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五十六章:流民营
一、十一月三十寅时 灶房——五样
程见微寅时起。
灶房是家里最冷的一间。地是砖的，砖缝里塞过稻草，稻草烂了以后灌了泥，冬天一早就硬。她穿鞋下灶房，脚底先是一凉，走了两步才热。
灶膛里还有昨夜的余火。她蹲下去，把灰拨开，看见底下一层红。她往里添了两根柴——不是劈好的，是一整根的，一尺来长，塞进去要用手往里推。
灶台上的锅是她娘留下的那口。三只脚，锅底黑得发亮，锅沿有一道补过的裂，用铁片箍了。她每天刷，刷完用布擦干。
灶房账册在案板角上。黄麻纸，麻线装订，十几页。
她把它翻开。
前头那几页是她祖母的字。祖母在世的时候，灶上只记五样：柴、盐、锅、酱、油。哪一日烧了多少柴，盐罐还剩多少，锅有没有裂，酱还剩几碗，油还能炒多少回菜。
后头那几页是她爹的字。她的字又添在最后头。
她自己那几页只有柴、盐、锅、酱、油五栏。存粮那一栏是去年才添的——去年八月她第一次算出缸底有差，添了这一栏，添完自己盯着看了半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添了。
炭尖是昨晚上削的。芦苇杆，一寸半，把外皮剥干净，头上削尖。
她左手翻开一页，右手拿炭尖。右手虎口的硬皮刮在纸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她换左手，把纸角压住，右手的炭尖在纸面上划。
十一月三十。
柴：昨日劈二十四根，用去十九根。存五。
盐：罐底半指。整罐是一斗二升，用去七升半，存四升半。
锅：左边那口裂了，还没补。右边那口好。
酱：两碗。
油：一勺半。
她写完，把册子合上。
灶膛边的灶灰上有两道短横。
那是七娘划的。昨晚烧完火，七娘拿一根烧过的柴头在灰上划。划一道，是一天。
七娘六十七岁。她不识字——程家的人都知道她不识字。她记数记在灰上，记事记在嘴上。她能把一整个灶房一天的柴盐锅酱油背出来，问她十天前烧了多少柴，她答得出来；让她在纸上写一个“柴”字，她能画出一个木字旁，但下面那个“此”她画成了一团。
程见微看着那两道短横。
她想起七娘今天要往西南半里外挑粥。
“姐。”
承业在门口。他十五岁，个子已经蹿到程见微耳朵那么高，肩膀宽，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哑。
“你要跟七娘去那边？”
“嗯。”
“去干什么。”
程见微把炭尖插进袖口。
“看看。”
承业没有进来。他站在门槛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灶膛的火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爹昨夜咳到三更。”他说。
“我知道。”
“西边那个营，逃户。”承业说，“爹说州里今年还要括到那一带。”
“我知道。”
“那你还去。”
程见微把案板上的一小撮盐收进罐子。
“我想去看看。”
承业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卯时 灶房门口——半里外的声音
天还没亮透。
程见微蹲在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旁边。木板上落了一层灰，两指厚。这半个月没人扫。秋粮收完以后灶上缺人手，她把扫帚靠在了柴垛底下，忘了靠回去。
她左手捏着那支芦苇杆削的炭尖。
坡下有声音。
不是村里的声音。村里的声音有节奏——鸡叫、铡草、铁锅底下的爆响。坡下这个声音没有节奏：几十个人同时在地上挪动，鞋底蹭土，苇席拖地，偶尔有小孩咳，被大人一把捂住。
西南方向。半里。
她数过。前年冬天那边来过一队人，二十几口，在草滩上搭了帐篷，开春走了大半，剩下的往北去，也留下三四个在村北帮工。今年秋收以后，那边又热闹起来——不是新来的营，是老营挪了窝，挪到了西南半里外的旧盐场上。
她一直没有走过那边。
不是不路过。西南半里是她打柴、割草、挑水的那条道，她绕着走。绕着走是因为那边的草场上有人刨坑。
灶房门口的木板响了一声。
卢七娘出来了。她头上用一根黑布条把白头发束住。扁担两头挂着两只木桶，桶里是粥，粥面上盖着两层旧苇席，苇席上压着一块石头。
七娘每天这个时辰去那边。一年多，风雪天也去。
“你要跟？”七娘问。
程见微站起来。
“我去看一眼。”
“看什么。”
程见微没有答。她把炭尖换到左手，右手把木板上的灰扫了两下。灰粘在扫帚上，扫帚拿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白。
七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把扁担往上颠了颠。
“灶上剩两把米。”七娘说，“粥熬不出来。”
“我知道。”
七娘挑着担子走了。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响到坡下就断了。
程见微站在木板旁边听了一会儿。她听见七娘的脚步声在第七十步上分了一下岔——往泥场去。
她把炭尖插进袖口，跟了上去。
她跟得远，隔着百来步。走在冻硬的土路上，脚底打滑，她走得慢。七娘没有回头。
三、辰时 旧泥场
旧盐场在程家庄西南半里外。
那是几十年前晒盐的地方，地面是压实的黄土，踩上去起白粉，一脚下去一层粉粘在鞋帮上，再走两步，粉又掉下来。场地四周围着一圈矮土埂，是当年挡盐用的，埂上的草冻得发白。
现在场上有二十来顶帐篷。
帐篷是拼的：芦苇席、油布、树皮，三样凑在一起，用绳和木桩捆住。有几顶的顶是漏的，用一块破席盖着洞。帐篷之间隔着七八步，帐篷后面就是草，草比人高，风一过就倒下一片。
帐篷外面往西南三十来步的地方，是另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十几堆火灰，是过夜的地方。人不在，火堆还在。
程见微站在土埂外面，没有进去。
她先看的不是人。她看的是数量。
帐篷二十来顶。一顶挤得下四五个大人，睡着以后塞进去七八个也有。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数火堆。空地上的火堆她数出十四堆，有七堆还冒烟。
她抬头看西北角。
西北角插着一根木桩。木桩是新削的，尖头朝上，桩头上系着一截红布。红布被风吹得贴在桩上。桩后面拉着一道线，线是白的，白灰撒在地上，从这头到那头。
木桩附近有三个人。
两个拿着绳，一个蹲着，用一根木棍在地上比。他们量地。量完了往绳上按了按，把绳挪一挪，再量。
营里的人围着看。
看的人不吵。有个老汉站在帐篷门口看，胳膊抱在胸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帐篷里去了。
程见微往前走了一段。她走到离那三个人十几步的地方，一个拿绳的抬头看见了她。
“量地的？”老汉问。
“量地。”
“往北挪。”老汉说。
“为什么往北。”
“往北是草滩。”老汉说，“草滩去年秋里被并进另一份册。”
“谁的册。”
老汉摇头。
“谁来并的。”
“没人来。”老汉说，“是我们自己看见有人在西北角插界，就搬了。”
程见微看着那根木桩。
“量完了他们走？”
“量完就走。”
“什么时候再来量。”
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
“不知道。”
程见微又站了一会儿。她想问“册子并了以后草滩还算不算”，没有问。这话问出来，答的人也不知道。
她转身，往帐篷那边走。
走过第一排帐篷的时候，她看见了水。
营地西边有一条沟，沟里的水还剩半尺。水边上排着七八个人，都蹲着，手里拿着盆。盆有的是木盆，有的是破了的水缸锯下来的半截，还有的就是一个豁了口的陶碗。
打水没有桶。一只桶要五升，五升水四十多斤，背回来一趟，路上要撒掉一半。所以他们用盆。
有个女人打满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盆里的水泼出来一半。她没有停，泼出来的水顺着裤腿淌下去，淌到脚踝上。她走了。
程见微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她想起家里那口大缸——满缸是两百多斤，一担水挑两趟。
她又看柴。
有六七个孩子在拾柴。拾的是堤上的枯草和沟边的树杈。有一个女孩抱着一捆柴，柴捆比她的胸口还宽，她抱着柴走路，脖子歪着。
再看东西。
营里没有摊子。有两个人蹲在一块破席上，席上摆着几堆东西：晒干的野菜根、一段麻绳、两枚铜钱、半块碗底那么大的碎铁。
那两枚铜钱旁边压着一小捆麻。
“换什么。”程见微问。
“换麻。”那个蹲着的人说，“麻绳搓细了能纳鞋底。”
“麻从哪儿来。”
“沟底捞的。沟里原先有网，是渔人下的，捞不上鱼了就剩网。网烂了，一段一段搓成绳，搓成麻，换两文钱。”
程见微蹲下来。
“盐怎么换。”
那人看了她一眼。
“姑娘要问这个。”
“我不白问。”她说，“我给你一撮。”
那人从席上捻起一小撮盐，分成两堆。
“盐比麻贵。”他说，“一撮盐换一捆柴，或者换两个鸡蛋——这年月没有鸡蛋了，换两个田螺。”
程见微把盐递过去。
“盐还能换什么。”
“盐能换命。”那人说，“一个重伤的人，一撮盐能把命吊住三天。三天以后看天。”
程见微没有再问。
四、巳时 大疫坟
泥场西头有一片洼地。
洼地是天然的，比周围的场地低下去两尺。洼地边上挖着一个新坑，坑不大，两尺见方，坑沿的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坑边堆着一小堆草，草被拔过，根还带着泥。
洼地旁边立着几块木牌和石片。
木牌是薄的柳木削的，宽窄不一，有的被雨泡胀了，字迹都磨平了。石片更粗糙，上面的刻痕深浅不一样，看得出是不同的时候刻的。
程见微在离它们五六步的地方站住。
她数不清那些牌有几块。牌有些歪着插在土里，有些半倒着，还有些被土埋了半截只露出一个角。她数到第三遍就乱了。
最靠外的一块木牌上，她看见一道横。
别的牌上有的是竖，有的是叉，有的什么都没有。
有一块牌上有字。字很浅，是后来刮过的——刮的人下刀很稳，把字连着一层木皮一起削掉了，削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浅。她凑近了一点看，只看出一个字的偏旁，像是“女”。
她没有走近去看那些牌。
她知道这不是她该看的。这里埋的是谁，认得的人不在这里。她若挨个问，问到最后也只会得到一句“我不知道”。那边五十几口人，能说出这三十几块牌分别是谁的，也许一个也没有。
洼地的另一头立着一块门板。
门板很旧了，板面上有雨渍，有虫蛀的洞，边上一道裂，裂里嵌着干泥。门板是竖着的，底下垫了两块石头。
门板的背面朝着她。
背面有划痕。
不是一道两道，是几十道，横着划，竖着划，斜着划，深浅不一。划得很随意，像小孩子拿石子儿在土上划着玩。
程见微数了数最上面那一排。
数到十几道就断了，因为下面一层木头发黑，木纹里塞满了泥，划痕看不清楚了。
她想再数一遍。数到第二遍的时候，她的眼睛在一道深痕上停住了——那一道划穿了木皮，露出底下的白茬，跟别的划痕不是一回事。
她又从头数了一遍。
还是数不清。
她忽然想笑。这大概是孩子拿石子儿划着玩的。三年前营里那些孩子在这块木板上玩，拿石子儿比谁划得多。后来这块板子被拆下来当了别的东西，或者被竖在这儿。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
有个女人从她身后走过去。女人抱着一捆草，走到洼地边上把草放下，转身走了。她走得很直，没有多看那些牌一眼。
程见微想问一句。
她没有问。
五、午时 泥场上的孩子
泥场上有六七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三岁上下，蹲在一堆灰旁边，拿一根草棍在灰上划。划两下，抬头看一眼程见微，再划两下。他不哭，也不躲。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站在难民区的空地上，手里抱着一捆柴，柴捆比她的胸口还宽，她抱着柴走路，脖子歪着。她一直在看泥场西南角——看那三个量地的人。
另外几个大的蹲在一处，像在分什么东西。一小块干饼，四个人。
会哭的只有两个。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坐在帐篷边上，婴儿哭，她就拿布角去捂脸。哭声闷在布里。另一个孩子躺在空地上一块破席上，哭了两声，旁边一个老妇把手按在他胸口上拍，拍了一会儿就不哭了。
程见微看了一圈。
营里的孩子看见生人，不哭。
她想起七娘挑担子走过去的那一段路上，没有一个孩子朝七娘伸手。有一个孩子在看她，眼神一直跟着，跟到七娘把担子放下为止，然后转开。
她看那个抱柴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很大，脸是黄的。身上那件破麻布衣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道还是长。衣服的领口磨破了，用一截草绳系着。
她的右手没有抱着柴。
她的右手勾着自己衣襟的一角。
程见微看了一会儿。她看见女孩的指节是白的。
“姑娘。”
一个声音从她右边过来。
程见微转头。
是个五十几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衣裳的袖口有一圈油垢。她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是水。
“七娘叫你来的。”
“七娘叫我来挑水。”
程见微认出她来了。
“乳姐。”
乳姐是承业的乳姐。她在程家的时候，程见微还小，乳姐背着她走过后院。乳姐嫁到了盐渚村，姓还是不姓程，程家人都说不清——她自己说姓程。
“你相公没了。”程见微说。
“前年没了。”乳姐说，“没了以后盐渚村待不住。州里的册上，一个家没了一个男人，剩下的人要重新报。他们要报，报了以后男丁的钱要补。我补不起。”
“你来这儿多久了。”
“两年。”
“你回过程家庄。”
“回过。”乳姐说，“回了两回。第二回村口有个人问我：‘你不是程家的乳姐么，程家如今还认不认你？’”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认。”乳姐说，“我说我是盐渚村王家的寡妇。他们就放我进村了。”
她把水桶放到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姑娘，营里有人问起程家。”
“问什么。”
“问程家还收不收人。”乳姐说，“有个跛脚的，左边腿短一截，左手少一根指头，他问得最多。他去年冬天就在这儿，冬天要人帮他搬东西，他给半升米。”
程见微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泥场西头一棵歪树下，一只手扶着树，一只手背在身后。他没有看这边。他在看孩子——看那个抱柴的女孩，也看三岁那个蹲着划灰的。
“他在看孩子。”
“他一直在看孩子。”乳姐说。
“他叫什么。”
“不知道。”乳姐说，“营里人叫他瘸子陈。”
程见微朝他那边走了两步。
瘸子陈没有回头。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露出来一点——左手小指往上，只剩三根。
“你看什么。”程见微在他身后问。
瘸子陈转过身。他比她高一个头，脸上没有表情。
“看你。”他说。
“看我什么。”
“看你数了多少。”瘸子陈说，“我数了三天，你数了三天。你数的时候不作弊。”
程见微没有说话。
“你是这村里的人。”瘸子陈说，“你从那头走过来，走的是村北那条道，鞋帮上白粉不多——你是绕着泥场边上过来的，不是从坡上下来的。你绕着，说明你以前不来。”
“我以前不来。”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看看。”
瘸子陈点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满意。
“看见什么了。”
“二十来顶帐篷。”程见微说，“十四堆火。”
瘸子陈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浅，嘴角只动一边。
“十四堆是昨夜的。”他说，“今天早上还有十一个。”
“有人走了。”
“有人病了。”瘸子陈说，“病的人不出门，火堆就灭了。”
他扶着树挪了一步。左腿短，走起来一高一低。
“姑娘，我问你一句话。”他说，“我们在这儿待到明年开春，州里会不会来点人。”
程见微看着他的左腿。
“不知道。”
“你是这村里的人。”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程见微说。
瘸子陈又笑了一下。
“行。”他说，“不知道比糊弄我强。”
他挪着步子走了。
程见微往那三堆灭了的火那边走。
空地上有三个位置留着灰堆的印子，灰是冷的，踩上去发脆。旁边两顶帐篷的帘子放了下来。
她挑起一顶的帘子。
里头躺了四个人。草铺上垫着三寸厚的干草，草底下的土是潮的。靠门口那个男人额头上的汗把头发粘成一绺一绺，嘴唇干裂，裂口上结了一层白霜。另一个是个孩子，脸上一片红，红到耳根。
一个女人坐在草铺边上，用一块旧布蘸了水擦那孩子的脸。她擦一遍，把布拧干，再擦一遍。
“几个。”
“四个。”女人说。
“几天了。”
“起头那天发热。”女人说，“第三天头上开始红的。”
“郎中呢。”
“哪儿有郎中。”女人说，“我们自己有法子。烧一把艾，熏。熏完躺一躺。有的人熏两回就好了。”
“有的人呢。”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布在孩子的额头上又擦了一遍。
程见微退出来，把帘子放下。
她站在外面数了一遍。三个位置，两顶帘子放下的帐篷。
她在心里记下：三堆火。
她没有记名字。这营里她一个名字也不认得。
六、未时 灶房门口
程见微回到灶房门口的时候，阮二娘已经在那儿了。
阮二娘站在木板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十岁上下，脸黄，眼睛很大，右手勾着母亲的衣角，勾得指节发白。
阮二娘五十八岁，瘦，头发白了一大半，用一条布条束着。
她身后站着两个男孩。大的那个肩膀上扛着一捆柴，柴捆压得他脖子歪着；小的十岁上下，瘦得颧骨顶着一层皮，他不停地把眼睛往营门那边看。
“程家姑娘。”
阮二娘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家四个孩子没有吃的。”
程见微看着那三个人。
怀里的一个。背后两个。
“阮家嫂子。”
她认得这个人。二十来年，这个人在程家灶上帮工，切菜、烧火、抬水，程见微小时候在灶房门口摔了跤，是这个人把她扶起来的，扶起来以后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说“摔了不疼的，疼也要爬起来”。
“你数数。”
“……四个？”
“四个。”阮二娘说。
程见微没有再数。
她左手把炭尖从袖口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小的那个呢。”
阮二娘的下巴动了一下。
“去年冬天没的。”
程见微等着她说下去。
阮二娘没有说下去。
程见微也没有问。她想问在哪儿埋的，想问叫什么，都没有问。她想起刚才那片洼地边上那些没有字的牌，又想起七娘挑着担子走过去的那一段路——七娘也不问。七娘走了三年，她知道那边有东西，她绕着走。
“营里没有人问她叫什么。”阮二娘说。
程见微看着她。
“我不是要你可怜。”阮二娘说，“我一个人带三个，熬不到开春。你家灶上缺人。你让我在灶上干活，我不要工钱。你给我一碗粥，我给三个孩子。”
“你在程家灶上做过工。”程见微说，“哪年。”
“早。”阮二娘说，“二十来年。我头一回进你家灶房，在门口蹲了一刻钟。七娘问我蹲着干什么，我说我想看看这口锅。三年前我在你家灶上帮工，锅里一天要舀多少回我记得清。”
“蒙家嫂子教过你。”
阮二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在你旁边教过我认灶灰上的横道。”程见微说。
阮二娘点点头。
“她是好人。”她说，“就是命不好。”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话。
“你男人呢。”
“跟粮车走的。”
“哪一年。”
阮二娘想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那年冬天雪大。走了就没有回来。军镇上说人还在册上，册上没有死字，也没有回来的日子。”
程见微点了点头。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位置放在一件事该放的地方。
她转身回灶房，端出来半碗粥，放在木板旁边的石头上。
“今天只有这个。”
阮二娘没有动。
“明天再说。”
阮二娘抱着孩子看了她一会儿，把粥端起来。她先喂了小的那个。大的那个把柴捆放下，接过碗，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
“还剩一口。”
“留着。”
阮二娘把那一口喝完了。
七、申时 三十步外
临时灶台搭在帐篷区外三十来步的地上。
程见微和程承业两个人搬过去的。
灶房里的三口大缸，一口裂了，锯下来能做三只盆；一口太小，装水不够；剩下那一口是好的，一尺二口径，能装一石。程承业一个人抱不动，缸沿卡在他怀里，他得侧着身子走。
“他知道吗。”程承业问。
“他没说。”
“你不问？”
程见微抬了一下手。
“问了就不搬了。”
程承业十五岁。他把缸放在地上，喘着气，看她。
“姐，你要给那边发粥？”
“嗯。”
“发多少。”
“三十碗。”
“昨日七娘也发三十碗。”
“昨日是昨日。”程见微说，“昨日三十碗，是七娘一桶一桶挑过去的。今天起，粥在那边熬，粥是现成的，人也不用挑两趟。”
灶台是这么搭的：两块旧木板平铺在地上，板上架三块旧青砖，砖和砖中间留一道口，柴塞在口里。砖前头铲了半尺见方的一堆灶灰，灰是从家里灶膛底下掏出来的，掏了半筐。
七娘挑着空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她把桶放下，看了看那口缸，看了看灶台，看了看砖缝里的火。
“明天我就不用挑两趟了。”她说。
“米要匀着放。”程见微说，“掺三成糠。”
“你算过？”
“一锅三十碗。掺三成糠，米耗得慢些。”
七娘蹲下去，用手指头在灶灰上划了一道短横。
“昨天米缸里剩两斗六。”她说，“今天剩一斗九。”
“我知道。”
“一斗九熬出来的粥，掺三成糠，够二十八碗。”
“那就二十八碗。”
“三十碗。”七娘说，“少两碗，那两个小的今天就得空着肚子睡。”
程见微看了她一眼。
“三十碗就三十碗。”
七娘没有再划第二道。她把桶提到水缸边上，倒了水，开始刷锅。
程见微蹲下来，帮她添柴。两个人添柴的法子不一样：七娘先塞细柴，再塞粗柴，最后压一块石头；程见微反过来，先塞粗柴架空，再填细柴，最后压石头。七娘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块石头挪了个位置。
“你这样火起得快。”七娘说，“起得快就费柴。”
“今天多烧一天。”程见微说，“明天省。”
八、酉时 一人一勺
粥是掺了三成糠熬的。
糠要炒过，炒到有一点香，不能焦。焦了苦，营里的人不喝。三成是七娘定的——两成看着像粥，四成就成糊了。
她炒糠的时候用的是灶上最小的锅。锅热，糠下去就响。她用铲子不停地翻，翻到手背发红。
程见微站在三只盆中间，右手拿着分食勺。
第一锅盛了三十碗。她从左边的盆开始舀。
一勺一人。一人一勺。
七娘刻的那道浅痕在勺柄上。那把勺子原来不是分食勺，是盛饭的圆勺，勺柄上有七娘自己刻的一道浅痕，刻的时候手抖，划了七八下才成一道。
那道痕刻的是“一人一勺”。程家灶上舀粥一直用这把勺，从她祖母那时候就用。她小时候问过七娘为什么不换一把大的，七娘说：“大的舀起来手会抖。手一抖，勺子就偏。一偏，就有人吃少。”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三岁的孩子。他不会说“谢谢”，他也不会说“娘饿”。他只是把碗端住，等着。程见微给他半勺——她看他的碗小。
第二个来的是那个七八岁抱柴的女孩。她把柴靠在盆边上，两只手接碗。
“慢点。”程见微说。
女孩的右手还勾着衣角。她用左手端碗。
她把碗端到一边，先让弟弟喝。
弟弟就是阮家小的那个。他喝得很快，喝完把碗举起来。
“再要。”
“你娘还没领。”
“他先。”女孩说。
程见微给他添了半勺。
到第二十来个的时候，盆边挤了一堆人。
“插队的往后。”程见微说。
没人动。
“往后退三步。”
退了。
七娘在后面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手里那双刷锅的布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在这条队伍里站了一年半。她知道谁该半勺，谁该多一勺。
去年冬天有个老头每天来领，领完把碗端到沟边倒掉，再回队尾排。那老头不是没有粮，是躺在他身上的那个是他的兄弟，一动就疼，疼就要人喂。七娘看见过一次，此后每天给他添半勺，添完不吭声。
今年那个老头没来。
程见微舀到第二十五碗的时候，勺停了。
她抬头。
阮二娘站在人堆外面。她没有往前挤。她抱着那个勾衣角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埋在她胸口。阮二娘的眼睛看着锅。
但她不伸手。
程见微把这一勺倒回盆里，重新舀了满满一勺，绕过人堆，走到阮二娘面前。
“接着。”
阮二娘接了。
“孩子呢。”
“回去吃。”
“我不问她要。”程见微说，“你喂她。”
阮二娘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她的手腾不出来。
“姑娘。”她说，“你少盛半勺。我分两回。”
九、戌时 数人
粥发完，天黑了。
程见微在营里走了一圈。
她数人。
先是帐篷。二十三顶。她挨个数过去，每个帐篷门口站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听不见就扒着布缝看一眼。
第二顶帐篷里有五个人。其中三个睡着，两个醒着，醒着的那个在给孩子喂奶，奶是稀的，她拿手指头蘸着往孩子嘴里抹。
第三顶有八个人。这顶最大，帐篷底下的地是鼓起来的，有几块土上铺着草，草底下垫着木板。
第七顶是一家七口。七个人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还裹在一条破布里，只露着头。七口人占了半顶帐篷，另外半顶空着，帘子掀开一半。
第十六顶帐篷里只有一个人。是个老头，躺着的，膝盖上盖着一件破袄。他看见程见微在门口，抬了抬手，意思是让她走。
然后是空地上的火堆。十四堆。她数了每一堆边上有几个人。
然后是灶台那边等着的人。她发粥的时候数过一遍。
她在泥场中间站住，把三样加起来。
她数出来是八十二。
她走回南头，从头再数一遍。这一遍数出来是七十八。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想了很久。
差别在两处：一处是第五顶帐篷，她头一遍数了六个人，第二遍数了五个——有个孩子一直趴在一个妇人背上，她数进去了，妇人没数进去。另一处是空地最西头，前一天晚上有个女人在那儿生过一个孩子，今天她抱着孩子去领了粥。
她第三遍只数人，不数帐篷里的位置。这一遍是八十。
她把这个数记住了。
回到程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她在灶房门口的木板旁边蹲下来，从袖口里抽出那张黄麻纸，把纸铺在木板上，用左手拿炭尖写字。
她写了“八十”。
写完她坐在冷地上，看着那两个字。
“七娘。”
七娘在灶膛边上添柴。
“数了。”
“多少。”
“八十个。”
七娘把一根柴推进灶膛。
“数它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数。”七娘说，“数出来的也不顶粮。”
程见微把炭尖在纸角上顿了一下，纸上多了一个黑点。
她没有走。
十、亥时 西北角那根桩
西北角那根木桩还在。
白天量地的人走了，白灰线被风刮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段糊在土上，看不出是条线。
程见微走过去，用脚尖把那一段灰拢了拢。
刚才那个拿绳的老汉还在。他蹲在窝棚边上，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是一堆干粮——不是粮，是野菜根，晒干了的那种，一小把一小把。
“量地的人走了？”
“走了。”
“还来不来。”
老汉把一根菜根放到布上。
“来不来都一样。”他说。
程见微蹲下来。
“草滩被并进册子，是哪一年的事。”
“去年秋。”
“谁并的。”
“不知道。”
“并进之后，草滩上的草还能放牛么。”
老汉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说，“你要问这个，我答不了你。”
“我不是要你答。”
“你问了。”老汉说，“你问了，我就得想。我今天不想。”
程见微不说话了。
老汉把手里那把菜根分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
“去年秋里插界的时候，我们连夜搬的。”他说，“搬了两夜。走的时候把营里的坟也带走了——不是搬。是没顾上。”
“坟没搬走。”
“没搬走。”
“那边现在还有。”
“还有。”老汉说，“草长回去了，看不出来。”
程见微没有问那边埋的是谁。
她看着那把菜根。老汉分得很仔细，大的一堆是给孩子煮的，小的一堆是自己嚼的。
“今年冬天比去年好。”老汉说。
“怎么好。”
“雪少。”
程见微在他旁边坐下。石头凉，隔着裤子往骨头里钻。
“搬的时候，走不动的人怎么办。”她问。
老汉分菜根的手停了一下。
“没搬动。”
“怎么没搬动。”
“抬。”老汉说，“能抬的抬，抬不动的拖。拖到一半，西北角插界的那两个人过来了，说这边也量，说这边到头也是册上的。他们手上拿着绳，说要量到河沟那头。”
程见微没有说话。
“搬不动的留在草滩上。”老汉说，“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草滩上那几个人还躺着。躺着不动。”
他重新分菜根，把一小撮分成两半。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老汉说，“草长回去了。草长到膝盖高，把躺的地方盖住了。第二年春天有人放牛，牛踩出一块地，底下是软的。”
程见微把手放在膝盖上。
“营里现在八十个。”她说，“搬过来的时候是多少。”
“搬过来的时候是一百一。”老汉说，“今年秋天少了三十个。走的十几个，病的几个，别的就是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了。”老汉说，“前后脚的事。”
他把分好的菜根推过来一半。
“姑娘，你吃不吃这个。嚼得动。苦是苦了点，泡一泡能咽。”
“不了。”
“你太瘦。”老汉说，“跟你奶奶一个样。”
程见微站起来。她把炭尖在袖口里按了按，按到底。
“老汉。”
“嗯。”
“草滩那边的人。”她说，“你认得几个。”
老汉抬起头。
“不认得。”
“可你知道他们躺在哪儿。”
老汉点了点头。他没有解释。
十一、亥时末 泥场——承业
承业在窝棚那边找到她。
他跑了一路，喘得厉害，说话前先咽了一口。
“姐。”
“你怎么来了。”
“我去家里，灶上没人。”承业说，“七娘不在。”
“七娘在发粥。”
“我知道。我在坡上看了半个时辰。”
程见微没有说话。
“姐，”承业说，“你要留他们？”
“我没说留。”
“也没说不留。”
“定不了。”
承业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她会说什么。
“爹昨夜说，”承业说，“州里的册子要括到这一带。括到这一带，这一片就都不算人了——不算人，就不用给粮，也不用点他们的口。他们要么走，要么被并到别处去。”
“你怎么懂这些。”
“我听见的。”承业说，“我在外头听的。”
程见微把手插进袖口。袖口里那张黄麻纸卷着，硬硬的，硌着小臂。
“你怕什么。”
承业抬起头。
“我不怕。”他说，“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今天看了这些，明天就要管这些。”承业说，“你要是管了，爹就得裁。爹裁了，就是全家的干系——八十个人的干系。州里问起来，程家凭什么留八十个逃户在自家坡下吃粥。”
程见微看着他的脸。他十五岁。他比她小六岁。他刚才说的话，一句也不像是他自己想的。
“你把这话记住了。”她说，“记在心里，别记在纸上。”
“我不识字。”
“那更好。”
承业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姐，你袖子里那张纸是什么。”
程见微没有动。
“写了个数。”
“多少。”
“八十。”
承业沉默了一下。
“就一个数？”
“就一个数。”
“那有什么用。”
“没用。”程见微说，“就是记一下。”
承业往泥场那边看了一眼。灯光只照得到临时灶台那一小块，其余的地方全是黑的。
“你今天看见了什么。”他问。
程见微想了想。
“十四堆火。”她说，“昨天夜里十四堆，今天早上十一个。”
承业没有听懂。
“有人病了。”程见微说，“病的人不出门，火就灭了。”
“……那明天还有几堆。”
“不知道。”
承业搓了搓手。风把两个人身上那点灶火的气味都吹散了。
“姐。”
“嗯。”
“你别把这些写进灶上那本册子里。”
程见微看着他。
“为什么。”
“那个册子是灶上的。”承业说，“灶上的账是柴盐锅酱油油。里头要是多出八十个不姓程的人，州里来查灶上的账，一翻就翻到了。”
他说完就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快。
程见微站在原地。她想叫他回来，告诉他灶上账册里她没有添过任何一栏；她想告诉他，她今天在那边站了一个下午，她也没有往任何一本册子上添过“流民”两个字。
她没有叫他。
她把袖子里的纸又往里推了推，推到纸卷的最里头。
十二、子时 走过去又走回来
夜里营里静。
程见微没有走。她坐在旧泥场边的一块石头上，离临时灶台不远。灶膛里的火压着，只剩红炭。
难民区那边有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影子从帐篷之间出来。她抱着一捆东西，往洼地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她停了。
她站在那儿，抱着那捆东西，一动不动。
程见微在暗里看着她。
那捆东西是一捆草。她把草抱到洼地边上放下，然后直起身，转回来。
她转身转得很慢。她走回帐篷去了。
程见微一直没有动。
她想问。她想问那边躺的是谁，想问这个女人的男人是不是也在那边。她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她自己把它咽回去了。
她想起白天七娘走过那一段路的时候，脚步分了一下岔。
她想起七娘今天在泥场上刷锅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粥是粥，人是人。”
七娘没说过这句话。程见微自己想的。
她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往里推了推，让它闷着。回程家庄的路上，她走的是七娘走过的那条路。她也绕开了那片洼地。
十三、丑时 灶房门口
阮二娘还在灶房门口。
她没有走。三个孩子蹲在木板边上，靠着墙睡着了。小的那个抱着膝盖，大的那个柴捆还压在腿上。
程见微从坡上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
“你去了。”阮二娘说。
“去了。”
“你看见洼地那边了。”
程见微没有答。
阮二娘等了一会儿。她等的时候把怀里的小女孩挪了挪，让她的头换个方向靠。
“我不问你。”她说。
“……嗯。”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阮二娘说，“营里死了人，不写名字。”
程见微站在她面前。
“写记号。”阮二娘说，“一个记号就是一个人。谁家的，谁自己认。刻在木牌上，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划一道。写名字要费工夫，名字写上去也没人认得——认得的人不在了，或者不在这边。”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
阮二娘低下头看睡着的孩子。
“你们灶上出去的一个帮工，姓蒙。”她说，“头一年营里死了十几个，抬到坡上没有人管，是她带着人去的。她教我们怎么记。她教的时候说，名字记不住，位置能记住。”
程见微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灶上的记号是她自己刻的。她进灶房第三个月的时候刻的那一道竖短横和底下一个缺口，刻得歪，承业笑过她，说像条死鱼。
她那时候以为这是程家的规矩。
“姑娘。”阮二娘说，“我说的这个不是你们家的规矩。这是我们的。我们是跟你们学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阮二娘说，“你刚才在那边站了很久。你的脚在门槛上磨了两回。”
程见微把手插进袖子里。
“我没有问。”她说。
“你没有问。”阮二娘说，“这就够了。”
程见微低头看那三个睡着的孩子。
小的那个睡得不老实，眉头皱着，嘴一直在动。大的那个抱着膝盖，头歪在她母亲的腿上。
“你这两个小的。”程见微说，“今年几岁。”
“十二。”阮二娘说，“这个小的十岁。”
“他叫什么。”
“叫二郎。”
“他妹妹呢。”
“家里叫小妹。”阮二娘说，“大名没有。她生下来的时候我还没进你家的灶房，村里人起名字要请先生，请先生要一只鸡。我拿不出鸡。”
“那就还叫小妹。”
“她娘叫二妹。”阮二娘说，“外婆叫小妹。营里的人也叫小妹。”
程见微蹲下来。
那个女孩睡着了。她的右手还勾着母亲的衣角，即使在睡梦里，那只手也没有松。
程见微把她的手轻轻掰开一点，衣角滑出来，落在地上。女孩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微卷着，像还握着什么。
程见微把她的手放回原处。
“我没有问。”阮二娘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程见微说，“我不是问你。”
十四、寅时 灶房
灶房里的灯是一盏豆油灯，灯芯只剩半寸。
程砺靠在灶膛边的旧砖上。他四十五岁，这个冬天咳了一冬。
“多少。”他没抬头。
“八十个。”
“营里那个。”
“嗯。”
“有几个姓程的。”
“不知道。”
程砺咳了两声。咳完他把手放下来，手心朝上。程见微看见手心里有血丝。
她没有问。她把灯芯捻亮了一点。
“爹。”
“嗯。”
“埋在这边的人，和营里这些人，差在哪儿。”
程砺把血丝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死的埋着。”他说，“活的饿着。”
“……不是。”
程砺没有再说话。
程见微把黄麻纸摊在膝盖上，左手拿炭尖。
她先写：八十。
然后她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逃的。
她写得很慢。她想起泥场东头那个姓胡的汉子，四十来岁，左手小指少半截，说是盐场上让车压的。她问他哪个盐场。他说郭家庄的。她问他是不是程家庄的逃户。他说他不是。他说他是南边过来的。
他又说，他不是程家的人，可他想留在这边。
她写：并的。
泥场东头补席的那个女人。程见微问她叫什么。她说了三个字：程二狗的嫂子。她说她是并进来的，她男人是程二狗，程二狗去年冬天没了，现在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她说她没有名字可以报——她进这个家的时候就没让人报过。
她写：改的。
泥场西头那个蹲着的汉子，手边有一张被撕去半边的旧黄麻纸户帖。黄麻纸上还有三四枚朱印，朱印被风沙磨得只剩一分厚。程见微问他那是不是他的。他说那是他的。她说这上头写的是王二。他说他以前不是王二。他说王二死的时候把他家的老屋给了他，王二没有儿子。州里来了人要他回原籍，他就把这张纸捡起来揣着——纸上是王二，纸上的王二还活着。
她写：押的。
阮二娘的男人。跟粮车走的。走了没有回来。军镇册上有名字，没有死字，也没有回来的日子。程见微不知道这类人有多少。她知道这类人不算少。
她的炭尖停在纸上。
该写第五个。
她抬头。
“爹。洼地那边那些牌子上，写的是什么。”
“记号。”程砺说。
“跟灶上的一样？”
“跟灶上的一样。”
“那就是不写名字。”
“不写名字。”程砺说，“名字没有用。”
程见微低下头。
她在纸上写了第五个词：埋的。
后面她没有写数。
她把炭尖搁在纸上，看着那一行空着。她想起那个抱着草捆走过去又走回来的女人。她不知道那边埋的是谁，她也不该知道。
她想写“几个”，写不出来。
“姑娘。”程砺说。
“嗯。”
“你问的是差在哪儿。”
“……嗯。”
程砺又咳了一声。这次他没有把手捂在嘴上。
“有些人死了。”他说，“有些人只是没有资格证明自己还活着。”
程见微没有抬头。
她把炭尖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炭尖断了一小截，掉在纸上，滚到“八十”那两个字中间。
她把那截炭尖捡起来。
“还有一件。”她说。
“说。”
“明天起，粥在那边熬。”程见微说，“灶上少了一口缸。柴要多烧一天。”
程砺闭着眼。
“缸是灶上的。”
“我知道。”
“搬出去容易。”程砺说，“搬回来难。”
程见微把炭尖重新削尖。
“我明天去挑水。”
“挑水用不着你。”
“水缸要有人看着。”程见微说，“七娘一个人挑，一趟两桶，六十斤。她昨天挑了六趟。”
程砺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去了那边，泥场上的人认得你。”
“认得。”
“那你还去。”
“认得我的人越多。”程见微说，“他们越知道到哪儿来讨。”
程砺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手心朝下。
“他们来讨，你给不给。”
程见微没有立刻答。她想起刚才那两顶帘子放下来的帐篷，想起那个拿布擦孩子脸的女人。
“我给粥。”她说，“不给别的。”
程砺没有再说话。他大概是要睡了。
程见微把灯芯捻小了一点。她把那张黄麻纸折成三折，塞进袖口。
十五、卯时 灶房门口
十二月初一。卯时。
天开始亮了。
程见微站在灶房门口那块旧木板旁边。木板上落了一层灰，两指厚。她用扫帚扫了两下，灰粘在扫帚上，扫帚拿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白。
她左手拿着一卷黄麻纸，右手捏着那支芦苇杆削的炭尖。炭尖断了一截，露出白茬。
她把纸卷开。
最上面是两个字：八十。
下面是四个词：逃的、并的、改的、押的。
最后一个词：埋的。后面空着。
风从西南来。风里带着泥场上的黄土，落在纸上，是一层极细的白粉。
灶房里有咳声。两声，接着停了。
程见微把炭尖在纸角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木板旁边等着。等她爹咳完，等他问她第一句话。
坡下有人在走动。半里外那个旧盐场上，天亮得比这边早一点，泥场的白粉在早光里像铺了一层霜。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
灶房里又有了动静，是瓦罐碰在砖地上的声音。他起来了。
“见微。”
“哎。”
“进来。”
她推门进去。灶膛里的火已经添上了，坐着的那块旧砖上留着一个还没有散尽的凹。
程砺没有看她。他伸出左手。
“拿来。”
她把那张黄麻纸放在他左手心里。
他没有打开看。他把纸捏了一下，捏出里面的折痕，然后把纸放在膝盖上。
“多少。”
“八十个。”
“还有什么。”
程见微想了想。
“十四堆火。”她说，“昨天夜里十四堆，今天早上十一个。三堆灭了。有三堆火没有人守。”
程砺没有说话。
“再一个。”程见微说，“那边有个瘸子，左腿短一截，左手少一根指头。他看了我三天。”
“他跟你说什么。”
“他问我，州里明年会不会来点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程砺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他还是没打开。他把它推回来。
“记着。”他说，“记着就行。别添。”
“我没有添。”
“那就好。”程砺说，“你回灶上。”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程见微看见他左手手背上有一片青，是这半个月写字按出来的。
她转身出灶房，把门带上。
她站在门外，把袖口里那张纸重新摸了一遍。纸是凉的，被她揣了一夜，凉得有点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