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第 5 章 · 2026/9/20

无籍第五章:一斗米

约907年腊月二十一，程守川第三日去邵家疃扛盐，卢七娘在灶前用一斗米把家中米分成锅中、播种、押运、交换四堆；郭老满携孙媳抱郭小乙来灶房门口讨粮被程守川挡回——程家第一次用一斗米决定四种未来谁先断裂。

一、灶前四堆

天还没亮，程守川就蹲在了灶前。

盐渚村的腊月约莫二十一，夜里要冷到骨头裂。程家灶房里没有灯，火也没生，灶口那一圈黑灰摸上去像一层约莫半分厚的薄冰。程守川没穿鞋，光脚踩在灶前的泥地上，脚趾头缩成一团，指缝里夹着昨日他在村西旧堤边走过时落下的约莫半寸长的草根。

他蹲在灶前——他不抬头——他看灶前地上那四堆米。

四堆米是约莫昨日傍晚酉时卢七娘摆的。米是从约莫二尺高的陶缸里舀出来的。缸里原本约莫一斗五升米——缸里的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米能吃。

卢七娘用一只约莫一斗的陶碗从缸里舀了约莫四回——四回约莫一斗米——她把一斗米倒在灶前一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她把木板上的米用约莫一尺长的木铲推开——她把米推开成四堆。

四堆摆法是她自己定的——她不识字——她用木铲在灶前地上画了约莫四条短横——四条短横排成一个约莫四方的形——四方里每一格里她放一堆米——四堆米各占一格。

靠灶膛那一格——约莫三升米——卢七娘嘴里说”锅中”——锅中是今天的口粮。

靠缸口那一格——约莫二升米——卢七娘嘴里说”播”——播是明年开春要下的种。

靠灶房门那一格——约莫一升半米——卢七娘嘴里说”押”——押是程守川明日去邵家疃扛盐时他身体要吃的粮。

靠灶房窗口那一格——约莫二升半米——卢七娘嘴里说”换”——换是下一袋盐能换回来的粮。

四堆摆完——她用木铲把四堆米各自抹平——抹平后四堆米都约莫一寸高——每堆顶上各有约莫一寸见方的一小片——一小片是米面——米面在灶房门口的微光里反着一线白。

程守川蹲在灶前——他不说话——他看四堆米——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哪堆多——他不算哪堆少——他看四堆米——四堆米是他家所有的粮——所有的粮约莫一斗——一斗米约莫够一家人吃约莫四日——四日里他还得留种——留种就得少三日——三日里他还得给邵三娘扛盐时留粮——留粮又得少一日——一日里他还得给郭老满家——给郭老满家又得少半日。

他算不出来——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灭了的灶膛里还有约莫一丝烟——烟从灶口飘出来——烟里夹着约莫半分厚的炭灰——炭灰落在地上——地上四堆米——炭灰落在第一堆顶上——米面上一点灰——灰是黑的——黑里夹着约莫一丝红——红是灶膛里火星的余烬。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约莫一丝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外——天还没亮——黑里有一丝灰——灰是东方——灰里夹着约莫一丝鱼白——鱼白还没爬到村口老柳——村口老柳的梢头还在黑里。

程守川蹲在灶前——他闻——他闻到约莫一丝咸——咸是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里飘出来的——缸里装的是昨日他从邵家疃扛回来的第二袋盐——盐面上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他昨日扛盐过秤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经干——干了的血是暗褐——暗褐在盐里——盐面上那一层湿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灶房里缸里原本就有的——原本就有里夹着约莫一层薄薄的红——红是朱砂——朱砂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缸口沿上画的一道记号——记号是她在约莫半年前自立门户那天画的。

他闻咸——他闻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说”盐”——他不说”缸”——他不说”血”——他不说”朱砂”——他不说。

约莫一刻之后——他起身——他从灶前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边走过——他走出灶房——他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二、约莫半升米

程守川第三趟从程家灶房出发去邵家疃，是约907年腊月二十一卯时。

他从灶房出来时卢七娘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卢七娘说：“守川——今日——今日你去——你去邵家疃——你去邵家疃灶房——你带约莫半升米——米给邵三娘——米不要给邵青禾——米面上有霉——霉用温水洗——米能吃——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表层洗掉——米能吃——米面上有霉——米面上有霉——”

程守川不答——他蹲在灶房门口——他看灶房门口地上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四堆米——四堆米顶上各有一小片——一小片反着鱼白——鱼白是天——天还没亮——亮还有约莫一刻——一刻是约莫一日的十二分之一——十二分之一是约莫二刻——二刻是约莫一刻——一刻是约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是约莫一个时辰的一半——一个时辰是约莫二刻——二刻是约莫二个”一刻”。

他不答——他起来——他从门后那根约莫半尺长的木棍上拿下约莫一截三寸长的旧麻皮——麻皮是约莫半年前卢七娘从镇上麻铺换来的——麻皮上有约莫十来根约莫一寸长的麻丝——麻丝已经散开——散开的麻丝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是灶膛里飘出来的——尘在麻丝上——尘洗不掉——尘在麻皮上已经半年。

他把麻皮塞进左脚鞋底破洞——他让麻皮从破洞内侧往外顶——他让麻皮从破洞外侧往里塞——塞完他用拇指把麻皮在鞋底上压一压——压出一声”嘎”——嘎是麻皮里的麻丝在鞋底上摩擦的声音。

他站起来——他右脚那只鞋底没有破——右脚是昨日过秤时磨的——磨的位置在脚掌——脚掌那里有约莫一寸厚的老茧——老茧是他约莫五年前在程家疃砍柴时磨的——老茧上又有约莫半寸厚的新茧——新茧是昨日他扛盐过秤时磨的——新茧在脚掌上——新茧让他右脚不痛。

他从灶房门口出发——他沿村中土路往西——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他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到村西尽头——村西尽头是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木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木桥上有约莫七块约莫五尺长一寸半厚的木板——木板底下是河——水深约莫一尺——水是昨夜雪化的。

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过桥——他往南——他沿河湾边上——河湾边上有约莫二尺宽的旧堤——旧堤上有一条泥路——泥路上有约莫半寸厚的雪——雪面上有一行脚印——脚印是他昨日留下的——脚印约莫五寸长——脚印的纹路是粗布鞋的纹路。

他从旧堤上走——他走了约莫半里——他走到一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下——土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经塌——塌口处露出半截土坯——土坯上有约莫七个字——字是约莫三年前郭老满用木炭画的——字已经褪成暗灰——但还认得。

程守川不认字——他看字只能看形——他看出那行字约莫有七个字——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字约莫是个”口”——第三个字约莫是个”心”——第四个字约莫是个”不”——第五个字约莫是个”在”——第六个字约莫是个”家”——第七个字约莫是个”里”——七个字约莫是”人心不在家里”——七个字是约莫三年前郭老满在他孙媳带着郭小乙逃走那晚用木炭画的——画完他蹲在墙根哭——哭到约莫半夜——半夜他回家——回家发现灶房空了——灶房里的米缸也空了——米缸里的米是被孙媳带走的——孙媳带着米和郭小乙逃到约莫十里外的潞州方向——潞州方向约莫三日脚程。

程守川从旧墙根下走过去——墙根下的雪没化——墙背阴——背阴的雪化得慢——他脚底踩下去——他让麻皮塞住的那处破洞在雪地里——雪从麻皮边渗进鞋里——渗到脚趾——脚趾凉——凉从脚趾往脚踝走——脚踝骨那一圈发酸。

他不停——他继续往南——他走了约莫半里——他走到一处约莫二里宽的滩涂——滩涂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小路——小路尽头是邵家疃北边的灶户区——灶户区约莫有十几户灶房——灶房门口都挂着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圈——圈里都有”盐”字——字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用木炭画的——字已经褪成暗灰——但还认得。

他从灶户区村口往南——他走过约莫五户灶房——五户灶房门口都挂着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的圈一个比一个小——“盐”字一个比一个淡——五户灶房门口的麻布他昨日走过——他昨日没看清——他今日也没看清——五户灶房的麻布不是他要去的那一块。

他走到第六户灶房门口。

第六户灶房门口挂着一块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的圈比前五户大——圈里的”盐”字比前五户粗——字旁边有一行约莫五个小字——小字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但还认得。

程守川站在门口——他不立刻进去——他先看那五个小字——他昨日看时约莫离麻布有约莫五步——五步里他看清了五个字——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邵氏女户立”约莫是”邵氏——女户——立”——“邵氏”是邵三娘——“女户”是邵三娘自立的女户——“立”是邵三娘自立门户的”立”——五个字他能闭着眼说出来——闭着眼他说——他说——

“邵——氏——女——户——立——邵——氏——女——户——立——”

他说两遍——他说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别的——他不说”灶房”——他不说”盐”——他不说”邵青禾”——他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他抬头——他看见灶房门——灶房门是约莫一丈见方的旧木门——门板上有一处约莫三寸长的裂缝——裂缝里夹着约莫半分厚的干泥——干泥是约莫十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在世时糊的——糊完约莫十年没动——没动里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洗不掉——尘在裂缝里已经十年。

他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三、邵家疃灶房内

灶房约莫一丈见方——灶房约莫五尺高的门楣——门楣上挂着一串约莫十年前的干辣椒——干辣椒早已褪成暗褐。灶房正中是一口约莫三尺宽的灶——灶膛里火正旺——火是柴火——柴是约莫三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约莫十里的山上砍的——柴约莫一尺半长——柴面已经烧得焦黑——焦黑里夹着几点红——红是火星——火星约莫每十息爆一声。

灶膛前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程守川——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约莫一尺半宽的旧青布围裙——围裙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那人右手握着一只约莫二尺长的木勺——木勺是柳木——勺口约莫四寸宽——勺口里有约莫半勺盐——盐是白的——白里夹着几粒约莫芝麻大小的黑——黑是沙——沙是从盐池里带出来的。

那人听见门响——那人转头——那人看见程守川。

那人是邵三娘。

邵三娘的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一身旧青布围裙底下凸出。她的头发约莫半白——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簪别着。她的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她在灶膛前蹲了约莫两个时辰——她在灶膛前装盐——她装约莫两个时辰——她没吃。

她看见程守川——她不立刻开口——她看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你”——她不问程守川从哪来。

约莫半刻之后——邵三娘开口。她说：

“守川——你第三趟来。”

程守川不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布袋里装着约莫半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米能吃。

他把布袋递给邵三娘——邵三娘接过布袋——她把布袋放在灶边那只矮桌上——矮桌上有约莫一尺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三行字——字她昨日给他看过——字他今日又看见。

第一行——松烟墨字——“煮盐小贩·邵氏”——约莫六个字——字是约莫一年前邵三娘去镇上盐务机构登记时书吏写的——书吏写完她让书吏盖章——书吏盖了约莫半寸见方的红印——红印里写着”盐务”字样——印泥已经褪——但还认得。

第二行——朱砂字——“邵氏女户立”——约莫五个字——字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从镇上回来后用约莫三钱朱砂写在麻布上——朱砂字她在黄麻纸上又抄了一遍——抄完她把麻布挂在灶房门口——黄麻纸留在矮桌上。

第三行——朱砂字——“约莫三十五岁·邵家疃·约莫一年自立女户·一保·邵大郎”——约莫十五六个字——字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黄麻纸右下角写的——右下角盖着她哥哥邵大郎的私印——私印约莫一寸见方——印文是”邵大郎”三字——印泥是赭石粉调白芨水的淡褐——淡褐已经褪——但还认得。

程守川看那张黄麻纸——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认字——他认得”煮”——他认得”盐”——他认得”小”——他认得”贩”——他认得”邵”——他认得”氏”——他认得”女”——他认得”户”——他认得”立”——他认得”约莫”——他不认得”三十五岁”——他不认得”一年自立女户”——他不认得”一保”——他不认得”邵大郎”——他不认得”三钱朱砂”——他不认得”白芨水”——他不认得。

他看——他把那十五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一遍——默念完他抬头——他看邵三娘——他看邵三娘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他在心里说”三娘——三娘——三娘她今天没吃”——他在心里说——他不说出口。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开口。他说：

“三娘——半升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表层洗掉——米能吃——”

邵三娘不答——她接过布袋——她把布袋放在灶边矮桌上——她把矮桌那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里还剩的约莫一升米倒进布袋——布袋里约有半升米加上原来约莫一升米——布袋里约有约莫一升半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表层洗掉——米能吃。

她把布袋递给程守川——她说：

“守川——米还你——米你自己留——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你家中——你家中程砺——你家中程守约——你家中七娘——你家中四口人——四口人要吃——米你自己留——”

程守川不答——他蹲下——他把布袋推回给邵三娘——布袋里有约莫一升半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

他说：“三娘——米是给你的——米是七娘给的——米是七娘昨夜同我商定的——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三娘——三娘——三娘你今日没吃——三娘你今日没吃——米你自己留——”

邵三娘不答——她蹲下——她看程守川——她看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说”米”——她不说”七娘”——她不说”程砺”——她不说”程守约”——她不说”守川”——她不说。

约莫一刻之后——邵三娘接过布袋——她把布袋放在灶膛边那只矮桌上——矮桌上还有那张约莫一尺见方的黄麻纸——黄麻纸上有约莫三行字——黄麻纸她昨日给他看过——黄麻纸她今日又给他看——她把布袋放在黄麻纸边——布袋里的米面在灶膛火光里反着一线红——红里夹着约莫一丝霉——霉是白的——白里夹着约莫一层黄——黄是霉咬进米肉那一层。

她从矮桌前站起来——她走到灶膛边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前——缸口朝上——缸口约有二尺直径——缸里有盐——盐约有大半缸——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最后一次装盐时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经干——干了的血是暗褐——暗褐在盐里——盐面上那一层湿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灶房里缸里原本就有的——原本就有里夹着约莫一层薄薄的红——红是朱砂——朱砂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缸口沿上画的一道记号——记号是她在约莫半年前自立门户那天画的。

她用木勺从缸里舀盐——她一勺一勺地舀——她舀了约莫二十勺——每勺约莫一斤半——二十勺约莫三十斤——她把盐舀进一只约莫三尺长的旧麻袋——麻袋是她亡夫周老大约莫五年前从镇上麻铺买的——麻袋底已经磨破——破口处约莫五寸长——破口她用约莫一尺长的旧麻线缝过——麻线是约莫半年前她用亡夫留下的麻绳剪的——麻绳那头约莫五年前灶房那头她剪开——剪开后麻绳的断口处夹着一处约莫一分厚的焦——焦是约莫三年前她亡夫周老大被抓那晚灶膛里烧出的火星溅上的——焦已经干——干了的焦是黑——黑里夹着约莫一丝红——红是火星的余烬。

她把盐装进麻袋——她用麻绳扎袋口——麻绳她扎”双环十字结”——双环是约莫半年前她从亡夫留下的旧麻绳上取的——十字结是约莫五年前她亡夫在世时教她扎的——她扎得紧——扎完她在麻袋口约莫一寸长的位置剪断——剪断处麻绳头夹着约莫半分长的毛——毛是麻绳剪断时麻丝散开的——散开的麻丝她用指头捻了捻——捻完她把麻袋递给程守川。

程守川接过麻袋——他把麻袋扛在右肩上——麻袋在他右肩上压出一道红——红是他约莫三年前在盐渚村东渡口扛盐时留的旧盐渍——旧盐渍上今日又多了一道红——红是麻袋压的——红在他肩上约莫一寸长——红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肩上磨破的——磨破处约莫半分深——血渗到麻袋里——麻袋里约莫五寸见方那一处渗了一点——一点是红——红是血——血是新血——新血在盐袋上——盐袋上约莫三年前旧盐渍的红——红叠红——红叠红里约莫三层——三层红在他肩上。

邵三娘看他扛盐——她看他肩上那三层红——她说：

“守川——你肩上三层红——红是你扛盐三年留的——三层红约莫十年磨——磨是约莫十年苦——苦是约莫十年程家——程家是逃户——逃户无户名——无户名者加征——加征是约莫五升粮——五升粮是约莫三日的锅——三日锅里空——今日要米——米是我给你的——米你不要——米是七娘给的——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

程守川不答——他蹲在灶膛前——他把麻袋从右肩上卸下来——他把麻袋放在灶膛边——他看邵三娘——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三娘”——他不说”米”——他不说”肩上”——他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开口。他说：

“三娘——米我留下——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我回家——我回家路上——我回家路上不到白苇渡——我回家路上要过秤——过秤约莫一斤半湿损——湿损是装的人手上磨破——磨破的血渗到盐里——三娘——三娘——三娘今日——三娘今日过秤——三娘过秤的人——三娘过秤的人是邵大郎——”

邵三娘不答——她从矮桌上拿起那只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布袋里约有约莫一升半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她把布袋递给程守川——她说：

“守川——米你带走——米你自己留——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你家中程砺——你家中程守约——你家中七娘——你家中四口人——四口人要吃——米你自己留——”

程守川不答——他接过布袋——他把布袋揣进怀里——布袋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布袋里的米——米是邵三娘给的——米是七娘给的——米是邵三娘换给他的——米约有约莫一升半——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

四、邵大郎秤完秤

程守川从邵家疃灶房出来时肩上扛着约莫三十斤的盐袋——怀里揣着约莫一升半的米——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

他从灶户区村口往北——他走过约莫五户灶房——五户灶房门口都挂着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的圈一个比一个小——“盐”字一个比一个淡——五户灶房的麻布他今日也没看清——五户灶房的麻布不是他要看的。

他从灶户区村口走到滩涂——他沿小河岔往西——小河岔约莫一丈宽——水是约莫一尺深——水底是约莫半寸厚的泥——泥里有约莫一层旧盐霜——盐霜是约莫五年前盐船在这里翻过一次时留下的——盐霜在泥里已经五年——盐霜洗不掉——盐霜在泥里已经五年。

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过桥——他往北——他沿河湾边上——河湾边上有约莫二尺宽的旧堤——旧堤上有一条泥路——泥路上有约莫半寸厚的雪——雪面上有约莫两行脚印——脚印一行是他昨日留下的——脚印约莫五寸长——脚印的纹路是粗布鞋的纹路——脚印另一行是约莫今早辰时前守渡军士走过的——脚印约莫五寸半长——脚印的纹路是布靴的纹路——布靴底有约莫三分厚的旧盐霜——盐霜是约莫半年前守渡军士在渡口蹲点时盐袋漏的——盐霜在靴底已经半年——盐霜洗不掉——盐霜在靴底已经半年。

他从旧堤上走——他走了约莫半里——他走到白苇渡西岸——白苇渡西岸约莫二十步的浅滩上——浅滩上有约莫三十步的雪——雪面上有约莫一层薄冰——薄冰在脚底下”咯吱”一声——每步一声咯吱。

他蹲在白苇渡西岸——他蹲约莫一刻——一刻里他听船声——船声从白苇渡东岸传来——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是约莫今早辰时前渡船船夫把盐袋从西岸运到东岸时留下的——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是他今日从邵三娘灶房扛的——盐是今日他要去东岸过秤的——盐约有约莫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剩约莫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

他蹲完一刻——他起身——他扛着盐袋往渡口走——他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到渡口——渡口有一只约莫—四丈长的旧木船——船舷上坐着一个守渡军士。

守渡军士约莫二十七八岁——瘦——眼眶发青——腰挂木牌——木牌上写着”白苇渡·守渡·某”——某是名字——名字他看不清——他看不清名字上那一处约莫半分厚的朱砂——朱砂已经褪——但还认得。军士腰上还挂着一只约莫一尺长的旧布袋——布袋里装着约莫二升粮——粮是他今日从上一趟扛盐人那里收的——收完他写在一张约莫半尺见方的黄麻纸上——黄麻纸上是他的账——账上写着”约907年腊月二十一·辰时·扛盐一袋·约三十斤·加征约莫三升粮·已收”——账上还有约莫半年前的账——账已经写满约莫三十页——每页约莫十条——十条里约莫七条是”扛私盐加征”——约莫三条是”无户名者加征”——三条里他没写”户名”——他只写”无户名”——他不写谁是无户名——他不认字——他只认”扛私盐”——他只认”无户名”——他不认字——他不认字。

军士看见程守川——军士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你”——他不说”扛”——他不说”私盐”——他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军士开口。他说：

“扛私盐——加征约莫三升粮——”

程守川不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布袋里装着约莫三升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米是约莫今早辰时前卢七娘给他的——米是七娘昨夜同他商定的”今日给守渡军士约莫三升米——米面上有霉——霉用温水洗——米能吃——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表层洗掉——米能吃”。

他把布袋递给军士——军士接过布袋——军士把布袋放在腰上那只约莫一尺长的旧布袋里——布袋里原本装着约莫二升粮——加上今日约莫三升米——布袋里约有约莫五升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

军士让他过——他扛着盐袋上船——船上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船夫——船夫的脸上浮着约莫半寸厚的旧盐霜——盐霜是约莫十年前船上装盐时留的——盐霜在船夫脸上已经十年——盐霜洗不掉——盐霜在船夫脸上已经十年。

船夫用约莫一丈长的旧竹篙撑船——船从西岸划到东岸——东岸约有约莫五里——五里是约莫一日的十二分之一——十二分之一是约莫一刻钟——一刻钟是约莫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船从西岸划到东岸——船在东岸靠岸——靠岸处是约莫二十步的浅滩——浅滩上有约莫一寸厚的雪——雪面上有约莫一层薄冰——薄冰在脚底下”咯吱”一声——每步一声咯吱。

程守川扛着盐袋下船——他从船上到东岸——他走到东岸浅滩上那只约莫二丈长的旧灶房——灶房门口蹲着一个灶户——灶户是邵大郎。

邵大郎约莫三十岁——穿着一件约莫一尺半宽的旧青布围裙——围裙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他右手握着一只约莫二尺长的木秤——秤是约莫五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铁铺买的——秤约莫二尺长——秤杆是约莫二寸宽的老柳——秤砣是约莫一斤重的旧铁砣——铁砣上有一处约莫半分厚的锈——锈是约莫三年前亡夫被抓后无人用时锈上的——锈已经干——干了的锈是褐——褐里夹着约莫一层黑——黑是铁砣原本的颜色——黑已经被锈盖住——锈洗不掉——锈在铁砣上已经三年。

他接过程守川肩上的麻袋——他把麻袋放在灶房门口约莫一尺高的旧木桌上——木桌上有约莫一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装着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米是他昨日从镇上粮铺买的——米是邵三娘给他的钱——钱是邵三娘扛盐换的——钱约有约莫七升米——米是今日他要给程守川的——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

他用木秤过秤——他把麻袋挂在秤钩上——秤砣他用左手拨——他拨到约莫三十斤那一处——秤杆不偏——秤砣不动——秤平——秤平了——他说：“三十斤。”

他说完”三十斤”——他把麻袋从秤钩上卸下来——他把麻袋放在旧木桌上——他从木桌底下那只约莫二尺高的旧陶缸里舀水——缸里有约莫半缸水——水是约莫今早辰时前他从白苇渡东岸那条小河里挑的——水约有约莫半桶——半桶是约莫半日前他挑的——半桶是他挑回来的。他用木瓢从缸里舀水——他把水浇在麻袋上——麻袋上约有约莫五寸见方那一处渗了血——血是程守川今日扛盐过秤时磨破的——磨破的血渗到麻袋里——麻袋里约莫五寸见方那一处渗了血——血是约莫三分深——他把水浇在血上——血被水冲淡——血变成淡褐——淡褐从麻袋里渗出来——渗到旧木桌上——旧木桌上约有约莫一寸见方那一处被染——染是淡褐——淡褐洗不掉——淡褐在旧木桌上已经今日。

他浇完水——他把麻袋重新挂在秤钩上——秤平——秤砣不动——他说：“湿损约莫三斤——湿损是装的人手上磨破——磨破的血渗到盐里——血加约莫三分——剩约莫二十七斤——”

他说完”剩约莫二十七斤”——他把麻袋从秤钩上卸下来——他把麻袋递给程守川——程守川接过麻袋——他把麻袋放在旧木桌上——他从旧木桌上拿起那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有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他把陶罐递给程守川——程守川接过陶罐——他把陶罐揣进怀里——陶罐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陶罐里的米——米是邵大郎给的——米是邵三娘换给他的——米约有约莫七升——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

五、邵青禾在浅滩

程守川从白苇渡东岸浅滩上往南走——他走了约莫十步——他走到一处约莫二丈宽的浅滩——浅滩上有约莫一寸厚的雪——雪面上有约莫一层薄冰——薄冰在脚底下”咯吱”一声——每步一声咯吱。

他蹲在浅滩上——他不立刻走——他听——他听见约莫十步外有约莫一声”咯吱”——咯吱是约莫三四岁的小脚踩在薄冰上的声音——小脚约莫五寸长——小脚上的鞋是约莫五六年前的旧布鞋——鞋底约莫半分厚——鞋底磨破了一处——破口处夹着约莫一寸长的旧棉絮——旧棉絮是她脚趾头。

那小脚的主人是邵青禾。

邵青禾约莫三四岁——她蹲在浅滩上——她手里拿着一根约莫一尺长的旧木棍——木棍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从亡夫留下的旧木堆里捡的——木棍一头约莫三分厚——木棍另一头约莫一寸半厚——木棍粗的一头她用来挖芦苇根——芦苇根约莫一尺半长——芦苇根她挖了约莫二十来截——二十来截她摆在她脚边——二十来截她摆成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圈——圈里她蹲着——她用木棍在圈里挖芦苇根——挖完一根她把根从圈里扔到圈外——圈外已经约有约莫十来截芦苇根。

她听见程守川的脚步声——她抬头——她看见程守川——她认得——她昨日见过他——她认得他肩膀上约莫三层红——她认得他鞋底约莫三寸见方那一处破洞——她认得他怀里揣着一只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布袋里约有约莫一升半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

她开口。她说：

“守川叔——”

程守川听见——他听见”守川叔”——他蹲在浅滩上——他不立刻答——他看邵青禾——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青禾”——他不说”邵三娘的女儿”——他不说”煮盐小贩”——他不说”女户”——他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开口。他说：

“青禾——你娘——你娘今日——你娘今日没吃——”

邵青禾不答——她蹲下——她用木棍在圈里挖芦苇根——她挖了约莫半刻——半刻里她不说”我娘”——她不说”米”——她不说”霉”——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邵青禾抬头——她对程守川说：

“我娘——我娘让我——我娘让我记下——我娘让我记下’米给我娘不要把米给我’——我娘让我记下’扛盐的不要跟我说话’——我娘让我记下——我娘让我记下——”

她结巴——她约莫三四岁——她说话结巴——结巴处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我娘”——她不说”米”——她不说”扛盐的”——她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她接着说：

“我娘——我娘自立门户——我娘自立门户在镇上——我娘自立门户在镇上盐务机构登记——我娘自立门户在镇上盐务机构登记为——我娘自立门户在镇上盐务机构登记为’煮盐小贩’——‘煮盐小贩’不是’灶户’——‘灶户’是我爹——‘煮盐小贩’是我娘——我娘自立门户——我娘自立门户一保——我娘自立门户一保是——我娘自立门户一保是邵大郎——”

她说完——她停约莫半刻——半刻里她不说”我爹”——她不说”周老大”——她不说”抓”——她不说”流放”——她不说”潞州”——她不说”死”——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

“我爹——我爹死了——我爹——我爹约莫三年前——我爹约莫三年前被抓——我爹约莫三年前被抓那晚——我爹约莫三年前被抓那晚灶膛里火星溅上了麻绳——麻绳那头约莫五年前灶房那头——麻绳那头约莫五年前灶房那头剪开——剪开后麻绳的断口处夹着一处约莫一分厚的焦——焦已经干——干了的焦是黑——黑里夹着约莫一丝红——红是火星的余烬——火星是约莫三年前我爹被抓那晚灶膛里烧出的——火星溅上了麻绳——麻绳是我娘——麻绳是我娘在约莫半年前从亡夫留下的旧麻绳上取的——”

她说完——她停约莫半刻——半刻里她不说”亡夫”——她不说”旧麻绳”——她不说”剪”——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

“守川叔——你今日——你今日扛盐——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灶房——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灶房到白苇渡——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灶房到白苇渡东岸——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灶房到白苇渡东岸过秤——过秤是邵大郎——过秤是邵大郎称——过秤是邵大郎称三十斤——过秤是邵大郎称湿损约莫三斤——过秤是邵大郎称剩约莫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换粮约莫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

程守川听——他听约莫一刻——一刻里他蹲在浅滩上——他不站起来——他看邵青禾——他看邵青禾手里的木棍——木棍粗的一头约莫一寸半厚——木棍另一头约莫三分厚——木棍粗的一头她用来挖芦苇根——木棍另一头她用来拨芦苇根上的泥——泥是约莫半年前邵家疃灶户区南边那条河湾里淤的——泥里有约莫一层旧盐霜——盐霜是约莫十年前盐船在这里翻过一次时留下的——盐霜在泥里已经十年——盐霜洗不掉——盐霜在泥里已经十年。

他听一刻——他蹲一刻——他听邵青禾说——邵青禾说她娘让她记下——她娘让她记下”米给我娘不要把米给我”——她娘让她记下”扛盐的不要跟我说话”——她娘让她记下”煮盐小贩”——她娘让她记下”邵大郎作保”——她娘让她记下”我爹约莫三年前被抓”——她娘让她记下”麻绳”——她娘让她记下”焦”——她娘让她记下”黑”——她娘让她记下”红”——她娘让她记下”约莫半年前自立门户”。

他听一刻——他蹲一刻——他不答——他不答”青禾”——他不答”你娘”——他不答”米”——他不答”霉”——他不答”扛盐的”——他不答”煮盐小贩”——他不答”邵大郎”——他不答”我爹”——他不答”死”——他不答”麻绳”——他不答”焦”——他不答”黑”——他不答”红”——他不答”自立门户”——他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起身——他起身时他的左脚鞋底破洞里的麻皮掉了——麻皮掉在浅滩的雪上——雪上约莫三寸见方那一处麻皮——麻皮上有约莫十来根约莫一寸长的麻丝——麻丝已经散开——散开的麻丝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是灶膛里飘出来的——尘在麻丝上——尘洗不掉——尘在麻皮上已经半年。

他捡麻皮——他把麻皮塞回左脚鞋底破洞——他让麻皮从破洞内侧往外顶——他让麻皮从破洞外侧往里塞——塞完他用拇指把麻皮在鞋底上压一压——压出一声”嘎”——嘎是麻皮里的麻丝在鞋底上摩擦的声音。

他起身——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布袋里约有约莫一升半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米是邵三娘给他的——米是七娘给的——米约有约莫一升半。他把布袋递给邵青禾——邵青禾不接——邵青禾把布袋推回——她说：

“守川叔——米——米不要给我——米给我娘——米给我娘不要把米给我——我娘让我记下——我娘让我记下’米给我娘不要把米给我’——”

程守川不答——他把布袋揣回怀里——布袋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布袋里的米——米是邵三娘给的——米是七娘给的——米约有约莫一升半——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

他转身——他往西过桥——他沿村西旧堤回程家——他扛着约莫二十七斤的盐袋——盐袋在他右肩上压——盐袋在他右肩上压出第四层红——红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磨的——磨的位置在肩胛——肩胛那里有约莫一寸厚的老茧——老茧上又有约莫半寸厚的新茧——新茧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磨的——新茧让他肩上不痛——不痛里夹着约莫一丝痛——痛是约莫三分深的磨破——磨破处约莫半分深——血渗到麻袋里——麻袋里约莫五寸见方那一处渗了血——血是程守川今日扛盐过秤时肩上磨破的——磨破的血渗到麻袋里——血已经干——干了的血是暗褐——暗褐在盐袋上——盐袋上约莫三年前旧盐渍的红——红叠红——红叠红里约莫四层——四层红在他肩上。

六、回程家灶房

程守川第四趟从程家灶房出发去邵家疃回程家灶房，是约907年腊月二十一午时。

他从灶房出来时肩上扛着约莫二十七斤的盐袋——怀里揣着约莫一升半米——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

他从村西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过桥——他往东——他沿村中土路——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他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到程家灶房门口——他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灶房里——卢七娘在灶膛前——灶膛里火正旺——火是柴火——柴是约莫三年前程守川从村北约莫二里外的山上砍的——柴约莫一尺半长——柴面已经烧得焦黑——焦黑里夹着几点红——红是火星——火星约莫每十息爆一声。

卢七娘听见门响——她转头——她看见程守川——她看见他肩上那四层红——她看见他怀里那只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布袋里约有约莫一升半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

她不立刻开口——她看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你”——她不问程守川从哪来——她不问程守川肩上为什么多了一层红——她不问。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

“守川——你今日——你今日扛盐——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灶房——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灶房到白苇渡——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灶房到白苇渡东岸——你今日扛盐从邵家疃灶房到白苇渡东岸过秤——过秤是邵大郎——过秤是邵大郎称三十斤——过秤是邵大郎称湿损约莫三斤——过秤是邵大郎称剩约莫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换粮约莫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

程守川不答——他把肩上那约莫二十七斤的盐袋卸在灶房角落——卸在角落里那约莫三尺高的陶缸边——陶缸里原本装着约莫半缸盐——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他昨日扛盐过秤时右手磨破渗到盐里的——血已经干——干了的血是暗褐——暗褐在盐里——盐面上那一层湿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灶房里缸里原本就有的——原本就有里夹着约莫一层薄薄的红——红是朱砂——朱砂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在缸口沿上画的一道记号——记号是她在约莫半年前自立门户那天画的。

他把今日扛的盐倒进缸里——他用木铲把盐在缸里抹平——抹平后缸里的盐约有约莫七分满——盐面在灶膛火光里反着一线红——红里夹着约莫一丝血——血是今日他扛盐过秤时磨破的——磨破的血渗到盐里——血在盐面上——血已经干——干了的血是暗褐——暗褐在盐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布袋里约有约莫一升半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米是邵三娘给他的——米是七娘给的——米约有约莫一升半。他把布袋递给卢七娘——卢七娘接过布袋——她把布袋放在灶膛边那只矮桌上——矮桌上有一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装着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米是邵大郎今日给他的——米是今日他从邵家疃灶房扛盐回家路上邵大郎给的。

她从布袋里把米倒进陶罐——陶罐里原本约有约莫七升米——加上布袋里约莫一升半米——陶罐里约有约莫八升半米——米面上有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

她把陶罐放在矮桌上——她蹲下——她从矮桌底下那只约莫二尺高的旧陶缸里舀水——缸里有约莫半缸水——水是约莫今早辰时前她从村北那条约莫二尺宽的河湾里挑的——水约有约莫半桶——半桶是约莫半日前她挑的——半桶是她挑回来的。她用木瓢从缸里舀水——她把水浇在陶罐里的米上——米被水浇——米面上约莫半分厚的霉被水冲淡——霉变成淡黄——淡黄从米里渗出来——渗到陶罐壁上——陶罐壁上约有约莫一寸见方那一处被染——染是淡黄——淡黄洗不掉——淡黄在陶罐壁上已经今日。

她浇完水——她把陶罐里的米倒回缸里——缸里有约莫二尺高——米倒进缸里——米面上有约莫半分厚的淡黄——淡黄是霉洗掉后的痕迹——霉洗掉——米能吃——米在缸里——米约有约莫八升半——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

她从缸里把米倒回陶罐——她把陶罐放在矮桌上——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是她自己的暗账——暗账上写着——她看约莫半刻——半刻里她不算——她不算米——她不算盐——她不算缸——她不算。

约莫半刻之后——她蹲在灶房门口——她从墙根下拿起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是约莫五日前她从灶膛里捡的——木炭已经烧过——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黑——黑是炭灰——炭灰在木炭表面。

她用木炭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她在墙上那道短横旁边——她在墙上那道短横旁边约莫半寸的位置——她又画了一道约莫一寸长的竖——竖的底下她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她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她画完——她看那几道竖和短横——竖是”邵”——两道短横是”女户”——她画的”邵氏女户立”五个字比麻布上邵三娘用朱砂写的那五个字丑得多——丑得多是她不认字——她不认字——她画不出整句——她只能画几个她认得的字的形。

她画完——她把木炭放回墙根下——她起身——她走进灶房——她走到灶前——她蹲下——她看灶前地上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四堆米。

四堆米还在——四堆米顶上各有一小片——一小片反着灶膛火光——火光在米面上跳——跳一下米面亮一下——亮一下又暗——暗里夹着约莫一丝红——红是灶膛里火星的余烬。

她蹲下——她从她自己的暗账上抬起头——她看四堆米——她看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哪堆多——她不算哪堆少——她看四堆米——四堆米是她家所有的粮——所有的粮约莫一斗——一斗米约莫够一家人吃约莫四日——四日里她还得留种——留种就得少三日——三日里她还得给程守川扛盐时留粮——留粮又得少一日——一日里她还得给郭老满家——给郭老满家又得少半日。

她算不出来——她蹲着——她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七、约莫一斗

程守川从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边走过——他走到灶前——他蹲下——他蹲在卢七娘身边——他蹲在灶前地上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四堆米边——他看四堆米——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哪堆多——他不算哪堆少——他看四堆米。

灶房里——灶膛里的火旺了——火在灶膛里”呼呼”地响——响是火的声音——火在灶膛里烧——烧是柴——柴在灶膛里化——化是炭——炭在灶膛里化——化是灰——灰在灶膛里。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约莫一丝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外——天还没黑——天从鱼白变成灰——灰里夹着约莫一丝橙——橙是日落的红。日头从屋脊西侧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灶房里——卢七娘起身——她走到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二尺高的旧陶缸前——她从缸里舀米——她用一只约莫一斗的陶碗从缸里舀——缸里原本约莫八升半米——加上约莫昨日傍晚酉时她摆四堆米的那约莫一斗米——缸里约有约莫二斗半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米面上有霉——米面上有霉——

她舀米——她一斗一斗地舀——她舀了约莫二斗米——二斗米倒进灶前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她用约莫一尺长的木铲把米推开——她把米推开成一个约莫四方的形——四方里每一格里她放一堆米——四堆米——

四堆米——靠灶膛那一格——约莫三升米——“锅中”——

四堆米——靠缸口那一格——约莫二升米——“播”——

四堆米——靠灶房门那一格——约莫一升半米——“押”——

四堆米——靠灶房窗口那一格——约莫二升半米——“换”——

四堆摆完——她用木铲把四堆米各自抹平——抹平后四堆米都约莫一寸高——每堆顶上各有约莫一寸见方的一小片——一小片是米面——米面在灶膛火光里反着一线红——红里夹着约莫一丝霉——霉是白的——白里夹着约莫一层黄——黄是霉咬进米肉那一层。

程守川蹲在灶前——他不说话——他看四堆米——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哪堆多——他不算哪堆少——他看四堆米——四堆米是他家所有的粮——所有的粮约莫一斗——一斗米约莫够一家人吃约莫四日——四日里他还得留种——留种就得少三日——三日里他还得给程守川扛盐时留粮——留粮又得少一日——一日里他还得给郭老满家——给郭老满家又得少半日。

他算不出来——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他身边——她蹲在四堆米边——她用木铲在四堆米中间画了一个约莫一寸见方的圈——圈里她用木铲尖戳了一下——戳了一个约莫半分深的小坑——小坑里没有米——小坑在四堆米中间——小坑是”斗”——“斗”是约莫十年前盐渚村一户逃户留下的旧量器——量器是约莫十年前那户逃户从约莫十里外的镇上粮铺买的——量器约莫一斗容量——量器是陶的——陶上有约莫三处约莫一分深的裂纹——裂纹是约莫五年前程守川从那户逃户留下的旧木堆里捡时磕的——磕完约莫五年没动——没动里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洗不掉——尘在量器上已经五年。

她用木铲把量器放在四堆米中间——量器口朝上——量器口约有约莫五寸直径——量器口里反着一线灶膛火光——火光在量器口里跳——跳一下量器口亮一下——亮一下又暗——暗里夹着约莫一丝红——红是灶膛里火星的余烬。

她蹲下——她从她自己的暗账上抬起头——她看量器——她看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量器——她不算米——她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她开口。她说：

“守川——锅中——锅中是今日——今日要吃——今日要吃三升——三升是七日——七日里程砺七日里程守约七日里守川你七日里我——四日是七日——七日是四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三日半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三日半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三日半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三日半半日——”

她结巴——她不识字——她说话结巴——结巴处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七日”——她不说”三日”——她不说”半日”——她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她接着说：

“守川——播——播是明年——明年开春——明年开春要下的种——明年开春要下的种二升——二升是半亩——半亩是明年——明年程家疃——明年程家疃南边那块地——明年程家疃南边那块地半亩——半亩是程守川他爹——程守川他爹约莫十年前在那块地上种过——种过是粟——粟是约莫十年前的旧种——旧种今春——今春是约莫五年前——约莫五年前程守川从他爹留下的旧种里取的——取了一升——一升是约莫五年前的——约莫五年前的旧种今春还能用——还能用里夹着约莫一层霉——霉洗掉——种能用——种能用里夹着约莫半升是新种——新种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三年前程守川在镇上粮铺买的——买的粟——买的粟约莫一升——一升是约莫三年前的——约莫三年前的粟今春还能用——还能用——”

程守川听——他听约莫一刻——一刻里他蹲在灶前——他不站起来——他不答——他不答”播”——他不答”明年”——他不答”开春”——他不答”程家疃”——他不答”南边那块地”——他不答”半亩”——他不答”粟”——他不答”旧种”——他不答”新种”——他不答”约莫三年前”——他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接着说：

“守川——押——押是明日——明日去邵家疃——明日去邵家疃扛盐——明日去邵家疃扛盐要吃的粮——明日去邵家疃扛盐要吃的粮一升半——一升半是五日——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守川你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守川你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守川你五日里——”

她结巴——她不识字——她说话结巴——结巴处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五日”——她不说”守川你”——她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她接着说：

“守川——换——换是下一袋——下一袋盐能换回来的粮——下一袋盐能换回来的粮二升半——二升半是五日——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七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七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七日里七日里三日里七日里——”

她结巴——她不识字——她说话结巴——结巴处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五日”——她不说”七日”——她不说”三日”——她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她停——她蹲在灶前——她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停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米——她不算盐——她不算缸——她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她抬头——她对程守川说：

“守川——四堆——四堆是斗——四堆是斗里的米——斗里的米约莫九升——九升是七日——七日里七日——七日里七日——七日里七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

她停——她蹲在灶前——她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她停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四堆——她不算斗——她不算米——她不算盐——她不算缸——她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她抬头——她从她自己的暗账上抬起头——她看四堆米——她看量器——她看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四堆——她不算量器——她不算米——她不算盐——她不算缸——她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她起身——她从灶前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把四堆米一勺一勺地舀回那只约莫一斗的陶碗——陶碗是约莫十年前盐渚村一户逃户留下的旧量器——量器是约莫十年前那户逃户从约莫十里外的镇上粮铺买的——量器是陶的——陶上有约莫三处约莫一分深的裂纹——裂纹是约莫五年前程守川从那户逃户留下的旧木堆里捡时磕的——磕完约莫五年没动——没动里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洗不掉——尘在量器上已经五年。

她把四堆米舀回量器——量器里约有约莫九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她把量器放在灶前——她蹲下——她从量器里把米一勺一勺地舀回四堆——四堆是斗里的米——斗里的米约莫九升——九升是七日——七日里七日——七日里七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

她舀——她一勺一勺地舀——她舀了约莫九升米——九升米她分到四堆——

四堆米——靠灶膛那一格——约莫三升米——“锅中”——

四堆米——靠缸口那一格——约莫二升米——“播”——

四堆米——靠灶房门那一格——约莫一升半米——“押”——

四堆米——靠灶房窗口那一格——约莫二升半米——“换”——

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看四堆米——他看量器——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四堆——他不算量器——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开口。他说：

“七娘——锅中——锅中——今日——今日要吃——今日要吃三升——三升是七日——七日里七日——七日里三日——七日里三日——七日里三日——”

他结巴——他不识字——他说话结巴——结巴处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七日”——他不说”三日”——他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他接着说：

“七娘——播——播——播是——播是明年——明年开春——明年开春要下的种——明年开春要下的种二升——二升是半亩——半亩是程家疃——程家疃南边那块地——程家疃南边那块地——程家疃南边那块地——程家疃南边那块地——程家疃南边那块地——”

他结巴——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程家疃”——他不说”南边那块地”——他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他接着说：

“七娘——押——押——押是——押是明日——明日去邵家疃——明日去邵家疃扛盐——明日去邵家疃扛盐要吃的粮——明日去邵家疃扛盐要吃的粮一升半——一升半是五日——五日里五日里守川你五日里五日里守川你五日里守川你五日里五日里守川你五日里五日里——”

他结巴——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五日”——他不说”守川你”——他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他接着说：

“七娘——换——换是——换是下一袋——下一袋盐能换回来的粮——下一袋盐能换回来的粮二升半——二升半是五日——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五日里——”

他结巴——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五日”——他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他停——他蹲在灶前——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他停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四堆——他不算量器——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他抬头——他看四堆米——他看量器——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四堆——他不算量器——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他起身——他从灶前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把四堆米一勺一勺地舀回那只约莫一斗的陶碗——陶碗是约莫十年前盐渚村一户逃户留下的旧量器——量器是约莫十年前那户逃户从约莫十里外的镇上粮铺买的——量器是陶的——陶上有约莫三处约莫一分深的裂纹——裂纹是约莫五年前程守川从那户逃户留下的旧木堆里捡时磕的——磕完约莫五年没动——没动里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洗不掉——尘在量器上已经五年。

他把四堆米舀回量器——量器里约有约莫九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米在量器里——量器在灶前——量器口朝上——量器口约有约莫五寸直径——量器口里反着一线灶膛火光——火光在量器口里跳——跳一下量器口亮一下——亮一下又暗——暗里夹着约莫一丝红——红是灶膛里火星的余烬。

他把量器放在灶前——他蹲下——他从量器里把米一勺一勺地舀回四堆——

四堆米——靠灶膛那一格——约莫三升米——“锅中”——

四堆米——靠缸口那一格——约莫二升米——“播”——

四堆米——靠灶房门那一格——约莫一升半米——“押”——

四堆米——靠灶房窗口那一格——约莫二升半米——“换”——

四堆摆完——他用木铲把四堆米各自抹平——抹平后四堆米都约莫一寸高——每堆顶上各有约莫一寸见方的一小片——一小片是米面——米面在灶膛火光里反着一线红——红里夹着约莫一丝霉——霉是白的——白里夹着约莫一层黄——黄是霉咬进米肉那一层。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程守川身边——她蹲着——她看四堆米——她看量器——她看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四堆——她不算量器——她不算米——她不算盐——她不算缸——她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她开口。她说：

“守川——四堆——四堆是斗——四堆是斗里的米——斗里的米约莫九升——九升是七日——七日里七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七日里七日三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七日里七日三日半日——七日里三日半日——七日里三日半日——七日里三日半日——七日里三日半日——七日里三日半日——”

她结巴——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七日”——她不说”三日”——她不说”半日”——她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她接着说：

“守川——四日——四日——四日里四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四日里四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四日里四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四日里——四日里——四日里——”

她结巴——她停约莫半息——半息里她不说”四日”——她不说”三日”——她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她起身——她走到灶房门口——她从墙根下拿起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是约莫五日前她从灶膛里捡的——木炭已经烧过——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黑——黑是炭灰——炭灰在木炭表面。

她用木炭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她在墙上那道短横旁边——她在墙上那道短横旁边约莫半寸的位置——她又画了一道约莫一寸长的竖——竖的底下她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她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她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她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她画完——她看那几道竖和短横——竖是”邵”——四道短横是”四堆米”——她画的”邵氏女户立四堆米”七个字比麻布上邵三娘用朱砂写的那五个字丑得多——丑得多是她不认字——她不认字——她画不出整句——她只能画几个她认得的字的形。

她画完——她把木炭放回墙根下——她起身——她走进灶房——她蹲在灶前——她蹲在四堆米边——她从她自己的暗账上抬起头——她看四堆米——她看量器——她看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四堆——她不算量器——她不算米——她不算盐——她不算缸——她不算。

八、郭老满灶房外

灶房外——天从灰变成黑——黑里夹着约莫一丝橙——橙是日落的最后一丝。日头从屋脊西侧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灶房外——村西尽头是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木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木桥上有约莫七块约莫五尺长一寸半厚的木板——木板底下是河——水深约莫一尺——水是昨夜雪化的——水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丝橙。

灶房外——村南尽头是邵家疃——邵家疃离盐渚村约莫七里——远到看不见——村南约莫十步外有一条小河岔——小河岔约莫一丈宽——水是约莫一尺深——水底是约莫半寸厚的泥——泥里有约莫一层旧盐霜——盐霜是约莫五年前盐船在这里翻过一次时留下的——盐霜在泥里已经五年——盐霜洗不掉——盐霜在泥里已经五年。

灶房外——有人敲灶房门——敲门声是约莫五下——每下约莫半息——半息里敲门声在灶房里回响——回响是约莫半寸长的——回响从灶房门传到灶前——灶前程守川和卢七娘都听见了。

程守川起身——他从灶前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四堆米边起身——他走到灶房门口——他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约莫六十余岁——瘦——穿着约莫十年前的旧褐布袄——袄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他的头发约莫半白——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三寸长的旧麻绳别着。他的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他在灶房门口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说”你”——他不问程守川从哪来。

那人是郭老满。

郭老满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瘦——穿着约莫五六年前的旧青布袄——袄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她的头发约莫半黑——半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三寸长的旧木簪别着。她的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她在灶房门口站了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说”你”——她不问程守川从哪来。

那人是郭老满的孙媳——她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着约莫五六年前的旧青布袄——袄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小男孩约莫三尺高——瘦——头大身细——哭声从大声渐弱到无声——他在她怀里睡着了——睡得沉——呼吸里夹着约莫一丝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那人是郭小乙。

程守川看见他们——他不立刻开口——他看郭老满——他看郭老满的孙媳——他看郭小乙——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郭老满”——他不说”孙媳”——他不说”郭小乙”——他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郭老满开口。他说：

“守川——守川——守川——借——借——借粮——借粮——借粮——”

他结巴——他不识字——他说话结巴——结巴处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借”——他不说”粮”——他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他接着说：

“守川——守川——借粮——借粮三日——三日——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

他结巴——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三日”——他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他接着说：

“守川——三日——三日里郭小乙——三日里郭小乙三日里三日里郭小乙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郭小乙三日里——三日里郭小乙——郭小乙约莫三四岁——郭小乙约莫三四岁三日里三日里——郭小乙约莫三四岁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

他结巴——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郭小乙”——他不说”三日”——他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他抬头——他看程守川——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开口。他说：

“郭老满——盐——盐不够——盐不够全村——盐不够全村分——盐是约莫三日前——盐是约莫三日前邵三娘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来的——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解州盐池的水——水是咸的——咸从缸口往上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盐约莫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盐不够——盐不够全村分——”

郭老满不答——他蹲在灶房门口——他蹲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他看程守川——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他起身——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布袋里约有约莫半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米是约莫今早辰时前他从镇上粮铺买的——米是镇上粮铺给他的——米约有约莫半升——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能吃。他把布袋递给程守川——程守川不接——程守川把布袋推回——他说：

“郭老满——米——米不要——米是你自己的——米是你自己家中——米是你自己家中三日里三日里三日里——米是你自己家中三日里三日里——米是你自己家中——米是你自己家中——米你自己留——米你自己留——米——米——米——”

他结巴——他停约莫半息——半息里他不说”米”——他不说。

约莫半息之后——郭老满蹲下——他蹲在灶房门口——他蹲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他看程守川——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他起身——他把布袋揣回怀里——他转身——他往西——他带着孙媳和郭小乙往西——他沿村中土路——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他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到村西尽头——村西尽头是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程守川蹲在灶房门口——他不立刻进灶房——他蹲着——他看郭老满往西——他看郭老满的孙媳——他看郭小乙——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他起身——他走进灶房——他蹲在灶前——他蹲在四堆米边——他看四堆米——他看量器——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四堆——他不算量器——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他抬头——他看卢七娘——卢七娘蹲在他身边——她蹲着——她看四堆米——她看量器——她看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四堆——她不算量器——她不算米——她不算盐——她不算缸——她不算。

九、约莫一斗米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起身——她从灶前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把四堆米一勺一勺地舀回那只约莫一斗的陶碗——陶碗是约莫十年前盐渚村一户逃户留下的旧量器——量器是约莫十年前那户逃户从约莫十里外的镇上粮铺买的——量器是陶的——陶上有约莫三处约莫一分深的裂纹——裂纹是约莫五年前程守川从那户逃户留下的旧木堆里捡时磕的——磕完约莫五年没动——没动里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洗不掉——尘在量器上已经五年。

她把四堆米舀回量器——量器里约有约莫九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分厚的霉——霉是表层——霉洗掉——米能吃——米在量器里——量器在灶前——量器口朝上——量器口约有约莫五寸直径——量器口里反着一线灶膛火光——火光在量器口里跳——跳一下量器口亮一下——亮一下又暗——暗里夹着约莫一丝红——红是灶膛里火星的余烬。

她把量器放在灶前——她蹲下——她从她自己的暗账上抬起头——她看量器——她看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量器——她不算米——她不算盐——她不算缸——她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她起身——她走到灶房门口——她从墙根下拿起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是约莫五日前她从灶膛里捡的——木炭已经烧过——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黑——黑是炭灰——炭灰在木炭表面。

她画完——她把木炭放回墙根下——她走进灶房——她蹲在灶前——她蹲在量器边——她从她自己的暗账上抬起头——她看量器——她看约莫一刻——一刻里她不算——她不算量器——她不算米——她不算盐——她不算缸——她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起身——他走到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边——他从缸里把今日扛回来的盐舀了一勺——勺约莫一斤——他把盐倒在量器里——盐在量器里的米面上——米面上多了一层约莫半分厚的白——白是盐——盐是今日他扛盐过秤时磨破的血渗到盐里的——血已经干——干了的血是暗褐——暗褐在盐里——盐在量器里——盐量器在灶前。

他蹲在量器边——他看量器——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算——他不算量器——他不算米——他不算盐——他不算缸——他不算。

约莫一刻之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上写着：

“约907年腊月二十一。盐三袋。袋重各约三十斤。湿损各约三斤。剩各约二十七斤。换粮各约莫七升。三娘给我一袋粮。我欠三娘一截麻绳——麻绳揣怀里——麻绳没给守渡军士——我今日给守渡军士约莫三升米——米是七娘给我的——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给守渡军士。三娘让我看清麻布上那五个字——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三娘说是她约莫半年前用朱砂写的。三娘说她女儿邵青禾约莫三四岁——邵青禾在东岸浅滩上捡柴——邵青禾今日在东岸浅滩上叫’守川叔’——邵青禾她娘自立门户——邵青禾她娘自立门户在镇上盐务机构登记为’煮盐小贩’——‘煮盐小贩’不是’灶户’——‘灶户’是青禾她爹——‘煮盐小贩’是青禾她娘——青禾她娘自立门户一保——青禾她娘自立门户一保是邵大郎——七娘今日——七娘今日把家中米——七娘今日把家中米一斗——七娘今日把家中米一斗分四堆——四堆是锅中播押换——四堆是七日——七日里三日三日半日——郭老满——郭老满今日在灶房门口——郭老满他孙媳他孙媳她怀里抱着郭小乙——郭老满他孙媳她怀里抱着郭小乙来借粮——我——我没借——我没借——我没借——我没借——”

他看麻纸——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我”——他不问自己。

约莫半刻之后——他把麻纸从怀里拿出来——他蹲在灶房门口——他用手里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他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他在墙上那八道线底下——约莫半寸的位置——他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个约莫一寸长的圈——圈里画着”斗”字——字是他自己写的——他自己写的字他自己认不清——他画完——他看那几道短横和圈——四道短横是”四堆”——圈里的”斗”字在暮色里已经发暗——暗里夹着一点红——红是木炭上的炭灰——炭灰在”斗”字上。

他画完——他把木炭放回墙根下——他把麻纸重新折成四方折——他把四方折塞进怀里——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不写在大账上——暗账不写在程家灶房的墙上——暗账写在他自己的麻纸上——麻纸在他怀里——暗账在他怀里——暗账不让人看见。

他起身——他转身回灶房——他蹲在灶前——他蹲在量器边——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灶房外——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是今日邵三娘灶房里那口缸里的盐——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解州盐池的水——水是咸的——咸从缸口往上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咸在灶房里——咸在他鼻子里——咸在他鼻腔里——鼻腔里那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灶房外——村西尽头是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木桥底下是河——水深约莫一尺——水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丝红——红从西边灶房门口斜斜照到木桥上——木桥面上约有约莫五寸长的红——红里夹着约莫一层湿——湿是约莫半日前雪化的——湿在木桥面上——湿已经凉。

灶房外——有人在木桥那边走——脚步声约莫每三步一声——每声约莫半息——半息里脚步声从木桥那边传到灶房门口——灶房门没关——门开着一条约莫半寸宽的缝——缝里有脚步声——脚步声是郭老满的——脚步声是他孙媳的——脚步声是郭小乙在孙媳怀里睡着的——郭小乙不哭——郭小乙在睡——郭小乙的呼吸声约莫每十息一声——呼吸声约莫半寸长——呼吸声在木桥那边——呼吸声在灶房门口——呼吸声在程守川鼻子里——程守川闻不到——程守川听不见——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脚步声在木桥那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是约莫三步一声——三步一声约莫十步——十步之后脚步声听不见——脚步声听不见是约莫半刻——半刻里灶房外没有脚步声——没有脚步声是约莫半刻——半刻里灶房里只有灶膛里的火——火在灶膛里”呼呼”地响——响是火的声音——火在灶膛里烧——烧是柴——柴在灶膛里化——化是炭——炭在灶膛里化——化是灰——灰在灶膛里。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红变成暗——暗里夹着约莫一丝黑——黑是夜——夜还没到——夜还要约莫一刻——一刻是约莫一个时辰的十二分之一——十二分之一是约莫二刻——二刻是约莫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夜还没到——夜还没到是约莫一刻——一刻里灶房外是暗红——暗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前那块约莫二尺见方的旧木板上——木板上四堆米的位置已经空了——空的位置有约莫一寸见方的四个浅坑——浅坑是米堆压的——压了约莫一寸深——浅坑里有约莫半分厚的米糠——米糠是米面上落的——米糠已经凉。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约莫一丝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暗红变成黑——黑是夜——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