
“他说他不想走。”程见微说。
承业想了想。
“那跟我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他想去，是因为他留在这儿就只能写契。”承业说，“写契的活儿，一年到头就那么些，写完了就没有了。坞州那边缺书吏，缺会算账的人。去了就能写。”
“他算账算得清楚吗。”
“他算得清楚。”承业说，“他写契写了两年，字是这院里最好的。”
“那你告诉他，缺书吏的事我记着。”
“你记着有什么用。”承业说，“你又不出去。”
程见微没有接。
“我出去过。”她说，“去年秋天，州里那个丈量田地的，是我陪着走的。从东走到西，走了六天。”
“姐。”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程见微说，“六天也是走。”
承业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姐，你陪人走六天，回来一句话都不讲。”他说，“我不讲是怕你烦。你不讲是怕我烦。”
路边的荒草被风压下去一层，又弹起来。
“那你讲一句。”程见微说。
承业想了一会儿。
“你那六天走了以后，人瘦了。”他说，“肩上磨破了。回来第三天，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把那件破衣裳洗了。”
程见微看了他一眼。
“承业。”
“嗯。”
“你长大了。”
三、未时，L-02 南缘
白苇渡的北面是一片缓坡，坡上全是白苇。苇是圆的，一丛一丛，根扎在湿地里，风过来的时候整片地响，像有人在上头抖一块布。
坡上没有路。承业用棍子在前面拨，苇秆被他压出一道弯，压弯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湿土。
他们从南边上去。走到坡中段，苇稀了，露出一片空地。
空地是长条形的，斜着嵌在坡里。空地东头靠水，泥是黑的；西头高一些，土是灰的。整块地大约二亩，四边不齐，边上是芦苇和荒草。
北缘上并排三个土堆。
三个都不大，约半尺高，土色比周围的深。
承业在空地南边停住，抬起手往北边一指。
“就是这儿。”他说，“从这儿过去到那三个土堆，二十步。”
“二十步？”
“爹当年量的。”承业说，“他说二十步刚好。”
“你量过。”
“我量过两回。”承业说，“第一回是十四岁那年。第二回是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你来做什么。”
“来看它还在不在。”承业说，“那三处土堆要是被人填平了，这块地就能整个算亩。”
“填平了会怎么样。”
“亩数就多了。”承业说，“二亩变二亩零几厘，攒十年是一亩。”
程见微看着那三个土堆。
“爹说过，土堆填平了，这块地就干净了。”承业说，“他说留着的意思是，这块地他不占。”
“那三处是什么。”
“爹说，是三次战乱里的三次死。”承业说，“爹没有说死的是谁。他说他也不知道。”
“十二岁那年，你看见他挖过吗。”
“看见了。”承业说，“他在最北边那个堆上挖了一尺深，挖出半截绳子。”
“挖出来了吗。”
“挖出来了，又埋回去了。”承业说，“他说那绳子不是他的东西。”
四、申时，A坟
程见微走到最北边那个土堆前。
她没有蹲下。她站着看。
土堆约半尺高，直径两尺多，堆顶盖着一层干草，草是去年的，压得很平，有几根已经沤成了褐色的碎末。土堆的边沿比中间低，是这几年的雨把土冲下来摊开的。
她站在土堆前，开始数数。
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看太阳。太阳在西南，压在远处的苇梢上头。她记住太阳压在哪一根苇的梢尖上。
然后她用脚拨土。
不是用棍子。她把右脚的鞋尖插进土堆边沿那层被雨冲松的浮土里，往外一推。
浮土底下有草根，草根底下有一层更紧的土。她再推一次。
第四下的时候，鞋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她把土往边上拨开一点。
那是一段绳。
麻的，搓成三股，股已经散开了一些，颜色比周围的土深，深到发黑。一头还扎在土里，另一头露出来约两寸，两寸的这一头散了，麻毛支棱着。
绳子上有一个结。
结打得规整，是那种在船头上打结的手法——先绕两圈，再从中间穿过去抽紧。程见微小时候在白苇渡看过船工打这种结。绕两圈从中间穿过去，是为了受力的时候不滑，也不会越拉越紧。
她蹲下去。
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露在外头的那两寸。
她没有拽。
她把绳子的散头数了一遍股。三股，每一股里有三四根麻。是手搓的，搓得不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搓绳的人手劲不匀，绳子搓到后头就松了。
“船绳。”她说。
程见微小时候在白苇渡见过船工打这种结。绕两圈从中间穿过去，是为了受力的时候不滑，也不会越拉越紧。
她把这根绳的结看了很久。
结打得很死，是死结。活结遇水会自己散，死结不会。打活结的人是要解开它的，打死结的人不打算解开。
渡口上的绳结有三种：拴船的是活结，捆货的是死结，还有一种是捆人的。
这个是第二个。
四十年前这一带打过仗。后梁开国那几年，两家在河中拉锯，渡口一易手就是一条船烧掉。死了多少人，没有人记。也没有人收。
她能记的只有绳子。这根绳在土里埋了四十年，麻已经烂了大半，可结还在。烂掉的东西最后总是剩下一个结。
结是人打的。人不在了，结还在。
“我就知道是船绳。”承业在五步远的地方说。
“你怎么知道。”
“爹说的。”承业说，“爹说渡口翻船的人身上都带着绳，绳上有结，因为结打在舵杆上。”
程见微的手指停在那两寸麻绳上。
她数到三百的时候，太阳从那根苇的梢尖上滑下去了，落到下一根。
她把绳子的散头拨回土里，把推出来的浮土推回去，用鞋尖压实。
压完她又看了一遍。压不回去了——她推出来的脚印还在土堆边上。她用脚扫了两下，把脚印扫成一片乱。
她站起来，退开一步。
“别填。”承业说。
“我知道。”
“爹也不填。”
“填了它就干净了。”程见微说，“干净了这块地就整亩了。”
承业没有说话。
“绳不是我们的。”程见微说，“我们连它是谁的都不知道。”
五、酉时，B坟
中间那个土堆在北边那个的南面二十步。
这里没有白苇，坡上长的是枯的荆条，一丛一丛，刺全朝外。荆条中间斜着一根枯枝，约二尺长，是前年夏天倒下来的，被雨压在地上，压出一道印子。
枯枝上挂着一角布。
约二寸见方。麻的，织得很粗，纬线稀疏，能看见经线的影。颜色没有褪，还是土黄的，跟周围枯枝的灰褐色完全不一样。
布角上粘着几粒木屑，针尖那么大。还有几粒东西，颜色发白，碎的，比米粒大一点，比黄豆小一点。
程见微站在原地看。
她数到两百的时候，蹲了下去。
她没有碰那块布。
她看它的边。边是撕开的，不是剪的，也不是割的——撕口的地方纤维支棱着，有几根长些的已经卷了。
“灶户的布。”她说。
“我认得这种。”承业说，“这种是织得稀的，捺一捺就散。盐市上卖的那种细密的，是有织机的织的。这个不是。这个是自己搓了线，手工织的。”
“织得起这种布的，是灶上的还是佃上的。”
“灶上。”承业说，“灶户的女人织。佃户的男人不织布，佃户的女人织不出这个——佃户没有那么多线。灶户有盐抵工钱。”
程见微想起七娘说过的一句话。
七娘说过：雪夜从盐渚村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身上裹的就是这样的布。那时候她说的是“看见一角麻布”，没说是谁的。她那时候说的不是这处土堆，那时候北荒坡上还没人跟她说过有布。
“姐。”
“嗯。”
“能拿下来吗。”
“不拿。”
“为什么。”
“拿了它就没有了。”程见微说，“它在这儿挂着，风吹日晒，还能挂两年。拿在手里，一个夏天就烂。”
她站起来。
那几粒碎的东西还在布角上。她多看了两眼。米粒大，颜色白，不是土。骨渣她见过。
她记得父亲说过：脚踢出来的，踢完要踢回去。
她没有踢。
她数到三百，站直，转身往北边那个土堆看了一眼，又往南边看了一眼。
三处土堆，各是各的年份，各是各的死法。
六、戌时，C坟
最南边那个土堆不在坡上，在洼地里。
洼地是半亩大小的一片低地，比周围的地面低半尺，边缘上长着一圈芦苇，芦苇的根把低地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低地里的土是黑的，湿，踩上去发黏。
黑土里有车辙。
辙不深，两道，压在土里，从洼地这头一直到那头，中途有一处被土填了。
程见微沿着辙走了一段。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辙上。辙里的土比旁边的软。她的手指顺着辙底摸过去，摸到一段，辙底硬了，那是一段被压实的、颜色发灰的东西。
车轴的铁。
“姐。”
“这里死过人。”程见微说。
“怎么知道。”
“辙是车压的。”她说，“车过以后底下就压实了，实的那一段不会再被雨泡软。这段是实的，说明它是这一片里最早被压的，压完以后又被人填了土。”
“那就是有人埋过。”
“有人埋过。”程见微说，“埋了以后又来车，又压了一遍。”
承业站在洼地边上，没有下来。
“契丹人南下那年。”他说。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
契丹人南下是四年前。腊月里到的，次年正月进汴京。河里死了很多人，多到没人收。他们往北跑，往南跑，往河滩上跑，往有苇的地方跑。跑不动的人死在能歇脚的地方。
洼地里的车辙是逃难的车。逃难的车不会绕路，洼地是下坡，从这里过比绕北边近。
洼地那头，靠着芦苇根的地方，有一堆碎瓦。碎瓦底下是黑的土，雨水冲不动，因为那里挡着一层踩实了的、混着草末的泥。
那是人躺过的地方。躺过很多个人。
那年腊月，契丹骑兵在河里扫了三个月。往北跑的人多，跑不动的死在洼地里。洼地低，避风，又背着坡，累了的人走到这儿就躺下了。躺下的人以为自己是歇一歇。
洼地里的芦苇根挡得住土，挡不住人。程家后来把洼地当荒地，没有算进亩里，一半是因为北边那三处土堆，一半是因为这半亩洼地本身就长不出好麦。
程见微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洼地里的芦苇长得那样密——芦苇是长在水边的。洼地底下三尺是水。那不是荒地，那是人人都走到的那个地方。
她数了数洼地。四十步长，二十四步宽。
她算得出这块地有多大。她算不出这块地里躺过多少人。
算得出地，算不出人。
她用脚在辙边踢了一下。
土松。踢开的土里有一粒白的东西。
米粒那么大。
她用鞋尖把它拨到一边。
她数了数从她站的地方到北边那个土堆的距离——二十步——又数了数洼地有多宽。
她心里在算的不是这个。
她算的是：现在是三月十七。往年这个时候，犁已经下地了。这块洼地半亩，耕之前要把去年的茬翻一遍，翻一遍要两三个人一天。这三个土堆在地的北缘，把地切掉一块，要避开它们犁，就得让犁绕着走，绕出来的弯要多费一倍工。
要挖，得现在挖。挖三处，要五个人两天。挖出来的骨头往哪里埋，坑挖多大，都是事。
挖完，这块地这一季就赶不上春耕。
再等，就是明年。
明年再挖，就不是赶不上春耕了，是这块地谁也不敢种了。
她把那粒米粒大的白东西用土盖上。
她站在洼地边上，站了很久。
承业在上头看着她，没有催。
她转身走出洼地。
“不挖了。”她说。
“……嗯。”
“回去。”她说。
承业跟上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土堆。
“姐。”
“走。”
“你哭不哭。”
程见微停下来看他。
她心里那点东西，在胸口的位置顶了一下。
她这四年里没有掉过眼泪。契丹南下那年她十七岁，在河滩上看着人一批一批过去，没有人哭，因为哭的人第二天就不在了。她娘死的那天她也没有哭，她娘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的是“锅边那点饭”。
她不哭，是因为哭要时间，哭完了得有人接着做事。
她今天没有哭。她只是站在洼地边上，顶了那一下。
“不哭。”她说。
她转身往南边走。走出五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土堆从南边看，一个比一个矮一点。一个是绳，一个是布，一个是辙。
七、亥时，L-02 南缘
他们回到空地南边。太阳已经压到西边的苇梢底下去了，天光还剩一层，灰的。
承业在苇边坐下来，把棍子横在膝上。
“姐。”
“嗯。”
“爹当年量这块地，是量给谁看的。”
“量给以后看的人。”
“以后看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程见微说。
承业把棍子换了个方向。
“这块地原来是某姓某户的田。”他说。
程见微转头看他。
“爹跟你说的。”
“爹跟我说的。”承业说，“爹那年带我来，指着这三个土堆，说这底下是三次死。他说这块地原来是某姓某户的田，那家人跑散了。这块地没人种，空了四年了。程家接了它。”
“你那时候多大。”
“十二。”承业说，“我记得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这块地上，用手挖了一把土，捻了捻，说土是活的，能种。”
“他还说什么。”
“他说，”承业说，“地是活的，人不是。人走了地还在，地不管人跑没跑。”
程见微看着脚边的土。
“这话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要问我原主是谁。”承业说，“我说不出来。爹也没说。爹说过的是‘某姓某户’。”
“他自己都不知道姓什么。”
“不知道。”承业说，“他只说那年逃的人多，一村一村地跑，谁还顾得上记姓。”
八、子时，旧土路二里外的旧井边
下坡的路不好走。苇根底下的沟比上坡时更滑。
他们走到旧井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井在路西边，是一口老井，井台是三块青石拼的，井绳拴在木桩上。
井边有人。
那人蹲在井台上，搓着一段麻绳。搓绳要两手反向搓，搓长了接在腰上，搓好的绳盘成一圈搁在脚边。他搓得很慢，每搓一段就往绳圈上绕一道。
程见微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他五十四岁上下。脸上是那种在风里坐久了的颜色，颧骨上有一片红。两只手很粗，虎口那里有一层厚得发黄的茧。
“你们是谁家的人。”
“白苇渡程家。”程见微说。
他搓绳的手停了一下。
程见微问他家里几口人。
“两口半。”老吕说，“我，媳妇，还有一个儿子。”
“半口呢。”
“半口是我自己。”老吕说，“我媳妇腿不好，出了灶房走不了路。儿子在渡口替人扛麻袋，一天扛四十趟，扛到肩膀肿。二十岁上的人。”
“媳妇姓什么。”
“姓焦。”老吕说，“焦家是南岸烧炭的。她嫁过来那年，焦家已经烧塌了两座窑，家里剩她一个。嫁过来第二年炭窑又塌了一座，她去拉人，拉伤了腿。”
“她现在在哪儿。”
“在家。”老吕说，“家里。”
“北坡那块地，是不是你们的。”
“是我们家的。”
他把手上的麻绳放到膝上。
“那我得跟你们说一件事。”
“你说。”
“我种那块地。”他说，“种了三年。程家收我的租，我一年交四斗粟、两捆柴。荒坡上那三处土堆，我年年绕着犁。”
“你要说什么。”
“我不挖。”他说。
程见微看着他。
“没人说要挖。”
“你们家那个小后生方才在洼地边上问。”老吕说，“我听见了。他问那三个堆里是不是埋着人。”
程见微转头看承业。
承业的脸在黑里看不清楚。
“他没问。”程见微说。
“问了。”老吕说，“他问的声音小，可是这一段路上静。”
程见微没有再争。
“你种了三年。”她说，“你想说什么，说。”
“我想说的是，”老吕说，“你们要是挖，我不拦。可是挖了以后，那三个堆不在了，地就整了亩。”
“那不是好事么。”
“对你们是好事。”老吕说，“对我不是。”
“为什么。”
老吕把脚边那圈搓好的麻绳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种的是北边那两亩。洼地是这三年才长出来的芦苇，我没有种它，可是每年割芦苇卖。芦苇卖三文钱一把，割一天能割四十把。洼地要是成了好土，芦苇就不长了。”
程见微看着他。
“你来割芦苇。”
“冬天割。”老吕说，“割回来晒干，编帘子，或者垫在灶底下。程家的灶房我也送过两回。”
“程家灶房用谁的芦苇。”
“用我的。”老吕说，“送了两回，一回是前年冬天，一回是今年正月。”
九、丑时，旧井边
老吕站起来。他把搓好的绳子往肩上一搭，一圈圈绕在肩膀上，绕完用一只手压住。
“程家的。”他说。
“老吕。”程见微说。
“你认得我。”
“你姓吕。程家灶上的人叫你老吕。”程见微说，“我叫过你几回，承业告诉我的。”
“是我告诉他的。”老吕说，“二年前他跟我问过一回。”
“问什么。”
“问北坡那块地。”老吕说，“他那时候十五，刚到坞州去的前一年。”
承业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这一块地原来是某姓某户的田，他们逃散了。”老吕说。
程见微没有动。
“逃的时候是夜里走的。”老吕说，“我那时候住得近，就在东边那条沟上头。夜里我听见响动，不是人叫，是锅盖掉在灶上的那种响。我起来看，看见北边有火把，一路上有十几处，一直往河滩去。”
“十几处。”
“十几处。”老吕说，“一家一家地走。走到最后的人手里还提着锅。”
“你看清他们姓什么了吗。”
“没看清。”老吕说，“黑。”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老吕说，“第二年春天我去割芦苇，那块地里长出了草。草从瓦片上长出来的，有一年瓦被草顶起来半尺高——那家人走的时候把屋顶的瓦掀了带走了，为的是盖到别处去。”
程见微记着。
“他们的牛呢。”
“牛圈里还有牛。”老吕说，“三年了，早没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想问的那一句在喉咙口。她想问：他们的后人呢，还有人在么。
她没有问。
问了，老吕会答。答了，她就欠下一样东西。她知道老吕会答，正因为她知道他会答，她才不能问。她一问，老吕这句口述就变成了一段要兑的账：他说了，她记着，往后她要是拿这块地换了什么，就得拿出一样东西还他。
“姓什么你真记不清了。”她说。
“记不清。”老吕说，“我那时候十二。他们走的时候天黑，可他们家灶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字，是给死人引路的。那块牌我见过。我认得那是个什么字，我不认得他们姓什么。”
“你认得字。”
“我认得牌上的字是给死人引路的那种。”老吕说，“别的不认得。”
“程家的人。”老吕忽然说。
“怎么。”
“那三处土堆，”他说，“你们别去问人还在不在。”
程见微没有说话。
“问了，”老吕说，“你们就欠了。欠了你们就得还。程家会还，我信。可是还的时候，账上要写你们拿了什么。那三处土堆里头有什么，你们就欠什么。”
他把肩上的麻绳理了理。
“我说的是我的意思。”他说，“我在这块地上种了三年，我不愿意你们把它翻过来。翻过来，这块地的三处就得问，问了就得记，记了就得有个说法。我这三年在北边那两亩上下的本钱，翻过来就没了。”
十、寅时，旧井边
夜里的风从河面上过来，比白天凉。
程见微在井台上坐下了。她没有坐在青石上，坐在井台边沿，屁股只搭着半边，两只脚踩在土里。
承业在她旁边站着。
“姐。”
“说。”
“你刚才问他姓什么。”
“嗯。”
“你还问了别的。”
程见微没有应。
“爹以前不这样。”承业说，“爹在盐市上，能一句话把一船人的名字问完。”
“爹是去问事的。”程见微说，“我是去听事的。”
“听和问不一样？”
“不一样。”程见微说，“问是要答案。听完就走，不用答案。”
老吕在两步外蹲下去，把绳子从肩上卸下来，重新盘好。他盘得很整齐，绳圈一层压一层。
“程家那个小的。”老吕说。
“我叫承业。”
“你方才问我，坟里头埋的是不是人。”老吕说，“我只说了一件事。你还想问什么，现在问。”
承业张了张嘴。
“我不问。”他说。
老吕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不问就对了。”他说。
十一、卯时，旧井边
天还是黑的。井绳在风里轻轻晃。
程见微把右手摊开。
她左手有四根手指能屈能伸，伸出来的时候，指头在夜里看不清，她只能摸着数。
第一根。
她今天看了三处。看了半截船绳，看了二寸见方的一角麻布，看了几粒米粒大的白东西。三样东西都是证据，三样东西都不指向一个名字。
看清了，看见了，认不出人。这是一笔账。
第二根。
她今天没有拿工具。三处土堆她没有动过一锹一镐。她只在最北边那一处用鞋尖拨开过两寸浮土，拨出半截绳子，又把它推回去压实。
动了两寸，也是一笔账。
第三根。
她今天走了七里，来回十四里。走到三处土堆跟前，她没有问一句“他们的后人还在不在”。她今天离那三处土堆最近的时候，不到一步。
没问，也是一笔账。
第四根。
她今天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程家在白苇渡北荒坡接了那块地。那块地原来是谁的地，那家人逃散了——这件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她没有对七娘说，没有对蒙三儿说，没有对大郎哥说，没有对承业说，没有对老吕说。
等哪天州里的书吏问她这块地是从哪儿来的，她要答的那句话里头，就会有这一句。
说出去的那天，这一笔账就落地了。
她把四根手指收回来，握成拳。
四笔账，四样东西，都还没有着落。她这四年里攒下的这类东西，不止这四笔。
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
“姐。”承业说，“你刚才数什么了。”
“数我欠的。”
“欠谁。”
程见微没有答。
她把手放下，往南边的路上走。老吕蹲在井台上看着他们走，没有起身。
走了十步，她回头。
老吕还蹲在那里。他把搓好的麻绳往肩上一搭，绕了两圈，压住。
“老吕。”
“嗯。”
“芦苇。”程见微说，“今年割的时候，你别往北坡那三处去割。”
老吕没有马上回答。
“那我割哪儿。”
“割堰下那一段。”程见微说，“那段没有苇根。”
老吕想了想。
“堰下那段要少两成。”
“我给你补。”程见微说，“两成柴，我按市价折。”
老吕看了她一会儿。
“程家的人。”他说。
“怎么。”
“你数完账以后，还肯跟人讲价。”老吕说，“别人都是数完账就走。”
程见微没有答。她转过身，跟承业往南走了。
十二、辰时，回程
天亮了一半。
来的时候是硬路，回去的路软。三月的化冻把土泡松了，踩上去往下陷。承业在前面用棍子探路，棍子戳下去，底下硬的才走。
走到半路，承业忽然停下来。
“姐。”
“怎么。”
“那三处土堆，要是不写进册里。”他说，“要是册上写北荒坡约二亩，空着的地方就是不写的。”
“对。”
“州里那个书吏要是自己上坡去看呢。”
“他去看，看见了三个土堆。”
“那就说不是田。”
程见微没有马上答。
“不算田，怎么说。”
“不算田，就得说清楚为什么不算。”承业说，“为什么不算，就等于把理由也写进去了。理由是：这里埋过人，且不是我们埋的。”
“写不写由他们写。”程见微说，“我只说，不入亩。”
“他们要是不信。”
“那就不入亩。”程见微说。
承业站了一会儿。
“姐。”
“嗯。”
“要是有一天，有人回来认这块地呢。”
程见微停下了脚步。
路边的荒草返青，一层浅绿。远处河滩上有车辙，是运炭的，一车一车往南。
“那就让他认。”程见微说。
“认了，我们种了这么多年的……”
“那是他家的。”程见微说，“种的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得还。”
“还什么。”
“还地。”程见微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承业把棍子提起来，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才说：“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你知道？”
“我从小听的就是这个。”承业说，“爹也是这么还的。他欠了人家的，欠了就还，还了以后还是他。”
十三、午时，程家庄灶房门口
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旁边三步远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卢七娘蹲在那儿择菜。她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旧席子，席子上摊着半筐青菜。她七十一岁，蹲久了要一手扶着膝盖。她左手捏着一片菜叶，右手把黄的部分掐下来，掐下来的碎叶拢在她鞋边。
程见微走过去，在木板边站住。
“回来了。”
“回来了。”
“地怎么样。”
“地是活的。”程见微说。
七娘“嗯”了一声，继续掐叶。
“七娘。”
“嗯。”
“盐渚村雪夜出来的人，穿的是什么布。”
七娘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问起这个。”
“今天在北坡看见一块。”程见微说，“二寸见方。织得稀，纬线能看见经线。”
七娘把手里那片菜叶掐完，碎叶放进鞋边的筐里。
“就是那种。”她说。
“就是哪种。”
“织得稀的那种。”七娘说，“我那年看见的，从盐渚村雪地里出来的一个。身上裹着一块，看着像麻布，也像葛。我隔着雪看的，看不清。”
“多大年纪。”
“看不出。”七娘说，“是个男人，背很宽。他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然后就没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从盐渚村出来的。”
“他从盐渚村出来的。”七娘说，“那一年的雪，是我记忆里最大的一场。那年冬天下到腊月，路上没人，村里人都不出门。只有他出来了。”
“往哪儿去。”
“往北。”七娘说。
程见微站着没动。
“七娘。”
“嗯。”
“我今天看了三处。”程见微说，“一处有绳，一处有布，一处有车辙。三处我都没有挖。”
七娘没有说话。
“第三处有车辙。”程见微说，“车辙压着新填的土。”
七娘的手在菜叶上捏了一下，捏出了水。
“契丹人那年的车。”她说。
“嗯。”
“车压过去的地方，后来填了。”七娘说，“填了以后又过了一回车。”
“你怎么知道又过了一回。”
“土的颜色。”七娘说，“填的土是翻上来的，颜色浅；压实的旧土颜色深。深的那一段在浅的那一段上头——不是压上去，是填进去的。”
程见微看着她。
七娘把鞋边的碎叶拢了拢，站起身。她扶着膝盖站直了，站直以后还要用手在膝上按两下。
“我年轻时在灶上，三代人的事都在我眼睛里过。”她说，“我不识字。可是我不识字的人，也有不识字的人看得见的东西。”
“七娘。”
“嗯。”
“那块地，是逃了人的地。”
七娘把那张旧席子卷起来。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北荒坡那块地，逃了人。”七娘说，“我不用去看。我住在东头，夜里听锅盖掉在灶上的声音，听了三十年。”
她把卷起来的席子夹在腋下，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你今天看了。”她说，“看了就好。”
“你不问我看见什么。”
七娘看着她。
“问了，”她说，“你就得跟我说。你说了，你就欠我一样东西。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进了灶房。
十四、未时，灶房门口
程见微在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上坐下了。
木板已经坐不平了，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方正好容一个人。她坐着，两只脚踩在门槛前的土里。
蒙三儿从灶房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盆，水面晃着。
“太太。”
“嗯。”
“灶上要添柴。”
“添吧。”
蒙三儿没有走。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什么了。”
“北坡那块地。”程见微说。
“井边那个老吕说的。”蒙三儿说，“他上个月来送芦苇的时候说过。他说北坡那块地原先是一家人的，跑了。”
“你怎么知道他说过。”
“我知道。”蒙三儿说，“我十岁进程家灶房接替焦五娘，到今年三十一年。我听过的。”
程见微看着他。
“你听见什么了。”
“他说北坡那块地原先是一家人的。”蒙三儿说，“他没说别的。”
“你还想说什么。”
蒙三儿把木盆放在地上，水洒出来一点。
“太太。”他说，“昨天县里那个新来的书吏，在驿上问人，问北坡那块地原先是谁的。”
“承业说的。”
“承业说的和我说的是一件事。”蒙三儿说，“书吏问完人，往北坡去了。”
“今天早上你也看见了。”
“我今天早上在灶上烧水。”蒙三儿说，“我听见外头有人喊。喊的是老吕。”
程见微抬起头。
“喊什么。”
“喊：‘你别上去。’”
“上去做什么。”
“上去说。”蒙三儿说，“喊完就没有声音了。我没有出去。”
程见微把两只手撑在木板上。
“你没有出去。”
“我没有出去。”蒙三儿说，“太太没有回来，我不能出去。”
程见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蒙三儿。”
“嗯。”
“坐。”
他没坐。
“你去跟七娘说，”程见微说，“把那筐青菜择完，择完了不要挑，把黄的留在筐底。”
“为什么。”
“黄的放在底下，”程见微说，“上头盖绿的。运出去的时候，看的人看上面。”
蒙三儿愣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他端起木盆进了灶房。
程见微一个人坐在那块旧木板上。
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灶房的影子拉出去一丈长。影子的头一直搭到院墙根底下那口破缸上。
十五、申时，外书房
外书房的桌是一丈二见方的旧桌，桌面中间有一道裂，是多少年前受潮裂的，裂里填过松脂。
程见微把田产那本册子摊开，翻到中间。
她拿左手翻页，右手写字——这是她从十六岁起就有的规矩。翻页的手比写字的手快，一页页翻过去，指腹蹭着纸边，纸边是毛的。
L-01 盐渚东桑地。约莫四十亩。 L-02 白苇渡北荒坡。约莫二亩。
L-02 那三个字底下是一行空。
她把笔蘸了墨，在那一行上写。
北缘三处土堆，未动。不入亩。
七个字，一个句号。
写完她看了一遍。
她没有写那三处土堆里埋的是谁，因为她没有挖。她没有写那家人姓什么，因为她不知道。她连“逃散”两个字也没有写。
她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然后往下看。
三行之后，她另起一行，写了一行不在田产里的字。
三月十七。老吕言：此地原某姓某户，其人逃散。
写完她把笔搁下。
这一行不记在田册上。田册记田。这一行记的是话。
话要放在另一个地方。
她把田产册合上，压到匣子里。她另取一张纸，把老吕说的那些写下来：夜里响动，锅盖掉在灶上，火把十几处往河滩去，屋顶的瓦被掀走，牛圈里还有牛，灶房门口一块刻着字的木牌。
写完，她把这张纸折成四折，塞进袖袋最里层。
写之前她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记法。这是七娘教她的：灶上听来的话，要连着日子一起记，光记话不行，光记日子也不行。
老吕说的那一段，得拆成五样：谁说的——老吕；哪天说的——今年三月十七夜里；说的是哪一年的夜里——四十年前；他是看见的还是听见的；他听见的时候自己站在哪儿。
五样都写上，这一段话才立得住。少一样，过两年就散。
她又添了一行，写在最后：所闻非亲见。
老吕没有看见那家人走。他听见响动，看见火把，看见瓦被掀走，看见牛还在圈里。他说的那些里头，只有火把和瓦是他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和听来的，分开记。往后拿这一页去跟什么对的时候，分得清，才不会被人家拿一句响动抵掉十句话。
从明天起，她要在这张纸上添东西。谁说了什么，谁听见了什么，谁替谁传过话。添的时候要在纸边上写日子。
她想起老吕在井边说的最后那一句。
问了就欠了。欠了就得还。还的时候，账上要写你们拿了什么。
她没有问。她欠的是老吕一个不答的价钱——两成柴，按市价折。这个价钱小得她一天就能挣出来。
她把这件小账也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写在那张纸上。写在那张纸上的，都是别人的话。
她把笔洗了，挂在笔架上。墨要留着，明天还要写。
窗外的光斜进来了。外书房那张一丈二见方的旧桌上，中间那道裂缝像一条干掉的河。
去年冬天在这张桌子上，她和弟弟把后院那口箱子的位置挪过一次。今夜她在这张桌子上，只写了一行半字。
半行字：老吕言……
那一行半字，两行纸，纸上有六个名字。
六个名字，两行纸，纸上有六个名字，她一句也没有忘。
十六、酉时，灶房门口
天暗下来了。
灶房里点上了灯。灯光从门里出来一小片，落在旧木板上，只照亮木板的中间那一块。
卢七娘在灶房里面烧火。烟囱冒烟，烟是斜的，往南边压。
程见微坐在木板上没有动。她在等天黑透。
她这一天上过一块地，看了三个土堆，走了十四里，听了一个佃户说了一段几十年前的事。她到现在没有跟第二个人说全。
七娘知道一半，蒙三儿知道零，老吕知道她没有问。
承业知道她看了三处，但他不知道她没有问什么。
她在等天黑透，是因为天黑透了她才好把今天这一日收起来。
收起来要一样一样地放。
绳，放进“眼”这一格。布，放进“眼”这一格。辙，放进“眼”这一格。
脚拨开的浮土，放进“手”这一格。她动了土，又把土填回去了。填回去不是没有动。
十四里路，放进“脚”这一格。
老吕那句话，放进“口”这一格。
四格都放满了。
她从袖袋里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摸出来，在膝盖上展开。灯光从门里出来的那一小片照不到她这儿，她把纸挪了挪，挪到木板中间那一块亮处。
纸上六行。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第一行是老吕说的：这块地原来是某姓某户的田，他们逃散了。
她伸出手指，在这一行下面点了一下。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袖袋。
她站起来，进了灶房。
灶房里的光是暖的。锅里是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七娘拿勺子把皮划开，划成四块。蒙三儿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头压得很低。
程见微走过去，从案板上拿起那把木勺。
七娘抬头看她。
“我来。”程见微说。
七娘把勺子递给她，退开半步。
程见微站在锅前，一手端盆，一手舀粥。第一勺舀的是稀的，舀进碗里。第二勺舀的稠，稠的先给男人，稀的留在锅底，这是灶上的规矩。
舀到第四碗的时候，蒙三儿在灶膛那边说了一句。
“太太。”
“嗯。”
“老吕今天没来送苇。”
程见微的手停了一下。
“他明天来。”
“他上午才走的。”蒙三儿说。
程见微把第四碗搁在案板上。
“那他下午还会回来。”她说。
她把第五碗舀出来。这一碗最稠，稠得能立住勺子。
她把这一碗端到七娘面前。
七娘接了，没有推。
“蒙三儿。”
“嗯。”
“碗柜里多少只碗。”
“十九、十七、十七。”蒙三儿说，“五十三只。多的没有，少的也没有。”
“灶上添了人，碗够不够。”
“够。”蒙三儿说，“年前添过一个，添了一只，是大壮媳妇从娘家拿来的。”
“用的是谁家的碗。”
“用的是多出来的那一只。”蒙三儿说，“不是程家的。”
程见微点了点头。
灶房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那块旧木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半个脚印，是她方才坐出来的。
脚印很快就会被风吹平。
她端着盆，把碗一只一只摆到案板上。第五十三只。
摆完她数了一遍。
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她今天看了三处土堆，走了十四里，听了一个佃户说了一段四十年前的事。
回到灶上，碗还是五十三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