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二章:逃户
一、白苇渡
白苇渡约五里外的河滩上，守渡军士腰间挂的那块木牌在日头里反了一下光。
程守川是那时才把头抬起来的。他原本低着头——他蹲在白苇渡西岸约二十步的浅滩上，光脚踩在雪化泥地里，脚边是他方才走过的约五里泥路留下的两行脚印。他从清晨卯时从程家灶房出门，一路往北，走过盐渚村村口老柳，走过约三里的一段河湾旧堤，再走约二里的滩涂，到白苇渡西岸——约五里路，他走了约一个时辰。他走得不快，他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化泥地里拔出来，脚底在泥里发“啪”的一声，约每三步一声啪。他数了一下，约五里路，他走了约一千五百步啪。
他蹲在白苇渡西岸，他不立刻走到渡口——他知道白苇渡渡口有守渡军士，他在程家灶房听卢七娘说过，卢七娘听村西李家婶子说过，李家婶子听镇上回来的逃户说过。逃户说约907年后梁建立后白苇渡的守渡军士就开始加征——逃户无户名者过河要加征“过渡喜钱”，每人三升粮或等值物；有户名者免征或按旧例征；有程家渡口旧凭或能报出守渡军士名姓者免征。程守川家没有程家渡口旧凭——程家是约904年从盐渚村东渡口迁到白苇渡附近的，白苇渡的守渡军士他不认识。他也不能报出守渡军士名姓——他只在约903年路过白苇渡一次，那次他在渡口买的盐，没跟守渡军士说话。
他不立刻走到渡口。他蹲在浅滩上，他先听——听白苇渡的船声。
白苇渡离他蹲着的地方约二十步。二十步外，白苇渡渡口的木栈桥约一丈长，栈桥宽约四尺，栈桥是用约一尺粗的木桩打在水里，桩顶锯平，桩与桩之间横铺约一寸半厚的木板，木板约五尺长。栈桥尽头是一艘渡船，渡船是约莫能载七八人的小船——船底是平的，船舷约二尺高，船舷外头刷过一层桐油，桐油的颜色已经从原来的亮黄变成深褐，深褐里夹着几条裂。渡船靠岸这一侧用一根约拇指粗的麻绳拴在栈桥的木桩上，麻绳结法是灶户常用的“双环十字结”——这种结程守川认得，他爹生前在盐渚村东渡口给灶户系过——双环十字结约莫两掌大，绳头藏在结里，外人解不开，灶户自己一拽就开。
船声是有的。约莫每十息一声——船桨拍水的声音。船桨拍水时，水声是闷的，闷里夹着桨板的木头味。木头味约莫是柳木，柳木浸水久了会发出一种淡淡的酸。程守川听得出来，船是约莫从上游解州盐池方向下来的，船上装的应该是盐——船吃水深，船桨拍水时水花溅得低，水花里夹着一丝咸，咸是解州盐池的咸。
程守川在浅滩上听船声。船声从约五里外的上游传来，约莫每十息一声。
他听时，他抬头。
——守渡军士腰间那块木牌在日头里反了一下光。
程守川是那时才把头抬起来的。他蹲在浅滩上，他原本低着头，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木牌碰刀鞘的响——木牌是约巴掌大的一块杉木板，板面刻着“守渡白苇渡·某营·某都·某人”的字样，字样是朱砂写的，朱砂已经褪成暗红——他没立刻看见字，他是先看见光。光是从守渡军士腰间那块木牌上反过来的——日头从东边过来，日头照在木牌面上，木牌面反了一道白光，白光从他脚边约二寸的地方掠过。
他抬头。他看见守渡军士。
守渡军士约莫二十七八岁，身高约五尺半，脸瘦——瘦到颧骨在那件旧青布袄底下凸出，眼眶下面那一圈发青，青不是冻青，是饿青。他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方挂着一根约半尺长的皮条，皮条系在腰带上。他右手握着一把约二尺长的刀，刀鞘是木鞘，木鞘外头包了一层薄皮，薄皮已经磨破，破口处露出木头的黄。他左手提着一只布袋，布袋是粗麻布做的，约一尺见方，袋口用麻绳扎着，麻绳扎得很紧。
他身边还有约莫四五个人——那几个人约莫是从上游解州方向来的，他们约莫有户名，他们过了渡。程守川蹲在浅滩上，他看见那几个人约莫从栈桥上走到渡船上，他们手里各提着约一斗重的粮袋，粮袋是细麻布做的，袋面写着字——字程守川认得，字是“解州盐池·某灶·某月”，这是灶户自家用的粮袋字样。那几个人走到栈桥尽头，守渡军士不挡他们——守渡军士让开半步，让他们过去。
程守川在浅滩上又蹲了约莫一刻钟。一刻钟里，船上又走过约莫三四个人——都是约莫有户名的，他们过了渡。守渡军士不挡他们——他只挡程守川这种没户名的。
程守川知道——他在程家灶房听卢七娘说过，卢七娘听李家婶子说过——守渡军士挡逃户不是因为他凶，他是因为他要在白苇渡完成一件后梁新下的差事。后梁朱温在约907年四月建梁后，白苇渡所在的州县要在约三个月内清出“无户名者”——清出的方式不是把逃户都抓起来，而是在渡口加征，让逃户自己负担不起过河，然后逃户自己就会“逃散”或“投靠”——逃散的成无籍流民，投靠的成有户名者的附籍。
程守川不投靠。他没有可以投靠的有户名者——他自己一家就是逃户。
他在浅滩上又蹲了约莫一刻钟。一刻钟里，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
约一刻钟之后，他起身。他从浅滩上站起来，他光脚，他把脚从雪化泥地里拔出来，脚底在泥里发“啪”的一声。他朝栈桥方向走。他朝守渡军士走。
二、卯时
——程守川是从程家灶房出发的。约莫卯时，他从程家灶房推门出来时，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他没穿鞋，他出门前把鞋放在床沿——鞋是约905年他用约一斗半粮从盐渚村西木匠老柳家换来的，鞋底是旧皮，鞋面是粗布，鞋底已经磨穿了三处，穿出去会从破洞里渗进雪水。卢七娘说“守川，穿出去就废”，他说“我不穿”。
他从灶房出门，他沿着村中土路往北走。土路约五尺宽，约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两侧的浮土约一尺厚。他走得不快——雪化了一点，土路上有水，水把泥泡软，他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脚底在泥里发“啪”的一声。他数了一下，从他家灶房到村口老柳约二十步，每步啪一声，约二十声啪。
他走到村口老柳下。老柳约三抱粗，树身已经空心，村里人都说这是唐末盐渚村第一户灶户立的，约百年。程守川背靠柳树站了约一刻——他在听船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约莫每十息一声。他听得出来，船是约莫从上游解州盐池下来的，船上装的是盐。
他在柳树下又听了约莫一刻。一刻里，他没看见人——盐渚村约莫辰时才有人出来，辰时前村路上没人。他在柳树下，他不立刻走，他站着，他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远到只听见桨声，看不见船。
他站着听。约莫一刻之后，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从盐渚村村口老柳到白苇渡约五里，路他约莫走过两次——一次约903年他路过白苇渡去镇上买盐，一次约905年他跟卢七娘一起逃到白苇渡附近那回，那回他没去渡口，只在约五里外的旧堤镇歇了一夜。五里路他不认得，他认得的方向——他往北，听船声，船声在哪他就知道白苇渡在哪。
约莫走了三里，他走到一段河湾旧堤。河湾旧堤约莫三丈宽，堤身是黄土夯的，黄泥里掺着碎石和碎草，堤面上有约一尺深的旧车辙，车辙里淤着雪化的水。他从旧堤上走过去，他光脚，旧堤上的碎石硌他脚底，他每走一步脚底都要抬得高一些，免得碎石硌破脚底。他在旧堤上走了约莫一刻。
旧堤走完，他走下河滩。河滩是雪化后的泥滩，泥是灰黑色，泥里夹着枯芦苇的根——枯芦苇的根约莫二尺长，根尖扎在泥里，根头露出泥面约一寸。他从河滩上走，芦苇根扎他脚底，他不拔脚，他让芦苇根从脚底划过去，划过之后脚底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不穿鞋——他没鞋可穿，鞋放在家里，卢七娘不让穿。
他在河滩上走了约莫二里。二里之后，他到了白苇渡西岸。他不立刻走到渡口——他知道白苇渡渡口有守渡军士，他蹲在浅滩上，他先听船声。
——然后他听见木牌碰刀鞘的响。然后他抬头。然后他看见守渡军士。
三、守渡军士
程守川从浅滩上起身，他朝栈桥方向走。他走了约二十步。二十步里，泥地在他脚底下“啪、啪、啪”地响——他每一步都啪一声。守渡军士听见啪声，他转过头来。
程守川在距栈桥约十步的地方停下。他不立刻开口。他先看守渡军士的脸——守渡军士的脸瘦，眼眶下那一圈发青，青约莫一寸宽。守渡军士也看他。
守渡军士先开口。他开口时，他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把刀鞘在腰带上磕了一下，磕出声，他在心里把刀鞘的位置摆正，他看着程守川说：
“户名。”
程守川答：“守川。”
守渡军士又说：“户帖。”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说：“白苇渡过河，要户帖。没户帖，要户名，要保人，要邻保签字。三样里有一样，你过。三样里没一样，你不过。”
程守川答：“我——”
守渡军士打断他：“逃户？”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我看你脚。光脚，鞋底磨穿，脚底青筋可数，不是镇上人。镇上人脚不青筋。我问你——你是哪村哪户？”
程守川答：“盐渚村。”
守渡军士说：“盐渚村——盐渚村在白苇渡南约十里，你从南边来，光脚走十里雪化泥路，不是盐渚村本村人。盐渚村本村人不走十里路来白苇渡，他们走约二里到盐渚村东渡口。我再问——你是盐渚村哪户？”
程守川答：“程家。”
守渡军士说：“程家——盐渚村东渡口旁，约三年前从外乡迁来。你是不是约904年从盐渚村东渡口旁的程家疃迁来的？”
程守川点头。
守渡军士又说：“程家疃在约六年前被后梁军镇征过一次粮，程家疃的人约莫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入了盐渚村村簿。你程家疃的户名——是程家疃的户名，不是盐渚村的户名。你程家疃的户名，在程家疃被征粮之后，你没在盐渚村村簿上登入。”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我守渡白苇渡约一年，我看过程家疃的人从这过。程家疃的人过白苇渡，约莫有两种——一种是程家疃本村人，他们手里有程家疃的旧户帖；一种是从外乡逃到程家疃又被程家疃赶出来的人，他们没有程家疃的旧户帖。你是后一种。”
程守川答：“我不是程家疃被赶出来的。我是自己走的。”
守渡军士说：“自己走，也是没户帖。”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后梁朱温建梁之后，白苇渡所在的州县约907年六月下了一道文书——文书里说‘逃户无户名者过河加征过渡喜钱，每人三升粮或等值物，有户名者按旧例征，有程家渡口旧凭者免征’。“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后梁的文书，不是州县自己下的——是后梁军镇下到州县，州县再下到白苇渡守渡军士。我手里有这道文书。我不照文书办，我自己担责。我照文书办，你不担责，你担的是你没户帖。“
程守川答：”我没有三升粮。“
守渡军士说：”没三升粮，有等值物——旧衣、旧家具、铁锅、破碗，都可以折。我不收粮，我收物。“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你光脚，你没旧衣可折，你没旧家具可折，你没铁锅可折——你连破碗都没带。你是空手来的。“
程守川点头。
守渡军士又说：”空手来，我不能让你过。“
程守川答：”我没说要过。“
守渡军士说：”你从盐渚村光脚走十里路来白苇渡，你不说过，你来看？“
程守川答：”我来看船。“
守渡军士说：”船在渡口。你看不到船——船在渡口东边，你蹲在浅滩上看不到船。你听船声，你知道船在，你不看船。“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我守渡白苇渡约一年，我看过的人约莫——“
他停了。他不立刻说完。他换了个口气：
”你看船声，你想过河。“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你想过河，你没户帖，又没三升粮，又没等值物——你过不了。我让你过，我担责。我不让你过，你担——你担你自己没户帖。“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我给你一个法子——你去白苇渡南约二十里的旧堤镇，旧堤镇有一个保人，叫李四。李四收粮——你给他三升粮，他给你一张保人字据，字据上写‘某村某户某名，愿为某人作保，愿担某责’。你拿这张字据来白苇渡，我看见字据，我让你过。你没有三升粮，你就去借——借不来，你就别过。“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后梁的文书里说‘过渡喜钱三升粮或等值物’，不是三升粮——等值物也算。你若借不来粮，你折一件旧衣也算——旧衣不破到不能再穿，我就算。我不收太破的——破到穿不出去的，我不收，我收了州县验物时不过关。“
程守川答：”我连破衣都没穿——我身上这件，是我最厚的一件。“
守渡军士看他身上那件旧青布袄。旧青布袄约莫是约901年程守川从程家疃带出来的，袄底磨白，袄面补过两处，补丁是用约一寸见方的旧布缝的——补丁的颜色比袄面新。守渡军士不说话。他不收——他不收程守川身上这件，他收走程守川会冻死。
守渡军士又说：”我不收你这件——你这件收了你今夜就冻死。我让你空手回去，我今夜还是守渡，我不是没见过空手来的逃户。“
程守川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你空手回去，你下回带三升粮或等值物来，我让你过。你带不来，你就别来。你每来一次，我记一次——后梁的文书里说‘逃户过河三次不报户名者，州县可派差役查问’，我手里有文书，我照文书办。“
程守川点头。
守渡军士又说：”你点头，你知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程守川答：”我知道。“
守渡军士说：”你知道就回去。“
程守川不答。他在栈桥下约莫站了约一刻钟。一刻钟里，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还在。船在，盐就在；盐在，程家锅里就不空；程家锅里不空，程守川就能活。
他站着，他听船声。
四、逃户
约莫一刻钟之后，程守川从栈桥下往回走。他从栈桥下走回浅滩，他没立刻离开白苇渡——他在浅滩上又蹲了约莫一刻。他不立刻走，因为他还想看约一件东西。
白苇渡渡口的栈桥下，约莫还有两三个人在那等——不是等过河，是等守渡军士的”特例“。五代乱世里，渡口的特例不是制度——特例是守渡军士看人。看人看三样：看你是不是本地人，看你是不是有保人，看你是不是有等值物。本地人有旧户帖；有保人有保人字据；有等值物——有这三样之一，守渡军士就放。
栈桥下那两三个人，程守川在浅滩上看着，他从约二十步外看着。
第一个人——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蹲在栈桥下，双手抱着膝盖，膝盖上搭着一件约莫半旧的袄，袄是麻布的，袄面破了一处，破口约二寸见方。他脸色青——眼眶下面那一圈发青，青约莫一寸。他不立刻到栈桥前去——他知道守渡军士不立刻看见他，他能多蹲一会儿。
程守川在浅滩上看那人。他看约莫一刻。那人在栈桥下蹲着，他不说话，他只是等。他等什么——程守川不知道。
第二个人——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她坐在栈桥下的木桩上，木桩约莫一尺粗，桩顶锯平，她坐在桩顶上，她不抱膝盖，她双手垂在身侧。她身边有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约莫是她的儿子，孩子蹲在泥地里，孩子手里捏着一根约莫半尺长的芦苇根，孩子在芦苇根上刻着什么。孩子刻的是一道一道的横——一道，两道，三道——孩子刻到约莫五道，他不刻了，他把芦苇根放在嘴边吹，吹不出声。孩子抬头看那女人，女人不答孩子，她看栈桥那头。
程守川在浅滩上看那女人和那孩子。他看约莫一刻。那女人不立刻到栈桥前去——她也在等。
约莫一刻之后，守渡军士从栈桥那头走过来——他朝那几个人走过去。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他看那人一眼，他不说话。第一个人抬头，他从膝盖上把那件约莫半旧的袄取下来，他递给守渡军士。守渡军士接过袄，他看了一眼袄面破的口——他用手指在破口边缘摸了一下，他在心里估——他在估袄的”等值“。他估了约莫十息，他开口：
”袄破口约二寸见方，袄身尚能用，但袄面旧。折三升粮半——不是三升，是三升半减一升，二升半。我收。“
第一人点头。他把袄递给守渡军士。守渡军士把袄放在栈桥上的木桩边——袄放在桩上，桩头有一圈约莫一寸深的槽，袄放在槽里。守渡军士让第一人过。
第一人从栈桥上走过，他走得不快——他光脚，他每走一步啪一声。他走到渡船边，他上船。渡船上一名约莫五十岁的船夫把他接到船上。
程守川在浅滩上看着那人上船。他心里算——袄二升半，袄能折粮二升半——袄是那人身上最厚的袄，袄留下，那人今夜会冷——但那人能过河。
守渡军士又走到第二个人面前——那女人和孩子。
守渡军士看那女人。他不说话。那女人抬头，她看守渡军士。她不立刻答——她在心里估，估她自己手里有什么。她手里没袄，她手里只有一件约莫半旧的单衣，单衣约莫是麻布的，单衣不厚。她手里还有孩子——孩子手里没袄，孩子只有那根芦苇根。
守渡军士说：”你呢？“
女人答：”我没袄。“
守渡军士说：”我让你过，你也得有东西——你若没东西，你过不了。“
女人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你手里——你孩子手里有芦苇根——芦苇根不能折。你手里若有破碗，我收破碗——破碗若不是太破，我收。“
女人答：”我连破碗都没。“
守渡军士不答。他在心里估——他在估那女人的”等值“。他估了约莫十息，他开口：
”你过不了。“
女人答：”我过不了，我孩子呢？“
守渡军士说：”你孩子也不能过。“
女人答：”我孩子是约三岁——后梁文书里说‘十二岁以下幼童随母过河可免征’。“
守渡军士不答。他在心里翻文书——文书是后梁下的，文书他看过，文书里写”十二岁以下幼童随母过河可免征“是写了的。但他手里这份文书是州县抄本，州县抄本里把”幼童“二字换成”幼子“——”幼子“在五代乱世里，有些州县读成”幼男“，有些读成”幼子(含女)“。白苇渡所在的州县读”幼子“为”幼男“——所以”幼女“不能免征。
守渡军士说：”你孩子是男是女？“
女人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我看你孩子——你孩子没剃头，你孩子头上扎的是约莫二寸长的头发，头发是约莫是女儿的——我守渡白苇渡约一年，女儿头上扎约二寸长头发的我看过约莫二十几个。“
女人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你若不说，我不问。你不说，你孩子也过不了——你不说，你也不能过。“
女人答：”我孩子是女儿。“
守渡军士说：”女儿不能免征——后梁文书里‘幼子’在白苇渡读‘幼男’，女儿不在免征之列。你女儿若要过，你得交三升粮或等值物——你若交不出，你和你女儿都不能过。“
女人不答。她低头，她看孩子。孩子抬头看她，孩子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约莫十息之后，女人开口。她说：”我——“
她停了。她不立刻说完。她蹲下来——她蹲到孩子面前，她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孩子手里的芦苇根掉到泥地上。孩子哭——孩子的哭声极细，细到约莫只有她听得见。
守渡军士不答。他在心里算——他算约莫十息，他开口：
”你抱着你孩子，你在栈桥下等——我给你一刻钟。一刻钟里，你看后面有没有人能给你三升粮——你若借不来，你和你女儿都不能过。“
女人点头。她抱着孩子，她蹲在栈桥下。
程守川在浅滩上看着那女人。他看着约莫一刻——一刻钟里，没有人来给那女人三升粮。女人抱着孩子在栈桥下蹲着，孩子在她怀里不哭了，孩子看她，她看孩子。
约一刻钟之后，守渡军士又走过来。他看那女人一眼，他开口：
”一刻到了。“
女人不答。
守渡军士又说：”你借不来，你就别过。“
女人答：”我回去。“
守渡军士说：”你回去——你回去你也别再来。你每来一次，我记一次。三次之后，州县派差役查问——你带着你女儿，差役查到你家，你家锅里空——你家锅里空，你家就是逃户。“
女人点头。她从栈桥下起身，她抱着孩子，她从栈桥下往回走。她走到约十步外，她回头看一眼栈桥——栈桥上有人过，有人空手，有人抱袄。她不看，她转身继续走。
程守川在浅滩上看着那女人和孩子走远。他看着约莫一刻。一刻里，那女人和孩子的背影在雪化泥地里越来越小——约莫只有半尺高——半尺高的背影往南走，往盐渚村方向走。
程守川不立刻走。他蹲在浅滩上，他看着那背影。
约莫一刻之后，那背影看不见了。
五、船声
程守川蹲在浅滩上，他听船声。
船声从白苇渡东边传来——船从约五里外的上游下来，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约莫一刻之后，船到了白苇渡渡口——程守川从浅滩上看，他看见了船。
船是约莫能载七八人的小船。船舷外头刷过一层桐油——桐油的颜色已经从亮黄变成深褐，深褐里夹着几条裂。船底是平的，船舷约二尺高。船上坐着约莫四个人——两个大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孩。两个大人中有一个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男人肤色黑，黑到手指关节的褶皱里也黑；另一个是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女人头上扎着约莫三寸长的头发，头发是黑的，头发上没钗。男孩手里提着一只约一斗重的粮袋——粮袋是细麻布做的，袋面写着字。女孩手里没兜，女孩脸在女人腿上，女孩眼睛闭着——女孩睡着了。
船上还装着约莫七八袋盐——盐袋是约一尺半长、半尺宽的麻布袋，每袋约莫三十斤。盐袋约莫码在船舷内侧，盐袋码得整齐，盐袋与盐袋之间夹着约一寸厚的干草——干草是约莫是柳枝或芦苇。盐袋码到约三尺高——约三尺高的盐袋码在船中央，船中央比船舷高约半尺。
船到渡口。守渡军士在栈桥上看见船——他从栈桥上走过来，他走到栈桥尽头，他朝船上喊：
”船上——是哪村的？“
船上那男人答：”解州盐池。“
守渡军士说：”解州盐池——是哪灶？“
男人答：”北滩·张灶。“
守渡军士说：”张灶——张灶的户帖有没有？“
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是约一尺半长、一尺宽的黄麻纸，纸上有字，字是松烟墨写的，墨已褪色，但还能认——纸上有”户主张某·解州盐池·北滩·张灶·某月某日“的字样。守渡军士接过纸，他看了一眼，他把纸还给男人。他说：
”户帖对——你过。你这船，过去几个人？“
男人答：”过去四个人。“
守渡军士说：”过去四个人，人按人头算，过去四个人过——四人按旧例征，你交四升粮或等值物。“
男人答：”四升粮我交。“
守渡军士说：”四升粮——你船上有约七袋盐，盐归盐，粮归粮，盐不算粮。“
男人从船舱里取出一只约一斗半重的粮袋——粮袋和船上男孩手里提的那只约莫一样大，袋面写着字。他把粮袋递给守渡军士。守渡军士接过粮袋，他用手指在袋底捏了一下——他在估粮的”实“。他估了约莫十息，他开口：
”粮袋对——四升粮，粮袋实。我收。你过。“
男人点头。他让船上的人下船——两个大人先下，男孩牵着女孩下。女孩约莫三四岁，女孩在栈桥上跌了一下，男孩把女孩扶起来。守渡军士不挡他们——他们过了栈桥，他们往白苇渡东岸走。
程守川在浅滩上看着那四人过栈桥。他看着约莫一刻。一刻里，船夫——约莫五十岁的船夫——把船靠在栈桥边，船夫不立刻把船上的盐袋卸下。船夫在船上蹲着，他在等下一拨人过——下一拨人过了，他才卸盐。
约莫一刻之后，栈桥那头又来了约莫三四个人——他们有户帖，他们过了。守渡军士收他们的粮或等值物——他们过完，船夫才把船上的盐袋卸下来。盐袋从船上卸到栈桥上，盐袋再从栈桥上扛到白苇渡东岸。船夫扛盐袋——每袋约三十斤，他扛一袋约走十步，他把盐袋放在白苇渡东岸的一处仓里——仓是约莫一间土坯小屋，小屋里堆着约莫二三十袋盐。
程守川在浅滩上看着。他看着船夫卸盐，他看着盐袋堆进仓。他看着约莫一刻。
约一刻之后，船夫把盐卸完。船夫回到栈桥上，他从栈桥上跳到渡船，他解开渡船靠岸这一侧的麻绳——麻绳是双环十字结，船夫一拽，结开——船夫把麻绳抛到栈桥的木桩上，他撑着船桨往上游走。他走约莫十步，他回头——他不回头看程守川，他回头看白苇渡东岸的仓，他看仓里的盐。
程守川在浅滩上看着船夫走。船声又响起——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往上游走，往解州盐池方向走。
程守川蹲在浅滩上。他听船声。他听约莫一刻。
船声远了。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从浅滩上起身。他光脚，他把脚从雪化泥地里拔出来，他从白苇渡西岸往回走。他不走栈桥——他走浅滩，他从浅滩上绕过栈桥，栈桥他不走。他从栈桥外的河滩上走，他往南，往盐渚村方向走。
六、回程
程守川从白苇渡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他从清晨卯时出门，到现在约莫巳时，他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从约五里外的白苇渡走回盐渚村，约五里路，每步啪一声，约一千五百步啪。他每走一步，泥地里都留下一个脚印——脚印约莫半寸深，脚印里渗着雪化的水，水在他脚底发凉。
他走约莫一刻，他走到河湾旧堤。旧堤上碎石硌他脚底，他在旧堤上走约莫一刻，他走下旧堤，他又走到河滩上。河滩上枯芦苇的根从他脚底划过——划过的红痕比来时更深，他脚底有一处约莫一寸长的划痕，划痕里渗着一丝血。
他不穿鞋——鞋放在家里。他脚底的划痕他不在意，他继续走。
他从河滩上走到村中土路上。土路上雪化的水更深，泥更软，他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啪声比来时更响——约每两步一声啪。
他走到村口老柳下。老柳约三抱粗，他背靠柳树站了约一刻——他听船声。船声远了——他听得见，但船声约莫每二十息才一声。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了。
他站在柳树下。他不立刻走。他站着。
约一刻之后，他转身继续往南走。他走回程家灶房。
程家灶房的门是关着的——卢七娘把门关的。程守川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进门，他蹲在灶前。
卢七娘在床沿坐着——她不立刻看他。她先看墙上那五道线。两道横，两道竖，一道短横。五道线在黄泥墙上，木炭画的，颜色是黑的。她看约莫一刻。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开口：
”守川，船声还在不在？“
程守川答：”在。“
卢七娘说：”船在，盐就在。盐在，程家锅里就不空。“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方才出门时，你说你要去看路。路还在不在？“
程守川答：”路在。“
卢七娘说：”路在，你看见船，你看见盐，你怎么没带盐回来？“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你空脚回来了。“
程守川答：”我空脚回来了。“
卢七娘不答。她从床沿起身，她走到灶台前。她从灶台上拿起那根烧过的木炭——木炭约半尺长。她不立刻在墙上画线。她把木炭拿在手里，她看程守川：
”守川，你空脚回来，你是不是被挡了。“
程守川点头。
卢七娘说：”被谁挡了。“
程守川答：”守渡军士。“
卢七娘说：”守渡军士怎么挡你。“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说。“
程守川答：”他说——无户名者加征，每人三升粮或等值物。我没户名，我没三升粮，我没等值物——我空脚去的，他让我回来。“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十息之后，卢七娘说：”无户名者加征——守川，这四个字，你从前听过没有。“
程守川答：”我听过。卢七娘从李家婶子那里听过，李家婶子从镇上回来的逃户那里听过。我从前听过——但我从前没被挡。“
卢七娘说：”你从前没被挡，你今日被挡了。“
程守川答：”今日被挡了。“
卢七娘又说：”你今日被挡，你下回还去？“
程守川答：”我去。“
卢七娘说：”你去，你还是空脚去？“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不去白苇渡，你看船声——船声还在。你去白苇渡，你被挡，你空手回来——你回来之后，船声还是那个船声，盐还是那个盐。“
程守川答：”盐在，我过不了河——盐从渡口东岸的仓里搬走，我过不去，盐就不是我的盐。“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十息之后，程守川说：”七娘，守渡军士让我去旧堤镇找一个保人，叫李四。李四收粮——我给他三升粮，他给我一张保人字据，我拿字据来白苇渡，他让我过。我没有三升粮，我怎么去找李四？“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家锅里这九碗半，煮完，锅里空。锅里空，我没有粮，我不能去找李四。“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你去村西李家问借。“
程守川答：”李家借了，我还有粮。“
卢七娘说：”李家不借——“
程守川答：”李家不借，我没有粮。“
卢七娘不答。她把木炭在矮桌上放——木炭放在矮桌边沿，木炭碰桌时没响。她蹲下来——她蹲到与程守川平齐，两个约三十四五岁的人，各自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她说：”守川，守渡军士说的那一句话——‘无户名者加征’，这四个字，不是盐渚村白苇渡的——是后梁朱温建梁后白苇渡所在的州县下的文书。文书上写的是‘逃户无户名者过河加征过渡喜钱每人三升粮或等值物’。“
程守川答：”我知道。“
卢七娘又说：”守川，文书不是只下在白苇渡——文书下在整个白苇渡所在的州县。州县里每一个渡口、每一个关市、每一处村口，逃户没户名者都要加征。“
程守川答：”我知道。“
卢七娘说：”守川，你知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这意味着程家从今以后，每过一个渡口、每过一个关市、每一处村口，都要交三升粮或等值物。程家每交一次，程家锅里就少一些。程家锅里少一次，程家就不能再去。“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这还意味着——程家从今以后，不能去白苇渡，不能去旧堤镇，不能去镇上，不能去解州盐池——程家哪也去不了。“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程家哪也去不了——程家就只剩盐渚村。盐渚村里，郭老满家锅里添上，郭老满家能熬到春耕；郭老满家能熬到春耕，郭老满家地里还有种子。我家锅里添不上，我家地里也没种子。我家在盐渚村里——我家在盐渚村里也添不上。“
程守川点头。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方才说你去白苇渡被挡——你被挡，你下回还去；你下回带三升粮，守渡军士让你过；你下回带三升粮，我家锅里又少三升。“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我方才说‘锅里添上，先给血亲’——锅里添上，先给血亲，锅里就少。锅里少，我守灶，我守不到春耕。“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开口。他说：”七娘，你方才的话我听见了——‘锅家哪也去不了，程家就只剩盐渚村’——这话，我也听见了。“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从前在程家疃，程家疃的人给我爹说过一句话——‘程家从今以后，若没户名，就别想再跟人谈是非’。我爹死之前，他没把这话告诉我——是我爹死之后，程家疃的程守庸告诉我的。程守庸说，程家疃的人说——‘若想有户名，得自己想办法。’“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今日在白苇渡，我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她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儿——她是逃户，她没户名，她没三升粮，她没等值物。守渡军士让她一刻钟，一刻钟里没人给她粮——她抱着女儿空手回去。守渡军士说‘你回去，你下回别再来——三次之后州县派差役查问，你家锅里空，你家就是逃户’。“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想问那个女人——她回去之后，她还能去哪？她家在哪？她家锅里还有没有粮？她家地里还有没有种子？她家里还有没有人？“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那个女人——她回去之后，她家在哪，她家锅里还有没有，她家里还有没有人——这些事，你问不到。你问她，她也不答你。“
程守川答：”我不问她。“
卢七娘说：”你不问她，你回来跟我说。“
程守川点头。
卢七娘说：”你跟我说——你跟我说，你看见那个女人，你想的是什么。“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十息之后，程守川答：”我想的是——那个女人，她今日抱着女儿空手回去；她下回若再抱着女儿来白苇渡，她还是空脚；她三次之后，州县派差役查她——她家被查，她家锅里空，她家就是逃户。她家被查了，她家就不能再在盐渚村——她家就得逃。她家逃了，她家去哪？“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今日在白苇渡，我看见守渡军士让一个人用袄换过河——那人把袄递给守渡军士，守渡军士说‘袄折二升半，袄能折粮二升半’。那人把袄留下，那人过了河。那人今夜会冷——但那人能过河。“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今日在白苇渡，我听见守渡军士说——‘你去旧堤镇找一个保人，叫李四。李四收粮——你给他三升粮，他给你一张保人字据。’“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今日在白苇渡，我听见守渡军士说——‘我给你一个法子——你去借——借不来，你就别过。’“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守渡军士说的这一句——‘借不来，你就别过’——这话我从前在程家疃听过。程家疃的人在约六年前被后梁军镇征过一次粮——那次征粮，程家疃的人借不来粮，程家疃的人就逃了。程家疃的人逃了，程家疃的人就成了逃户——程家疃的人成了逃户之后，程家疃的人在白苇渡就被挡。“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说程家疃的人说‘若想有户名，得自己想办法’——这话，我也听过。“
程守川答：”你听过。“
卢七娘说：”我听过——程家疃的人说这话时，程家疃的人已经被征过一次粮。程家疃的人说这话时，程家疃的人还没被挡在白苇渡。“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程家疃的人说‘若想有户名，得自己想办法’——程家疃的人想的办法是什么？“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十息之后，程守川答：”程家疃的人想的办法——程家疃的人想借名。“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程家疃的人说——借名，是借死人的名。死人在州县簿上有户名，死人的家属把死人的户名借给活人——活人有了户名，活人就能过白苇渡，活人就能在州县簿上登入。“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程家疃的人说——借名不是白借。借名的人要给死人的家属一袋粮或等值物；借名的人要给死人的家属写一张‘暂借凭据’，凭据上写‘暂借非卖，某年某月还’。借名的人若能在某年某月里把户名还给死人的家属，借名就还；借名的人若还不上，借名就改写成‘祖名’——死人的姓名就改成借名人的家族名。“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程家疃的人说这话时——程家疃的人已经借了名没有？“
程守川答：”程家疃的人借了。“
卢七娘说：”程家疃的人借了——程家疃的人借的是谁的名？“
程守川答：”程家疃的人借的是——“
他不答。他不立刻说。他蹲在灶前，他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约莫一刻之后，他抬头。他说：”七娘，程家疃的人借的是约六年前后梁军镇征粮时逃散的一户——那户姓韩，户主叫韩六。韩六的家在约六年前后梁军镇征粮时被征了，韩六自己死了，韩六的妻子赵氏带儿子韩春逃了。赵氏逃了之后，赵氏手里有半块军牌——韩六的军牌——韩六的军牌被赵氏从中间剪开，左半块她留着，右半块——“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右半块——程家疃的人没拿到。“
卢七娘说：”程家疃的人没拿到。“
程守川答：”程家疃的人没拿到——程家疃的人跟赵氏谈，赵氏没答应。程家疃的人说赵氏没答应。“
卢七娘说：”赵氏没答应——赵氏为什么没答应？“
程守川答：”赵氏——赵氏以为程家疃的人是要买她的户名。赵氏说‘我丈夫的名号是我儿子的命，你不能写进你的族谱里’。“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赵氏说这话时，她手里还有半块军牌——左半块。她把右半块揣回怀里，她对程家疃的人说‘我留下半块。你还的时候把左半块还我，我把右半块还你’。“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赵氏——赵氏她还在不在白苇渡附近？“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答：”我不知道——程家疃的人说赵氏在约六年前逃到潞州方向去了。程家疃的人说赵氏现在约莫——“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今日在白苇渡——我今日在白苇渡没看见赵氏。我今日在白苇渡看见守渡军士，我看见那个女人和她女儿，我看见船声，我看见盐。我今日没看见赵氏。“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你今日在白苇渡——你今日在白苇渡看见盐。“
程守川答：”我看见盐。“
卢七娘说：”你看见盐，盐在白苇渡东岸的仓里。盐在仓里，盐归盐——盐归谁？“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盐归谁，你去问船夫，船夫说盐归张灶——张灶的灶主姓张，张灶的灶户约莫是张灶自家的。盐从张灶的锅里出来，盐是张灶的盐；盐从解州盐池运到白苇渡，盐走水路约五里，水路是渡船走的——渡船是船夫的——盐从白苇渡卸到东岸的仓里，盐归仓——仓是白苇渡东岸的仓，仓约莫是白苇渡守渡军士管的。“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盐从张灶的锅里出来，盐是张灶的盐；盐到白苇渡，盐归仓——仓里的盐不是程家能换的。程家要换盐——程家要先去仓里。程家要去仓里，程家要先过白苇渡。程家要过白苇渡，程家先要有户名。程家没有户名——程家过不了。“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程家没有户名——程家就不能换盐。程家不能换盐——程家就不能熬到春耕。“
程守川点头。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今日在白苇渡——你今日在白苇渡，你问我‘赵氏她还在不在白苇渡附近’——你问我这话，你想的是什么。“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答：”七娘，我今日在白苇渡——我今日在白苇渡，我看见那个女人抱着她女儿空手回去——我想的是程家。“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想的是——程家若不在白苇渡换盐，程家锅里就空。程家锅里空，程家就熬不到春耕。程家熬不到春耕——程家就和那个女人一样，她抱着女儿空手回去，她三次之后州县派差役查她——她家被查，她家就不能再在盐渚村。“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想的是——程家若没户名，程家就不能换盐；程家若不能换盐，程家就熬不到春耕；程家若熬不到春耕——程家就没了。“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想的是——程家若没了，砺儿和守约就没了。“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又说：”七娘，我想的是——程家若没了，我也——“
他不说了。他不立刻说完。他蹲在灶前，他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约莫半刻之后，他抬头。他说：”七娘，程家疃的人说‘若想有户名，得自己想办法’——程家疃的人想借名——程家疃的人没借成。“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程家疃的人没借成——我去。“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你去——你去借名？“
程守川答：”我去借名。“
卢七娘说：”守川，借名——借谁的名？“
程守川答：”我去借——“
他不答。他不立刻说。
约莫十息之后，他答：”七娘，我去借——我去借韩六的名。“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韩六——韩六在哪？“
程守川答：”韩六——韩六死了约六年前。“
卢七娘说：”韩六死了——韩六的妻子赵氏在哪？“
程守川答：”赵氏——赵氏带着儿子韩春——赵氏约六年前逃到潞州方向去了。赵氏现在约莫不在白苇渡附近。“
卢七娘说：”赵氏不在白苇渡附近——你去找谁借？“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十息之后，他答：”七娘，我去潞州方向找赵氏。“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你去潞州方向找赵氏——潞州在约六年前后梁朱温建梁后被军镇征过粮。潞州的方向——潞州方向白苇渡到潞州约多少里？“
程守川答：”约三百里。“
卢七娘说：”三百里——你光脚，你去三百里？“
程守川答：”我去。“
卢七娘说：”你去，你没粮，你怎么走？“
程守川答：”我走。“
卢七娘说：”你走——你走到潞州，潞州在哪？“
程守川答：”潞州在白苇渡东北约三百里。“
卢七娘说：”潞州——潞州也在约六年前被军镇征过粮——潞州的逃户也在逃。潞州的逃户也在白苇渡加征过渡喜钱——你从盐渚村去潞州，你要过几个渡口？“
程守川答：”我不知道。“
卢七娘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去潞州要过几个渡口——你要过几个渡口，你每个渡口都要交三升粮或等值物——你没粮，你怎么过？“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我去潞州——我光脚走——我光脚走约三百里——我走约莫十日。十日里，我沿路问——问赵氏在哪，问韩六家在哪。我问，我不答——问了我走，我再问。“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你去潞州——你在潞州找到赵氏——你跟赵氏说——“
程守川答：”我跟赵氏说，我借韩六的名。“
卢七娘说：”你借韩六的名——你给赵氏什么？“
程守川答：”我给赵氏一袋粮——约莫一斗半。“
卢七娘说：”一斗半——你家里有吗？“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守川，你说一斗半——你家里这九碗半，煮完，锅里空。你锅里空，你去借一斗半——你借不到。“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我去村西李家问借——李家借了，我有粮——我去潞州找赵氏。“
卢七娘说：”李家借了——李家借多少？“
程守川答：”我不知道。“
卢七娘说：”李家借一斗，我去。李家借半斗，我去——我去潞州的路费要一斗半，半斗我走不到。“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去借粮——李家不借，张家借。“
程守川答：”张家借，我去。“
卢七娘说：”张家不借——郭老满借。“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郭老满——郭老满家小乙昨日被送走，郭老满家添上一斗半，郭老满家锅里添上。郭老满家锅里添上，郭老满家能借我——郭老满家能借我多少？“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郭老满家锅里添上一斗半——郭老满家能借我多少？“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郭老满家能借你——郭老满家能借你约莫一斗半。“
程守川答：”郭老满家能借我一斗半——我去借——我去借——“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又说：”七娘，我去郭老满家借——我去郭老满家借一斗半——我借到——我去潞州找赵氏——我找赵氏借韩六的名——我借到名——我带名回盐渚村——我去白苇渡——白苇渡守渡军士看见我有户名——守渡军士让我过——我过白苇渡——我去白苇渡东岸的仓里换盐——我换盐——我换粮——我回家——“
卢七娘打断：”守川。“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守川，你去郭老满家借——你跟郭老满说什么？“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你跟郭老满说‘郭老满，我借你一斗半’——郭老满问你‘守川，你借粮做什么’——你跟郭老满说什么？“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我跟郭老满说——我跟郭老满说，我借粮去潞州找赵氏。“
卢七娘说：”你跟郭老满说你借名——郭老满知道借名是什么意思？“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守川，郭老满是约五十八九岁——郭老满他自己从前是约六年前程家疃的人——程家疃的人借名——郭老满他从前在程家疃听过。“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郭老满他自己——他自己从前在程家疃——他自己约六年前从程家疃逃到盐渚村——他自己没有户名——他自己被白苇渡挡过——他自己——“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郭老满——郭老满他自己——他自己是不是知道借名？“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郭老满他知道——郭老满他自己从程家疃逃到盐渚村——他自己没有户名——他自己没有粮——他自己也想过借名——他自己没借成——他自己才逃到盐渚村来。“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我去问郭老满——我去问郭老满，他自己从前借名借了没有。“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你去问郭老满——郭老满他从前借名没借成——郭老满他从前在程家疃约六年前借名——郭老满他跟谁借？“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守川，郭老满从前在程家疃，他自己跟赵氏借过——郭老满他自己约六年前去破灶房找赵氏谈——赵氏没答应——赵氏说‘我丈夫的名号是我儿子的命，你不能写进你的族谱里’——郭老满他自己也没借成。“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我去问郭老满——郭老满他自己从前跟赵氏谈——郭老满他自己从前在破灶房跟赵氏谈——郭老满他自己知道赵氏在哪。“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从前在程家疃——郭老满他自己约六年前去破灶房找赵氏——郭老满他自己知道破灶房在哪。破灶房在白苇渡外约二百步——破灶房约三尺见方，无顶，仅三面墙。“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赵氏她自己——赵氏她自己约六年前——赵氏她自己在破灶房住约五至七年——赵氏她自己那时她自己在破灶房用一只破陶罐熬野菜粥——粥里只有几粒米，几乎全是野菜。“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约六年前去破灶房——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去破灶房时——郭老满他自己看见韩春蹲在灶口添柴。“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我去问郭老满——我去问郭老满，他自己从前去破灶房——他自己看见赵氏——他自己看见韩春——他自己看见赵氏在熬野菜粥。“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问郭老满——郭老满他从前跟赵氏谈——郭老满他从前跟赵氏说什么——郭老满他自己说——“
卢七娘打断：”守川，郭老满他从前没跟赵氏说什么——郭老满他从前在程家疃，他从前在程家疃是被后梁军镇征过一次粮——那次征粮，郭老满他自己借不来粮——郭老满他自己才逃到盐渚村。“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从前——郭老满他自己从前跟程家疃的人说——程家疃的人说‘若想有户名，得自己想办法’——郭老满他自己也想——郭老满他自己也想借——郭老满他自己也想借韩六的名。“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从前跟赵氏谈——郭老满他自己从前在程家疃，他自己去破灶房找赵氏谈——郭老满他自己也没借成。“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从前——郭老满他自己约五十八九岁——郭老满他自己从程家疃逃到盐渚村时约莫五十岁——郭老满他自己从程家疃逃到盐渚村时他自己——他自己背着他家小儿郭小乙——他自己背着他家小儿走了约三十里。“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从前在程家疃——郭老满他自己约五十岁时——他自己跟赵氏谈——他自己跟赵氏谈借名——他自己跟赵氏说‘嫂子，我借韩六哥哥的名号换过关，他的户名借我用，半年内我用完就还’——赵氏没答应——赵氏说‘我丈夫的名号是我儿子的命，你不能写进你的族谱里’——郭老满他自己也没借成。“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郭老满他自己从前跟赵氏谈的话——郭老满他自己知道赵氏在哪——郭老满他自己知道破灶房在哪。“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明日去问郭老满——郭老满他自己从前跟赵氏谈——郭老满他自己知道赵氏的话——郭老满他自己知道赵氏去哪了。“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你去问郭老满——郭老满他自己会答你吗？“
程守川答：”我不知道。“
卢七娘说：”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昨日把他家小儿郭小乙换走——郭老满他自己昨日把他家小儿郭小乙换走——郭老满他自己昨日把郭小乙换到镇南周家——郭老满他自己昨日得了一斗半——郭老满他自己昨日——郭老满他自己昨日——“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昨日把郭小乙换走——郭老满他自己昨日得了一斗半——郭老满他自己昨日得了一斗半——郭老满他自己昨日得了一斗半之后——郭老满他自己昨日——郭老满他自己昨日去灶房门口借火——郭老满他自己昨日去灶房门口说‘守川，我家锅里添上一斗半，我借你火’——我昨日——我昨日——“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我昨日——我昨日答郭老满——我昨日答‘郭老满，火我家有’——我昨日——我昨日把灶膛里的火拨旺——我昨日——我昨日把灶膛里的火——我昨日——“
程守川打断：”七娘。“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说：”七娘，我去问郭老满——明日早我去——明日早我去郭家灶房——我敲门——郭老满他自己来开门——我自己——“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去郭老满家——我去郭老满家——我不空手——我把家里缸底这九碗半留下五碗，我自己煮五碗——我自己吃三碗，留两碗——两碗我明日带去郭家灶房——我给郭老满——我给郭老满两碗粥——“
卢七娘打断：”守川。“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守川，两碗粥——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昨日把郭小乙换走，郭老满他自己昨日得了一斗半——郭老满他自己昨日得了一斗半之后，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能借你粮。“
程守川答：”郭老满他自己能借我粮。“
卢七娘说：”守川，你去郭老满家——你给郭老满两碗粥——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会答你——郭老满他自己会答你‘守川，你要多少’——“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会问——郭老满他自己会问‘守川，你借粮做什么’——“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会问你‘守川，你借粮做什么’——你自己——你自己跟郭老满说什么？“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答：”七娘，我自己——我自己——我自己跟郭老满说——我自己跟郭老满说——‘老满，我借粮去潞州找赵氏，借韩六的名。’“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你说‘借韩六的名’——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韩六的名——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他自己——他自己——他自己——“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说：”七娘，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他自己从前也想借韩六的名——他自己从前也想——他自己从前——他自己从前去破灶房找赵氏——他自己——他自己没借成——他自己——“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自己——我自己明日去郭老满家——我自己跟郭老满说——我自己跟郭老满说——‘老满，我借粮去潞州找赵氏，借韩六的名’——我自己——“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又说：”七娘，我自己——我自己——我自己明日去郭老满家——我自己跟郭老满说——‘老满，我借粮去潞州找赵氏，借韩六的名’——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会不会答我——“
卢七娘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韩六的名——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他自己——他自己——他自己——他自己约五十八九岁——他自己——他自己从前在程家疃——他自己——“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韩六的名——他自己——他自己——他自己——他自己约莫也知道——他自己从前在程家疃——他自己——他自己从前也听程家疃的人说——他自己——他自己——他自己从前在程家疃——他自己——“
程守川打断：”七娘。“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说：”七娘，我去问郭老满——明日早我去——明日早我去郭家灶房——我去问郭老满——我自己——“
卢七娘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你去——明日早你去。“
程守川点头。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去——你去郭老满家——你跟郭老满说——你自己跟郭老满说——“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去——明日早你去——你空手去——你不带粥——粥你明日不吃——明日早你缸里剩七碗半——明日早你煮七碗半——你自己吃三碗——给郭老满两碗半——你带两碗半去郭老满家——“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守川，你去——你带两碗半去郭老满家——你跟郭老满说——‘老满，我借粮去潞州找赵氏，借韩六的名’——郭老满他自己——郭老满他自己——“
程守川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卢七娘说：”守川，我去烧水——明日早你去郭老满家——你明日早去——“
程守川不答。
七、空锅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程守川起身。他从灶前起身，他走到门口。他推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他往北看。
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郭家灶膛里的火，自己又灭了。屋脊上只剩一线白，白线在暮色里已经散了。
他再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远到只听见桨声——船声约莫每二十息才一声，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了。
他听约莫一刻。一刻里，船声约莫每二十息一声。
他听时，他回头看卢七娘——卢七娘在灶膛边，她手里攥着一根烧过的木炭，木炭约半尺长，她攥得紧，指节发白。她不写字，她只攥着。
程守川在门口，他不立刻回去。他站着。
约莫一刻之后，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抬头。她看程守川。
她说：”守川，你去郭老满家——明日早你去。“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方才说——明日早你去郭老满家——你跟郭老满说——你自己跟郭老满说——“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你去——你自己——你自己明日早去——你自己——你自己——“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方才把话说完了——守川，我把这也记下。“
程守川不答。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
灶房外，日头偏西——日头从屋脊西侧慢慢往下爬，日头从淡黄变成橙黄，橙黄里夹着日落的红。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船已经走远，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去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外，雪化出来的水，在泥地上慢慢渗——渗到泥地里，泥地上只剩一片黑。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不抬头。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空。
灶房里，缸里有米——米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缸底约两寸厚，约莫还有三升。
灶房里，灶膛里的灰凉了——灰面上没有一丝红，灰面是白的，白得像灶膛外头的雪。
灶房里，墙上那五道线——两道横，两道竖，一道短横。五道线在黄泥墙上，木炭画的，颜色是黑的。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从矮桌上拿起那根烧过的木炭——木炭约半尺长。她在墙上那五道线底下，约半寸的位置，她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
”今日辰时。“她说，”程守川去白苇渡看路。守渡军士挡——无户名者加征。程守川空手回来。“
她画完，她把木炭放在矮桌上。她回头看程守川。
她说：”守川，你今日在白苇渡——你在白苇渡听见守渡军士说‘无户名者加征，每人三升粮或等值物’——你今日在白苇渡看见那个女人抱着她女儿空手回去——你今日在白苇渡看见守渡军士让一个袄换过河——你今日在白苇渡看见盐从张灶的锅里出来——“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把这也记下。“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你去郭老满家——明日早你去。“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你去——你自己——你自己——你自己明日早去——你自己——你自己——“
程守川不答。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
约一刻之后，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日头是橙黄的，橙黄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那只木勺——木勺口朝上，勺里空着，勺口在日头里反着一道白光。
他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他往北听船声。
船声断了——船已经走远，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去了。
他站在门口，他听约莫一刻。
一刻里，他没听见船声。
一刻里，他听见村路上有约莫两三声脚步声——脚步声很轻，是女人，可能是张二嫂，也可能不是。脚步声往南去，往村南郭家方向——不，往村北郭家方向。
程守川不回头看。他继续听船声。
船声没有。
程守川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起身。她走到灶前。她从锅里舀起一勺——勺里的粥已经凉到勺口不冒汽。她把勺里的粥倒进程砺的碗里——碗是方才那只黑陶碗，碗沿还有那道缺口。她再舀一勺，倒进程砺的碗里，把碗添到满。
她把碗递给程砺。程砺接过碗——他接碗时手不抖。他端碗到嘴边，鼻尖凑到碗沿，先闻。
他闻到米香。米香里还有一丝极淡的柳枝烤焦味——方才他娘引火时，湿柳枝的焦味被蒸汽带进锅里，渗进粥里。柳枝烤焦味比早晨那一锅要淡——粥煮久了，焦味散了。
他喝。他喝的方式跟方才一样——他不是吞，他是一点点抿。抿一口，舌头在嘴里把粥转一圈，再咽。
卢七娘看他喝完。程砺喝完后把碗放在地上——碗底朝天，碗底上有一层粥渣。粥渣约莫有半寸厚，半寸粥渣贴在碗底，半寸粥渣在碗底的缺口处堆起一个小包。
程砺把碗口朝天放在地上。他抬头看程守川。
”爹。“他说，”碗底的粥渣，我吃了，锅里还剩八碗半。“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明日早再煮一次，锅里添上，锅里空。“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锅里空，你去白苇渡。“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你今日去白苇渡，守渡军士挡你——你今日空手回来。“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你明日——“
他不说了。他看程守川。程守川蹲在灶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程砺看约莫一刻。
他说：”爹，你明日——你去郭老满家——“
程守川抬头。他看程砺。程砺的眼睛约莫是程守川的眼睛——眼窝深，眼珠黑，看人时眼珠不转，定在一个地方看。
程守川说：”砺儿。“
程砺答：”嗯。“
程守川说：”砺儿，你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说‘爹，你明日去郭老满家’——这话——“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方才也听见你娘说的——你娘说‘守川，你去郭老满家——明日早你去’——你也听见？“
程砺答：”我也听见。“
程守川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去郭老满家——我自己——我自己明日早去——我自己——“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去郭老满家——我跟郭老满说——我跟郭老满说——‘老满，我借粮去潞州找赵氏，借韩六的名’——“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听见过‘借名’——“
程砺答：”我听见过。“
程守川说：”你听见过——你听谁说？“
程砺答：”我听我娘说。我娘从李家婶子那里听。李家婶子从镇上回来的逃户那里听。“
程守川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知道借名是什么意思？“
程砺答：”借名——借死人的名。“
程守川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方才说‘借死人的名’——你这话——“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方才说‘借死人的名’——你这话——你这话对——借名是借死人的名。“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方才说‘借死人的名’——你这话——你这话——你这话你怎么知道的？“
程砺答：”我方才听你说——你跟我娘说‘我去借——我去借韩六的名’——我听见了。“
程守川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听见了——你听见了——“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听见了——你听见我去借韩六的名——你听见我去潞州找赵氏——你听见我去郭老满家借粮——“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听见——你听见你娘也记下了——你娘在墙上又画了一道短横——“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听见——你听见——你听见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
程砺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砺说：”爹。“
程守川答：”嗯。“
程砺说：”爹，你说‘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你这话——“
程守川不答。
程砺说：”爹，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他自己——他自己从前也想借韩六的名——他自己从前也想——他自己从前——他自己——“
程守川不答。
程砺说：”爹，郭老满他自己从前也想借——他自己从前也没借成——他自己——他自己——他自己约莫——“
程守川打断：”砺儿。“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去问郭老满——明日早我去——“
程砺不答。
程守川又说：”砺儿，我去郭老满家——我去——我自己——我自己——“
程砺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砺说：”爹。“
程守川答：”嗯。“
程砺说：”爹，我去郭老满家。“
程守川抬头。他看程砺。
程砺说：”爹，你去白苇渡被挡——你明日去郭老满家——我去郭老满家。“
程守川不答。
程砺说：”爹，我去郭老满家——我去看郭小乙——我去看郭小乙——“
程守川不答。
程砺说：”爹，郭小乙昨日被送走——郭小乙昨日被送走——我自己——我自己——我自己也想去看看郭小乙——我自己——我自己也想去看——“
程守川不答。
约莫半刻之后，程守川说：”砺儿。“
程砺答：”嗯。“
程守川说：”砺儿，你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自己也想去看看郭小乙。“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郭小乙昨日被送走——郭小乙昨日被送走到镇南周家——郭小乙——“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自己明日去郭老满家——我自己——我自己——我自己——“
程砺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说：”砺儿，你自己明日——你自己明日不去郭老满家——你自己明日——你自己明日在家——你自己明日——你自己明日——“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自己明日在家——你跟守约在床上睡——你跟你娘守灶——“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自己明日去郭老满家——我自己——我自己明日去——我自己明日——“
程砺不答。
约莫一刻之后，程砺说：”爹。“
程守川答：”嗯。“
程砺说：”爹，你明日去郭老满家——你自己——你自己明日去——你自己明日——你自己明日——“
程守川不答。
程砺说：”爹，你明日去郭老满家——我自己——我自己明日在家——我自己明日——我自己明日——我自己明日守灶——“
程守川不答。
程砺说：”爹，你明日去——你明日——你明日——你明日——“
他不说了。他看程守川。程守川蹲在灶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已经偏西——日头从屋脊西侧慢慢往下爬，日头从淡黄变成橙黄，橙黄里夹着日落的红。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得比程守川还低。
她说：”守川，明日早你去郭老满家。“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你去郭老满家——你自己——你自己——你自己——“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去烧水——明日早你去郭老满家——明日早你去——明日早你——“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去烧水——明日早你去——明日早你去——“
她停了。她停了约莫一刻。
她说：”守川，我把这也记下。“
程守川不答。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约一刻之后，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的那一线橙黄的光，慢慢变淡——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缸口那块青石——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他看约莫一刻。
他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他往北看。
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郭家灶膛里的火，自己又灭了。屋脊上只剩一线白，白线在暮色里已经散了。
他再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船声断了——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声又起了——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了，船走远，船声远了，船声断了。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了一程之后，船又回来——船从解州盐池方向又下来——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又到白苇渡渡口——船停约一刻——船上的人卸盐——盐卸到仓里——船夫把船靠在栈桥边——船夫等下一拨人过——下一拨人过了，船夫又撑船走——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船走远——船声断了——
程守川站在门口。他听船声。
约莫一刻之后，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缸口那块青石——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他看约莫一刻。
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起身。她走到灶台前。她从灶台上拿起那根烧过的木炭。她在墙上那五道线底下，约半寸的位置，她又画了一道短横。短横约莫一寸长。
”今日巳时。“她说，”程守川去白苇渡看路。守渡军士挡——无户名者加征。程守川空手回来。程守川与卢七娘商量，明日去郭老满家，借粮去潞州找赵氏，借韩六的名。“
她画完，她把木炭放回矮桌。她回头看程守川。
她说：”守川，我把这也记下。“
程守川不答。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红变成暗红，暗红里夹着日落的紫——日落。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船已经走远，船往解州盐池方向走去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外，雪化出来的水，在泥地上慢慢渗——渗到泥地里，泥地上只剩一片黑。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不抬头。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空。
灶房里，缸里有米——米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缸底约两寸厚，约莫还有三升。
灶房里，灶膛里的灰凉了——灰面上没有一丝红，灰面是白的，白得像灶膛外头的雪。
灶房里，墙上那六道线——两道横，两道竖，两道短横。六道线在黄泥墙上，木炭画的，颜色是黑的。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不抬头。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空。
灶房里，缸里有米——米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缸底约两寸厚，约莫还有三升。
灶房里，灶膛里的灰凉了——灰面上没有一丝红，灰面是白的，白得像灶膛外头的雪。
灶房里，墙上那六道线——两道横，两道竖，两道短横。六道线在黄泥墙上，木炭画的，颜色是黑的。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