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四章:灶户
一、邵家疃灶房门口
程守川第二趟从程家灶房出发去邵家疃，是约907年腊月二十卯时。
他从灶房出来时卢七娘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卢七娘说：“守川——你把鞋穿好——昨日穿的那双是李家婶子给的——鞋底破了两处——你把破处用麻皮塞一塞——麻皮在灶房门后那根约莫半尺长的木棍上挂着。“程守川不答，他蹲在灶房门口——他把左脚抬起来——他让脚底朝向自己——他看见左脚鞋底约莫三寸见方的那一处破洞——破洞边缘磨得发白——白里夹着约莫一丝黄——黄是约莫二年前他还在程家疃时穿的旧鞋底——鞋底是麻皮打的——麻皮里的纤维已经断了——断处在洞口最薄的那一片——薄到他把麻皮塞进去时麻皮能从他指缝里漏。
他从门后那根木棍上拿下约莫一截三寸长的旧麻皮——麻皮是约莫半年前卢七娘从镇上麻铺换来的——麻皮上有约莫十来根约莫一寸长的麻丝——麻丝已经散开——散开的麻丝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是灶膛里飘出来的——尘在麻丝上——尘洗不掉——尘在麻皮上已经半年。
他把麻皮塞进左脚鞋底破洞——他让麻皮从破洞内侧往外顶——他让麻皮从破洞外侧往里塞——塞完他用拇指把麻皮在鞋底上压一压——压出一声”嘎”——嘎是麻皮里的麻丝在鞋底上摩擦的声音。
他站起来——他右脚那只鞋底没有破——右脚是昨日过秤时磨的——磨的位置在脚掌——脚掌那里有约莫一寸厚的老茧——老茧是他约莫五年前在程家疃砍柴时磨的——老茧上又有约莫半寸厚的新茧——新茧是昨日他扛盐过秤时磨的——新茧在脚掌上——新茧让他右脚不痛。
他从灶房门口出发——他沿村中土路往西——土路约莫五尺宽——约莫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他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到村西尽头——村西尽头是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木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木桥上有约莫七块约莫五尺长一寸半厚的木板——木板底下是河——水深约莫一尺——水是昨夜雪化的。
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过桥——他往南——他沿河湾边上——河湾边上有约莫二尺宽的旧堤——旧堤上有一条泥路——泥路上有约莫半寸厚的雪——雪面上有一行脚印——脚印是他昨日留下的——脚印约莫五寸长——脚印的纹路是粗布鞋的纹路。
他从旧堤上走——他走了约莫一里——他走到一段约莫三尺高的土墙根下——土墙是约莫十年前某户逃户留下的——墙头已经塌——塌口处露出半截土坯——土坯上有约莫七个字——字是约莫三年前郭老满用木炭画的——字已经褪成暗灰——但还认得。
程守川不认字——他看字只能看形——他看出那行字约莫有七个字——第一个字约莫是个”人”——第二个字约莫是个”口”——他看不出第三个字是什么。
他从旧墙根下走过去——墙根下的雪没化——墙背阴——背阴的雪化得慢——他脚底踩下去——他让麻皮塞住的那处破洞在雪地里——雪从麻皮边渗进鞋里——渗到脚趾——脚趾凉——凉从脚趾往脚踝走——脚踝骨那一圈发酸。
他不停。他继续往南。
约莫走了半里——他走到一处约莫二里宽的滩涂——滩涂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小路——小路尽头是邵家疃北边的灶户区——灶户区约莫有十几户灶房——灶房门口都挂着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圈——圈里都有”盐”字——字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用木炭画的——字已经褪成暗灰——但还认得。
他从灶户区村口往南——他走过约莫五户灶房——五户灶房门口都挂着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的圈一个比一个小——“盐”字一个比一个淡——五户灶房门口的麻布他昨日走过——他昨日没看清——他今日也没看清——五户灶房的麻布不是他要去的那一块。
他走到第六户灶房门口。
第六户灶房门口挂着一块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的圈比前五户大——圈里的”盐”字比前五户粗——字旁边有一行约莫五个小字——小字是他昨日看不清的——字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但还认得。
程守川站在门口——他不立刻进去——他先看那五个小字——他昨日看时约莫离麻布有约莫五步——五步里他看不清——今日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让约莫四步的距离看——四步里他看清了第一个字——第一个字约莫是个”邵”——“邵”字他认得——“邵”是邵家疃的”邵”——邵家疃里姓邵的人家——邵字顶上那一点是圆的——圆的点是朱砂——朱砂点得不匀——不匀里有一处凸——凸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指尖蘸朱砂时蘸多的那一处——凸已经干——凸的颜色比旁的朱砂暗半成——暗半成是朱砂里的胶——胶干后颜色会深。
他看清了第二个字——第二个字约莫是个”氏”——“氏”字他认得——“氏”是他娘教他的——他娘说”氏”是女人的姓——氏字左半边是约莫三横——三横里中间那一横短——短的横是约莫五年前他娘用木炭教他画”氏”字时教错的——他娘说”氏字中间那一横短是对的”——他记下了——他记下”氏字中间那一横短”已经约莫三十年。
他看清了第三个字——第三个字约莫是个”女”——“女”字他认得——“女”是他娘教他的——女字第一撇是斜的——斜的那一撇他昨日没看见——今日他看见——他看见女字第一撇的撇尖上有一处约莫芝麻大的白——白是麻布的本色——本色被朱砂盖住——朱砂没盖严——露出一点白。
他看清了第四个字——第四个字约莫是个”户”——“户”字他认得——“户”是约莫六年前他在程家疃村口老柳下听一个约莫五十岁的逃户女人说的——那女人说”户字是门——门里有人——人是户里的人——户里有人就有粮”——他记下了——他记下”户字是门”已经六年。
他看清了第五个字——第五个字约莫是个”立”——“立”字他认得——“立”是约莫三年前他爹临死前在床上用手指在床帮上画的——他爹说”立字是站——站住才有命——立字头上一横一竖——一横一竖要直——不直就倒”——他记下了——他记下”立字头上一横一竖”已经约莫三年。
他看清了——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邵氏女户立”约莫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邵氏女户立”约莫是”邵氏——女户——立”——“邵氏”是邵三娘——“女户”是邵三娘自立的女户——“立”是邵三娘自立门户的”立”。
他看完五个字——他在心里把”邵氏女户立”五个字默念一遍——默念完他抬头——他看见麻布下——有一只约莫三尺长的旧木槽——木槽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用一截老柳挖的——木槽口朝上——木槽里有约莫一寸厚的雪——雪面上有约莫十几个脚印——脚印是约莫今早辰时前灶户出去装袋时踩的——脚印约莫五寸长——脚印的纹路是粗布鞋的纹路。
他从旧木槽前走过去——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二、邵三娘灶房内
灶房约莫一丈见方——灶房约莫五尺高的门楣——门楣上挂着一串约莫十年前的干辣椒——干辣椒早已褪成暗褐。灶房正中是一口约莫三尺宽的灶——灶膛里火正旺——火是柴火——柴是约莫三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约莫十里的山上砍的——柴约莫一尺半长——柴面已经烧得焦黑——焦黑里夹着几点红——红是火星——火星约莫每十息爆一声。
灶膛前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程守川——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约莫一尺半宽的旧青布围裙——围裙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那人右手握着一只约莫二尺长的木勺——木勺是柳木——勺口约莫四寸宽——勺口里有约莫半勺盐——盐是白的——白里夹着几粒约莫芝麻大小的黑——黑是沙——沙是从盐池里带出来的。
那人听见门响——那人转头——那人看见程守川。
那人是邵三娘。
邵三娘的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一身旧青布围裙底下凸出。她的头发约莫半白——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簪别着。她的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她在灶膛前蹲了约莫两个时辰——她在灶膛前装盐——她装约莫两个时辰——她没吃。
她看见程守川——她不立刻开口——她看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你”——她不问程守川从哪来。
约莫半刻之后——邵三娘开口。她说：
“守川——你第二趟来。”
程守川答：“三娘——我第二趟来。”
邵三娘说：“你昨日扛过秤——你今日又来扛——你第二趟扛——你第三趟还来扛吗。”
程守川答：“三娘——我第三趟——我第三趟——我看邵家疃——我看盐路——我看三娘——”
邵三娘打断：“守川——你第三趟来——你扛过秤——你过秤完——你从东岸——你不要在东岸停——你不要在东岸跟人说话——你不要在东岸问。”
程守川点头。
邵三娘从灶膛前站起来——她站起时膝盖”嘎”地响了一声——响是膝关节里软骨磨的声音。她走到灶房角落——灶房角落堆着约莫十几只约莫三尺长的旧麻袋——旧麻袋是约莫两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粮铺换来的——麻袋已经磨得发白——白里夹着几处缝补过的痕迹。
她从约莫十几只旧麻袋里挑出一只——她把麻袋抖开——麻袋里有约莫半两的沙沙声——沙沙声是麻袋里残留的盐粒——盐粒在麻袋内壁。
她蹲在灶房角落——她从灶房角落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里装盐——陶缸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窑场换来的——陶缸已经磨得发暗——缸口朝上——缸口直径约莫二尺——缸口沿上有一处约莫一寸见方的缺口——缺口是约莫三年前她装盐时磕的——缺口边缘磨得圆——圆里夹着盐的白——盐的白是陈年的——陈年的盐白里夹着约莫一丝灰——灰是陶缸的本色——本色被盐盖住——盐没盖严——露出一点灰。
她用木勺从陶缸里舀盐——木勺每舀一下约莫一斤半——她舀约莫二十下——二十下约莫三十斤——三十斤的盐堆在旧麻袋里——盐堆在麻袋里约莫三寸高——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约莫三日前邵三娘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来的盐面上带的水——水是咸的——咸从缸口往上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咸在灶房里——咸在他鼻子里——咸在他鼻腔里——鼻腔里那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渍——盐渍是他昨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昨日。
她把麻袋口扎紧——麻袋口那一截约莫五尺长的旧麻绳——旧麻绳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麻铺换来的——麻绳约莫拇指粗——麻绳一头已经烧焦——烧焦是约莫五日前她在灶膛前装袋时不小心碰到的——烧焦的那一头约莫半尺——烧焦里夹着几点白——白是盐——盐是从麻袋里带出来的。
她扎麻袋时——她用”双环十字结”——这种结程守川认得——他爹生前在盐渚村东渡口给灶户系过——双环十字结约莫两掌大——绳头藏在结里——外人解不开——灶户自己一拽就开。
她扎完——她抬头——她看程守川。
她说：“守川——你看见麻布上那行小字了吗。”
程守川答：“三娘——我看见了——我看见五个字——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
邵三娘不答——她看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话。
约莫半刻之后——邵三娘说：“守川——你认字。”
程守川答：“三娘——我不认字——我认’邵’——我认’氏’——我认’女’——我认’户’——我认’立’——我认这五个字——旁的字我不认。”
邵三娘说：“守川——你认这五个字——你认得对——五个字是’邵氏女户立’——‘邵氏’是我——‘女户’是我自立的女户——‘立’是我自立门户的’立’——‘邵氏女户立’是我约莫半年前写的——我用朱砂写的——朱砂是从镇上颜料铺换的——朱砂一斤约莫三升米——三升米是我当时给镇上颜料铺扛一袋盐换的。”
程守川答：“三娘——你用朱砂写——你用朱砂写在麻布上——你写在灶房门口——人从你灶房门口过——人看见——”
邵三娘打断：“守川——人不看见——人不识字——人不识’邵氏女户立’——你不识字——你昨日从麻布下过——你没看清——你今日看清——你是我见过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看清这五个字的外人。”
程守川答：“三娘——第一个——看清的人是谁。”
邵三娘说：“我女儿。”
程守川不答。
邵三娘又说：“我女儿约莫三四岁——我女儿约莫今年春天开始认字——我女儿认第一个字——我女儿认’邵’——我女儿认第二个字——我女儿认’氏’——我女儿认第三个字——我女儿认’女’——我女儿认第四个字——我女儿认’户’——我女儿认第五个字——我女儿认’立’——我女儿认这五个字——我女儿在我灶房门口的麻布下认——我女儿蹲在麻布下——我女儿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认——我女儿认完——我女儿问我——我女儿说’娘——这是你的名字吗’——我女儿说’这是我的名字吗’。”
程守川答：“三娘——你女儿——你女儿识这五个字——你女儿——你女儿——”
邵三娘说：“守川——我女儿——我女儿叫邵青禾——我女儿今年约莫三四岁——我女儿约莫今年春天出生——不——我女儿约莫今年春天开始认字——我女儿约莫三年前出生——我女儿出生时——我亡夫约莫半年前被抓——我亡夫周老大是约莫半年前被后梁朱全忠扫荡河中盐务时以’私煎’罪名抓的——我亡夫被抓时——我女儿约莫两岁——我女儿不记事——我女儿记事是从约莫两岁半起——我女儿记事的第一件事是我亡夫被抓——我女儿记事的第二件事是我亡夫约莫五日后在潞州方向流放途中死了——死是村西李家婶子告诉我的——村西李家婶子是从镇上逃户嘴里听来的——我亡夫死了——我带女儿——我女儿邵青禾——我从周家回邵家疃——邵家疃里我爹邵老翁和我娘邵王氏先后约莫三年前去世——我只剩一个哥哥邵大郎——我哥哥邵大郎在邵家疃灶户区——我哥哥邵大郎是灶户——我哥哥邵大郎约莫三十岁——我哥哥邵大郎约莫五六年前娶妻——我嫂嫂在约莫三年前病死——嫂嫂病死时我侄女邵大郎女——我侄女约莫两岁——侄女没活下来——侄女在嫂嫂死后约莫半年里——侄女断了奶——侄女没米——侄女——”
她说到”侄女”两个字时她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侄女”——她不说”嫂嫂”——她不说”亡夫”——她不说”我爹”——她不说”我娘”。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守川——我侄女死了——我只剩我女儿邵青禾——我女儿约莫三四岁——我女儿——我女儿邵青禾——我女儿——”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
约莫半刻之后——她说：“守川——你扛——你扛完——你第三趟——你第三趟扛——你扛过秤——你扛回家——你不要在白苇渡东岸——你不要在白苇渡东岸跟人说话——你不要在白苇渡东岸问——你不要在白苇渡东岸停。”
程守川答：“三娘——我不停——我扛过秤——我从东岸——”
邵三娘打断：“守川——你不要在东岸跟我女儿说话——我女儿邵青禾——我女儿今日——我女儿今日约莫辰时——我女儿约莫辰时从灶房出去——我女儿去东岸——我女儿去东岸浅滩上捡柴——我女儿约莫三四岁——我女儿不认得白苇渡——我女儿不认得白苇渡守渡军士——我女儿在东岸浅滩上——我女儿蹲——我女儿捡——我女儿捡完了——她自己回——她自己回邵家疃——”
程守川答：“三娘——我去——我扛——我扛到东岸——我扛完——我扛回家——”
邵三娘不答。她从灶房角落的矮桌上拿起一截约莫五尺长的旧麻绳——旧麻绳是约莫五日前她从灶膛前装袋时剪下来的——麻绳一头烧焦——烧焦的那一头约莫半尺。她把麻绳递给程守川。她说：“守川——这截麻绳——这截麻绳——你揣在怀里——你揣在怀里——你不要把麻绳给守渡军士——你不要把麻绳给守渡军士——你昨日把麻绳给了守渡军士——你昨日——你昨日欠守渡军士一截麻绳——你今日——你今日——”
程守川答：“三娘——我昨日欠守渡军士一截麻绳——麻绳是你给的——我把麻绳给了守渡军士——我欠守渡军士一截——我欠你一截——”
邵三娘说：“守川——你不欠我——你不欠守渡军士——你今日——你今日扛第二袋——你今日扛第二袋过秤——你今日——你今日给守渡军士约莫三升粮——约莫三升粮——你今日——你今日揣三升粮在你怀里——三升粮——你到白苇渡东岸——你给守渡军士——你过白苇渡——你扛过秤——你不要在东岸停——你不要在东岸跟我女儿说话——你不要在东岸跟我女儿说话——我女儿邵青禾——我女儿邵青禾——我女儿——”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邵青禾”——她不说”我女儿”。
约莫半刻之后——她说：“守川——我女儿——我女儿约莫三四岁——我女儿——我女儿不能没有我——我不能——我不能——”
她说完——她把手里那截约莫五尺长的旧麻绳塞进程守川怀里——麻绳在程守川怀里——程守川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绳的——麻绳是旧——旧麻绳是约莫五日前邵三娘从灶膛前装袋时剪下来的——旧麻绳是邵三娘的——邵三娘把旧麻绳给程守川——程守川记下——程守川欠邵三娘一截麻绳——程守川怀里揣着这截麻绳——程守川怀里还揣着从程家灶房出发时卢七娘给他的约莫三升米——三升米装在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里——布袋是约莫三年前卢七娘用她自己的旧袄改的——布袋已经磨得发白——白里夹着约莫一处缝补过的痕迹。
程守川从灶房门口出发——他把麻袋扛在右肩上——他右肩往下一沉——沉约莫半寸——他左手扶着麻袋口——他让麻袋口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不松——他让麻袋在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邵家疃灶户区村口老柳下走过——他从老柳下往北——他沿河湾边上的旧堤——旧堤上他走了约莫三里——三里里他每走一步——麻袋在他右肩上沉一下——沉一下约莫半寸——他每走一步——他右肩的旧棉袄上那一层盐渍被麻袋蹭一下——蹭一下麻袋上那一截扎紧的麻绳——蹭出一声”嘶”——嘶是麻袋上麻绳磨旧棉袄的声音——嘶比昨日那一趟轻——轻是他右肩旧棉袄上昨日那一道盐渍——盐渍结成一层薄——薄让他右肩今日扛麻袋时麻绳不再磨破皮——不再磨破皮——皮不再渗血——渗血在昨日——渗血今日停了。
三、白苇渡
从邵家疃到白苇渡东岸约莫五里——他不走错路——他昨日走过一次——他从邵家疃往北——他沿河湾边上——河湾边上有约莫二里宽的滩涂——滩涂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小路——小路尽头是白苇渡东岸的浅滩——浅滩上有一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栈桥——栈桥是约莫十年前白苇渡守渡军士搭的——栈桥宽约四尺——栈桥是用约莫一尺粗的木桩打在水里——桩顶锯平——桩与桩之间横铺约莫一寸半厚的木板——木板约莫五尺长。
程守川到白苇渡东岸的浅滩上——他不立刻走到栈桥——他蹲在浅滩上——他先听——听白苇渡的船声。
船声是有的——约莫每十息一声——船桨拍水的声音——船桨拍水时——水声是闷的——闷里夹着桨板的木头味——木头味约莫是柳木——柳木浸水久了会发出一种淡淡的酸——程守川昨日听过——他今日听——酸比昨日淡——淡是今日辰时前河水比昨日辰时前浅——浅是昨夜雪化的水流走了一些——水流走——船桨拍水的酸就淡——淡的酸他鼻子闻得到——他鼻子闻得到的酸是约莫二十步外的栈桥上传来的。
他抬头——他看见木栈桥——栈桥尽头是一艘渡船——渡船是约莫能载七八人的小船——船底是平的——船舷约二尺高——船舷外头刷过一层桐油——桐油的颜色已经从原来的亮黄变成深褐——深褐里夹着几条裂——裂比他昨日看见的多了一条——多的一条约莫一寸长——裂是新裂——新裂是约莫昨夜船在浅滩上靠岸时磕到木桩——木桩约莫三寸粗——木桩上有一处约莫一寸见方的白——白是木桩被船舷磕掉皮的本色。
栈桥边上有一个人——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高约莫五尺半——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件旧青布袄底下凸出——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那人是昨日程守川见过的那个守渡军士。
守渡军士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木牌是约巴掌大的杉木板——板面刻着”守渡白苇渡·某营·某都·某人”的字样——字样是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他右手握着一把约二尺长的刀——刀鞘是木鞘——木鞘外头包了一层薄皮——薄皮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木头的黄。他左手提着一只布袋——布袋是粗麻布做的——约一尺见方——袋口用麻绳扎着——麻绳扎得很紧。
程守川蹲在浅滩上——他看见守渡军士——他不立刻起身——他让麻袋在他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约莫两息之后——程守川起身——他从浅滩上站起来——他把麻袋从右肩上换到左肩上——麻袋在左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朝栈桥方向走——他朝守渡军士走。
他走了约莫二十步——二十步里——泥地在他脚底下”啪、啪、啪”地响——他每一步都啪一声。守渡军士听见啪声——守渡军士转过头来。
守渡军士认得程守川——守渡军士昨日见他扛过一袋——守渡军士昨日从他麻袋里捏一撮盐用舌头舔了一下——守渡军士昨日从他手里拿了一截约莫五尺长的旧麻绳——守渡军士把麻绳揣进了他自己的腰布袋里——麻绳在腰布袋里——麻绳约莫一截——截约莫拇指粗。
守渡军士看见程守川左肩上扛着的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重——麻袋从手心传到肩膀——肩膀那一圈发酸——麻袋比昨日那一袋沉一点——沉是麻袋里盐装得比昨日满——满约莫半寸。
守渡军士先开口。守渡军士开口时——他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把刀鞘在腰带上磕了一下——磕出声——他在心里把刀鞘的位置摆正——他看着程守川说：
“户名。”
程守川答：“守川。”
守渡军士又说：“你昨日——你昨日扛过一袋——你昨日把麻绳给了我——你今日又扛。”
程守川答：“军爷——我今日——我今日——”
守渡军士说：“你今日——你给我约莫三升粮——约莫三升粮——或者等值物——你昨日给我麻绳——麻绳是等值物——你今日给我三升粮——三升粮比麻绳多——麻绳昨日约莫值三升粮——我昨日没多要——你今日——你今日给我三升粮——你今日——你今日过了秤——你今日过完——你不要在东岸停——你不要在东岸跟人说话——你不要在东岸跟灶户说话——你不要在东岸跟女人说话——你不要在东岸跟——”
他说到”女人”两个字时他停了——他停约有半刻——半刻里他不说”女人”——他不说”灶户”——他不说”孩子”——他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他说：“你不要在东岸跟人说话——你不要在东岸跟——你不要在东岸停——你不要在东岸停约莫一刻以上——你过了秤——你从东岸——你从东岸——”
程守川答：“军爷——我——我从怀里——我从怀里——”
守渡军士说：“你怀里有什么。”
程守川从怀里掏出那只约莫巴掌大的旧布袋——布袋已经磨得发白——白里夹着约莫一处缝补过的痕迹——布袋里装着约莫三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他把布袋递给守渡军士——守渡军士接布袋——布袋约莫二斤重——布袋表面凉——凉从守渡军士手心传到手指尖——守渡军士把布袋揣进他自己腰间的布袋里——布袋在他腰间——布袋里装着昨日那截麻绳加今日这三升米——麻绳约莫一截——米约莫三升——他腰间那只布袋比昨日沉——沉约莫二斤。
守渡军士说：“你过了秤——你过了秤完——你不要在东岸停——你不要在东岸跟——你不要在东岸跟——”
他又停了——他停约有半刻——半刻里他不说”女人”——他不说”孩子”——他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他说：“你过了秤——你从东岸——你走——你不要回头。”
程守川点头。
守渡军士又说：“你过——”
程守川扛起麻袋——他把麻袋从左肩上换到右肩上——麻袋在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栈桥上走过去——栈桥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栈桥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走到栈桥尽头——他走到渡船上——渡船在他脚底下晃了一下——晃是水流——水流是上游解州盐池方向下来的——水流在船底下”咕噜”一声——咕噜声是水流过船底的声音。
船夫在船尾——船夫约莫五十岁上下——脸上浮着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霜——盐霜是约莫十年前他在船上装盐时留下的——盐霜在他脸上——盐霜洗不掉——盐霜在他脸上已经十年。
船夫看见程守川——船夫不问他户名——船夫不问他保人——船夫不问他邻保签字。船夫看见程守川左肩上扛着的麻袋——麻袋约莫三十斤重——麻袋从手心传到肩膀——肩膀那一圈发酸。
船夫说：“又扛盐？”
程守川答：“船爷——我又扛盐。”
船夫说：“坐。”
程守川在船中坐下——他让麻袋在他右肩上稳——他左手扶着麻袋口——他让麻袋口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不松——他让麻袋在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船夫撑船——船桨拍水——拍水时水声是闷的——闷里夹着桨板的木头味——木头味约莫是柳木——柳木浸水久了会发出一种淡淡的酸——酸比昨日淡——淡是他刚才在浅滩上听过的淡——淡传到程守川鼻腔里——鼻腔里那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渍又加了一层——加的这一层是今日过秤时他鼻子在麻袋口闻到的——盐的白光从麻袋口斜斜照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眼——眯眼让他鼻腔里又加了一层盐渍——盐渍在鼻腔里——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船往对岸走——船走了约莫一刻——一刻里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
约莫一刻之后——船到对岸。
四、东岸浅滩
程守川从渡船上下来——他光脚踩在白苇渡东岸的浅滩上——浅滩上是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约莫今早辰时前雪化的水——水约莫一尺深——水深到他脚踝骨——脚踝骨那一圈发凉——凉从脚踝骨往上走——凉走到膝关节处——膝关节里发酸。
他把麻袋从右肩上换到左肩上——麻袋在左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东岸浅滩上往东走——他沿河湾边上——河湾边上有约莫二里宽的滩涂——滩涂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处约莫三尺高的土堆——土堆上有一棵约莫五抱粗的老柳——老柳旁边有一间约莫五尺高的灶房——灶房门口挂着一块约莫三尺长的麻布——麻布上画着一个圈——圈里有个”盐”字——字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但还认得。
他走到灶房门口——他不立刻进去——他先听灶房门口——灶房门口没有声音——灶房门口没有昨日他听过的那个勺子碰灶台的声音——勺子碰灶台的声音昨日他听过——今日没听见。
他从灶房门口往南走——他沿河湾边上——他走了约莫十步——十步里他每走一步——泥地在他脚底下”啪”一声——每一步一声啪。
他走到一处约莫二丈宽的浅滩——浅滩上有一棵约莫二抱粗的老柳——老柳下有一片约莫五尺见方的雪地——雪地上没有脚印——雪地上没有昨日他见过的脚印——昨日脚印是邵大郎的脚印——今日脚印不是——今日雪地上没有人踩过。
他从老柳下往南看——他看约莫一刻——他没看见人——他只看雪地——雪地上没有脚印——雪地上没有人。
他转身。他从老柳下往回走——他走了约莫十步——他到灶房门口——他不立刻推灶房门——他先听灶房里——灶房里没有声音。
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灶房约莫一丈见方。灶房正中是一口约莫三尺宽的灶——灶膛里火已经熄了——火熄了约莫一刻——灶膛里只冒一丝白烟——白烟从灶门口飘出来——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膛前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程守川——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约莫一尺半宽的旧青布围裙——围裙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那人右手握着一只约莫二尺长的木勺——木勺是柳木——勺口约莫四寸宽——勺口里反着一线日头光。
那人听见门响——那人转头——那人看见程守川——那人看见程守川左肩上扛着的麻袋。
那人不是邵三娘——那人是邵三娘的哥哥邵大郎。
邵大郎的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一身旧青布围裙底下凸出——他的头发约莫半白——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簪别着。他的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他在灶膛前蹲了约莫两个时辰——他在灶膛前称盐——他称约莫两个时辰——他没吃。
他看着程守川——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你”——他不问程守川户名——他不问程守川保人——他不问程守川邻保签字。
约莫半刻之后——邵大郎开口。他说：
“你又扛。”
程守川答：“大郎——我又扛。”
邵大郎说：“你放。”
程守川从肩上把麻袋放下——麻袋在地上沉了一下——沉约莫半寸。他解开麻袋口——麻袋口那一截扎紧的麻绳——他用手指一拽——麻绳从双环十字结里散开——绳头从结里掉出来——麻袋口张开口——麻袋口里反着盐的白光——盐的白光从麻袋口斜斜照出来——照在灶房正中那口灶的灶膛上——灶膛里的灰白被盐的白光照了一下——灰白变成白。
邵大郎蹲在麻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杆约莫二尺长的木秤——木秤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从镇上木匠铺换来的——木秤一头吊着一只约莫巴掌大的旧铁砣——铁砣约莫一斤重——铁砣上刻着”某年某月某日”的字样——字样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
他把铁砣从木秤上取下——他把铁砣放在麻袋口——他把麻袋口往下一压——麻袋里的盐从麻袋口往铁砣上压——压是称——称是邵大郎手里那杆木秤——木秤的秤杆往上一翘——秤杆上刻着约莫十来个约莫一寸长的格子——格子里的字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字认不清。
邵大郎看木秤的秤杆——秤杆往上一翘约莫半寸——半寸约莫是约莫三十斤——秤杆上那个格子里写着”三十”——“三十”是约莫五六年前邵三娘用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
邵大郎说：“三十斤。”
程守川点头。
邵大郎又说：“三十斤——湿损约莫三斤——湿损是约莫二日前装袋时——装的人手上磨破——磨破的血渗到盐里——血是苦的——血在盐里——盐就是苦的——湿损约莫三斤——三斤是约莫二日前装袋时——装的人手上磨破——磨破的血——”
程守川点头。
邵大郎又说：“三十斤——湿损三斤——剩约莫二十七斤——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七升是约莫三年前约莫二年前约莫一年前的旧价——旧价是约莫七升。”
程守川点头。
邵大郎又说：“你扛——你扛到这——你扛完了——你不要在这停——你不要在这问——你不要在这等——”
程守川答：“大郎——”
邵大郎说：“你从灶房门口往东——你从灶房门口往东约莫十步——你到一处约莫一丈宽的木桥——木桥上有一条约莫五尺长的木板——木板约莫一寸厚——木板底下是河——你过桥——你过桥之后——你往北——你往北约莫二里——你回到盐渚村——你回到盐渚村——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从村西进——你从村西那条旧堤——你从旧堤往南——你到邵家疃——你到邵家疃灶房——你到我妹妹灶房——”
程守川答：“大郎——我去——我去——”
邵大郎从灶房角落的矮桌上拿起一只约莫半升的小陶罐——陶罐里装着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他把陶罐递给程守川——程守川接陶罐——陶罐约莫七斤重——陶罐表面凉——凉从手心传到手指尖——他让陶罐在怀里——陶罐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
程守川从灶房门口出发——他抱着陶罐——他从灶房门口往东——他走过约莫十步——他到一处约莫一丈宽的木桥——木桥上有一条约莫五尺长的木板——木板约莫一寸厚——木板底下是河——水深约莫一尺——水是昨夜雪化的。
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约莫五步——五声咯吱。
他过桥——他往北——他往北约莫二里——他到一段约莫三丈宽的旧堤——旧堤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泥路——泥路尽头是盐渚村村西的那座木桥——木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
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过桥——他从村西那条旧堤——他沿河湾边上——他走约莫一里——他到村西尽头——村西尽头是李家灶房门口——李家灶房门口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木桥尽头是盐渚村。
他不立刻进村——他不立刻回程家灶房——他蹲在村西木桥头约莫十步外的一棵约莫二抱粗的老柳下——他让陶罐在他怀里——陶罐约莫七斤重——陶罐在他怀里——他怀里还揣着邵三娘给他的那截约莫五尺长的旧麻绳——麻绳约莫五尺——麻绳一头烧焦——烧焦的那一头约莫半尺——烧焦里夹着几点白——白是盐。
他蹲在老柳下——他不立刻起身——他听东岸浅滩方向——东岸浅滩方向有约莫一个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啪”约莫每十息一声——啪是脚踩在雪化泥地上的声音——声音从约莫二十步外的东岸浅滩上传来。
他转头——他往东岸浅滩方向看——他看约莫半刻。
他看见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四岁——身高约莫三尺——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一身约莫五六年前的旧青布袄底下凸出——那件旧青布袄的下摆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约莫半寸长的旧棉絮——旧棉絮已经发黄——黄是约莫四五年前的旧棉袄的本色——本色被穿久了——穿久了黄就深——深的黄在他旧青布袄底下。
那人的头发约莫一尺长——约莫一尺长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三寸长的木簪别着——木簪是约莫五年前邵三娘的亡夫周老大用一截老柳削的——木簪已经磨得发亮——亮里夹着几处磕——磕是约莫半年前那人用木簪戳泥地时戳的——戳出三个约莫半寸深的洞——洞在老柳下那一片雪地上。
那人蹲在浅滩上——那人左手扶着一根约莫二尺长的干芦苇——干芦苇是约莫一尺半高的——干芦苇的根约莫半寸粗——根扎在浅滩上的泥里——那人右手在芦苇根旁的泥里挖——挖是约莫半寸深——挖出一截约莫一寸长的芦苇根——芦苇根在浅滩上的泥里——泥是灰黑色——泥里夹着约莫几粒约莫芝麻大小的白沙——白沙是河里带来的——白沙在泥里——泥把白沙包住——白沙在泥里发白。
那人把芦苇根从泥里拔出来——拔出来的芦苇根约莫一尺半长——根尖约莫半寸粗——根尖上有约莫十来个约莫一寸长的小须——小须已经干了——干的小须夹着约莫一层细尘——尘是浅滩上的——浅滩上风大——风把尘吹起来——吹到那人膝盖那一圈——膝盖那一圈的旧青布袄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尘——尘在旧青布袄上——尘洗不掉——尘在旧青布袄上已经约莫半日。
那人把芦苇根放在脚边——脚边有一堆约莫二十来截芦苇根——芦苇根约莫一尺半长——芦苇根堆在脚边——堆约莫三寸高——堆在浅滩上——堆在雪化泥地上——堆的形状是约莫一尺见方的方堆。
那人约莫三四岁——那人不是灶户——那人是灶户的女儿——那人是邵三娘的女儿邵青禾。
程守川看邵青禾——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你”——他不问邵青禾从哪来——他不问邵青禾她娘在哪——他不问邵青禾她在干什么。
约莫半刻之后——邵青禾抬头——邵青禾看见程守川——邵青禾看见程守川左肩上扛着的陶罐——陶罐约莫半升——陶罐里装着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邵青禾不立刻开口——她看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你”——她不问程守川是谁——她不问程守川扛的什么。
约莫半刻之后——邵青禾开口。她说：
“你是——你是昨日来的那个。”
程守川答：“我是——我昨日来的那个。”
邵青禾说：“你今日又扛。”
程守川点头。
邵青禾又说：“你扛的是米——米约莫七升——米面上有一层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程守川答：“你认得米——你认得霉——你认得——”
邵青禾说：“我认得米——我认得霉——我娘——我娘告诉我的——我娘说’米面上有一层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米能吃——米面上那一层霉——霉用温水洗——霉洗掉——米能吃’——我记下了——我记下’米能吃——霉用温水洗’已经约莫半年。”
程守川不答。
邵青禾又说：“你是——你是给我娘扛盐的。”
程守川答：“我是——我昨日给你娘扛盐——我今日又扛——”
邵青禾说：“你昨日给我娘扛——你今日又扛——你第三趟还扛吗。”
程守川答：“我第三趟——我第三趟——”
邵青禾说：“我娘说——我娘说——我娘说’扛盐的——扛盐的——扛盐的约莫三四日来一趟——扛盐的扛完——扛盐的不在东岸停——扛盐的不在东岸跟人说话——扛盐的不在东岸跟——扛盐的不在东岸跟我说话——我女儿邵青禾——我女儿邵青禾在东岸浅滩上捡柴——我女儿邵青禾——’”
程守川答：“你娘——你娘告诉你的——”
邵青禾说：“我娘——我娘告诉我——我娘让我——我娘让我在东岸浅滩上——我娘让我在东岸浅滩上捡柴——我娘让我在东岸浅滩上——捡芦苇根——捡完——我娘让我自己回——我娘让我自己回邵家疃——我娘让我自己回邵家疃灶房——”
程守川点头。
邵青禾又说：“你——你不要在东岸停——你——你不要在东岸——”
程守川答：“我不停——我不停——我扛——我扛过秤——我从东岸——”
邵青禾说：“你从东岸——你从东岸往西——你过桥——你往北——你回到盐渚村——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从村西进——你从村西那条旧堤——你从旧堤往南——你到邵家疃——你到邵家疃灶房——你到我娘灶房——你把米给我娘——你把米给我娘——你不要把米给我——你不要把米给我——我娘说——我娘说’米给我——米给我娘——你不要把米给我’——我记下了——我记下’米给我娘’已经约莫半年。”
程守川答：“我不把米给你——我把米给你娘——我扛回家——”
邵青禾点头。
程守川又看邵青禾一眼——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你”——他不问邵青禾几岁——他不问邵青禾她爹在哪——他不问邵青禾她娘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在浅滩上捡柴——他不问。
约莫半刻之后——邵青禾说：“你——你看什么。”
程守川答：“我看你——我看你——你约莫三四岁——你——你——”
邵青禾说：“我约莫三四岁——我今年约莫三四岁——我约莫三年前出生——我出生时——我爹——我爹——我爹约莫半年前被抓——我爹约莫五日后——我爹约莫五日后在潞州方向流放途中——我爹——我爹死了——我爹死了——”
她说到”我爹死了”四个字时她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我爹”——她不说”死了”——她不说”潞州”——她不说”流放”。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我爹死了——我娘——我娘带我——我娘带我回邵家疃——邵家疃里——邵家疃里我外公外婆——我外公外婆——我外公外婆约莫三年前——我外公外婆——”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外公”——她不说”外婆”——她不说”邵老翁”——她不说”邵王氏”。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我外公外婆——我外公外婆约莫三年前——我外公外婆先后——我外公外婆先后去世——我外公外婆先后去世时——我外公外婆把邵家疃灶户区的灶房留给我娘——我外公外婆把灶户区的约莫十几户灶户名单留给我娘——我外公外婆把——我外公外婆把那一截约莫五尺长的旧麻绳留给我娘——我外公外婆把那只约莫三尺高的陶缸留给我娘——我外公外婆把那只约莫二尺长的木勺留给我娘——我外公外婆——”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我外公”——她不说”我外婆”——她不说”灶户名单”——她不说”麻绳”——她不说”陶缸”——她不说”木勺”。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我外公外婆——我外公外婆——我外公外婆把邵家疃——把邵家疃灶户区——把邵家疃灶户区约莫十几户灶户的平安费——平安费是——平安费是——我娘说——我娘说’平安费是我外公外婆给我娘的——平安费是我外公外婆用约莫十年攒的——平安费是约莫半袋盐引换的——盐引是我爹被抓时留下来的——盐引是约莫半袋——盐引不是合法引——盐引是我爹私下换的——我娘用盐引——我娘用盐引换约莫五年——换到——换到——”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盐引”——她不说”灰色”——她不说”私引”——她不说”半袋”——她不说”亡夫”。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换到——换到——我娘——我娘——我娘自立女户——我娘自立女户约莫一年——我娘自立女户后——我娘在镇上盐务机构——我娘在镇上盐务机构登记——我娘登记的不是灶户——我娘登记的是煮盐小贩——我娘登记时——我娘带了我爹的——我娘带了我爹的——”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我爹”——她不说”亡夫”——她不说”周老大”——她不说”灶户”。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我娘带了我爹的——我娘带了我爹的约莫半袋盐引——我娘带了我爹的约莫半袋盐引——我娘在镇上盐务机构登记——登记时——盐务机构的人——盐务机构的人约莫问了我娘三句话——第一句’你是谁’——我娘答’邵氏——亡夫周老大——亡夫约莫半年前被抓——亡夫约莫五日后在潞州方向流放途中死了——亡夫死了——我带女儿——我女儿邵青禾——我从周家回邵家疃——我从邵家疃自立门户——‘——第二句’你登记什么’——我娘答’我登记煮盐小贩——我不登记灶户——我不登记灶户——灶户是我爹——我爹邵老翁——我爹约莫三年前去世——我爹去世后——我爹的灶户——我爹的灶户——‘——盐务机构的人打断——盐务机构的人说’你登记煮盐小贩——你登记煮盐小贩——煮盐小贩不享受盐引配额——煮盐小贩按零售价收购盐务机构的盐——你按零售价收购——你按零售价销售——你按零售价销售——你的零售价——你的零售价比灶户给灶户同行的价高约莫二成——你——你——‘——第三句’你的盐从哪来’——我娘答’我的盐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来——解州盐池的盐——解州盐池的盐——我娘约莫三年前——我娘约莫三年前从解州盐池——我娘约莫三年前从解州盐池——’”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解州”——她不说”盐池”——她不说”二百里”——她不说”零售价”——她不说”二成”。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盐务机构的人——盐务机构的人听见我娘说’解州盐池’——盐务机构的人——盐务机构的人打断——盐务机构的人说’你不许从解州盐池——你不许从解州盐池私装——你不许从解州盐池私装——你从盐务机构——你从盐务机构按零售价收购——你按零售价收购——你按零售价销售——你按零售价销售——你的零售价——你的零售价比灶户给灶户同行的价高约莫二成——你——你——‘——盐务机构的人说完——盐务机构的人在我娘的登记册上——盐务机构的人在我娘的登记册上写’煮盐小贩·邵氏·约莫三十五岁·邵家疃·约莫一年自立女户·一保·邵大郎’——盐务机构的人写完——盐务机构的人——盐务机构的人把登记册——盐务机构的人把登记册交给我娘——盐务机构的人——盐务机构的人——盐务机构的人——”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盐务机构”——她不说”登记册”——她不说”煮盐小贩”——她不说”邵大郎”——她不说”一保”——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盐务机构的人——盐务机构的人——盐务机构的人——盐务机构的人把我娘的登记册——盐务机构的人把我娘的登记册——盐务机构的人把我娘的登记册——我娘的登记册约莫一尺见方——登记册是黄麻纸——黄麻纸是镇上纸铺换的——黄麻纸上有约莫一行松烟墨——松烟墨写’煮盐小贩·邵氏’——松烟墨字底下——松烟墨字底下——松烟墨字底下有一处约莫半寸长的朱砂——朱砂是盐务机构的人盖的——朱砂——朱砂是——朱砂——”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朱砂”——她不说”黄麻纸”——她不说”松烟墨”——她不说”煮盐小贩”——她不说”邵氏”——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朱砂——朱砂——朱砂——朱砂下面——朱砂下面——朱砂下面有一行约莫五个小字——五个小字是——五个小字是’邵氏女户立’——‘邵氏女户立’是——‘邵氏女户立’是约莫半年前——‘邵氏女户立’是约莫半年前我娘在灶房门口的麻布上写的——‘邵氏女户立’是约莫半年前我娘用朱砂——我娘用朱砂——”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麻布”——她不说”朱砂”——她不说”灶房门口”——她不说”五个小字”——她不说。
程守川在浅滩上蹲着——他看邵青禾——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你”——他不问邵青禾——他不打断邵青禾。
邵青禾又说：“你——你今日——你今日——你今日看清了——你今日看清了——你今日看清了——”
程守川答：“我今日——我今日看清了——我今日看清了那五个字——那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
邵青禾点头。
程守川又说：“你娘——你娘让你——你娘让你记下——你娘让你记下’邵氏女户立’五个字——你娘让你记下——你娘让你记下你娘在灶房门口麻布上写的五个字——你娘——你娘——”
邵青禾说：“我娘——我娘说——我娘说——我娘说’你记下这五个字——你记下这五个字——你记下这五个字——你长大——你长大你认字——你认字——你认字你就知道这五个字是你娘——你娘约莫半年前——你娘约莫半年前——你娘——’”
她说到”你娘”两个字时她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你娘”——她不说”半年前”——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我娘——我娘——我娘——”
她没说完——她蹲下——她蹲在浅滩上——她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程守川看邵青禾——他看约莫一刻——一刻里他不说”你”——他不问邵青禾——他不扶邵青禾——他不让邵青禾抬头——他不催邵青禾。
约莫一刻之后——邵青禾抬头——邵青禾看见程守川——邵青禾看见程守川左肩上扛着的陶罐——陶罐约莫半升——陶罐里装着约莫七升米。
邵青禾说：“你——你不要把米给我——你——你把米给我娘——你——你从这往西——你过桥——你往北——你回到盐渚村——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不要从村东进——你从村西进——你从村西那条旧堤——你从旧堤往南——你到邵家疃——你到邵家疃灶房——你到我娘灶房——你把米给我娘——”
程守川点头。
邵青禾又说：“你——你不要在东岸停——你——你不要在东岸——你不要在东岸跟我说话——我娘说——我娘说’扛盐的不在东岸停——扛盐的不在东岸跟人说话——扛盐的不在东岸跟——扛盐的不在东岸跟我说话——我女儿邵青禾——我女儿邵青禾在东岸浅滩上捡柴——我女儿邵青禾——扛盐的——扛盐的——扛盐的——‘——我娘说约莫——我娘说约莫三遍——我娘说约莫三遍——我记下了——我记下’扛盐的不要跟我说话’已经约莫半年。”
程守川答：“我不跟你说话——我扛——我扛过秤——我从东岸——”
邵青禾点头。
程守川从蹲着的老柳下起身——他把陶罐从他怀里换到左肩上——陶罐约莫七斤重——陶罐在他左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东岸浅滩上往西走——他走了约莫二十步——二十步里他每走一步——泥地在他脚底下”啪”一声——每一步一声啪。
他走到木栈桥——他走到栈桥尽头——他走到渡船上——他让陶罐在他左肩上稳——他左手扶着陶罐——他让陶罐稳——稳约莫两息。
船夫在船尾——船夫看见程守川——船夫看见程守川左肩上扛着的不是麻袋——是陶罐——陶罐约莫半升——陶罐里装着约莫七升米。
船夫说：“过。”
程守川在船中坐下——他让陶罐在他左肩上稳——他左手扶着陶罐——他让陶罐稳——稳约莫两息。
船夫撑船——船桨拍水——拍水时水声是闷的——闷里夹着桨板的木头味——木头味约莫是柳木——柳木浸水久了会发出一种淡淡的酸。
船往对岸走——船走了约莫一刻——一刻里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
约莫一刻之后——船到对岸。
五、回程
程守川从渡船上下来——他光脚踩在白苇渡西岸的浅滩上——浅滩上是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约莫今早辰时前雪化的水——水约莫一尺深——水深到他脚踝骨——脚踝骨那一圈发凉——凉从脚踝骨往上走——凉走到膝关节处——膝关节里发酸。
他把陶罐从左肩上换到右肩上——陶罐在右肩上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西岸浅滩上往南走——他沿河湾边上——他走约莫一里——他到一段约莫三丈宽的旧堤——旧堤上有一条约莫二尺宽的泥路——泥路尽头是盐渚村村西的那座木桥——木桥是约莫十年前村西几户灶户搭的。
他从木桥上走过去——桥面木板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每一步一声咯吱。他数了一下——约莫七步——七声咯吱。
他过桥——他从村西那条旧堤——他沿河湾边上——他走约莫一里——他到村西尽头——村西尽头是李家灶房门口——李家灶房门口那座约莫一丈长的木桥——木桥尽头是盐渚村。
他不立刻进村——他不立刻回程家灶房——他蹲在村西木桥头约莫十步外的一棵约莫二抱粗的老柳下——他让陶罐在他右肩上稳——他让麻皮塞住的那处破洞在泥地里——泥从破洞边渗进鞋里——渗到脚趾——脚趾凉——凉从脚趾往脚踝走——脚踝骨那一圈发酸。
他蹲在老柳下——他不立刻起身——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在他怀里——麻纸上写着昨日他扛第一袋盐时记下的暗账：
“约907年腊月十九。盐一袋。袋重约三十斤。湿损约三斤。剩约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三娘给我一袋粮。我欠三娘一截麻绳——麻绳给了守渡军士。我欠李家婶子一双鞋——鞋穿过了。我欠守渡军士一截麻绳——麻绳是三娘的。”
他看麻纸——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我”——他不问自己。
约莫半刻之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是他今早从程家灶房墙根下拿的——木炭是约莫五日前他从灶膛里捡的——木炭已经烧过——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黑——黑是炭灰——炭灰在木炭表面。
他在麻纸底下那一行——他又在麻纸上写了一行——木炭在黄麻纸上”沙”地响——沙是木炭在麻纸上的声音——沙约莫每十息一声。
他在麻纸上写的第二行是：
“约907年腊月二十。盐一袋。袋重约三十斤。湿损约三斤。剩约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三娘给我一袋粮。我欠三娘一截麻绳——麻绳揣怀里——麻绳没给守渡军士——我今日给守渡军士约莫三升米——米是七娘给我的——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给守渡军士——我欠守渡军士三升米。三娘让我——三娘让我看清——三娘让我看清麻布上那五个字——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三娘说是她约莫半年前用朱砂写的——三娘说她女儿邵青禾约莫三四岁——邵青禾约莫三四岁——邵青禾约莫三四岁——邵青禾在东岸浅滩上捡柴——邵青禾——邵青禾——邵青禾——”
他写到”邵青禾”三个字时他停了——他停约有半刻——半刻里他不说”邵青禾”——他不说”约莫三四岁”——他不说”东岸浅滩”——他不说”捡柴”——他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他接着写：“邵青禾——邵青禾说她娘——邵青禾说她娘——邵青禾说她娘自立女户——邵青禾说她娘约莫一年前——邵青禾说她娘约莫一年前在镇上盐务机构登记——登记的不是灶户——登记的是煮盐小贩——邵青禾——邵青禾——邵青禾她——邵青禾她——邵青禾她记下——邵青禾她记下’邵氏女户立’五个字——邵青禾——邵青禾——邵青禾——”
他又停了——他停约有半刻——半刻里他不说”邵青禾”——他不说”五个字”——他不说”煮盐小贩”——他不说”自立女户”——他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他接着写：“邵青禾——邵青禾——邵青禾约莫三四岁——邵青禾——邵青禾——邵青禾——”
他写不下去——他手里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上的炭灰已经磨得差不多了——磨得差不多——炭灰在麻纸上——炭灰在麻纸上留着约莫七八个约莫半寸长的字——字写得歪——字认不清——字是程守川写的——他自己写的字他自己认不清——他写的字比麻布上邵三娘用朱砂写的那五个字丑得多——丑得多是他不认字——他不认字——他写不出整句——他只能写出几个他认得的字——他认得的字约莫三十来个——他认得的字不到约莫三十来个——他认得的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米”、“盐”、“人”、“口”、“心”、“手”、“刀”、“日”、“月”、“山”、“水”、“火”、“田”、“禾”、“木”、“石”、“土”、“口”、“女”、“子”、“父”、“母”、“兄”、“姐”、“弟”、“妹”——约莫三十来个——他认得的字不到约莫三十来个。
他把木炭放回怀里——木炭在他怀里——木炭上沾着他刚才写的炭灰——炭灰在他怀里——炭灰在他胸口那一块——炭灰在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不写在大账上——暗账不写在程家灶房的墙上——暗账写在他自己的麻纸上——麻纸在他怀里——暗账在他怀里——暗账不让人看见。
他把四方折的黄麻纸重新折成四方折——他把四方折塞进怀里——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
他起身——他把陶罐从他右肩上换到左肩上——他让陶罐稳——稳约莫两息。
他从村西那条旧堤——他沿河湾边上——他走约莫半里——他到程家灶房门口。
他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
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火熄了约莫一刻——灶膛里只冒一丝白烟——白烟从灶门口飘出来——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膛前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程守川——那人听见门响——那人转头——那人看见程守川——那人看见程守川左肩上扛着的陶罐——陶罐约莫半升——陶罐里装着约莫七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那人是卢七娘。
卢七娘的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一身旧青布围裙底下凸出——她的头发约莫半白——半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约莫拳头大的髻——髻是用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簪别着——她的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她在灶膛前蹲了约莫两个时辰——她在灶膛前等程守川——她等约莫两个时辰——她没吃。
她看着程守川——她看约莫半刻——半刻里她不说”你”——她不问程守川从哪来——她不问程守川扛的什么。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
“守川——你第二趟。”
程守川答：“七娘——我第二趟。”
卢七娘说：“你——你肩上——你肩上那一道——你昨日那一道——”
程守川答：“七娘——我肩上——我肩上今日没新红——今日没新红——今日新茧——今日新茧在脚掌上——今日——今日——”
卢七娘不答。她看了程守川脚一眼——程守川光脚——他穿鞋但鞋底破——他左脚鞋底那处破洞用约莫一截三寸长的旧麻皮塞着——麻皮上有约莫十来根约莫一寸长的麻丝——麻丝已经散开——散开的麻丝夹着约莫一层细尘——细尘是他今早从灶房门后那根木棍上拿麻皮时沾上的——细尘在麻皮上——麻皮在鞋底破洞里——麻皮在泥里——泥在他左脚上。
她看见他的脚——她看见他的左脚鞋底破洞——她看见麻皮。
她说：“守川——你——你把麻皮塞——你把麻皮塞破洞里——你——你——”
程守川答：“七娘——我把麻皮塞——我把麻皮塞破洞里——我把麻皮塞破洞——七娘让我塞——七娘——”
卢七娘说：“守川——你今日——你今日看清了——你今日看清了——你今日看清了邵家疃灶房门口——你今日看清了那五个字——”
程守川答：“七娘——我今日——我今日看清了——我今日看清了那五个字——那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
卢七娘不答——她看程守川一眼——那一眼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邵氏”——她不说”女户”——她不说”立”——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你——你看清了——你看清了邵氏——你看清了女户——你看清了立——你——你——你看清了邵三娘——你看清了邵三娘不是——邵三娘不是——邵三娘不是扛盐过秤的雇主——邵三娘不是——邵三娘——邵三娘——邵三娘——”
她说到”邵三娘”三个字时她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邵三娘”——她不说”扛盐过秤”——她不说”雇主”——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邵三娘——邵三娘——邵三娘是——邵三娘是——邵三娘是约莫四十岁——邵三娘是约莫半年前——邵三娘是约莫半年前她亡夫周老大——她亡夫周老大约莫半年前被抓——她亡夫约莫五日后——她亡夫约莫五日后在潞州方向——她亡夫——她亡夫——她亡夫死了——她亡夫死了——她亡夫——她亡夫周老大——她亡夫周老大是约莫五六年前从镇上木匠铺换木勺从镇上窑场换陶缸从镇上麻铺换麻绳的——她亡夫周老大——她亡夫周老大——”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周老大”——她不说”木勺”——她不说”陶缸”——她不说”麻绳”——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邵三娘——邵三娘——邵三娘——邵三娘的女儿——邵三娘的女儿叫邵青禾——邵青禾约莫三四岁——邵青禾——邵青禾——邵青禾今日——邵青禾今日在东岸——邵青禾今日在东岸浅滩上——邵青禾今日在东岸浅滩上捡柴——邵青禾——邵青禾——”
她又停了——她停约有半刻——半刻里她不说”邵青禾”——她不说”东岸”——她不说”浅滩”——她不说”捡柴”——她不说。
约莫半刻之后——她接着说：“守川——你今日——你今日看清了邵三娘——你看清了邵三娘的女儿——你——你第三趟——你第三趟——你第三趟扛——你——你第三趟扛——你——你第三趟——”
她没说完——她蹲下——她蹲在灶前——她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约莫一丝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缸口那块青石——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他看约莫一刻。
他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黑——黑是方才雪化出来的水渗到泥里的痕。
他站在门口——他不回头——他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是有的——船从解州盐池方向下来——船上装的是盐——盐是今日邵三娘灶房里那口缸里的盐——盐是约莫三日前邵三娘从约莫二百里外的解州盐池运来的——盐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湿——湿是解州盐池的水——水是咸的——咸从缸口往上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咸在灶房里——咸在他鼻子里——咸在他鼻腔里——鼻腔里那一层约莫半寸厚的旧盐渍——盐渍是他今日扛盐过秤时留下的——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洗不掉——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他鼻腔里的盐渍——他用鼻子呼了一口气——呼出的气里夹着约莫一丝咸——咸是盐——盐是今日他扛盐过秤时——麻袋里那撮盐在他脸上照了一下——他眯起眼——盐渍在他脸上——盐渍在他鼻腔里——盐渍在他鼻腔里已经今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上写着：
“约907年腊月二十。盐一袋。袋重约三十斤。湿损约三斤。剩约二十七斤。换粮约莫七升。三娘给我一袋粮。我欠三娘一截麻绳——麻绳揣怀里——麻绳没给守渡军士——我今日给守渡军士约莫三升米——米是七娘给我的——米面上有霉——霉洗掉——米给守渡军士。三娘让我——三娘让我看清麻布上那五个字——五个字约莫是’邵氏女户立’——三娘说是她约莫半年前用朱砂写的。三娘说她女儿邵青禾约莫三四岁——邵青禾在东岸浅滩上捡柴——邵青禾——邵青禾——邵青禾——”
他看麻纸——他看约莫半刻——半刻里他不说”我”——他不问自己。
约莫半刻之后——他把麻纸从怀里拿出来——他蹲在灶房门口——他用手里那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他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他在墙上那八道线底下——约莫半寸的位置——他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
他在那道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个约莫一寸长的圈——圈里画着”盐”字——字是他自己写的——他自己写的字他自己认不清——他画完——他看那圈——圈里的”盐”字在暮色里已经发暗——暗里夹着一点红——红是木炭上的炭灰——炭灰在”盐”字上。
他在那道短横旁边——他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竖——竖的底下他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他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他画完——他看那几道竖和短横——竖是”邵”——两道短横是”女户”——他画的”邵氏女户立”五个字比麻布上邵三娘用朱砂写的那五个字丑得多——丑得多是他不认字——他不认字——他画不出整句——他只能画几个他认得的字的形。
他画完——他把木炭放回墙根下——他从怀里把那张四方折的黄麻纸拿出来——他把麻纸重新折成四方折——他把四方折塞进怀里——麻纸在他怀里——他胸口那一块暖了一下——暖是麻纸的——麻纸是他自己的暗账——暗账不写在大账上——暗账不写在程家灶房的墙上——暗账写在他自己的麻纸上——麻纸在他怀里——暗账在他怀里——暗账不让人看见。
他起身——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灶房里——卢七娘从灶膛前站起来——她走到灶房角落的矮桌前——矮桌上有一根约莫五寸长的木炭——木炭是约莫五日前她从灶膛里捡的——木炭已经烧过——烧过的木炭表面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黑——黑是炭灰——炭灰在木炭表面。
她把木炭拿在手里——她蹲在灶房门口——她用木炭在灶房门口的黄泥墙上——她在墙上那道短横旁边——她在墙上那道短横旁边约莫半寸的位置——她又画了一道约莫一寸长的竖——竖的底下她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短横底下她又画了一道约莫半寸长的短横——她画完——她看那几道竖和短横——竖是”邵”——两道短横是”女户”——她画的”邵氏女户立”五个字比麻布上邵三娘用朱砂写的那五个字丑得多——丑得多是她不认字——她不认字——她画不出整句——她只能画几个她认得的字的形。
她说：“今日申时。程守川从邵家疃扛盐回。盐一袋约三十斤。换粮约莫七升。程守川与邵三娘约定——明日再去扛一次。程守川肩上今日没新红——程守川鼻腔里今日留盐渍一寸。程守川与卢七娘约定——明日再去邵家疃——明日不去潞州——明日不去郭老满家——明日去邵家疃——明日扛盐——明日换粮——明日再扛盐——明日再换粮——”
她画完——她把木炭放回矮桌——她从矮桌上拿起那只约莫二升米的小陶罐——小陶罐里装着约莫一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她从陶罐里舀出约莫半升米——她把米倒进锅里——锅里约有四升米——米面上有一层约莫半寸厚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她往锅里加水——水是约莫今早她从村北那条约莫二尺宽的河湾里挑的——水约有半桶——半桶是约莫半日前她挑的——半桶是她挑回来的。
她往灶膛里添柴——柴是约莫三年前程守川从村北约莫二里外的山上砍的——柴约莫一尺半长——柴面已经烧得焦黑——焦黑里夹着几点红——红是火星——火星约莫每十息爆一声。
灶膛里的火旺了——火在灶膛里”呼呼”地响——响是火的声音——火在灶膛里烧——烧是柴——柴在灶膛里化——化是炭——炭在灶膛里化——化是灰——灰在灶膛里。
锅里的水烧开了——水在锅里”咕噜”地响——响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从锅里飘到灶房里——灶房里有米香——米香在灶房里飘——飘到约莫一尺高的位置散掉。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约莫一丝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咕噜——咕噜是水开的声音——水开时蒸汽从锅里飘出来——蒸汽里有米的香味——米香在灶房里飘。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