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籍 第一章:空锅

一、灶前

天还没亮，程守川就蹲在了灶前。

盐渚村的腊月，夜里要冷到骨头裂。程家灶房里没有灯，火也没生，灶口那一圈黑灰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冰。程守川没穿鞋，光脚踩在灶前的泥地上，脚趾头缩成一团，指缝里夹着昨日劈柴时落下的木屑。他蹲得久了，膝盖在膝衣底下咯吱响了一声，像谁在柴堆里踩断了一根干芦苇。

他没起身。

灶房正中有一口黑陶缸，缸沿磨得发亮，缸口直径约二尺半，深约三尺，缸壁外头糊着一层干草和泥——这是程家迁到盐渚村第三年（约904年）卢七娘拿黄泥拌碎草抹上去的，抹完她说“这缸不抹，开春就得渗水”。缸盖是一块杉木板，板上压一块青石，青石约八寸见方，约十二三斤。程守川伸出右手，把青石往左推了半尺，板缝里灌进的夜风在他手背上走了一下，像凉水。

他没掀板。他先用左手掌按在板面上试了试温度——杉木板吸了一夜的寒，比外头的风还要凉上一指。

他这才掀板。

缸里的米味先出来。不是新米的甜味，是旧米放久了之后，谷壳里那一层细微的霉味掺着灰尘。程守川在黑暗里把这口气慢慢吸进鼻腔，让霉味在鼻后多停了一息——他闻得出来，霉是表层的霉，还没咬进米肉里；要是霉到了米肉，那就不是这股味道，那股会更酸，更闷，闻久了会让人胸口发堵。

他没让卢七娘闻。他伸手从灶台边摸到一只木勺——勺是柳木的，勺柄被他握了六七年，木纹已经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勺口宽约三寸，深约一寸半。程守川把木勺探进缸里。

木勺在缸底刮了一下。

没有声音。

正常情况下，木勺刮过缸底，会先碰到谷壳（约二寸厚的谷壳浮在最上面，那是去年秋收时筛下来的），再碰到底米（约一尺厚的底米，这些是打算吃到来年春耕的）。现在勺刮过的是——

程守川把勺往上提。

他没说话。灶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很短，像有人在灶口压火，每一口气都被压到嗓子眼里才放出来。

他把木勺凑到鼻尖前。他闻到的不是米味，是一股子陈灰，中间夹着一丝极淡的霉。他用左手指尖在勺面上抹了一下，指肚上粘着一层薄薄的碎米——不是整粒的米，是碎米，约莫几十粒，粒粒带壳，有些壳已经发黑，有些还是焦黄。

他把碎米搓到拇指与食指之间，用力一搓——碎米在他指缝里挤出一丝白浆，白浆极稀，几乎没有黏性。程守川把指头凑到鼻子前——米浆是凉的，凉到他指头上几乎没了知觉，但那一丝极淡的米香还在。

他把木勺重新探进缸里。这一回，他没有再刮，而是让勺口贴着缸壁慢慢往下走。勺柄在他手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他在算。

他算得出来。缸口直径约二尺半，深约三尺，缸底半径略小，约一尺二寸。缸里现在剩下的底米铺不满一寸——最多两寸。两寸厚，铺满整个缸底，约莫是——

三升。

三升谷，碾成米约二升半。二升半米熬粥，加水七升，熬成约十碗稀粥。十碗稀粥分给程家四口人——他和卢七娘，大儿子程砺（约五岁），小儿程守约（约两岁）——每人每顿约得一碗半。一天两顿，十碗粥只够吃三天半。

三天半。

过了三天半，缸里就空了。

程守川把木勺放在灶台上，勺口朝上，让勺里残留的碎米在夜风里冻住。他伸手把杉木板盖回缸口，青石推到正中，推得比昨晚更整齐——青石与缸沿的缝，在哪儿他闭着眼睛也摸得清。

他没点灯。他也不必点灯——他要看的不是缸里，是他自己。

他把双手抄在膝衣里，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锅里添上，再谈是非。

这是他的信条。从他记事起，他爹就是这么教他的。他爹死在约901年（唐亡前六年），死之前蹲在自家灶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守川，你记着，人这辈子头一件事，不是要脸，是要锅里添上。锅里添不上，你就什么都不是；锅里添上了，你才有资格跟人谈是非。”

他爹说这话时，灶里的火已经灭了三天。

程守川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一遍。再一遍。三遍之后，他自己心里也承认一件事：这三遍，不是在念给他自己听，是念给灶台上那把木勺听。木勺不回他。缸不回他。空气里只飘着那一股霉。

他蹲在那里约半刻钟，直到膝盖疼到他不得不换一次脚。他换脚时右脚先起，左脚跟上，他慢慢站直。灶房不高，他直起身时头顶几乎挨到房梁——房梁是约三年前他从盐渚村东渡口旁一棵被雷劈倒的老柳上锯下来的，劈开后晾了半年才上梁，梁上还留着柳皮的白痕。

他抬头看房梁。他没看梁上的柳皮白痕，他在心里算另一件事——

缸里三升谷，今早该不该动？

二、村北郭家

灶房外头有狗叫，叫了一声就断了。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那一线天上已经泛了鱼肚白——盐渚村没有高山挡，天亮得早。程守川推开灶房木门时，门轴吱呀了一声，木门撞在他肩上，他没躲。木门是约903年他用约二斗粮从盐渚村西木匠老柳家换来的，门板是约一寸半厚的松木，门轴是榆木，门轴没上过油，开久了会响。

他出了灶房，沿着房檐往东走。程家屋后是盐渚村东渡口（距程家约二十步），屋前是村中唯一的土路，土路约五尺宽，约三尺被反复踩得结实，两侧的浮土约一尺厚。土路往北约二十步分两岔——东岔去东渡口，西岔去村北。

程守川先往西岔走。

他没去敲郭家门。他走到距郭家约十步的村口老柳树下就停了。老柳约三抱粗，树身已经空心，村里人都说这是唐末盐渚村第一户灶户立的，约百年。程守川背靠柳树站了约一刻。

他在听。

郭家灶房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一男一女，男的是郭老满，女的听不清——可能是他儿媳张二嫂。说话声很低，低到要竖起耳朵才听得清。程守川竖起耳朵，他听见了一句——

“——镇上能换三斗。”

是郭老满的声音。约五十八九岁，声音干，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张二嫂的声音：“换三斗……换谁家？”

郭老满：“镇南周家，周家要个孙子。”

张二嫂没答。灶房里安静了约十息。程守川背靠柳树，他的呼吸被压在喉咙里——他也想听。

张二嫂再开口：“老满，那可是小乙——”

郭老满打断：“小乙再养一冬，你也养不活他。”

灶房又静了。程守川在柳树下又等了一会儿，只听见郭老满从灶前起身的响——旧木凳拖在地上，木腿在地上划了一道痕。张二嫂没起身。

程守川没过去。他转身回了程家。

回到自家灶房，程守川推门进去。卢七娘已经醒了——她没躺，她靠在灶房内侧的土坯床上，床是夯土上铺一层稻草再铺一层旧布。她听见门响，眼睛抬了一下，看见是程守川，又垂下去。

程守川走到缸前，把青石推开半尺，低头看了看——他不是要看米，是要让卢七娘闻到那股霉味。

卢七娘闻到。她的鼻翼动了一下。

“缸里约莫几升？”她问。

程守川答：“三升。”

卢七娘没答话。她从床上慢慢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昨日刮锅底留下的黑灰。她坐起来之后没立刻下地，她坐在床沿，看着程守川，看了约一刻钟。

约一刻钟里，程守川没说话。他也没回头看卢七娘——他看灶台上那只木勺。木勺口朝上，勺里那点碎米在晨光里还是冻住的。

卢七娘终于下了地。她没穿鞋，她光脚走到缸前，弯腰，伸手从缸口探进去。她没用木勺——她用手。她在缸底摸了一圈，指肚在缸底转了一个来回，她把手指抽出来，凑到鼻子前闻。

“霉是表层的。”她说。

程守川答：“嗯。”

卢七娘把手指在膝衣上擦了一下。她擦得慢——约莫擦了三下，每一擦都像是在把那股霉从指缝里挤出去。

“小乙今早要被送走。”卢七娘说。

程守川没答。

卢七娘又说了：“郭老满要把他孙子换三斗粮。”

程守川答：“我也听见了。”

灶房又静了。卢七娘蹲下来——她蹲得快，膝盖又咯吱响了一声。她蹲在缸前，伸手把青石推回缸口正中，推得比程守川更整齐——青石与缸沿的缝完全合上，她用指尖沿着缝抹了一圈，像是在封口。

“三升。”她念了一声。

程守川这时才转过身看卢七娘。卢七娘不抬头。程守川说：“七娘，锅里添上，再谈是非。”

卢七娘抬头。她看着程守川，她不接他这句。她有自己的话。

她问：“守川，这三升，打算今早开，还是再熬两日？”

程守川答：“开。”

卢七娘说：“开，那就不剩。”

程守川答：“不剩。”

卢七娘又问：“锅里添上，是给谁添？”

程守川这回没立刻答。他蹲下来，蹲到与卢七娘平齐。两个约三十四五岁的人，各自膝盖咯吱了一声，在腊月清晨的灶房里，头对头蹲在黑陶缸前。

“先给血亲。”程守川说，“再议外人。”

卢七娘点头。她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把程守川这句话掂了三遍。

“先给血亲。”她也念了一遍，“那就是说，郭老满换走小乙，我们不管。”

程守川没答。

卢七娘又说：“郭老满换了三斗粮，他家还能熬到春耕。我们锅空，小乙被送走——这两件事，不相干。”

程守川答：“不相干。”

卢七娘说：“嗯。”

她蹲着不动。她约莫蹲了半刻钟，半刻钟里，灶房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呼吸比程守川的还短——她每口气都从鼻腔里挤出来，呼气时嘴唇不动。

然后她开口。她这一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程守川要侧耳才能听清。

“守川，锅里添上，你爹那话是对的。可锅里添上，有两种添法——”

程守川侧耳。

卢七娘说：“一，先给血亲吃进嘴里，锅里空不空，先不论。二，锅里留一点，哪怕只剩一碗，也留下做种子，看明年的事。”

她停了。她又说：“你选哪个？”

程守川答：“一。”

卢七娘点头。她点头点得比方才更慢——她这一回不是掂，是确认。

“那我记下了。”她说。

她从灶边摸到一根烧过的木炭——木炭约半尺长，是昨夜灶里烧剩的。她把木炭在一块破碗底上磨出尖，尖约一寸长。她起身，她不穿鞋，她光脚走到灶房内侧土墙前——墙是夯土的，黄泥里掺着碎草。她在墙上靠近床头的位置，约莫一人高的地方，拿木炭画了一道横线。

“今日。约907年腊月十七。”她说，“程家缸底三升。锅里添上。先给血亲。”

她画完，她没把木炭放下。她把木炭放在床头那张矮桌上——矮桌是约905年程家从盐渚村东逃户那里用约半斗粮换来的，桌腿短一截，垫了一块青石。

她回头看程守川。她不看他脸，她看他脚——他光脚，脚趾头冻得发紫。

她说：“守川，把鞋穿上。”

程守川答：“嗯。”

他没立刻穿。他蹲在缸前又约一刻。约一刻里，他听见屋外村路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是女人，可能是张二嫂，也可能不是。脚步声往北去，约莫是往郭家方向。

三、分粥

辰时末，程守川生火。

柴是昨日从村北老柳下捡的——约莫二十根手臂粗的柳枝，柳枝是湿的，昨日下过雪。程守川把柳枝折成约一尺长的段，塞进灶口。他折柳枝时，柳皮里渗出水——水渗在灶前的泥地上，泥地上一片黑湿。

柳枝塞进灶口，他点火。火折子是约906年从盐渚村西木匠老柳家换的，火折子约半尺长，前端包着一小块油布。他用火折子引火，引了约莫一刻——湿柳枝不肯着。他把灶口的柳枝往外抽了一截，只留约五根细枝在灶膛深处。火折子在细枝里烧，他嘴里吹气，吹得自己眼眶发红。

火着了。烟从灶口出来，先是一股白烟，白烟里夹着湿柴的呛——呛到程守川眼睛里，他眼睛辣得睁不开，他伸手用袖口捂住鼻嘴，只露出一双眼睛。

卢七娘从床上起身。她不帮忙烧火——她走到缸前，把青石推开半尺，又用木勺从缸底舀起一点米，她把米倒在灶台上一只破碗里。碗是黑陶的，碗口约五寸，碗沿有一道缺口——缺口是约904年程家大儿子程砺玩耍时摔的。卢七娘没让程砺赔。

她把米倒在碗里。米在碗底铺了约莫三分厚，约莫有一合（约合一合之数）。

她再舀一勺。

程守川回头看了一眼。卢七娘不看他。

她再舀第三勺。三勺约莫一升。她舀完她不舀了。她把木勺放在灶台上，勺口朝上。

她转身看程守川。程守川这时才把袖口从脸上放下来——他眼角还带着烟熏出的水珠，水珠在晨光里有点亮。

“守川。”卢七娘说，“一升米，加水七升，约十碗粥。”

程守川答：“嗯。”

卢七娘说：“今早煮一升。”

程守川答：“煮。”

卢七娘说：“剩下的两升半，留到明日、后日、大后日。三天半，每顿一升半。”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锅里添上，先给血亲——砺儿，守约，加你我。今早这一升，煮成十碗，每人一碗半，锅里添上。明日，再煮一升。后日，再煮一升。大后日——”

她停了。她停得久，久到程守川以为她要把这一段话咽回去。

可她没咽。她说：“大后日，锅里空。”

灶火这时旺了。湿柴里的水气被烤干，灶口出来的烟从白变成青，青烟里有一股柳枝烤焦的香——这一股香让程守川的鼻子有点动。他不抬头，他看着灶膛里的火。

“锅里空。”他重复了一遍。

卢七娘说：“大后日空。”

程守川答：“我知道。”

卢七娘不看他。她弯腰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过的木柴——木柴还烫，她用膝衣包着木柴，木柴在膝衣里冒烟。她把木柴塞到灶口外，让烟冒一阵，然后她再把木柴塞回灶膛。

“守川。”她开口，“大后日，你和砺儿还有守约，要饿肚子。”

程守川答：“我知道。”

卢七娘说：“我也要饿。”

程守川答：“你也饿。”

卢七娘说：“饿完了，怎么办？”

程守川不答。他这时才抬头。他看灶台上那把木勺——木勺口朝上，勺里那点碎米已经被他方才塞柴时蹭掉了。

他答：“饿完了，再想。”

卢七娘点头。她点头点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她这一点头，像是在心里把程守川这句话刻了进去。

她起身。她走到锅前——程家灶上有一只黑铁锅，锅是约903年程守川从盐渚村东逃户那里用约一斗粮换来的，锅口约二尺，锅深约半尺，锅底有几处用铁补过的疤。她把锅坐在灶上，她不立刻加水——她先把方才舀到碗里的那一升米倒进锅里。

米倒进锅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沙”——米与铁锅底摩擦的声音。米在锅底铺开，米粒在灶膛火光下显得黄白，几粒发霉的碎米夹在中间，霉是表层的，米粒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卢七娘这时去缸里舀水——缸旁边有一只水桶，桶是杉木的，杉木板用麻绳箍了三道，桶口约一尺半。卢七娘从水桶里舀了七勺水，倒进锅里。水落进锅时，锅底发出一声闷响——水把米粒淹了，米粒在水里浮起。

她把锅盖盖上。锅盖是杉木的，盖上压一块青石——跟缸口那块青石约莫一般大。

灶火渐旺。锅盖缝里开始冒汽——汽先是一缕白，白汽里夹着米香。米香在灶房里漫开来，米香比方才缸里的霉味要浓得多。程守川的鼻翼动了动。

卢七娘没说话。她坐在灶膛边，看着火。她看火时，她脸上的光被灶膛的火映红——红光只在她鼻梁那一道线最亮，脸颊两侧是暗的。

程守川也不说话。他走到床沿——床边有两个孩子，大儿子程砺（约五岁）和小儿子程守约（约两岁）都还在睡。程砺睡在外侧，他睡得浅，他听见程守川和卢七娘说话时他眼睛动了一下，但没睁开。程守约睡在里侧，他睡得沉，他嘴角还有昨夜奶水的痕迹——卢七娘的奶水已经不太够，约莫是三四个月前开始不够的。

程守川伸手把旧布往两个孩子身上拢了拢。他拢得不紧——他知道拢紧了守约会醒，守约醒了会哭，守约一哭他娘会先来哄，哄完他娘还得再煮一次粥，煮粥还得再费柴。

他拢完旧布，他没立刻起身。他蹲在床沿，看两个孩子。看约莫一刻。

粥煮好的时候，程砺醒了。

程砺醒来时没立刻坐起，他先睁眼，看了约十息。程砺的眼睛约莫是程守川的眼睛——眼窝深，眼珠黑，看人时眼珠不转，定在一个地方看。

他先看程守川。程守川蹲在床沿，看他。程砺不答。他转头看卢七娘——卢七娘在灶膛边，正把锅盖掀开。锅盖掀开时，一股白汽扑到卢七娘脸上，白汽里夹着米香。卢七娘眯了一下眼。

“娘。”程砺开口，声音约莫带着奶气，“锅里有什么。”

卢七娘答：“粥。”

程砺坐起来。他坐起来时不立刻下地，他先看程守约——程守约还睡着，守约嘴角的奶水痕迹还在。程砺伸手把守约的旧布拢了拢，他拢得比程守川更紧，守约果然皱了眉。

“别拢了。”程守川说，“拢紧了守约要醒。”

程砺答：“我拢得不紧。”

程守川不答。他看程砺把守约的旧布放回去——程砺放得很慢，放的时候守约没醒。

程砺下床。他下床时不穿鞋——他光脚踩在泥地上。他走到灶前，蹲在卢七娘身边。

“娘。”他又说，“锅里几碗。”

卢七娘答：“十碗。”

程砺说：“我们四口人，一人一碗半，锅里添上，是不是。”

卢七娘不答。她把一只破碗递给程砺——碗是黑陶的，就是方才舀米那只碗，碗沿还有那道缺口。她递给程砺时，她不立刻盛粥。她把碗递给程砺，又伸手把程砺的下巴抬起来——她看了看程砺的脸。程砺的脸颊凹陷，眼窝下那一圈发青，跟方才张二嫂的那一圈青一样，只是更深。

“砺儿。”卢七娘说，“锅里添上，你爹的话，娘记着呢。”

程砺不答。他点头。

卢七娘这才盛粥。她用木勺从锅里舀起一勺——勺口宽约三寸，勺里盛着的粥约大半碗。她把勺里的粥倒进程砺的碗里，倒完再舀一勺，再倒。第一碗粥盛完，碗里的粥约莫八分满，米粒在粥里浮着，稀得能看见碗底——碗底那道缺口就在粥底下。

她把碗递给程砺。程砺双手接过碗——他接碗时手有点抖。他端碗不立刻喝，他端到嘴边，鼻尖凑到碗沿，先闻。

他闻到米香。米香里还有一丝极淡的柳枝烤焦味——方才他娘引火时，湿柳枝的焦味被蒸汽带进锅里，渗进粥里。

他喝。

他喝第一口时，嘴刚碰到粥面，粥就顺着嘴角漏了一线——一线白，从他下巴漏到衣襟上。他没擦。他继续喝。他喝的方式跟大人不一样——他不是吞，他是一点点抿。抿一口，舌头在嘴里把粥转一圈，再咽。咽的时候喉结动得明显——他喉结小，但动。

卢七娘看着他喝。她不喝。

她回头看程守川——程守川蹲在床沿，看两个孩子。守约还没醒。

“守川。”卢七娘说，“你不先喝？”

程守川答：“你盛完我再喝。”

卢七娘点头。她又舀一勺，倒在程砺的碗里，把碗添到满。程砺的碗满时，碗里的粥约莫比方才多了三口——三口粥在碗里晃，晃到快溢出时才停。

卢七娘把第二只碗递给程守约——守约还没醒。她把碗放在床头那张矮桌上，碗口朝上，粥在碗里晃出几圈波纹。波纹停时，碗底那层粥开始沉——沉到碗底那几粒碎米上，碎米在粥里半浮半沉。

她盛第三碗。她把第三碗递给程守川——程守川起身接过碗。他接碗时手不抖。他端着碗，他不喝，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等卢七娘盛完第四碗。

卢七娘盛第四碗。她盛完她不立刻喝——她把碗端在手里，看锅。锅里还剩约六碗——十碗里盛了四碗，还剩六碗。六碗粥在锅里，粥面上一层蒸汽，蒸汽把锅口上半空熏成一片白。

程砺这时喝完了他那一碗——他把碗放在地上，碗底朝天，碗底上有一层粥渣。粥渣约莫有半寸厚，半寸粥渣贴在碗底，半寸粥渣在碗底的缺口处堆起一个小包。程砺把碗口朝天放在地上，他抬头看程守川。

“爹。”程砺说，“碗底的粥渣，我吃了，是不是。”

程守川答：“吃了。”

程砺说：“吃了，锅里还剩九碗半。”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九碗半，明早再煮一次，锅里添上，是不是。”

程守川答：“是。”

程砺不答。他点头。他点头时，他的手指在碗底的缺口处摸了一下——缺口处有一个小包，小包里还有一点粥。他没把这点粥吃掉——他爹说吃了，他吃了，他没把这点再吃回去。

他蹲在灶膛边，看锅里剩下的粥。锅里的粥在凉——凉到粥面不再冒汽，凉到粥的表面开始凝出一层薄薄的皮。皮是白的，白得发亮——亮的下面，粥开始沉。

四、张二嫂

辰时末，张二嫂到了程家灶房门口。

她没敲。她在门外站了约一刻。程守川在灶房里听见她的呼吸——她的呼吸比卢七娘还短，每一口气都像被人按了一下。

程守川起身开门。

门开后，程守川没立刻说话。他先看了一眼张二嫂的脸——张二嫂的脸是青的，不是冻青的，是哭干的。她眼眶下约一寸的皮肤发青，像是被人用青布擦过。

“守川哥。”张二嫂开口，声音哑，“老满今早要把小乙送走。”

程守川点头。

张二嫂又说：“小乙他……他今早起来还没吃饭。”

程守川没接话。他让开半步，把灶房门开大，让张二嫂进来。张二嫂进来后没坐到床沿——她蹲在灶前，蹲得比卢七娘还低，像是要把自己藏进灶台底下的灰里。

她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守川哥。”她又开口，“你能不能……能不能匀我一碗粥。”

她说完这句，她没抬头。她的额头贴在膝衣上，她肩胛骨在衣服底下抖——抖得很快，像是抖掉什么。

程守川没答。

卢七娘在灶房内侧土坯床上看着。她没说话。她看着张二嫂的背，看着张二嫂肩胛骨抖，看着张二嫂蹲得比卢七娘自己还低。

约莫半刻钟，灶房里只听见张二嫂的抖。灶火没生，灶房冷——约莫是屋外冷到骨头裂的那种冷。

程守川终于开口。他说：“二嫂，缸里有三升。”

张二嫂不抬头。

程守川又说：“三升熬粥，十碗。分四口人，每人每顿一碗半。三天半。”

张二嫂这才抬头。她抬头时，她脸上不是泪——是干，是眼眶下面那一寸皮肤被擦破的干。她擦过脸。

她说：“守川哥，我不是来要粮。”

程守川不答。

张二嫂又说：“我是来问你一句话——镇上换三斗粮，是不是真的能换。”

程守川这才答。他说：“周家要孙子——他们家约莫缺一个下地的。三斗粮，周家约莫给得起。”

张二嫂点头。她点头点得快，像是自己给自己拍板。她说：“那老满要送，我没话——”

她没说完。她话断在嘴边。她又低下头，额头贴在膝衣上。

约莫十息之后，她又开口：“守川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程守川说：“你说。”

张二嫂说：“小乙走后，我想把孩子记一下——记他今早穿的什么衣，他腰里系的那根什么绳，他脚下穿的什么鞋。我想让村里有个人记得他是怎么走的。”

程守川不答。

张二嫂说：“七娘记得人。七娘记得住——她记得郭家上一辈的人是怎么死的，她记得张家上一辈的人是怎么走的。我求七娘。”

她说完，她从灶前起身。她起身很慢——蹲久了腿麻，她得扶着灶台边沿才能站起来。她站起来后她没立刻走，她看着卢七娘。

卢七娘在床沿坐着。她看着张二嫂。她没说话。

约莫十息，卢七娘说：“二嫂，我记。”

张二嫂点头。她点完头，她转身往灶房外走。她走到门口，她没回头——她回头时她眼角还带着方才没擦干净的一点泪痕。她走出去时，门没关。

程守川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关上后，灶房里又只听见两个人呼吸。

程守川转身看卢七娘。卢七娘还在床沿坐着。

卢七娘说：“二嫂求我记，我记。”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她没求我匀她一碗粥。”

程守川答：“她没求。”

卢七娘说：“可她自己今早也没吃饭。”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不看他。她伸手从床头那张矮桌上拿起方才那根烧过的木炭，她又在墙上那道横线底下约一寸的位置，画了一道短横。

“今日辰时。”她说，“张二嫂来求记小乙。她求的是记，不是粥。她自己也没吃。”

她画完，把木炭放回矮桌。她这回放得比方才更轻——木炭碰桌时没响。

约莫十息之后，她又开口。她说：“守川，你方才说锅里添上，先给血亲。郭老满换走小乙，我们不管。”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又说：“小乙走时，我想去看一眼。”

程守川抬头。他看卢七娘。

卢七娘说：“我去看一眼小乙——看他今早穿的什么衣，看他腰里系的那根什么绳，看他脚下穿的什么鞋。我去看一眼，我回来，我把看见的记在墙上。”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守川，小乙走后，他没人记。”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他没人记，他就是失名。”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失名的人，日后没人知道他是郭家的孙子，他日后埋在哪儿，也没人知道。”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守川，我想去看一眼。”

程守川不答。他蹲在灶前。他蹲了约莫一刻。

他答：“你去看。”

五、村北

程守川出门时，日头已经爬到屋脊上。

他沿着村中土路往北走。他走得不快——雪化了一点，土路上有水，水把泥泡软，他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脚从泥里拔出来时会发出“噗”的一声——他脚每拔一次，就噗一声。他数了一下，他从自家灶房走到郭家，约二十步，每步噗一声，约二十声噗。

郭家灶房门是开着的。门开着——门里没人。程守川站在门口，他不立刻进去。他先看一眼郭家灶房里的摆设——郭家灶房跟程家灶房约莫一般大，灶在东，床在西，缸在北。缸口那块青石跟程家那块约莫一般大——青石上压着一块杉木板，板缝里灌进一线日头。

程守川不进去。他转身往村北更深处走——村北尽头有一口井，井是盐渚村约十年前挖的，井口约三尺见方，井深约三丈。井边有一棵老柳——老柳约三抱粗，跟程守川方才靠过的那棵约莫一般大。

井边站着郭老满。

郭老满约五十八九岁，身体瘦——瘦到肋骨在他那件旧青布袄底下可数。他站在井边，他手里提着一只水桶——水桶是杉木的，跟程家那只约莫一般大，桶里没水。

他看见程守川。他不立刻说话。他先低头，看自己脚——他脚上穿的鞋是草鞋，草鞋的草是湿的，湿到草绳都软了。他脚上还有泥——泥从鞋底渗上来，渗到他裤脚。

“守川。”郭老满开口。

程守川答：“老满。”

郭老满说：“小乙走了。”

程守川答：“我知道。”

郭老满又说：“周家当场给了一斗半。”

程守川答：“二嫂跟我说了。”

郭老满不答。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水桶。他看了约莫十息。

郭老满又说：“守川，我想问你一句话。”

程守川答：“你说。”

郭老满说：“小乙走了，我家锅里添上半斗——不对，添上一斗半。一斗半，我家能熬到春耕。”

程守川不答。

郭老满又说：“可春耕之后，我还得给周家一斗半。一斗半，我得从地里出。地里要是有——”

他停了。他没说完。他把手里那只水桶放在井沿——水桶落在井沿上，桶口朝上，桶口里反着一线日头。

“守川。”郭老满又说，“我约莫还要问你借一只桶。”

程守川答：“桶我家有。”

郭老满不答。他点头。他点头点得很慢——慢到程守川以为他要点上约莫一刻。

郭老满又说：“守川，小乙走了之后，我家门开着——灶房门开着。我方才回来看一眼，灶房门开着，我没关。”

程守川答：“嗯。”

郭老满说：“灶房门开着，是小乙走之前开的。他走之前，他从灶房门口看了我一眼。他看了约莫一刻钟，一刻钟他都没眨眼。”

程守川不答。

郭老满又说：“他看完，他出门。他出门时，他顺手把灶房门推开了——他没关门。他走出去，他往北走，走到村口老柳下，周家的人在老柳下等他。”

程守川不答。

郭老满又说：“周家的人把他抱上牛车。牛车往镇上走。牛车走时，他没回头。”

郭老满说：“他没回头。”

程守川不答。

郭老满又说：“他没回头，可我回头了。我回头看灶房——灶房门开着，灶房里没人。灶膛里的火还旺——方才煮粥的火，约莫还能烧一刻。”

程守川不答。

郭老满又说：“灶膛里的火还旺，我没灭。我把灶房门关上了。我关上时，门轴响了一声。”

程守川答：“门轴是榆木的。榆木不上油，开久了会响。”

郭老满答：“我知道。”

程守川不答。

郭老满又说：“守川，我把灶房门关上了。可灶膛里的火，我没灭。我出门，我把灶房门关上了——灶膛里的火，约莫烧到午时，自己就灭了。”

程守川不答。

郭老满又说：“灶膛里的火灭了，郭家灶房里就只剩烟。烟散了，灶房里就空。”

程守川不答。他看着郭老满——郭老满的眼眶下那一圈皮肤也青了，青到约一寸，跟张二嫂那一样。

郭老满说：“郭家锅里添上，可郭家灶膛里没火。”

程守川不答。

郭老满又说：“守川，我想问你借火——你家灶膛里今早还生着火，我想借个火，回去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点起来。”

程守川答：“火我家有。”

郭老满不答。他点头。他这回点头点得快——快到约莫只有三下。

他说：“守川，火的事，我回头来拿。我先回去把灶房里收拾一下——灶膛里的灰，得清。”

程守川答：“你去。”

郭老满转身往郭家走。他走得不快——雪化了一点，泥路上有水，他每一步也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他走约二十步，走回郭家灶房门口。

他进门。他进门时，门轴又响了一声。

程守川站在井边。他不立刻回家。他站着，看村北——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但程守川听得见——白苇渡那边有船声。船是约卯时从解州盐池下来的，船上装着盐，盐在解州盐池那边的灶户手里——灶户煮盐，盐从锅里出来，盐是白的，白得发青。

程守川听得见船声，可他看不见船。他听见船声时，他在心里想——

船上有盐，盐能换粮。一袋盐约三十斤，盐能换一斗粮。一斗粮，程家能熬约两日。两日之后，程家锅里还是空。

他站着想。想了约莫一刻。

他转身回程家。回程家的路上，他路过郭家灶房——郭家灶房门关着，灶房里没烟。他路过张二嫂家——张二嫂家灶房门开着，灶房里也没烟。

他回到自家灶房。他推门进去时，卢七娘在灶膛边——灶膛里的火还旺，火是方才煮粥时的火，约莫还能烧一刻。

卢七娘抬头看程守川。她不立刻问。她先看程守川的眼睛——程守川的眼睛比方才更深，眼窝下那一圈青比方才更重。

“守川。”她开口。

程守川答：“嗯。”

卢七娘说：“你去村北看见什么。”

程守川答：“看见郭家灶房里没烟。”

卢七娘说：“郭家灶房里没烟——郭老满把灶膛里的火灭了。”

程守川答：“没灭。灶膛里的火，约莫烧到午时，自己就灭。”

卢七娘不答。她点头。她点完头，她又问：“守川，你方才看见郭家灶房里没烟，你想什么。”

程守川不答。他走到灶台前。他看那只木勺——木勺口朝上，勺里空着。他伸手把木勺拿起来，他把木勺在缸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木勺敲缸沿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七娘。”他开口，“我想的是——郭家灶房里没烟，可郭家锅里添上。郭家添上之后，郭家还能熬到春耕。郭家熬到春耕，郭家地里还有种子。我家锅里添不上，我家地里也没种子。”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七娘，我想去镇上。”

卢七娘不答。

程守川又说：“镇上要有粮，我就换。镇上要没粮，我就——”

他不说了。他把木勺放回灶台。木勺放在灶台上时，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日头。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

卢七娘开口。她说：“守川，你方才没说完的话，我接上——”

程守川抬头。

卢七娘说：“镇上要没粮，你就去白苇渡。”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白苇渡那边有船。船上有盐。盐能换粮。”

程守川不答。他看卢七娘。卢七娘的眼眶里还是没有泪，她眼眶下面那一圈皮肤还是不青。

卢七娘说：“守川，盐的事，你懂。你爹当年走过盐路，你小时候跟你爹走过。你爹死了之后，盐路断了——可路没断。”

程守川不答。

卢七娘说：“路还在。路在白苇渡那边。”

她停了。她停得比方才更久。

她说：“守川，你去白苇渡，你去看一眼。你去看路还在不在。”

程守川不答。他蹲在灶前。他蹲了约莫一刻。

他抬头。他说：“七娘，我明日去。”

卢七娘点头。她点头点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她这一点头，像是在心里把程守川这句话刻了进去。

她说：“明日去，锅里这九碗半，今晚不煮。”

程守川答：“今晚不煮。”

她说：“明日早，锅里再煮一次。煮完，锅里空。锅里空，你去白苇渡。”

程守川答：“锅里空，我去白苇渡。”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一刻里，程守川蹲在灶前，卢七娘蹲在灶前，两个孩子睡在床上。灶膛里的火慢慢弱下去——火弱时，灶口出来的烟从青变成灰白，灰白烟里带着一丝柳枝烤焦的香。

程守川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弱下去，弱下去，弱到约莫还能烧半刻。

他没立刻起身。他蹲着，他看火，看约莫半刻。

半刻里，他听见屋外村路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是一个人，可能是张二嫂，也可能不是。脚步声往北去，往村北郭家方向。脚步声后面，还有更轻的脚步声——是孩子，孩子走路时脚底贴地很紧，是怕踩出声。

可这脚步声不是郭小乙的——郭小乙已经走了。这脚步声是别人家的孩子，是盐渚村另一户人家的孩子。那户人家的孩子，程守川叫不上名字——他只在早晨路过那户人家时听见过孩子的哭声，哭声从那户人家的灶房里传出来，哭声很细，细到几乎被灶膛里的烟盖住。

程守川不抬头。他继续看火。

火弱到约莫还能烧一刻。

火弱到约莫还能烧半刻。

火弱到约莫还能烧十息。

灶膛里的火灭了。火灭时，灶膛里只剩灰——灰是白的，白里夹着一点红，红是余烬，余烬在灰里慢慢暗下去。

六、空锅

约莫午时末，程砺醒了。

程砺醒来时，他不立刻坐起。他先睁眼，看了约莫十息。他先看卢七娘——卢七娘在灶房内侧的土坯床上坐着，她不看他，她看墙。她看墙上那三道线——两道横，一道短横。三道线在黄泥墙上，颜色是黑的——木炭画的。

程砺再看程守约——守约还在睡，守约这一回睡得比方才沉，沉到嘴角的干裂纹都不动。

程砺起身。他下床。他不穿鞋——他光脚踩在泥地上。他走到灶台前。他看那只木勺——木勺口朝上，勺里空着，勺口在日头里反着一道白光。

他看锅里——锅里盖着方才那块破布，破布上有一处被灶火燎过的焦痕。他伸手把破布揭开，白汽又冒出来——白汽已经不多，锅里粥面那层白皮已经裂成约莫五片。

他看缸——缸口那块青石被程守川方才推过，推到正中。他伸手把青石推开半尺，他低头看缸里的米。米在缸底，米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缸底约两寸厚，约莫还有三升。

他回头看程守川——程守川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程砺看了他约莫一刻。

他说：“爹。”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

程守川这才抬头。他看程砺——程砺的脸颊凹陷，眼窝下那一圈发青，比方才更深。

“爹。”程砺又说，“锅里还剩多少。”

程守川答：“九碗半。”

程砺问：“明早再煮一次，锅里还剩多少。”

程守川答：“空。”

程砺不答。他点头。他点头点得很慢——慢到程守川以为他要点上约莫一刻。

他说：“爹，空锅不是没锅。”

程守川不答。

他说：“爹，空锅是锅在，锅里没东西。锅在，明年还能用。”

程守川不答。

程砺说：“爹，锅里没东西，可锅还在。锅在，我家明年还能熬粥。”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明日你去白苇渡，我跟守约在家等。”

程守川不答。

程砺说：“爹，你明日去白苇渡，我跟守约在家等——我跟守约在家等，锅里这九碗半，我跟守约今晚吃一顿，明早再吃一顿。明早吃完，锅里空。锅里空，我跟守约在家等。”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你明日去白苇渡，你去看路还在不在。路在，你换粮。路不在，你回来。”

程守川不答。

程砺说：“爹，路在，你换粮。路不在——”

他不说了。他看程守川。程守川蹲在灶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程砺看约莫一刻。

他说：“爹，路不在，你带我跟守约一起去。”

程守川抬头。他看程砺——程砺的眼睛跟程守川约莫一样——眼窝深，眼珠黑，看人时眼珠不转，定在一个地方看。

程守川说：“砺儿。”

程砺答：“嗯。”

程守川说：“砺儿，你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说锅在，明年还能用——这话，我也记下。”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明日在家等。我去白苇渡。”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去白苇渡，我去看路。路在，我换粮。路不在——”

他不说了。他看程砺。程砺的眼睛没动——眼珠还是定在一个地方。

程守川说：“路不在，我去镇上。”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我去镇上，我去换粮。”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换粮回来，我家熬到春耕。”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换粮回来，我带你去村北。”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我带你去村北看郭家——郭家锅里添上，郭家灶膛里没火。郭家添上，可郭家没火。我带你看这个。”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换粮回来，我带你去白苇渡。”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带你去白苇渡，白苇渡那边有船。船上有盐。盐能换粮。”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明日在家等。我去白苇渡。我换粮回来，我带你去白苇渡。”

程砺不答。他点头。他点头点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他这一点头，像是在心里把程守川这句话刻了进去。

他说：“爹，你去。我在家等。”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一刻里，程守川蹲在灶前，程砺蹲在灶前，卢七娘坐在床沿，程守约睡在床上。

灶膛里的灰已经凉了——凉到灰面上没有一丝红。灰面是白的，白得像灶膛外头的雪。

程守川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他站在门口，他往北看。

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一缕炊烟从屋脊上升起来——烟是青的，青里夹着白，白是蒸汽。郭家灶膛里的火，自己灭了。可郭老满方才说要借火——借的火还没拿走。可郭老满方才回灶房——他回去把灶膛里的灰清了，清了之后，他点了火——他自己点的。

程守川看着那缕炊烟。炊烟从郭家屋脊上升起来，升到约一丈高时，烟散。烟散时，屋脊上只剩一线白，白线在日头里慢慢淡下去。

他再看郭家灶房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张二嫂。张二嫂站在门口，她不进来。她抬头看屋脊上的烟，她看了约莫一刻。

她回头。她看见程守川——程守川站在自家灶房门口，他也看她。两人隔着约二十步的村中土路，各自看。

约一刻之后，张二嫂转身进了灶房。她进灶房时，门没关。门开着，门里一缕光——光是日头的光，日头从门里照到灶房泥地上，泥地上有一道日头的影子，影子约半尺长。

程守川站在自家门口。他不回去。他站着，看郭家灶房的方向。

他看约一刻。一刻里，郭家灶房的烟不再升——郭家灶膛里的火，自己又灭了。这一回火灭得比方才更彻底——火灭时，灶房里没有烟，只有灰。

程守川转身回自家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已经偏西——日头从屋脊西侧慢慢往下爬，日头从淡黄变成橙黄，橙黄里夹着日落的红。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起身。她走到灶台前。她从灶台上拿起那根烧过的木炭。她在墙上那三道线底下，约半寸的位置，画了一道竖线，竖线约二寸长。

“今日午时末。”她说，“程砺醒，问锅里剩多少。程守川答九碗半。程砺说锅在，明年还能用。程守川记下。”

她画完，把木炭放回矮桌。她回头看程守川。

她说：“守川，我把这也记下。”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你明日去白苇渡，我方才问的话，我再问一遍——”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你去村西李家问借，李家借了，我家夜里还有一顿。李家不借，我去村北张家。张家借了，我家夜里还有一顿。”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借一升，留给明早。明早锅里这九碗半，煮完，锅里空。”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去借粮，我借粮时，我让砺儿和守约在家等。砺儿和守约在家等，我守灶。”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把这也记下。”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一刻里，灶房外，日头从屋脊西侧继续往下爬，日头从橙黄变成橙，橙里夹着日落的红。

约一刻之后，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日头是橙黄的，橙黄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那只木勺——木勺口朝上，勺里空着，勺口在日头里反着一道白光。

他起身。他从灶台前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他往北看。

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郭家灶膛里的火，自己又灭了。屋脊上只剩一线白，白线在暮色里慢慢淡下去。

他再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可他听得见——白苇渡那边有船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桨拍水的声音。船桨拍水时，水声是闷的，闷里夹着桨板的木头味——木头味约莫是柳木，柳木浸水久了会发出一种淡淡的酸。

他听约一刻。一刻里，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约莫每十息一声。

约莫十息之后，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又升起来——烟是青的，青里夹着白，白是蒸汽。

程守川站在自家门口。他不回去。他站着，听船声。

约莫一刻之后，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的那一线橙黄的光，慢慢变淡——日头从橙变成红，红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缸口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

程守川抬头。他看缸口那块青石——青石上反着一线白光。他看约莫一刻。

他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起身。她走到灶前。她从锅里舀起一勺——勺里的粥已经凉到勺口不冒汽。她把勺里的粥倒进程砺的碗里——碗是方才那只黑陶碗，碗沿还有那道缺口。她再舀一勺，倒进程砺的碗里，把碗添到满。

她把碗递给程砺。程砺接过碗。他接碗时手不抖。他端碗到嘴边，鼻尖凑到碗沿，先闻。

他闻到米香。米香里还有一丝极淡的柳枝烤焦味——方才他娘引火时，湿柳枝的焦味被蒸汽带进锅里，渗进粥里。柳枝烤焦味比早晨那一锅要淡——粥煮久了，焦味散了。

他喝。他喝的方式跟方才一样——他不是吞，他是一点点抿。抿一口，舌头在嘴里把粥转一圈，再咽。

卢七娘看他喝完。程砺喝完后把碗放在地上——碗底朝天，碗底上有一层粥渣。粥渣约莫有半寸厚，半寸粥渣贴在碗底，半寸粥渣在碗底的缺口处堆起一个小包。

程砺把碗口朝天放在地上。他抬头看程守川。

“爹。”他说，“碗底的粥渣，我吃了，锅里还剩八碗半。”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明日早再煮一次，锅里添上，锅里空。”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锅里空，你去白苇渡。”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你明日去白苇渡，我跟守约在家等。”

程守川不答。

程砺又说：“爹，我跟守约在家等，我守灶。”

程守川这才抬头。他看程砺。程砺的眼睛约莫是程守川的眼睛——眼窝深，眼珠黑，看人时眼珠不转，定在一个地方看。

程守川说：“砺儿。”

程砺答：“嗯。”

程守川说：“砺儿，你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说锅在，明年还能用——这话，我也记下。”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明日在家等，我不让你守灶。”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明日在家等，娘守灶。”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你明日在家等，娘守灶，你跟守约在床上睡。”

程砺不答。

程守川说：“砺儿，我明日去白苇渡，我去看路。路在，我换粮。路不在——”

他不说了。他看程砺。程砺的眼睛没动——眼珠还是定在一个地方。

程守川说：“路不在，我回来。”

程砺答：“爹，你回来，我跟守约在家等。”

程守川答：“我跟守约在家等。”

程砺说：“爹，你回来，你带我去村北看郭家——郭家锅里添上，郭家灶膛里没火。郭家添上，可郭家没火。”

程守川答：“我带你看。”

程砺说：“爹，你回来，你带我去白苇渡。白苇渡那边有船。船上有盐。盐能换粮。”

程守川答：“我带你去。”

程砺说：“爹，你回来，你带我去镇上。”

程守川答：“我带你去。”

程砺说：“爹，你回来，你带我去——”

他不说了。他看程守川。程守川蹲在灶前，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已经偏西——日头从屋脊西侧慢慢往下爬，日头从淡黄变成橙黄，橙黄里夹着日落的红。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得比程守川还低。

她说：“守川，我去村西李家问借。”

程守川不答。

她说：“李家借了，我家夜里还有一顿。”

程守川不答。

她说：“李家不借，我去村北张家。”

程守川不答。

她说：“张家借了，我家夜里还有一顿。”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去借粮，我守灶，我让砺儿和守约在家等。”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把这也记下。”

程守川不答。

灶房外，日头已经偏西——日头从屋脊西侧慢慢往下爬，日头从淡黄变成橙黄，橙黄里夹着日落的红。日头从灶房门口斜斜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只木勺上——木勺口朝上，勺口里反着一线橙黄的光。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郭家灶膛里的火，自己又灭了。屋脊上只剩一线白，白线在暮色里已经散了。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也断了——船已经靠岸，船上的人约莫是去解州盐池那边的灶户家吃饭去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外，雪化出来的水，在泥地上慢慢渗——渗到泥地里，泥地上只剩一片黑。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不抬头。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空。

灶房里，缸里有米——米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缸底约两寸厚，约莫还有三升。

灶房里，灶膛里的灰凉了——灰面上没有一丝红，灰面是白的，白得像灶膛外头的雪。

灶房里，墙上那五道线——两道横，两道竖，一道短横。五道线在黄泥墙上，木炭画的，颜色是黑的。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约莫一刻之后，他抬头。他看锅里——锅里盖着方才那块破布。他伸手把破布揭开，锅里没有白汽了，锅里粥面那层白皮已经凝成一片，白里夹着一丝日落的橙。

他从锅里舀起一勺。他把勺里的粥倒回锅里——粥落回锅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他放下木勺。他蹲在灶前。他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约莫一刻之后，他再抬头。他伸手从缸里抓起一把米。米在他手心里，他捏了一下——米粒没破，他松开手，米粒落回缸底。米粒落缸底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

他没把这一把米舀出来。他把青石推回缸口，推得比方才更整齐。

他起身。他走到门口。他推开灶房门，门撞在他肩上，门轴吱呀了一声。他光脚站在门口——门口的泥地上有一片水，水是方才雪化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他往北看。

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黑黑的——郭家灶房里没有光，郭家灶房里没有烟。

他再往北看——村北尽头是白苇渡。白苇渡离盐渚村约五里，远到看不见，可他听得见——白苇渡那边有船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船声约莫每十息一声——船桨拍水的声音。

他听约一刻。一刻里，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约莫每十息一声。

程守川站在自家灶房门口，他往北听船声。他听时，他不抬头。

他听船声。船声从白苇渡那边传来，约莫每十息一声。船桨拍水时，水声是闷的，闷里夹着桨板的木头味——木头味约莫是柳木，柳木浸水久了会发出一种淡淡的酸。

他听时，灶房里的木勺还在灶台上——木勺口朝上，勺里空着，勺口在暮色里反着一线暗光。

他听时，缸里的米约莫还有三升——米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

他听时，墙上那五道线还在——两道横，两道竖，一道短横。五道线在黄泥墙上，木炭画的，颜色是黑的。

他听时，卢七娘蹲在灶膛边。她蹲得比程守川还低。她手里攥着一根烧过的木炭——木炭约半尺长，她攥得紧，指节发白。她不写字，她只攥着。

约莫一刻之后，程守川转身回灶房。他推门进去，门撞在他肩上。他蹲在灶前，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衣。

灶房里，卢七娘抬头。她看程守川。

她说：“守川，我去村西李家问借。”

程守川不答。

她说：“李家借了，我家夜里还有一顿。”

程守川不答。

她说：“李家不借，我去村北张家。”

程守川不答。

她说：“张家借了，我家夜里还有一顿。”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去借粮。”

程守川不答。

她说：“守川，我把这也记下。”

程守川不答。

灶房里又静了。静约一刻。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外，雪化出来的水，在泥地上慢慢渗——渗到泥地里，泥地上只剩一片黑。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不抬头。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他睡得沉，呼吸里夹着奶水痕迹干裂的细微声音。

灶房里，锅里空。

灶房里，缸里有米——米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霉，霉是表层的，还没咬进米肉。缸底约两寸厚，约莫还有三升。

灶房里，灶膛里的灰凉了——灰面上没有一丝红，灰面是白的，白得像灶膛外头的雪。

灶房里，墙上那五道线——两道横，两道竖，一道短横。五道线在黄泥墙上，木炭画的，颜色是黑的。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

灶房里，卢七娘蹲在灶前。她蹲着，她不抬头。

灶房里，程砺蹲在灶前——他约莫是睡着了。

灶房里，程守约在床上睡着。

灶房里，锅里空。

灶房外，日头落了。

灶房外，村北郭家灶房的方向，炊烟不再升。

灶房外，白苇渡那边的船声断了。

灶房外，村路上没有人了。

灶房里，程守川蹲在灶前。他蹲着，他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