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四十四章:押运
零点、正月里那张传书
天还没亮，程砺蹲在程家外书房门口那块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
木板是旧的，边角被磨圆了。他每日卯时起来，先蹲在这块木板上，再起身出门。这块板子跟了他七八年，边沿有一处半分深的磨痕，是旧柳木簪抵着板面压出来的——他每天卯时出门往北走三十里，到州城西门外那处军镇的文书房去接文书的路上，簪子总要抵一下。
他瘦，眼眶发青，半边头发白了。眼睛下面两团青，是夜里在油灯底下看账看出来的。他自己知道，看两个时辰和看四个时辰，眼睛是同一个样子，看不出差别，只有额角那一根筋跳得不一样。
旧黄麻布袋在木板边上。他伸手进去摸，摸出那张纸。
纸半尺见方，麻的，脆了。字是松烟墨写的，笔画硬，末笔常常拖出一小截毛。右下角一枚朱砂印，拇指大，盖得歪，盖印的人按下去的时候手是抖的——那是军镇文书房里一个老吏的抖法，程砺认得。
纸上写着一行：
G-02 半程军粮十二袋，自鹿野铺至河阳外仓，二百一十里，七月十二日接运，七月十八日午前交割，逾日按逃粮论。
这行字是正月里写的。程砺拿到它的时候，是正月二十六。他把纸折成八折，塞进布袋，贴身放了半年。
半年里他一直在凑这一趟。
凑不齐。
军粮的活不像盐。盐是自家车自家骡，赶路慢一点，多磨两斗盐出来，账上就是少赚两斗。军粮是官家的，十二袋要从鹿野铺运到河阳外仓，一百八十斤一袋不能少，路上少一斗，账上就是”逃粮”，一家人都得跟着赔。
程砺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布袋。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灶房那边有动静。是七娘在捅火。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的木板边上蹲着一个小姑娘，拿一根芦苇杆在拨地上的灰。程见微九岁，拨灰拨得认真，拨一下看一眼外书房这边。
再远一点，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的，五岁，腿短，够不着地，两只脚在地上晃。程承业手里攥着一截柳枝，柳枝上有一片叶子，他一直在撕。
程吴氏站在灶房门边，手里端着一只碗。她三十九岁，头发在脑后挽着，挽得很紧。她没有说话，只把碗往程砺这边举了举。
热粥。
程砺走过去，把粥喝了。碗底有一层稠的，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在衣襟上。
然后他背起那只旧黄麻布袋，出门，往北。
一、七月十二日 辰时一刻 白苇渡西门外旧泥场
集合的地方在白苇渡西门外三十步。
那是一片旧泥场，地势低，三月到六月一下雨就存水，晒干了以后硬得像石头，踩上去起一层白土。程砺到的时候，日头刚爬过东边的芦苇丛。
五个雇工蹲在场子边上。他们是白苇渡的闲汉，扛一天活给一升半粟，管一顿晌午饭。有两个已经站起来了，一个是阿贵，一个是石头。石头二十出头，肩上有一道旧绳印，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程大哥。“阿贵迎上来，“人齐了，就等骡和驴。”
骡和驴是租的。一头骡从渡口东边的赵家租，一头驴是白苇渡脚夫棚子里那头的，棚主不要钱，要程家捎两袋陈粮回渡口。
“骡子是谁的？“程砺问。
“赵家的。他说骡子认生，得先让它闻闻粮。”
程砺走过去，那头骡站在场子当中，四条腿不怎么动，耳朵往后贴着。骡背上一副旧鞍架，木头的，鞍面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缝着。骡鼻子凑过来闻他的手背，手背上的汗味让它打了个响鼻。
驴在边上啃一丛枯草。驴背上搭了两条麻袋，是空的，等着装粮。驴的嘴唇动得很慢，牙口不齐。
脚夫有三个人，蹲在驴的另一边。
头一个是陈木生。他三十多岁，穿一件旧青布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左肩上有一处半寸长的旧磨痕，是他在脚夫棚子里靠着墙根蹲了三年磨出来的——白苇渡的脚夫棚子是三间土屋，墙根上有一条长凳，凳上铺着草，草上有油亮的印子，就是人蹲出来的。
第二个是秦小郎。他二十多岁，头发还没全长齐，剃短了，用布条箍着。旧灰布袄，左肩上是一道缝痕，缝过两回，针脚歪。脚上穿一双草鞋，右脚的那只鞋底比左脚薄——他走路的时候右边身子一沉一沉的。
第三个人只报了个姓：姓张，二十多岁，也是青布袄，蹲着的时候两只手抱着膝盖。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横着，是刀划的，划开了又长住，长住以后没再裂过。他话很少。程砺注意到他每次站起来，都是先看一眼骡子，再看一眼车。
“程大哥。“陈木生站起来，“十二袋，四百八十斤，从鹿野铺到河阳外仓，二百一十里。按脚程走，得十二日。”
“十二日能到？”
“走快点，十日。”
“路上有坡没有。”
“鹤鸣铺到旧堤镇镇西驿那一段有坡，三十里上坡。“陈木生说，“再往前四十里是平的。桑林铺到河阳外仓五十里，河边，夜里好走。”
程砺点点头。
“粮在鹿野铺，是张喜儿手上。“陈木生说，“我上个月在渡口见过他一回，他手底下有个册子。”
“什么册子。”
“灶户册。“陈木生说，“鹤鸣铺那边也有一个。程大哥，递铺上的册子是一套的。”
程砺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陈木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在白苇渡脚夫棚里蹲了三年。“他说，“棚里每日有二十来个人。有几个是往北走的，走之前都说些事。听多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陈木生挠了挠头。
“程大哥，这话不能说。“他说，“说了要掉脑袋。”
“说一半。”
“就是……”陈木生压低了声音，“递铺上的册子，不只管铺兵。”
他没说下去。
程砺也没问。他把布袋里的传书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转头看那个姓张的。
“你走过这一程。”
张姓的抬起头。
“走过两趟。”
“走到河阳外仓，是几时。”
“头一趟走了九日。”张姓的说，“第二趟走了十日，走的是夜里。”
“为什么头一趟快。”
“因为头一趟是五月，五月不下雨，粮是干的，车轴不泡。”张姓的说，“这一趟是七月。七月里的粮，走三里就沉一层。”
“你怎么知道车轴的事。”
“我押过三年车。”张姓的说，“白苇渡往北到青台铺，路上有三个坡。第一个坡最陡，上去的时候要两个人在车后推。推车的人脚要踩实。”
“第一个坡在哪里。”
“旧堤镇南边，拐弯的地方。”
程砺记下了。他没有拿笔，是记在心里的。
“骡子牵过来。”他说，“走。”
二、七月十二日 辰时 鹿野铺
鹿野铺在白苇渡正北三十里。
铺是唐末建的，原是私驿，砖墙，前头一棵树，树早死了，只剩半截黑桩。后来归了军镇，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字是军镇文书房的笔迹，写”鹿野铺”。
铺兵在门口等着。
张喜儿四十多岁，腰上挂一只旧皮鞭，鞭梢磨秃了。他穿着和军镇文书房里的人一样的青布短褐，袖口有一圈没洗掉的墨。
“程二郎。“他一见程砺就笑，“半年不见。”
“张头。”
“粮在这儿。“张喜儿往院里指，“十二袋。都在。”
院子里码着十二个粮袋，麻的，一袋一个样。有的袋角磨破了，用麻线缝过；有的袋子中间鼓起来，那是粮潮了。
张喜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交粮牒。你看看数。”
G-02 半程 十二袋 每袋四十斤 共四百八十斤 鹿野铺出 河阳外仓交
下面空着，留了押的位置。
程砺看了两遍。数字对得上。他伸手把袋子拍了一下，声音闷。
“有潮的。”
张喜儿笑了一下。
“有。”
“多少。”
“两成上下。“张喜儿说，“你别问我哪两成。是上面给的。”
“脚夫的粮怎么算。”
“一人一天一升半。“张喜儿说，“湿粮按八折计。也就是说，账上写一升半，发下来是一升八的湿粮顶一升半。脚夫吃那个亏。”
“到河阳外仓怎么交。”
“照原数。“张喜儿说，“十二袋交十二袋。仓里过秤，秤上的数就是数。你路上少两斗，他收你十袋半也算你交足——那是外仓的规矩，你懂。”
程砺懂。
程砺掏出一支秃笔，在交粮牒的押位上押了字。他押得慢，笔画收得很稳。押完，张喜儿把牒收起来，又从袖子里摸出半张纸。
“这个你拿着。”
纸上写着：脚夫口粮 日一升半 湿折八成 自鹿野铺起支 至河阳外仓止 十二日
“这是十二日的口粮凭。“张喜儿说，“凭上按了铺兵的手。你到下一站，交给下一站的铺兵，他给你发。发不齐，是下一站的事。”
程砺把纸折起来，塞进布袋。
十二袋粮装上车。旧木牛车是程家的，车板是柏木的，中间一道裂缝用铁箍箍过。骡在前，驴在车后，驴拉车尾巴，这是乡下的规矩，骡子拉不住车。
陈木生搬第一袋的时候，两只手托着袋底，肩膀往上一顶。
“沉。“他说。
“四十斤。“程砺说。
“四十斤的袋子，比四十斤的米沉。“陈木生说，“袋子也吃一份。”
秦小郎去搬另一袋，弯腰的时候整个人歪了一下，右脚没踩实。
“脚怎么了。“程砺问。
“泡了。“秦小郎说，“前日下了一趟雨，滩上走了半天。”
“走不了就说。”
“走得动。“秦小郎说。
十二袋装完，秦小郎坐在车板上，把右脚抬起来搁在左膝上，用手指按了按脚后跟那块皮。按下去的地方发白，按完松开，才慢慢泛回一点红。
三、七月十三日 午时 鹤鸣铺
鹤鸣铺在鹿野铺正北二十五里。
这地方原来是私驿，收归军镇以后改过一回。门口有棵槐树，树底下拴马，马粪积了半尺，新踩上去是软的，底下是硬的。
铺兵姓李，四十多岁，也是青布短褐，腰上挂皮鞭。
“接你们的。“李铺兵看了一眼车，“十二袋？”
“十二袋。“程砺说。
李铺兵没有接牒。他先绕着车走了一圈，从车头走到车尾，又蹲下去看车轴。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轴有响。“他说。
“有响。“程砺说。
“响不要紧，紧的是走了六天以后响。“李铺兵说，“你这个是走了十几年的轴。”
“车是家里的老车。”
李铺兵不说了。他把牒接过去看了，看得很仔细。
“陈木生。“他说。
陈木生走过去。
“下一程，鹤鸣铺到旧堤镇镇西驿，三十五里。“李铺兵压低声音，“这段路上，有两户农家借粮。”
“借粮。”
“借。“李铺兵说，“他们拦车，说家里断了粮，要借两袋。”
“给了？”
“上一队给了两袋。“李铺兵说，“人是活的。”
“两袋粮换两条命？”
“两袋粮换两条命，还是两袋粮换两家以后不拦你的车。“李铺兵说，“你自己想。”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张口粮凭，看了一眼，又折起来还回去。
“凭我给你发了十二日的。你数着日子。到了旧堤镇镇西驿，你把凭交给那里的铺兵，他给你发下一程的。”
“下一程多久。”
“镇西驿到青台铺，四十里。“李铺兵说，“再往北三十里是桑林铺。桑林铺往北五十里到河阳外仓。”
“加起来。”
“鹤鸣铺到河阳外仓，一百二十五里。“李铺兵说，“两天半，你赶得紧。”
程砺看了一眼天。
日头正当顶。七月的中午，热得发昏，路上没有树影的地方，牛车底下的地面都是烫的。
“走。“
四、七月十三日 未时 旧堤镇西那个空村
从鹤鸣铺往北二十里，路边开始出现田。
田是有的。垄沟还在，田埂也还在，桑树也还在。只是没有人。
第一个村子在旧堤镇西。
村口有一棵老槐，槐树底下有一块田界碑。
青石的，一尺多高，半截埋在土里。碑面朝东南，刻字那一面还能读。程砺走过去，把碑上的土擦掉。
上面刻着一行字，不是名字，是一个日子。
天福元年 秋
程砺用指头在那几个字上摸了一下。
“天福元年秋。”他念出来，“936年秋天，最后一次种。这家人是那年秋天走的。”
“走得了吗？”张姓脚夫说。
“走得成。”程砺说，“天福元年秋，契丹的兵打进了河东，朝廷往南调兵。河东的兵一调走，这一带的丁口，抽一个走一个。”
村子里有五样东西，程砺一样一样看过去。
第一样是界碑，朝东南，刻着最后一次耕种的年月。
第二样是桑树。桑树活着，没有人砍。树不高，叶子厚，是好桑。村里没有灶，没有锅，没有刀，谁家走的时候也不砍桑树，因为桑树砍了就没了，活着还能接回人来。
第三样是粮仓。仓顶塌了半边，椽子露在外面，雨水泡黑了。仓底的粮还在，摊成一片，已经长了霉，一层白灰，踩上去发软。
“粮还在。”阿贵说，“人走了，粮没动。”
“人走了，粮带不动。”程砺说，“一袋四十斤，一户人家一年打多少粮？几百斤。逃命的时候只能带一袋两袋。”
第四样是祠堂。祠堂小，一间房，门板没了。香炉还在，铜的，绿锈厚得看不出字。炉里积着香灰，灰面上有一层新落的土。神主的架子空了，架子上的凹痕还在，一个一个，三个。
“神主牌呢？”秦小郎问。
“拿走了。”程砺说。
“牌不是神吗？牌怎么拿得走。”
“牌是木头。”程砺说，“木头烧了是灰，灰能拌墙。神在木头里，人在灰里。逃命的时候，牌比粮重。”
第五样在村后的井台上。
井台是石的，井口用两块板盖着，一块挪开了。井台边上趴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年纪看不出来，衣裳是当地女人的样式，裙子，裤脚掖着。她面朝下趴着，一只手伸在井口外头，指头是松的。
程砺蹲下看了很久。
“看什么。”陈木生说。
“看能不能抬走。”
“抬去哪儿。”
程砺没有答。他看那井口的宽度，两块板，一块在，一块歪在土里。井壁是砖的，往下三尺是水。这个女人趴在这个位置上，说明她当时是头朝下栽进去的，腿挂在井台上，后来有人把板盖回去，盖的时候没有对正。
“抬不走。”程砺说。
“为什么。”
“往锅里放得下，往坟里放不下。”程砺说，“她不是死在这儿的。她是掉下去的，掉下去之后有人盖了板。这家人走的时候，把她盖上了。”
陈木生别过脸去。
程砺站起来，绕到井台的另一面。
井台塌的那一块，砖是从缝里掉下去的，掉在草里。他把砖捡起来，一块一块码回原处，又把歪在土里的那块板挪过来，斜着盖在井口上。板没有盖严，留了一道缝。
他又从旁边抱来一捆枯枝，堆在井台边上，堆成半圆，挡北风。
做完这些，他退开两步看了看。
“她头朝下。”他说，“掉下去的时候，脚还挂在台子上，是有人上来帮她。帮她的人把她推下去了。”
“也可能是自己滑的。”石头说。
“她掉下去以后，井口盖了板。”程砺说，“盖板是有人盖的。滑了一跤掉下井的人，村里人会把她拽出来，不会盖上板。”
没有人接话。枯枝堆得很松，风一吹就动。
“她不是被搬空的。”程砺说，“被搬空是人都走了，屋里的东西没人要。她是被留下来的。留下的人自己挣扎过，挣扎到最后一个，把井盖上，把孩子带走，把桑树留着。”
陈木生看着他。
“程大哥，你记这些做什么。”
“不管。”程砺说，“我记着。”
他从怀里摸出交粮牒，翻到背面，用秃笔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三行：
旧堤镇西 空村 井台 女一 无棺 板未盖严
田界碑 天福元年秋 最后耕种
桑一株 存 祠 神主空
写完他把纸折回去。这张纸他没有交，也没有放进布袋，搁在怀里最贴身的一层。
“别看太久。”他朝众人说，“走。”
骡子不肯走。它站在井台边，鼻子往下伸，贴着地嗅。程砺拽了两下绳子，拽不动。他抬手在骡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骡子才动。
五、七月十四日 酉时 旧堤镇镇西驿 拦车的两袋粮
旧堤镇镇西驿是程家和军镇合用的。
驿门开着，院里拴着两匹马。程砺的车到的时候，天已经斜了，日头压在屋脊上，把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刚停稳，路边就来了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衣裳是粗麻的，洗得发白，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男人走到车前，二话不说，伸手就往粮袋上拍。
“两袋。”
“借粮。”他说，“借两袋，秋后还。”
“借多少？”程砺问。
“两袋。”男人说。
程砺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车是什么。这是军粮。军粮出了自己的门，中间少一斗，账上就是逃粮，逃粮的罪不是他一个人的。
陈木生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大哥，两袋不行。”陈木生说，“我们是军粮。”
“我知道是军粮。”男人说，“我不抢。我借。秋后还两袋，我给你两袋半。”
“我们哥儿几个的口粮一天一升半，十二日。”陈木生说，“半日都匀不出来。”
“我给你按手印。”男人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片黄麻纸，上面用炭写了几个字。他要陈木生按个手印。
陈木生看了看那片纸，又看了看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孩子三四岁，闭着眼睛，脸上有一层灰。
“大哥，”陈木生说，“我不是军爷，这粮我作不了主。”
男人说：“那谁作得了主？”
陈木生回头看了程砺一眼。
程砺站在车辕边上，没有动。他知道陈木生在看他作什么。他没有作声。
陈木生转回去。
“借一袋。”他说。
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借不出吗？”
“一袋。”陈木生说，“秋后还一袋半。写在这上头。”
“一袋我不够。我家四口，断了六天。”
“我知道。”陈木生说，“我家里也有四口。”
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儿。
男人从怀里又摸出那片黄麻纸，把炭笔咬在嘴里，用牙咬着写了两行。他写完，把纸递过来。
陈木生接过来，看了看，折起来，塞进怀里。
“走哪条道回来。”陈木生问。
“镇西驿往南，过旧堤镇，走官道。”男人说，“我在道边有个草棚，棚顶是芦苇的。你到那儿敲三下。”
陈木生点了一下头。
男人扛起扁担，领着妇人走了。走出十来步，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当家的，你贵姓？”
“姓陈。”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么巧。
“俺也姓陈。”他说，“陈大。陈家坳的。往后你听人说是老坳的，就知道了。”
他走了。
车队重新上路。走出半里地，阿贵赶着车问了一句。
“刚才那一袋，怎么算。”
“算借。”程砺说。
“不是。”阿贵说，“你说算借，是记在那张凭上。可那张凭是一人一天一升半，十二日，八个人，一个人也扣不出四十斤。凭上没有这一袋。”
“这一袋记在陈木生自己身上。”
“可车上的是军粮。”
程砺没有立刻答。他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军粮出车是十二袋。”他说，“到河阳外仓，仓里照原数折耗，少两袋是常事。路上少一袋，仓里就少一袋，账上写折耗。”
“折耗里？”阿贵说，“那这一袋就没人还了。”
“有人还。”程砺说，“秋后陈木生去要。要回来了，进他自己的小本。要不回来，这一袋就真是折耗。”
阿贵没再问。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陈木生蹲在镇西驿的墙根下，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只旧小本，就着铺兵门口的一盏灯，写了两行。
陈大 老坳的 一袋 秋后一袋半
第二行写完，他看了看，又在下面添了一句：程家不知。
他合上小本，塞回怀里。那半袋差价，往后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六、七月十五日 亥时 青台铺
青台铺原来是空铺，只有一个铺兵。这一程走的人多，去年程家出钱在这里增设到三个。
夜里九点多，车到青台铺。
院里的火塘烧着，三个铺兵围着火烤鞋。烤鞋的味道很冲，湿麻鞋烤出来的水汽混着霉味。
“秦小郎！”有人在喊。
秦小郎坐在车板上没有下来。他从桑林铺那头就开始不吭声，右脚搁在左膝上，用布条缠着。缠了三圈，缠的时候手抖。
陈木生跳下车，过去看。
“起泡了。”秦小郎说，“破了。”
“破了几天。”
“昨日破的。”
陈木生把他扶下来，搀到檐下坐下。他解开布条，脚后跟那块皮翻着，底下是白的，边缘一圈发黄。
“得用药。”一个铺兵说。
“哪有药。”
铺兵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一层黑灰一样的东西。
“松脂研的，混了点草木灰。撒上去，裹布。管用不管用，总比敞着好。”
陈木生接了。
他回车上把自己的口粮碗端下来。
一日一升半，一升半是一碗半不到。他把碗里拨出一半，把剩下的一碗端到秦小郎跟前。
秦小郎看着那碗。
“我有。”
“你有半碗。”
“我有半碗就够。”
“你明天走不动。”陈木生说，“明天到桑林铺，我替你扛一段。”
他把碗塞到秦小郎手里。
秦小郎接了。他两只手捧着碗，捧了一会儿，喝了。
七、七月十六日 午时 桑林铺途中 断轴
七月十六日晌午，车走到青台铺往北十五里的地方。
那是路当中最平的一段，两边都是盐碱地，白花花的，什么都不长。
牛车走着走着，左边那个轮子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陷地。是轴断了。
“趴下！”陈木生喊。
车没趴下。左边前轮的木轴从中间裂开，两半还连着一层皮，车厢歪着往左倒。骡子受惊，往前冲了两步，被程砺一把抓住缰绳。
车板上的粮袋滑下来三袋。程砺和五名雇工一起扑上去抢，把袋子按住。抢回来的两袋没事，第三袋的绳结松了，袋口开了一线，洒出一小把粮。
“扶住！”程砺喊，“把车底顶起来！”
没有车轴顶不住。
他们卸了五袋粮，垫在车底下，把车厢架平。剩的七袋在车上压着。
然后是修轴。
旧的轴是榆木的，中间一段已经磨成了扁圆形，断口像被刀剁开的。断口里面是黑的——木头的芯发黑，是多少年汗和泥渗进去的。
“这轴修了。”石头说，“拿绳子捆一下，能撑到桑林铺。”
“撑到桑林铺就行。”程砺说，“到了桑林铺有铺兵，那边有车有匠。”
捆轴用了大半个时辰。绳子不够，撕了陈木生肩上的一块布，加上一条麻绳，一起捆。捆完，轴还是断的，但断口对上了，绳子勒着，走起来会晃。
“晃就晃。”程砺说，“走。”
这一天他们走了不到二十里。
从断轴的地方到桑林铺还有十里。这一十里走得慢。骡子拖着一辆捆过的车，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一下。
秦小郎没有再上车。他一瘸一拐地在车边走，右手扶着车板。
八、七月十七日 酉时 桑林铺
桑林铺是新的。
去年军镇新设的，三间房，新土墙，墙还没有干透，颜色比旁边旧墙浅一块。门口没有树，立着两根木桩拴骡。
铺兵姓王，四十多岁。
“差一点。”他一见面就说，“差一点到不了。”
“路上断了轴。”程砺说。
“我知道。”王铺兵说，“昨天有一队从南边来的，他们的车也是这个毛病。”
“明天什么时候到仓。”
“明天。”王铺兵说，“可明天不能白天走。”
“为什么。”
“这一段靠河，五十里。白天有巡查。”王铺兵说，“你一个外乡的车，装着军粮，白日里从这过，被人拦下来盘问，一盘问就是半天。半夜走没人问。”
“夜里走慢。”
“夜里走快。”王铺兵说，“夜里路上没人，你们不必躲人。”
“什么时候出发。”
“子时。”王铺兵说，“子时出发，卯时到河阳外仓外三里的河滩。天亮时正好到。”
程砺算了算。五十里，六个时辰，一夜走完。
“口粮。”王铺兵说，“你们要在这儿支明日的。”
“十二日的凭，用到十九日。”程砺说，“明日十八日。”
“明日十八日支，明日十九日支。”王铺兵说，“二十日、二十一日的，你们到了外仓，外仓给。你们晚一日交，仓里就少一日粮。”
“逾日按逃粮论。”
“对。”
程砺从布袋里取出那半张凭，递过去。王铺兵接了，看了两眼，从怀里数出两小包粮，一包一包用麻绳扎紧。
“给。”王铺兵说，“陈木生。”
陈木生接过来。
“你脸色不好。”王铺兵说。
“没事。”
“你两天没吃够。”
陈木生没有答话。他把两包粮塞进怀里，蹲到墙根坐下。
秦小郎也坐下了。他把右脚的布条解开看了一眼，又裹上。
“今天那半碗。”他说。
“别说了。”
“陈大哥。”
“你把脚养好。”陈木生说，“明天你坐车。”
“我坐了三天了。”
“明天也坐。”
夜里风从北边下来，带着水气。桑林铺外头的草被吹得倒下去一片。程砺坐在门槛上，把那半张凭摊在膝盖上看。
十二日。他数到第十二日就停住。
从他正月里拿到那张纸开始算，到今天，二十六天。
九、七月十八日 子时 桑林铺外
子时之前，车已经套好了。
点人时少了张姓脚夫。
石头说，傍晚他跟王铺兵讨了半碗水，说要往前头去看看河边的路，戌时出去的，没有回来。
阿贵说，他那把旧柴刀也没拿。
程砺问王铺兵。铺兵说：“有过这么个人。出去了，堤道两条，岔口四个。他往哪条去，谁知道。”
“他会回来吗。”
“子时不出发，你就走不了了。”王铺兵说。
程砺站在铺子门口听了一会儿。听不见脚步声。
往堤上走是河，往北是桑林铺后的官道，两条都是黑的。他要是往河去了，天亮的时候水涨，人就没了；往官道去了，那条道通三十里外的镇子，人多，反而走得脱。
“找多久。”陈木生问。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就误了。”
程砺看着天。天上那一线灰白已经退回去了，还是黑的。
“找。”他说。
他们点了两个人，往堤道找了一里，往官道找了一里。土上有车辙，有牛蹄印，有旧脚印，除了他们自己的，没有别的。
一个时辰过去。
“走。”程砺说。
“程大哥——”
“走。”程砺说，“逾了午时，这十二袋就是逃粮。逃粮的账，落在我头上，不落在他头上。”
陈木生张了张嘴，没再说。他去套车。
骡子不肯动。程砺牵着它走了二十步，它还是不肯走，屁股往后坠。石头拿草叉去戳，它踢了一脚，踢在叉柄上。
“它认得路。”陈木生说。
“认得路？”
“从白苇渡到河阳外仓，它走过三趟。”陈木生说，“头一趟它就是在这儿不肯走的。”
“那它记得什么。”
“记得河边。”陈木生说，“它怕水。它驮过盐，走过河，呛过一次。”
陈木生走到骡子跟前，把手放在它耳朵上，摸了很久。他不说话，就那么摸。骡子的耳朵慢慢转过来。
然后它走了。
陈木生走在最前。
他提着一盏没有火的旧灯笼——灯是留给程砺的，他自己走在前头不需要光。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鞋底在土上擦出声音。
秦小郎坐在粮车上。程砺不让他下来。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扶着车辕的边沿。
“陈大哥。”秦小郎小声说。
“嗯。”
“到了仓你回家吗。”
“回七里屯。”陈木生说，“家里有口锅。”
“回家吃顿热的。”
“家里吃的就是热的。”
“你连着两日把粮分给我。”
陈木生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十几步，才说了一句。
“到了仓，一人一碗。”
夜色里看不见路。他们靠骡子脖子前面那一小块地方走。
十、七月十八日 卯时 河阳外仓外三里 河滩地
天没亮的时候到了河滩。
河阳外仓在三里外的堤后。河滩上有一处破庙，庙早废了，门框歪着，屋顶塌了一角，剩下的半边盖着草。庙前有一口井，井台塌了一块。
“就在这儿歇。”陈木生说。
秦小郎下车的时候没有站稳。他坐在车板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脚一着地，人就往边上歪。
陈木生一把架住他。
“脚。”陈木生说。
秦小郎没说话。他的脸是灰白的，嘴唇干裂，右脚的布条上渗出一块深色。
陈木生把他架到庙的屋檐下，让他靠着墙坐下。他解开布条，脚后跟那块皮已经不是翻着了，是烂的，边上一圈黄，黄里渗出淡红。松脂和草木灰敷在上面，早被汗和泥冲掉了。
“这只脚走不到仓。”陈木生说。
“走得。”
“你走不到。”
秦小郎看着东边。天边刚有一线灰白。
“陈大哥。”他说，“你先去交粮。”
“交完了回来接你。”
“程大哥一个人押十袋，交完了他还要回来。”秦小郎说，“你留下。你留下陪我，他一个人押不了。”
陈木生看了看天色。
“半个时辰。”他说，“半个时辰他交完，我跟他一起回来接你。你坐在这儿，别动。”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大哥。”秦小郎说，“我自己能走。真的。我就是走不快。”
“我知道你能走。”陈木生说，“半个时辰。”
他走了。
十一、七月十八日 辰时 河阳外仓
河阳外仓在堤后，是一圈夯土墙，墙里四个大囤，每囤能装三千石。仓门朝南，门口有两个兵。
接粮的官姓什么，程砺不知道。是个四十来岁的人，穿着和铺兵一样的青布短褐，只是腰间多了一条黑带。他手里拿着一块木筹，筹上刻着格子。
“鹿野铺来的？”
“鹿野铺。”程砺说。
“几袋。”
“十二袋。”
接粮官没有立刻答应。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走到车尾，蹲下去，看车底。车底有一道新的刮痕，刮痕里嵌着草屑。他伸手在刮痕上抹了一下。
“路上断过轴。”
“断过。”
“哪一天。”
“十六日晌午。”
“修的。”
“捆的。”
接粮官站起来。
“开到仓门口。”他说。
车开到仓门口，两个兵把粮卸下来，一袋一袋搬进仓里，码在一处，摞了六层。
接粮官从第一袋开始掐。他掐得很慢，掐一把，拈几粒在手心，凑到眼前看看，再放进嘴里嚼一嚼。
十二袋掐完，他回身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摊在仓门口的条案上。
河阳外仓 收 G-02 半程 十二袋 照原数折耗 计收十袋 鹿野铺交 程砺 押
程砺看着那个“折耗”。
“路上没有少。”
“你说没有就没有？”接粮官说，“规矩是规矩。路上潮了，出了汗，袋子磨了，漏了，都在路上。仓里不认你路上，只认秤。”
“我要按十二袋交。”
“你要按十二袋交，你拿十二袋来。”接粮官说，“今天仓里收十袋。”
程砺没有再争。
争的规矩他懂：军粮交割，仓里说了算。争赢了多两袋，往后一趟路都不给程家走。
少的那两袋，一袋在旧堤镇镇西驿，压在一个姓陈的农夫家的草棚底下；另一袋在路上，他不知道在谁身上，也不知道会是谁。
他在“计收十袋”后头押了字。
接粮官把纸撕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收进袖子。
“回执。”他说。
程砺把那一半折好，放进布袋最里层。
出仓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座囤。粮已经进囤了，十二袋在里头，就是十袋的数。
路上少的那些，仓里没有问。
十二、七月十八日 午时 破庙
程砺从仓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毒。
他一个人往南走。走了一里多，才想起来庙里还有一个人。
他加快脚步，进了庙。
庙前的空地上，草被压倒了一小片。屋檐下，秦小郎坐着的那块地方，墙根有一小摊水——是汗渍和泥混的，摊开的形状是一个人坐过又站起来。
“秦小郎？”
没有回答。
秦小郎不在。
庙里只有三样东西留下了。
第一样是那只鞋。右脚的草鞋，放在屋檐下的砖上，摆得很正，鞋头朝外。鞋里还有脚汗留下的印子，鞋帮内侧蹭了一层泥，泥是河滩上的河泥。
第二样是碗。一只粗陶碗，倒扣在门槛边上的一个凹坑里。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程砺把碗翻过来，碗里是半碗米汤，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皮，米汤里泡着几粒没化开的粟。
第三样是那盏旧灯笼。灯笼不见了。
程砺在庙里找了一刻钟。
他走出庙，沿河滩往上下游各走了几百步。河滩上什么都有：冲下来的树枝，晒白的鱼骨，一根断了的缰绳。没有鞋印——河沙上不留鞋印。
他回到庙里，又找了一遍。
他蹲下来看那碗米汤。米汤是稀的，粟粒是好的，没有沙。陈木生把口粮省下来给他的时候，碗里从来没有这么稀过。
他把这三样东西的位置记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庙，往北回仓那边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想的是：河阳外仓里那十二袋粮，昨天收的是十袋。少的那些不是被谁偷走的——一路上的磨、潮、汗、漏，把它们磨掉了。从仓门往外算，这十袋就是全部。
这十二天里少的三个人，也一样。
十三、七月十九日 辰时 鹿野铺
从河阳外仓回鹿野铺，八十里。
陈木生是在半路上追上来的。
他赶着程家的旧木车——骡子还在前头拉，人跑得比骡快。程砺听见后头有脚步声，回头看，见陈木生一个人跑过来，跑得脸都白了。
“程大哥。”
“你怎么来了。”
“我从河阳外仓追到这儿。”陈木生喘着，“昨天你走后，我在庙里等到申时。”
“他不见了。”
“申时我去找他。我沿着河滩找，走到下游一处水弯，那儿有个临时挑水的滩子，几户逃户住在草棚里。”陈木生说，“我问了。没有人见过他。”
“你在滩子上找到什么了。”
陈木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鞋。
不是庙里那只。是另一只，左脚的。
“这只是我在水弯的泥里踩出来的。”陈木生说，“我踩着觉得不对，拔出来一看，是只鞋。里面是空的。”
“空的。”
“空的。”陈木生说，“脚不在里头。”
程砺接过来。鞋帮内侧有一层干泥，泥里混着细沙。鞋底有血。
“血不多。”陈木生说，“不是流了很多。是磨破了。”
他停了一下。
“程大哥，他不是被人打死的。”
“你怎么知道。”
“要是被人打死的，血不是这么一点。”陈木生说，“他是从沙上走，脚底磨破了，一直走到水弯。走到水弯人就没了。”
“河里？”
“河里。”陈木生说，“水弯那儿水深。”他说得很慢，“我下去摸过。摸到天黑。没摸着。”
程砺把那只鞋收进布袋。
鹿野铺到了。张喜儿在门口，看见只有两袋粮，脸上的表情先松了一下，又紧起来。
“人呢。”他问。
“少一个。”陈木生说，“秦小郎。十九日早上出去的，没回来。”
张喜儿转身进屋，拿出那个册子。
程砺跟进去。册子是灶户册，抄册的格子，和交粮牒上的一样，一行一个名字。张喜儿翻到脚夫那一页，蘸墨，在最后一格写了两个字。
秦小郎 未归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格我留着。”他说，“留着就等于他还在。人回来了，我划掉。人不回来，这张册子上永远有一格是空的。”
“空一格会怎么样。”
“军镇的册子，空一格就是少一个人。”张喜儿说，“脚夫少一个，下一趟的粮分不出去，人就自己想办法。程大哥，你这一趟十二袋，走了八个人。八个脚夫里跑了三个，剩下五个。到了下一趟，这一条线上的人就都知道了：跟着程家走，路上会少人。”
十四、七月十九日 午后 白苇渡外荒地北缘
回到白苇渡外那片荒地，是在午后。
荒地在白苇渡北，靠着堤，一年前还是水，退了以后成了荒滩。地上有草，稀稀拉拉。
程砺把车停在道边，自己往北走。
荒地的北缘有三座坟。
第一座，坟头有一撮干草，草已经烂成灰。土是新翻过的，又被雨压实。坟边斜插着一根木头——是船绳的一段，麻的，磨得起了毛，绳头散成一把。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
程砺把绳头拨出来看。绳结还在，是白苇渡浅滩上打的那种结，绳头从结里穿过去再回抽一下。
“白苇渡的绳。”他说。
第二座，坟边的枯枝上挂着一片布。褪成灰白的一角麻布，边上脱了线。麻布下面有几片木屑和一点细碎的东西，白的，是骨头碴。
“这块布是从人身上下来的。”程砺说，“脚夫身上没有麻布，灶户身上有。”
第三座，没有坟头。
土被压平了，和旁边的地混成一处，分不出哪一块是坟。地面上是两道车辙，压得很深，辙里的土被挤到两边，堆成两条细埂。
“车辙压过去的。”陈木生说，“压过去以后，就看不出是坟了。”
程砺站在第三座坟前面。
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辙里的土。土是潮的，压实了，中间没有一点松的地方。
他往西边看。西边是白苇渡，是旧堤镇，是官道，是河。
他站起来。
他在原地停了一刻。
一刻里他数了一遍：陈木生、秦小郎、张姓脚夫。三个。这三座坟里有没有他们，他不知道。船绳可以是白苇渡任何一个船工的；麻布可以是任何一个灶户的；车辙可以是任何一支车队的。他没有办法确认任何一件事。
确认不了的事，写在纸上就是错话。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昨天夜里他在桑林铺外也做过一次一样的选择。那一次他有一个时辰，他用了那一个时辰，没有找到人，他还是上了路。今天他连一个时辰都没有。
找人，要对着一个活人。辨坟，对着土就行。
“走。”他说。
回程家庄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到了村口，他才停下，对陈木生说了一句。
“你记着这个地方。”
陈木生愣了一下。
“从这儿往北三十步，靠堤那棵歪树。”程砺说，“往西再走二十步，车辙进荒地的地方。你记住这三个地方。别写在纸上。写在你自己脑子里。”
陈木生没有问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
十五、七月二十一日 午后 七里屯
七里屯在白苇渡北七里。
陈木生家在屯子中间，一间半土坯房，屋顶苫着一层苇席。门口种着两棵枣树，树上还挂着果，青的。
车到屯口的时候，程砺让陈木生自己把车赶回去。
“程大哥，你不去家里坐坐。”
“我回程家庄。”程砺说，“你回去。”
陈木生把车赶到自家门口。
柳氏在门口。她三十多岁，瘦，头发用布包着。听见动静她从灶边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柴。
她看见车，先看见的是车，然后才看见人。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柳氏把柴放下，走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腿。
“你瘦了。”
“路上没吃够。”
“路上能不吃够吗。”柳氏说，“你每回都说吃得够。”
她进屋去了。屋里传来一阵响动，铁锅碰在灶上。
陈木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他站了一会儿，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柳氏端着一大碗出来，碗里是热粥，稠的，上头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坐。”她说，“站着干什么。”
陈木生在门槛上坐下，接过碗。
他吃了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柳氏没有说话。她在门槛另一头坐下来。
陈木生把那碗粥吃到见底。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这一趟差点回不来。”他说。
柳氏嗯了一声。
“秦小郎没了。”陈木生说，“没了。”
柳氏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没了？”
“没了。”陈木生说，“他脚上那个泡，走到河阳就没了。我把他扶到破庙里，我跟他说半个时辰回来接他。我回来的时候，庙里只剩一只鞋和半碗米汤。”
柳氏沉默了很久。
“他家里呢。”
“他家里没人了。”陈木生说，“去年就散了。”
柳氏把脸转开了一点。
“那你回来做什么。”她说，“你回来做什么。你在外头也是一个人。”
“家里有口锅。”
柳氏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锅在。”她说，“人也在。”
“我明天就得走。”
“我知道。”柳氏说，“名册上你排第三。”
陈木生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去问过。”柳氏说，“昨天我抱着大妮去屯口打水，遇见县仓那个书吏。他在抄名册，我问了一句。他说，第三趟，七月二十二。”
陈木生低下头。
“我这一趟十一日。”他说。
“上回也是十一日。”
“下回要是十二日呢。”
柳氏没有答。
她站起来，进屋去了。屋里又响了一阵。这次是她在铺炕。
陈木生坐在门槛上。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片一片晃。
十六、七月二十二日 辰时 七里屯
天亮的时候，屯口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青布短褐，手里抱着一摞纸。他不进别人家，只站在屯口那块拴马桩边上，把纸铺在马鞍上写。
他姓什么陈木生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他姓孙，是县仓的书吏。
“陈木生。”他喊。
陈木生从屋里出来。
“脚夫陈木生。”书吏一边写一边念，“白苇渡，七月二十二，赴鹿野铺接运。粮一程，脚一程。”
“我知道了。”
“记上了。”书吏把笔一提，“辰时点卯，误了扣粮。上一趟扣过没有。”
“扣过一回。”陈木生说，“扣了两天口粮。”
“那就记两回。”书吏说，“签个名。”
陈木生签了名。他的字很粗，“生”字那一竖拉得歪。
“去吧。”书吏说，“辰时了。”
陈木生回屋。
柳氏已经把炕铺好了，被子叠在一边。灶上坐着一锅水，还没开。
“你又要去。”
“我又要去。”
柳氏没有说话。她从灶台边拿起一个布包，塞给他。布包里是三张烙饼，硬的，是前天烙的。
“路上吃。”
陈木生把布包接了，夹在腋下。
“大妮呢。”
“在炕上睡。”柳氏说。
陈木生进屋看了一眼。女儿三四岁，睡得正沉，一只手压在腮底下，嘴微微张着。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出来的时候，柳氏正站在门口。
“木生。”
“嗯。”
“这是最后一趟了。”
陈木生看着她。
“名册上写的是七月二十二。”他说，“二十二之后他们还要写几趟，我做不了主。”
柳氏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她伸手把布包往他腋下又塞了塞，塞深了些。
“路上走慢点。”她说，“脚泡了就歇。歇一天扣一天粮，扣的是粮，不是腿。”
陈木生背上布包。
“柳氏。”
“嗯。”
“我这一趟差点回不来。”
“昨天说过了。”柳氏说。
“昨天说的是秦小郎。”
柳氏愣了一下。
“那今天说的是谁。”
陈木生没有答。
他走了。
十七、七月二十二日 午后 程家外书房门口
程砺在程家外书房门口那块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蹲了半日。
他回来以后没有进屋。板子边上还摊着七月的账——不是七本，是三本。程家的账这两年才起了个头，前头是灶上进出，后头是佃租，中间是那一年盐的账。他把三本抱到木板上，一本一本翻，翻到盐那本的时候停了。
盐那本上写着：六月，进盐七十二引，折粟四十二石。七月，进盐五十一引。
七十一引里有二十引是六月发出去的，到七月还没回来。
他把这本合上。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旧小本。
小本比巴掌小一点，封皮是一块旧布，角上缝过两道。他翻开，找到最后一行，往下写。
七月十八 河阳外仓 交十袋
七月十九 鹿野铺 报秦小郎一名未归
张姓脚夫 自十七日夜后未见
陈木生 归七里屯 名册再抽
他写完，停了一下，把这三行下面的空处又添了一行：
七月十九 白苇渡外荒地北缘 坟三 处 不辨
这一行下面他没有写别的。
他把小本合上。
屋里传出声音。是七娘在灶上淘米，水瓢碰缸沿，咚、咚、咚，隔着门板闷得很。
程砺站起来。
外书房门口的木板下面有一道缝，是木板和地面交界处，年久翘起来的一条，宽不过一指。他蹲下去，把小本塞进那条缝里，塞到底，再用脚把木板往边上压了压。
木板的边沿压下去，缝就看不见了。
灶房那边，七娘出来了。她五十六岁，背有点驼，手在围裙上擦。
她站在灶房门口，往外书房这边看。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粮到了。”
“到了。”
七娘往他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脸色不对。”她说。
“路上累。”
七娘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
她转身回灶房，走到一半，回过头。
“灶上十一个人，今早我数了两遍。”她说，“少两个。”
程砺没有说话。
“一个是走了。”七娘说，“一个是病着。”
“走了的是谁。”
“灶上添水的那个，刘家小子。”七娘说，“开春他哥从西边捎信来，说他娘瘫了。他跟了你三年，一句多话没有。走的时候跟我讲，晚上把缸盖好。”
程砺没有接话。他记得刘家小子。抬水要上东边那口井，井绳磨手，小子一年四季都是光膀子抬。
“病着的是谁。”
“新来那个，手上有个口子。”七娘说，“切菜切的。我让她歇两天，她不肯歇。她说她一天不切，程家少一锅菜。”
程砺在木板边上站了一会儿。
程吴氏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外五步远的地方。她没有问粮的事，也没有问他路上怎么样。她只是站着。
再远一点，门槛上蹲着程见微。九岁的小姑娘手里还攥着那根芦苇杆，看见他，站起来跑过来两步，又停住。
程砺蹲下。
“爹。”程见微说。
“嗯。”
“你走了好多天。”
“十二天。”
“你为什么不带我一去。”
程砺没有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张交割回执，展开给程见微看。纸上墨很淡，有一行字：
河阳外仓 收 G-02 半程 十二袋 照原数折耗 计收十袋
“看这个。”他说。
“这是什么。”
“账。”
“少了两个。”程见微说。
这张纸上她认得的字不多，只有两个数：十二，十。
她从小在灶房门口看人往缸里倒米，倒几碗就是几碗。
“嗯。少了两个。”程砺说。
“为什么少。”
程砺把回执折好。
“路上磨的。”
程见微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爹，”她说，“你下回还去吗。”
程砺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灶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薄粥，粥已经凉透，面上结着一层皮。他把碗端起来，喝了。
粥是凉的，稠的，入口有一点腥——米不好，掺了麸。
喝完，他把碗底朝下扣在灶台上。
外书房门口那块木板下面，那条缝里塞着一只旧小本。
程砺蹲回木板上，从怀里取出一支秃笔，在第三本账——那本还没写满的盐账——的最后一页上，蘸墨写了两行。
明账上写的是：
G-02 半程 十二袋 七月十八日交河阳外仓 计收十袋 折耗二袋 七月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笔。
他把笔搁下，起身，走到灶房门口那块二尺见方的旧木板前，在膝盖上蹲下。
灶膛前的旧灰是平的。七娘一日抹一次，抹得比账还干净。他在这院子里蹲了十几年，没在这块灰上留过一个字。
他把手掌按在木板上。木板下面那条缝里塞着一只旧小本。小本上那三个名字，从今天起，就待在这块木板底下，直到有人把它们念出来，或者直到这块木板烂了。
他没有念。
他心里有个仓。仓里装着这一趟的十二天、两百一十里、十二袋粮、十袋交割、三个人、一只鞋、半碗米汤、三座不辨的坟，和一句写不上去的话。
这个仓，他合不上。
十八、收尾 军令账、到岸凭据、抽丁名册
天黑之后，程砺把三样东西从布袋里取出来，摊在外书房的那张旧桌上。
第一样，是正月里那张传书。半尺见方的麻纸，右下角一枚歪了的朱砂印。
第二样，是鹿野铺的交粮牒。牒上押着他的字：张喜儿收了一半，他留了一半。
第三样，是河阳外仓的回执。回执上写着十袋。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
他又从怀里取出自己那本册子，翻到中间。不是塞在木板缝里那只小本，是它。
册子中间夹着一张纸，纸上是县仓的抄录：
白苇渡 临时征夫 名册 七月
他把这一张抽出来，摊在传书的旁边。
四张纸。
一张说：谁让你运的。
一张说：你从哪儿拿的。
一张说：到了以后剩多少。
一张说：这条路上，谁被拿走了。
程砺把这四张纸一一收好。传书和册子归布袋，交粮牒归布袋，回执也归布袋——回执他放在最里层，和那张旧交粮牒压在一起。
最后那张征夫名册，他看了看，放回布袋。
他没有把哪一张拿出来烧。
他把布袋口扎紧，塞回旧木板边上那个位置。
灶房那边，七娘在收灶。她把灶膛里的火压住，用灶灰埋住炭，埋的时候用铲子拍实，拍完在灰面上抹平。
程砺站在门边看。
“埋炭做什么。”他问。
“明早要引火。”七娘说，“埋过的炭不灭，明早一把柴就起来。”
“埋多深。”
“两指。”
她拍完，把铲子靠在墙边。灰面上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她走开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砺儿。”
“嗯。”
“灶上那十一个人。”七娘说，“明早谁领粮，我按牌子发。牌子我刻了记号，没刻名字。”
“为什么不刻名字。”
“刻了名字，”七娘说，“他们就是程家的人了。”
程砺没有答。
他回到外书房，蹲在那块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
木板的边沿压着一条缝。缝里有一只旧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