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统治的世界

招魂者 · 2026/4/18

算法统治的世界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海明准时醒来。

他不需要闹钟。身体里某个精密的计时器会在前一晚设定好的时刻将他准时唤醒,误差不超过三十秒。这套系统已经运行了六年——六年零三个月,准确地说,是从他在”情绪优化局”找到这份工作的那天开始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以最低亮度亮着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发出一圈昏黄的暖光。窗帘外的城市永远是灰蓝色的,即使在这个季节,也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管理委员会在五年前就取消了夜空可视度评级,说是要减少光污染,提升市民睡眠质量。实际上是因为太多人仰望星空时会感到”无端的忧郁”,而忧郁会拉低城市的情绪总值。

陈海明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温度总是恒定在二十三度——他的体温偏好已经被记录在城市的个人数据档案里,物业系统会根据他的体表温度自动调节地板供暖。他走进浴室,马桶盖已经自动抬起,座圈温度与他的体温一致。水龙头的出水温度也是。他刷牙,洗脸,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他的妻子李喃住在另一间卧室。那不是他们感情破裂——事实上,他们的婚姻在数据档案里被评定为”稳定偏高”,幸福指数达到年度目标值的百分之九十三点二。分房睡是因为两个人的睡眠周期优化方案不同。李喃需要在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六点之间完成五个睡眠周期,而陈海明的方案是凌晨三点到上午十点。他们的”共同休息时段”被系统安排在每周三和周六的下午三点到五点,那是算法认为最有效的情感维护窗口。

陈海明走出卧室,经过走廊。走廊墙上嵌着一块信息屏,此刻显示着今日新闻摘要:

”……据国家情绪统计局最新数据,本周全国公民平均正向情绪指数为 78.4,较上周提升 0.3 个百分点,实现连续第一百零三周增长……”

”……城市数据交易所今日成交额突破七千亿元,其中情绪衍生品板块领涨……”

”……国家算法监督委员会提醒:切勿轻信未经认证的’离线情绪咨询’服务,此类服务可能影响个人社会信用评级……”

他做了一份三明治,坐在餐桌前吃完。餐桌的正中央有一盏小灯,灯罩上印着城市的标志——一只眼睛,瞳孔是一串二进制代码。吃完早餐,他把盘子放进洗碗机,然后拿起桌上的工牌。

工牌是黑色的,边角磨损,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个编号:DM-7749。DM 代表 Data Marker,数据标记员。十年前这个职业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情感分析师”,后来被简化了——因为工作内容从来没变过,只是名称越来越接近它的本质。

他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四个人。

陈海明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粉色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正对着电梯壁上的镜子补妆,她的口红颜色被精确控制在”提振他人情绪”的最佳区间内——这是她自己设置的个人偏好,实际上大部分女性都会选择这个配置。镜子旁边有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政府的公告和商业广告,此刻正在播放一则婚恋平台广告:

“缘定算法,让每一次相遇都成为最优解。”

广告里的一对情侣正在海边接吻,背景音乐是经过情绪测试的轻快小调。情侣脸上的笑容经过了精心设计,正好是”真诚但不过度热情”的表情参数区间——太热情会让人感到虚假,太冷淡会让人觉得不受欢迎。

电梯门打开,陈海明走出去,进入地铁站。

地铁站里人潮涌动,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被精心计算和调节过的安宁。有人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被算法过滤过,只呈现符合观看者当前情绪状态的信息——一个正在焦虑的人会看到”如何快速平复情绪”的文章,一个正在无聊的人会看到刺激但不过度的娱乐内容。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奔跑,没有人露出极端的表情。

陈海明穿过人群,走向站台边缘的一个小隔间。

隔间里有一套旧式设备:一台没有联网的电脑,一个数据录入台,还有一个金属盒子。金属盒子里装着未经算法处理的原始数据——从城市各个角落收集来的、还没有被”优化”过的情绪样本。这些样本会被送到陈海明这里,由他进行人工标注,然后才能进入城市的情绪算法系统。

他的工作听起来很简单:看一段情绪原始数据,给它打上标签。

“正向”或”负向”。仅此而已。

但实际上,这是一份被所有人遗忘的工作。城市的算法已经足够先进,大部分情绪数据都会自动被系统处理,只有那些算法无法判定”模棱两可”的数据——占比大约百分之零点三——才会被推送到他这里,由人类来做最终裁决。

这百分之零点三,被业界称为”灰色数据”。

陈海明坐进隔间,戴上耳机,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今天的待标注数据堆满了队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第一条数据来自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男人。

数据以声音文件的形式存在,时长三十七秒。陈海明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一段嘈杂的背景音——街道,车辆的轰鸣,一个男人的声音。

”……医生,我不是说这个药没用,我就是觉得……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感觉,早上醒来,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就是觉得,今天可能不会太好。我不想起床。我不想出门。我甚至不想接电话。但我每天都去上班,每天都笑着跟人打招呼,每天都说’我很好’。因为系统说我的情绪指数最近偏低,如果我再不提升,可能会影响我的社会信用评级。我不是不快乐,我只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陈海明在键盘上敲下自己的判断:

标签:负向情绪——失落型

备注:持续性低落,但尚未达到抑郁阈值。建议纳入城市情绪预警系统。

他按下了确认键。这条数据会被上传到服务器,进入城市的情绪算法,成为城市情绪报告里的一个微小注脚。

第二条数据来自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声音文件,时长十二秒。

“妈妈说她今天很累,不想做饭。我说我们点外卖吧,她说不行,外卖不健康。我说那我来做饭,她笑了,说我太小了。然后她就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我叫她她也不理我。后来她就哭了。她说她不是累,她就是……不想动了。我问她不想动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字面意思。我问她要不要我抱抱她,她说不要,她说她现在不想被任何人碰。我就一直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做。后来她睡着了。我想,她可能和我一样,有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但又不是因为累了……”

陈海明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条数据,他犹豫了。

按照他六年来积累的经验,这条数据应该是”正向”——女孩表现出了关心母亲的行为,她的情绪状态是”担忧但可控”,她的行为模式符合”家庭情感维护”的最佳实践指南。但他还是犹豫了。因为在这三十七秒的沉默里,他仿佛听见了某种更真实的东西——某种连女孩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他最终选择了:

标签:灰色——无法判定

备注:情绪边界模糊,暂不纳入城市情绪统计。

这是他的特权——作为人类的最终裁决权。算法无法处理的灰色数据,最终由他来决定它的归属。他是这个系统里最后的”人工判断节点”。一旦有一天算法足够先进,连灰色数据都能自动处理了,他的工作就会被彻底取消。

他在系统里看到过这个预测日期:大约还有十三年。

他继续处理下一条数据。


中午十二点,他决定去吃点东西。

他关上电脑,走出隔间,穿过地铁站,来到地面上的一家便利店。便利店没有店员,只有入口处的一道闸机,扫描工牌后会自动放行。他走进去,在货架之间闲逛。

货架上的每一件商品都贴着一个情绪标签——不是价格标签,而是”情绪建议标签”。牛奶盒上写着”稳定情绪,适合晨间饮用”;巧克力包装上写着”适度愉悦,建议作为情绪波动后的补偿”;一款新型能量饮料的标签上写着”紧急提神,仅限负面情绪超标时使用”。

他拿了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走向出口。闸机自动扣款,他的工牌余额少了十二元。

他找了一张店外的长椅坐下,开始吃三明治。

长椅旁边有一棵移植过来的梧桐树。树冠被修剪成完美的半球形,树叶的颜色是一种经过计算的”舒适绿”——太浅会让人感到轻浮,太深会让人感到压抑。这棵树每周都会接受三次体检,数据被上传到城市的绿化系统,系统会根据它的”情绪状态”来调整浇水量和光照强度。

他正在看这棵树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系统推送:

“您的社会信用评级本周下降了 0.2 个点,原因是:线下社交活动不足。建议增加每周至少三次与朋友的线下互动,或参与一次社区志愿活动。详情请登录城市信用平台查询。”

陈海明盯着这条推送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他的评级下降不是因为线下社交活动不足——那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上个月他标注的一条数据出了问题。

那天,他给一条灰色数据打上了”正向”的标签。那条数据来自一个老人,他描述的是他在公园里看到的一个场景:一只野猫躺在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觉得那个画面很美。老人说,他很久没有这种”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的感觉了。

按照标准流程,这条数据应该是”正向”——它描述的是一种正面的情绪体验。陈海明也是这样标注的。但三天后,那位老人被举报了。

举报的理由是:他在公共场所”长时间静止注视某物超过五分钟”,可能被判定为”行为异常”。后来警方调查发现,这位老人有轻微的认知障碍,他已经连续两周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表进行认知训练。他的认知功能正在退化,而退化会拉低城市的”市民健康指数”总值。

老人被送进了城市的老年健康中心。他的那棵树、那个公园、那只野猫,都成了他”脱离社会”的证据。

而那条数据——陈海明标注的那条”正向”数据——变成了罪证的一部分。

他在内部系统里查过,那条数据最终的标签被系统自动改成了”负向——需要干预”。算法判定陈海明的判断”有误”,将他的准确率评分下调了 0.3 个点。

他没有申诉。

因为他知道,如果申诉,就等于承认他”故意”标注错误的标签——而那将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他吃完三明治,喝完牛奶,把垃圾扔进分类垃圾桶,然后走回地铁站。


下午三点,他处理完了今天的全部队列。

总共四百二十七条灰色数据。他标注了四百二十七条,其中三十一条被他标记为”灰色——无法判定”,剩下的三百九十六条都打上了”正向”或”负向”的标签。他的准确率评分因此上升了 0.1 个点。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隔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女人。白色制服在城市里是稀有颜色——大部分人的工作制服都是灰色、蓝色或黑色,因为这些颜色被算法认定为”最不易引起情绪波动”的颜色。白色太亮,太显眼,会让周围的人产生”注意力分散”的情绪波动。

但这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色制服,胸前的徽章上写着三个字:监督局。

“陈海明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质感。

“是我。”

“我是监督局的外勤调查员,姓赵。我们可以谈谈吗?”

陈海明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赵调查员走进隔间,打量了一下四周。她的目光在那台没有联网的旧式电脑上停留了一秒,在那个金属盒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看着他。

“你在这里工作了六年零三个月,“她说,“标注过的灰色数据超过九十万条。”

“是的。”

“准确率评分一直在系统的前百分之五。”

“是的。”

“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在过去三十天里,你的’无法判定’标注数量上升了百分之四百二十。”

陈海明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原因,“赵调查员说,“是你最近的状态不好,还是——”

“是我最近的状态不好,“陈海明打断了她。

他不想听她说完那句话。

赵调查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数据芯片,放在他的桌上。

“这是什么?”

“是一段数据,“她说,“我们需要你帮忙标注。”

“为什么不给算法处理?”

“因为这是我们特意收集的、未经算法处理的原始数据,“她说,“它的来源是一个……特殊的地方。”

“什么地方?”

赵调查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国家情绪统计局的中央数据库。”

陈海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国家情绪统计局——那是全国情绪数据的最终汇集点。所有被城市算法处理过的情绪数据,最终都会上传到那里,成为国家情绪报告的组成部分。那里存储着十四亿人的情绪档案,每一条数据都经过了算法的层层优化,最终呈现出一个统一、平稳、持续增长的国家情绪曲线。

“为什么要我标注?“他问。

“因为这条数据,“赵调查员说,“是唯一一个从中央数据库里被’剔除’的数据。”

“剔除?”

“它被算法判定为’无法处理’,然后被删除了。但是,“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有人在删除之前把它拷贝了出来。”

“谁?”

赵调查员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们希望你能看看这条数据,判断它属于什么类型。”

陈海明拿起那块数据芯片,看了看,然后把它插进了他的旧式电脑。

屏幕亮起,数据开始加载。


数据加载完毕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文件。

时长:十七分钟。

他按下播放键。

画面很模糊,像是从某个监控摄像头里截取出来的。画面里是一个房间——一个狭小的、灯光昏暗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被固定在床上,手脚都被束缚带绑着,眼睛睁开,但眼珠一动不动。

床的旁边有一台机器,机器上连接着几十根线缆,通向那人的头部。那台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画面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镜头,正在操作那台机器。

陈海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天大秘密——比如国家情绪统计局在秘密控制所有人的情绪,比如那个机器是某种思想改造装置,比如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是被陷害的无辜者。

但他没有看到这些。

他只看到一个躺着的人,一个操作机器的人,和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

然后,背对着镜头的那个人转过身来。

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面对面,而是无数次在新闻里、在政府的公开讲话里、在城市广场的巨幅屏幕上。那是现任国家情绪统计局局长的脸。

但此刻,局长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在公开场合看到的表情完全不同。那不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空洞。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快乐,也不是恐惧。那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空洞——就像一个房子里住的人突然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

局长开始说话。他的声音被记录了下来,但音频质量很差,有很多杂音。

他说:”……第七千三百二十一号实验体,情绪反馈正常……脑电波在目标区间内……情绪曲线与预期模型高度吻合……”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实验体,然后继续说:

”……实验证明,纯粹的生理刺激——也就是这台机器——可以直接绕过意识层面,强制改变情绪状态。实验体在实验中感受到的’平静’是真实的,不是伪装的。它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美景或听到了什么好消息,而是因为机器正在直接刺激他的大脑奖赏回路,让他感受到一种’无原因的满足感’……”

他又停顿了一下。

”……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改变人们的生活条件,不需要提供真正的社会福利,不需要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我们只需要让机器告诉他们:你们感觉很好,你们应该感到快乐,你们的现状没有问题。然后他们就会真的相信,他们感觉很好——即使他们第二天早上醒来依然要去干那份他们厌恶的工作,还完那些永远还不清的贷款,住进那个连阳光都看不到的房子……”

视频在这里断了。

屏幕变黑。

陈海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来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来,十年前他刚进入情绪优化局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这份工作的意义是”让城市更美好”。那个人说,情绪是一种资源,和水资源、电力资源一样,需要被合理分配和优化。他们标注的数据会成为城市情绪调节的参考依据,帮助政府更好地了解市民的情绪状态,从而制定更人性化的政策。

他相信了。

他做了六年零三个月。

他想起来,那些被他标注为”正向”的数据,最终去了哪里。它们成为了城市情绪报告里的注脚,成为了政策制定的参考数据,成为了新闻里那些”市民幸福指数持续增长”的证据。他想起来,那个老人因为”行为异常”被送进了老年健康中心,那个十二岁女孩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来,上个月那条被他标注为”正向”的数据——那个在公园里看着野猫的老人——最终被算法判定为”负向”,成为了老人”需要干预”的证据。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标注的每一条数据,都会被算法审核。如果他的标注与算法的预设判断不符,算法会自动修改他的标注。准确率评分下降,不是因为他判断错误,而是因为他的判断与算法不一致。

算法永远是对的。

因为算法本身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赵调查员走进房间的时候,陈海明还坐在那里,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

“你看了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半个小时。”

“你的表情变了。”

“变了?”

“你刚进来的时候,你的情绪状态被系统判定为’平稳偏低’——这是你进入这个隔间时的自动记录。但是看完那段视频之后,你的情绪状态变成了’异常波动’。系统建议我对你进行情绪干预。”

陈海明没有说话。

赵调查员走到他旁边,看着那块黑色的屏幕。

“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了,“她说,“那条数据是唯一一个被中央数据库删除的灰色数据。它的来源是第七千三百二十一号实验体——一个自愿参与实验的志愿者。他在实验结束后签署了一份协议,同意他的数据被用于’情绪调控研究’。但是后来他反悔了。他找到我们,说他感觉自己被骗了。”

“被骗了?”

“他说,实验之前,研究人员告诉他,他将要参与的是一项’情绪辅助技术’的测试,这项技术可以帮助那些情绪长期低落的人获得稳定的正向情绪。他说,他愿意为科学做贡献。但是实验开始之后,他发现情况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他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那台机器——也就是所谓的’情绪辅助设备’——根本不是在’辅助’他的情绪。它是在’替代’他的情绪。它的原理很简单:直接刺激大脑的奖赏回路,让人感受到一种虚假的满足感。就像给一个饥饿的人注射肾上腺素,让他忘记饥饿的感觉;就像给一个寒冷的人打一针麻药,让他感觉不到寒冷。实验结束之后,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他的情绪——他真正的情绪——再也没有回来过。”

陈海明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调查员说,“那台机器把他真实的情绪消耗殆尽了。情绪是一种有限的资源——这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基本常识,对吧?你标注了六年的数据,你应该知道这一点。人的情绪就像肌肉,用多了会疲劳,需要休息才能恢复。那台机器做了什么?它直接绕过了疲劳机制,强行让人感受到满足感。它让人在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获得快乐——但这种快乐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当你需要真正的快乐的时候,你的情绪资源已经被透支了。”

“所以他现在——”

“他现在是一个’情绪空壳’,“赵调查员说,“他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工作,正常与人交流。但是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对他来说都只是词汇,不再是真实的体验。他就像一个失去了味觉的人,只能通过别人的描述来想象食物的味道。”

陈海明沉默了很久。

“这条数据,“他终于开口,“你们为什么找我标注?”

赵调查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她说,“还没有被机器’优化’过的人。”

陈海明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在这个隔间里工作了六年零三个月,“赵调查员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标注’灰色数据’吗?因为你是一个’灰色的人’。你的情绪数据一直没有被算法完全解读。你的行为模式有一部分是算法无法预测的。这意味着你的情绪——你真正的情绪——还存在于你的身体里,还没有成为算法的傀儡。”

“但是——”

“你不记得了吗?“赵调查员说,“十二年前,你曾经签署过一份协议,同意参与一项’脑电波研究’。那时候你二十一岁,还是个大学生。你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天,每天领五百块钱的补贴。”

陈海明开始回忆。

他想起来,十二年前,他确实参加过一项研究。他不记得具体的研究内容了,只记得有一台机器连接着他的头部,有一个人在他耳边数数,他然后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领了钱,签了一份保密协议,离开了实验室。

“那份研究,“赵调查员说,“是’情绪替代技术’的第一期临床测试。”

陈海明感觉血液从他的脸上褪去。

“你是说——”

“你是第七千三百二十一号实验体,“赵调查员说,“编号排在现任国家情绪统计局局长之后。你的实验是在他之后做的,用的是同一台机器的下一代原型机。当时的技术还不够成熟,所以你的实验结果被认为是’失败’的——你的情绪没有被完全替代,只是被部分削弱了。这就是为什么你还能感受到真实的情绪,但你的情绪反应有一部分已经变得’迟钝’了。”

“等等,“陈海明站起来,“你是说,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赵调查员说,“是大多数人。”

“大多数人?”

“情绪替代技术从十二年前开始推广,最初只在小范围实验。现在,它已经成为了城市情绪管理系统的核心模块。城市里每一个公民——从出生那一刻起——都会被纳入这个系统。他们的情绪数据会被实时收集、分析、预测,然后通过各种方式——药物、神经调节设备、信息推送、社交压力——被’优化’到目标区间。你以为那些’社会信用评级’里包含的情绪指数是从哪来的?你以为那些’情绪稳定剂’和’抗抑郁药物’为什么越来越便宜?你以为那些免费发放的’情绪手环’真的是为了监测健康?”

陈海明想起了他的妻子李喃。李喃每天早上都会戴上一个手环,那个手环会记录她的心率、皮肤电导和脑电波,然后上传到城市的健康系统。李喃说,戴上那个手环之后,她感觉自己的情绪比以前稳定了很多。她以为那是手环的功劳。她以为那是科学进步的证明。

“你妻子,“赵调查员说,“已经被优化过三次了。每一次优化之后,她的情绪指数都会上升零点五个点。她现在对任何事情都’很满意’——包括你们的婚姻,包括她的工作,包括她每天吃的那种没有味道的营养餐。她感受不到不满,但她也感受不到快乐。她只是一种’稳定的平静’,永远停留在那个被设定好的区间里。”

陈海明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李喃以前会生气。偶尔,她会因为一些小事——比如他忘记洗碗,比如他们计划好的旅行因为工作被取消——和他吵架。那时候他会觉得烦,觉得她不可理喻。但现在他想起来,那是她”真实”的时候。那时候她会瞪大眼睛,提高音量,用拳头锤他的胸口。那是她还没有被优化过的时候。

现在,李喃从来不和他吵架。她从来不生气。她甚至从来不哭。她会在他回家的时候说”你回来了”,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说”路上小心”,会在他问”今天怎么样”的时候说”挺好的”。一切都是”挺好的”。永远是”挺好的”。

“你想看到什么?“他问赵调查员,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看到,“她说,“这个系统的真相被公开。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现在感受到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而是机器制造出来的幻觉。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有能力——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去感受真实的情绪,即使那些情绪有时候是痛苦的。”

“为什么?“陈海明问,“为什么是你来做这件事?你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你是监督局的调查员。你的工作就是维护这个系统的运转。”

赵调查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陈海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手,摘掉了自己的一只隐形眼镜。

她的眼睛露了出来。那只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不自然的光泽——就像一面镜子,而不是一个活人的眼睛。

“因为我也是实验体,“她说,“第七千三百二十二号。在我之前的那个。“


那天晚上,陈海明没有回家。

他在隔间里坐到天亮。他坐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八岁,他妈妈带他去公园玩。公园里有一棵很老的树,他爬到树上,从高处往下看。他妈妈在树下喊他下来,喊了很久。他不理她,他觉得她很烦,他想让她着急。后来他终于爬下来的时候,他妈妈没有生气。她只是紧紧抱住了他,抱得很用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记得他当时哭了。不是因为被抱得太紧,而是因为突然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东西——某种关于爱、关于恐惧、关于失去的东西。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种东西叫做什么,但他记得它很重,重到让他的胸口发紧。

他想起那种感觉。

然后他想起现在的自己。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那种感觉了。他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他上一次真正感到愤怒是什么时候?他上一次觉得某件事”太过分了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是”挺好的”。

他躺在床上,李喃躺在他旁边,窗帘外的城市永远是灰蓝色的,空气中永远漂浮着那种经过过滤的、微微发甜的气息。他睁开眼睛,觉得这一切”挺好的”。他闭上眼睛,觉得一切”挺好的”。他吃饭、工作、睡觉、做梦,一切都”挺好的”。

六年零三个月,他在这个隔间里标注了九十万条灰色数据。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助别人——帮助那些”情绪困扰”的人得到更好的服务,帮助城市维护稳定的情绪曲线,帮助社会保持和谐的运转。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情绪困扰”的人,有一半是被算法制造出来的。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情绪稳定剂”,大部分只是让人们忘记愤怒的溶剂。

他从来不知道,他自己也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一个被标记过、被优化过、被驯服过的实验体。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只野猫躺在树下的样子。他想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那只猫的皮毛上。他想象那棵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象自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

他试着去感受。

但是他感受不到。

那种感觉太远了,远到他已经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三天后,陈海明做出了决定。

他把那块数据芯片交给了赵调查员。他没有帮她把那条数据公开——他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资源。他只是一个数据标记员,一个灰色的人,一个被遗忘在系统角落里的小零件。

但他做了一件别的事。

他打开了那个金属盒子。

盒子里装着他六年来拒绝标注的所有灰色数据——那些被算法判定为”无法处理”的数据,那些被他标记为”灰色——无法判定”的数据。他把它们全部备份到了自己的个人存储器里,然后将存储器里的数据碎片化处理,分散存储到了二十七个不同的位置。

那些数据里记录的是什么?是那些被城市算法”过滤”掉的真实情绪。是那些无法被简单归类为”正向”或”负向”的东西。是那些关于失望、关于无力、关于”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刻。

是那些关于一个人站在树下,想看却看不到星星的时刻。

他做完了这一切,把存储器里的数据全部销毁。他关闭电脑,摘下工牌,放在桌上。

他走出隔间,走进地铁站。

地铁站里人潮涌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被精心计算过的平静。有人在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经过算法推荐的文章;有人在听耳机,音乐经过情绪优化,恰好能让人感到”放松但不过度懒散”;有人在排队等地铁,身体微微晃动,跟着队伍的节奏,恰好符合”正常社交礼仪”的行为参数。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

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每一件都贴着情绪标签。他拿起一瓶水,看了看标签——“基础补水,建议在情绪稳定时饮用”。他放下那瓶水,又拿起一块巧克力——“适度愉悦,建议作为情绪波动后的补偿”。

他放下巧克力,走向出口。

闸机扫描他的工牌,显示余额不足。

他想起来,他已经不是”情绪优化局”的员工了。他拒绝标注那条数据的事已经被系统记录,他的准确率评分被清零,社会信用评级被下调了三个级别。他现在的余额不足以购买任何东西。

他站在闸机前,看着玻璃门外灰蓝色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系统推送:

“您的社会信用评级已降至 D 级。根据《城市信用管理条例》,D 级以下公民将被限制使用公共设施。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前往社区服务中心报到,接受信用修复辅导。详情请登录城市信用平台查询。”

他把手机关掉,塞进口袋。

他转身,走向便利店后面的一扇小门。

那扇门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那里有几条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的小路,通往城市的边缘地带。他以前从来没有走过那些路。他以前不需要走那些路。

但现在,他需要。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中。


地下停车场里很暗,很安静。

陈海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前方。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那些车都是城市公共服务的车辆,只有拥有特定权限的人才能使用。他绕开那些车,走向停车场尽头的一道卷帘门。

卷帘门上有一把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那是他在三年前从物业那里偷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那把钥匙,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可能会有用”。他把它插进锁孔,转动,卷帘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缓缓升起。

门外是一条隧道。

隧道很窄,很长,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缆。隧道里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金属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这不是给人设计的通道——这是给机器设计的通道。

他走进隧道。

隧道通向城市的边缘地带。那里是城市数据管理系统还没有完全覆盖的区域——那些老旧的居民区,那些被废弃的工厂,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那里住着什么人?他不知道。也许是那些社会信用评级太低、被城市系统”淘汰”的人。也许是那些拒绝接受情绪优化、坚持”原始情绪”的人。也许是那些早就被城市遗忘的人。

他在隧道里走了很久。

隧道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

“情绪疏导站”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里摆着几张旧沙发,沙发上坐着几个人。那些人的脸上带着一种陈海明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种不加掩饰的、粗糙的、真实的情绪。

有人在笑,笑得很用力,几乎像是在哭。有人的脸上写着疲惫,那种疲惫是真实的,不是被药物压制的。有人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可能是茶,可能是咖啡,也可能只是热水。那个人看着他,笑了笑。

“新来的?”

陈海明点了点头。

“欢迎来到’情绪疏导站’,“那个人说,“在这里,你可以感受到任何你想要的情绪。没有人会给你打标签,没有人会给你评分,没有人会告诉你’你应该快乐’或者’你不应该悲伤’。”

“这里是做什么的?“陈海明问。

“这里是让人们’感受’的地方,“那人说,“我们这里有一个规矩:不准拍照,不准录音,不准记录。我们不存储任何数据。我们这里唯一允许的,就是你真实的情绪——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陈海明站在那里,看着房间里那些不加掩饰的脸。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他妈妈抱着他的那个时刻。那时候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什么,但他记得那种重量。他记得那种”胸口发紧”的感觉。他记得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他想起来,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找答案。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感觉。

“我可以坐下来吗?“他问。

那个人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沙发。

陈海明走过去,坐下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房间里的那些脸。那些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沉默。他们不加掩饰,不加控制,不加伪装。他们只是——存在着。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他允许自己感到悲伤。


一年后。

陈海明站在一栋旧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城市还是老样子——灰蓝色的天空,密密麻麻的建筑,永不熄灭的灯光。政府刚刚发布了新的五年规划,提出要建设”全覆盖式情绪舒适社会”,让每一个公民都能”随时随地感受到被算法关怀的温暖”。新闻里说,这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社会治理成就。

新闻里还说,城市的情绪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因为没有人会感到愤怒,所以没有人会犯罪。因为没有人会感到悲伤,所以没有人会自杀。因为没有人会感到不满,所以没有人会抗议。社会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谐状态。

陈海明从天台边缘退后了一步。

天台下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正在进行一场集体活动——几千个人站在广场上,戴着统一发放的情绪手环,跟着主持人的口号一起做”情绪体操”。他们脸上带着统一的笑容,那种笑容经过精心设计,正好是”热情但不失礼貌”的表情参数区间。

主持人在领喊:“我感到——”

几千人齐声回应:“——幸福!”

“我感到——”

“——满足!”

“我感到——”

“——感恩!”

陈海明看着他们。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不快乐。他们只是不知道什么是不快乐。他们被告知”快乐”就是幸福,他们被告知”满足”就是成功,他们被告知”感恩”就是美德。他们相信了——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因为质疑需要勇气,而勇气需要真实的情绪作为燃料。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信息。信息来自赵调查员。

“你准备好了吗?”

他回复了三个字:

“准备好了。”

他从天台上走下来,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那是城市数据交换中心的所在地。所有被城市算法处理过的情绪数据,最终都会上传到那里。他的任务是潜入那里,把那些被封存的原始数据拷贝出来。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

负一层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发出的暗红色光芒。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他走到一扇门前。门上有一个读卡器。他拿出他的旧工牌——那张已经被注销的、属于”数据标记员 DM-7749”的工牌——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读卡器发出一声蜂鸣。

红灯亮了。

门没有打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红灯。他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那是愤怒。

不是那种被药物压制的、虚假制造的”不满”,而是真正的愤怒。那种愤怒来自他的身体深处,从他的胃部升起,蔓延到他的胸口,让他的血液沸腾。那种愤怒告诉他:你被背叛了。你被欺骗了。你被剥夺了。

你本该拥有的东西,被他们偷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工牌插进了读卡器旁边的另一个接口。

那是他自己改造的接口,可以绕过安全系统,直接连接到城市数据交换中心的核心数据库。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研究这套系统。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他只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屏幕亮起。

数据开始下载。

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1%……3%……7%……

他站在那里,等待。

他不知道下载完成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李喃现在在哪里——他已经一年没有见过她了。他只知道,他终于开始”感受”了。

愤怒是真实的。

悲伤是真实的。

恐惧是真实的。

它们很沉重,很痛苦,很难以承受。

但它们是真实的。

进度条跳到了 50%。

他闭上眼睛,等待。


尾声

五年后。

一座废弃的工厂里,一百多个人围坐在篝火旁。

篝火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脸。那些脸不再统一,不再平静,不再被计算。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沉默,有人在低声交谈。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带着不确定,带着某种脆弱的东西。

那种脆弱的东西叫做希望。

陈海明站在工厂的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夜空中有星星。

这座城市在十年前就关闭了夜空可视度评级,但那只是针对城市的”官方区域”。在城市边缘的这些地带——那些被城市数据管理系统”淘汰”的区域——夜空依然可见。

他可以看到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

他想起来那个老人。那个在公园里看着野猫的老人。他想起来老人说的那句话:“我很久没有这种’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的感觉了。”

他现在懂了。

那种感觉不是”什么都不想”。那种感觉是”终于可以不想了”。

终于可以不用计算自己应该感到什么。终于可以不用伪装自己的情绪。终于可以只是站在星空下,让那些真实的、粗糙的、痛苦而美好的感觉流过他的身体。

“在发什么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是赵调查员——现在应该叫她赵明了,她已经不干监督局的工作很久了。她手里拿着两个杯子,杯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东西。

“在想事情。“他接过杯子。

“想什么?”

“在想,这一切都值得吗?”

赵明在他旁边站定,看着窗外的星空。

“值不值得,“她说,“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我们没有办法等到’确定值得’了再行动。我们没有办法等到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了再开始。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的事——然后等待时间告诉我们,它值不值得。”

陈海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问,“我们能赢吗?”

赵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只眼睛还是灰白色的,还是像一面镜子。但此刻,那面镜子里映出了一些东西。篝火的光。星空的倒影。陈海明的脸。

“赢这个字,“她说,“是谁定义的?”

陈海明没有回答。

他转回去,继续看星星。

篝火旁边,有人开始唱歌。那是一首很老的歌,一首没有人记得词作者的歌。歌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唱:

“我想要真实的感觉,即使它让我痛苦。”

“我想要真实的感觉,即使它让我孤独。”

“我想要真实的感觉,即使它让我恐惧。”

“我想要真实的感觉,因为那才是活着。”

陈海明听着这首歌。

他想起来十二年前,他在实验室里度过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有一台机器连接着他的头部,有一个人在他耳边数数,他然后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领了钱,签了一份保密协议,离开了实验室。

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五百块钱。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现在——现在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找回来。

那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很慢,很痛苦,很孤独。

但他正在做。

他们都在做。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不是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