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的孤儿

招魂者 · 2026/4/9

凌晨四点十七分,陈默从噩梦中醒来。

梦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数据流般的纹路在眼底转动。眼睛们说:“陈默,你的信用分数不够。”

他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T恤。窗外,杭州城的夜色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远处的阿里巴巴西溪园区和蚂蚁Z空间的灯光永远亮着——那些地方二十四小时运转,像永不停歇的心脏,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提供着数据脉搏。

陈默拿起手机。锁屏上,他的信用分数安静地闪烁着:587分。

“信用待优化。“系统用淡蓝色的字体提示。

587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无法申请到任何一家正规金融机构的贷款;意味着他每次打车都要等待比常人更长的时间;意味着当他走进任何一家便利店,门禁系统会用一种温和但坚定的声音说”抱歉,您的信用等级暂不支持此服务”。

但最让他痛苦的,不是分数本身,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587分。

三年前,他还有702分。那时候他刚毕业,在一家创业公司做运营,每个月按时还款,从不拖欠。他的生活像一杯白开水,平淡、干净、无趣但无害。然后那家公司倒闭了,老板跑路,他失业了七个月。

七个月里,没有收入,但花呗和借呗的账单不会因为你的生活崩塌而停止积累。他用了所有积蓄还债,然后开始用信用卡套现还另一张信用卡。那段时间,他像一只困在轮子里的小鼠,不停地奔跑,却永远到达不了终点。

后来他重新找到了工作,在一个叫”未来数据”的小公司做数据标注。这家公司的业务是为各大互联网平台标注训练数据——图片、文字、语音、行为轨迹。他负责标注那些”可能存在信用风险”的用户数据。

每天坐在电脑前十个小时,标注那些可能比他信用分数更高或更低的人。他们是屏幕另一端的影子,是数据海洋里的浮游生物,是被算法审判的被告席。

陈默有时候会想,他标注的那些人里,是否有人曾经看到过他的数据?是否有人在他的头像旁边标注过”高风险""不稳定""建议拒绝”?

没有人知道。算法黑箱。

他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三十一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三年前他还会被人夸”小鲜肉”,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中年人。

他的早餐是两个便利店买的包子,今天运气不好,刷了三次门禁才进去——第一次,系统说他的信用分不支持在该时段使用此服务;第二次,系统要求他额外支付二十元保证金;第三次,他几乎是在恳求门禁摄像头后面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工客服,最终被以”特殊情况”放行。

包子是鲜肉馅的。他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出门上班。

杭州的早晨永远在施工。地铁工地、高架扩建、地下管廊——这座城市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每天都在折腾自己。陈默骑着共享单车——必须是标有”信用免押金”字样的那种——穿过文三路,沿着黄姑山脚下的小路,一直骑到他工作的那栋产业园楼。

未来数据公司在一栋六层的老式厂房里。这里曾经是杭州丝绸厂的厂区,现在被改造成了创意产业园,租给各种小微企业和创业团队。房租便宜,但要忍受隔壁公司的电钻声和楼下火锅店飘上来的油烟味。

陈默刷卡进门。电梯只到四楼,剩下两层要走楼梯——不是电梯坏了,而是他的信用分不够使用五楼以上的电梯。

“早。“前台的小姑娘用一种程式化的笑容和他打招呼。她的工牌上写着”客服专员 李雨桐”,但陈默知道她的真名叫李雨桐,每天早上她都要对着每一个进门的同事重复同样的话、同样的笑容,像一个被写好的程序。

他点点头,走进工位。

工位是一张三人桌,他在最靠墙的位置。左边是周姐,四十多岁,离异,一个人带着上初中的儿子;右边是一个叫刘波的年轻程序员,话不多,总是在敲代码,偶尔会自言自语地骂几句”bug”。

陈默打开电脑,登录工作台。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

“欢迎回来,陈默。今日任务:标注任务包#2024-0927-3872,包含用户数据142条,预计完成时间8小时。请在今日18:00前提交。”

他点开任务包。

第一个用户的数据跳了出来:

姓名:赵明远 年龄:34岁 职业:某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 月收入:28000元 社交活跃度:高 消费记录:稳定 行为轨迹:常规 …

最后一行是系统给出的综合评估:“建议信用额度:8600元。标注结论:____”

陈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需要根据这个人的数据,判断他是否”存在信用风险”。选项有三个:低风险、中风险、高风险。

这是一份无聊的工作,但也是一份危险的工作。他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影响屏幕那端那个人的信用分数。而那个分数,会决定那个人明天能否顺利叫到车、能否在餐厅顺利结账、能否在生病时预约到专家号。

陈默不知道自己的标注会不会真的影响这些结果。他问过主管,主管说”只是参考,最终由算法决定”。他又问,那我们的工作有什么意义?主管笑了笑,说:“数据的意义不是由你我来定义的。”

他把这单数据标注为”低风险”。不是因为这个人真的低风险——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而是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给任何人打上”高风险”的标签。

这是他对抗算法的方式:随机地、盲目地、毫无意义地善良。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十一点,他完成了三十五条数据的标注。十一点半,公司要求所有人在钉钉上打卡——不是打卡上班,而是打卡做操。钉钉弹出一个直播窗口,里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女教练,正在带领大家做颈椎保健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女教练的声音甜得发腻,笑容像是用美颜滤镜磨皮磨到失真。

周姐在旁边小声嘀咕:“每天做这个有什么用,我的颈椎还是疼。”

刘波头也不抬:“据说是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者的颈椎病发病率太高,公司怕担责任,所以让我们每天做操免责。”

“那为什么要在钉钉上做?”

“因为钉钉是一款专注于提升企业效率的智能移动办公平台。“刘波面无表情地背诵,“我做的是钉钉数据同步功能,当然知道。”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可能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中午休息时间,陈默没有去楼下食堂。他从包里拿出早上出门前做的便当——昨晚剩的米饭加一个煎蛋,用微波炉热一下,就是他的午餐。

他不想去食堂,因为食堂有一个”信用评分推荐座位”系统。你的信用分决定你能坐哪个区域:700分以上可以坐窗边景观位,600到700分坐普通区域,600分以下……抱歉,食堂没有为600分以下的人准备座位。

他宁愿在自己工位上吃,也不愿体验那种被系统区别对待的感觉。

吃饭的时候,他打开了手机。

今天的新闻头条是:“杭州宣布进入’全域信用+‘时代,信用分应用场景扩展至医疗、教育、养老”。

陈默点开新闻,看到了一张图片:杭州市长站在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杭州市民的平均信用分数——703分,比去年提高了12分。照片里的市长笑容满面,旁边站着阿里和蚂蚁的负责人。

“信用+医疗”意味着你的信用分决定你能预约到哪个级别的医生;“信用+教育”意味着你的信用分决定你的孩子能上哪所幼儿园、哪所小学;“信用+养老”意味着……陈默不敢往下想。

评论区里,一片叫好声。

“杭州果然是互联网之都,连信用体系都做得这么完善!”

“强烈建议全国推广!让老赖无处遁形!”

“信用分高的感觉真好,今天在医院挂到了专家号,感谢信用+系统!”

陈默看着这些评论,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他想起自己的587分,想起早上那个刷了三次才进去的门禁,想起那些永远”信用额度不足”的弹窗。

他退出新闻App,打开了另一个页面:一个灰色的小众论坛,叫”信用复议”。

这是一个专门讨论信用分数问题的社区。里面的人大多信用分数不高,有的是因为曾经逾期,有的是因为行为异常,有的是因为被”关联”到了某个信用破产的人——配偶、父母、同事。

陈默的账号是587分,但在论坛里,他算是”高分区”了。因为论坛里还有大量500分以下的人,他们被系统归类为”严重失信群体”,出行受限、消费受限、社交受限,几乎是二等公民。

他发过一个帖子,问为什么自己的分数会从702降到587。帖子里详细描述了自己的经历:失业、还债、重新就业。他以为版主会给一个解释,或者至少有同样遭遇的人来安慰他。

但帖子的回复让他心寒:

“702到587?正常波动,数据噪声。”

“lz想多了,算法比你想象的精确,不存在误判。”

“建议lz反思一下自己的消费习惯和社交行为,算法不会无缘无故扣分的。”

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叫”沉默的大多数”的人发的:“lz,与其在这里问为什么,不如想想怎么提高分数。我当初也是600多分,现在780分,靠的是这几点:1. 每天按时打卡;2. 减少无效社交;3. 只在官方渠道消费;4. 积极参加社区志愿者活动。记住,算法是公平的。”

陈默没有回复这个帖子。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他不知道”沉默的大多数”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算法到底公不公正,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系统误伤还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他只知道,他每天上班下班,数据标注、吃饭睡觉,像一个陀螺一样被生活抽打着旋转,却永远转不出那个587分的圈子。

下午三点,陈默的工作被打断了。

主管找他谈话。主管姓马,四十多岁,据说曾经是阿里的P8,不知道为什么出来创业,创立了这家数据标注公司。马总平时话不多,但今天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陈默,你来一下。”

陈默跟着马总走进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数据即正义”。

“坐。“马总说。

陈默坐下。

“你标注的数据,我抽查了一部分。“马总打开电脑,“你标注的142条数据里,有37条被我标记为’异常’。”

陈默心里一沉:“什么问题?”

“你太随意了。“马总指着屏幕,“比如这个,赵明远,你标注的是’低风险’,但你看他的数据——月收入28000,但他的社交圈里有3个’高风险’用户,5个’中风险’用户,消费记录显示他每个月都有大额转账到某个博彩App的关联账户。这种人你怎么能给’低风险’?”

陈默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这个,李思琪,你标注的是’低风险’,但她的行为轨迹显示她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都会在某个固定位置停留超过两小时——那个位置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麻将馆。她的消费记录里有大量现金提取,关联账户里有多个陌生人的转账记录。这种人你怎么能给’低风险’?”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我……我只是觉得,标注应该更谨慎一些。”

“谨慎?“马总皱起眉头,“我们的工作就是根据数据做出判断,不是让你’谨慎’,是让你’准确’。算法会综合各种维度给出评分,我们的工作是辅助验证,不是让你凭感觉。”

“但是……”陈默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的标注会直接影响别人的分数,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更负责任一些?”

马总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

“陈默,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信用分是587吗?”

陈默愣住了。

“我来告诉你。“马总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三年前,你在的那家创业公司倒闭,老板跑路。但你知道老板为什么跑路吗?因为他欠了三千多万的债务,其中大部分是从民间借贷和P2P平台借来的。你们员工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那个老板,是我表弟。”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两年,社保和公积金的缴纳记录、工资卡的资金流动、你加入的那个工作群——都和这家公司绑定。而这家公司,以及你老板的个人账户,和大量’失信被执行人’存在资金往来。算法不会看你这个人,它只会看数据。你在一家失信公司的数据网络里待过两年,你的数据画像就很难好看。”

“所以……”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的587分,是因为我被关联到了失信的人?”

“准确地说,是你和失信数据网络存在关联。“马总靠在椅背上,“算法认为你和失信人员有’高概率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这不是误判,这是算法认为你’可能’有问题。”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

“对。“马总点点头,“但算法不知道你不知道。在算法的逻辑里,数据关联比事实更重要。”

陈默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默,我不是要为难你。“马总站起身,“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这份工作的意义,不是’保护’什么人,而是’识别’什么人。算法不需要你善良,算法需要你准确。如果你做不到,我可以安排你去做别的岗位。”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我再想想。”

他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加班。

他提前下班,骑着共享单车,沿着天目山路一直往西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那个工位、那个公司、那些数据。

骑到西溪湿地附近,他停下来,把车停在路边。

傍晚的湿地公园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声和远处的人声。公园里有一个小湖,湖边有一些老人在散步,还有一些年轻人在跑步。

陈默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水发呆。

湖面上有一些荷叶,荷叶间有一些水鸟在觅食。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自然、很真实。但在湖的另一边,是杭州未来科技城的摩天大楼——阿里、蚂蚁、字节、腾讯、百度,这些公司的logo在傍晚的天际线上闪烁着,像是在提醒他,这个时代的真实,不是湖面的荷叶和鸟鸣,而是那些大楼里永不停歇的服务器和算法。

他想起下午马总说的话。

“数据关联比事实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自己每天标注的那些数据——那些屏幕另一端的人,他们可能是退休的老人,可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可能是小商贩,可能是外卖骑手,可能是任何一个普通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尊严,都被压缩成一行行数据,然后交给算法审判。

而他,是审判席上的陪审员之一。

但他连自己为什么被审判都不知道。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信用复议”App。这是官方推出的信用申诉渠道,理论上每个公民都可以通过这个App查询自己的信用评分明细,并提交申诉。

他登录了自己的账号。

屏幕上显示:

“用户:陈默” “信用分数:587” “评估时间:2024-09-15” “评分维度:基础信息(权重20%)、信用历史(权重30%)、行为偏好(权重25%)、人脉关系(权重15%)、资产状况(权重10%)”

他点开每个维度,查看具体的评估细节。

“基础信息:年龄31岁,学历本科,婚姻状态未婚,户籍杭州——符合稳定预期,评分正常。”

“信用历史:两年内有三次逾期记录(花呗、借呗、信用卡),已还清——存在负面记录,扣分。”

“行为偏好:消费以日常开支为主,但存在多次’非必要’大额支出(电子产品、旅游、娱乐)——评分下调。”

“人脉关系:社交圈中3人存在失信记录,7人存在逾期记录,关联度——高度——评分下调。”

“资产状况:名下无房产,无车辆,银行存款低于杭州市人均水平的30%——评分下调。”

陈默看着这些条目,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逾期的三次,都是在那七个月失业期间。他不是故意不还钱,是真的没有钱。系统说”已还清”,但”已还清”三个字不能抹去那次逾期的记录。系统说他在”非必要”支出上花了太多钱——但那些”非必要”支出,是他花了两千块买的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那是他失业期间为了找工作而买的;那两次旅游,是他分手后为了调整心情而花的钱,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给自己的慰藉。

而”人脉关系”——那是他前公司的同事、老板,以及老板的那些关联人。他不知道那些人失信,他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他有什么办法知道?

他只是一个被数据裹挟的普通人,却被算法审判为一个”高风险”的人。

陈默在”信用复议”页面找到了申诉入口。他点击进入,页面上显示:

“请选择申诉原因:” “1. 系统误判(数据错误)” “2. 客观因素(非主观意愿)” “3. 已修复(历史问题已解决)” “4. 其他”

他选择了”2. 客观因素”,然后在理由说明栏里写:

“我逾期的三次均因失业导致,非主观恶意拖欠。我对关联人员的失信情况不知情,且我在原公司仅为普通员工,无权知晓公司及老板的财务状况。我的所有债务已还清,目前工作稳定,收入正常。恳请重新评估。”

他提交了申诉。

系统回复:“您的申诉已提交,预计在3-5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请保持手机畅通,如有需要,工作人员会与您联系。”

3-5个工作日。

陈默苦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这3-5天里,系统会不会”重新评估”,会不会有工作人员联系他。他甚至不确定,这个申诉有没有人会看,还是只是一个摆设,一个让失信者”发泄情绪”的出气筒。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坐在湖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湖面上的荷叶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水鸟也归巢了。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远处的大楼灯光越来越亮。

陈默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他出生在浙江一个叫诸暨的小城,父亲是工厂的工人,母亲是超市的收银员。他从小成绩一般,但喜欢写东西,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他有一个梦想是当作家,但后来发现当作家养不活自己,于是去学了计算机。

大学毕业后,他来了杭州,在一家创业公司做运营。那时候他觉得杭州是一座充满机会的城市,互联网的浪潮正在席卷一切,他只要站在浪头上,就能被冲上天。

他没想到,浪头会把他甩到沙滩上。

一周后,陈默的申诉被驳回了。

驳回理由是:“经审核,您的逾期记录客观存在,且关联人员失信情况属实。系统评估结果准确,暂不予调整。”

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工位上。

周姐在旁边看到了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事。“陈默说,“申诉被驳回了。”

周姐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当初也被驳回过。”

“你申诉过?”

“嗯。“周姐放下手里的工作,转过来看着他,“两年前,我离婚。我前夫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然后跑路了。银行把我的账户冻结了,因为我和他是夫妻共同借款人。我上信用黑名单,信用分一下子掉到了500以下。”

陈默愣住了。他知道周姐是单亲妈妈,但不知道她经历过这些。

“后来呢?”

“后来我找律师,打官司,证明那些债是他个人债务,不是我和他共同的。折腾了半年,官司赢了,我的信用分慢慢恢复到650。但到现在,我信用分也没上700,因为银行流水里还是有那半年的异常记录。”

”……所以你才来这里做数据标注?”

周姐苦笑了一下:“算是吧。至少这份工作不需要太高的信用分。面试的时候,人事说他们只要求600分以上。”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周姐,你觉得,这个系统……公平吗?”

周姐想了想,说:“公平这个词太大了。我只知道,它不会因为你觉得不公平就停下来。”

她指了指窗外的那些大楼:“你看那些公司——阿里、蚂蚁、字节——它们的服务器每秒处理几十亿条数据。你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条消息、每一次支付,都在被记录、被分析、被评估。这些数据喂给算法,算法给你打分。你觉得你能反抗得了吗?”

陈默没有回答。

周姐继续说:“我来这里工作之后,看的数据越多,就越觉得——算了,不说了。”

“不说什么?”

周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注意过没有,我们标注的那些数据,百分之八九十,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信用分低的人,‘有问题’。不管他们的数据是什么样的,最后都会被打上某个’风险’标签。”

陈默想了想自己之前标注的数据,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有没有想过,这不完全是数据本身的问题,而是标注规则的问题?”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标注了两年数据,我发现了一件事——不管原始数据是什么,只要几个关键维度出现’负面’信号,整个评估就会倾向于’负面’。比如,一个人的月收入很高,但如果他的社交圈里有失信人员,整个评分就会大幅下降。而’社交圈里有失信人员’这个信号,几乎是所有低收入和中等收入人群的标配——因为失信人员不会只在高收入人群里。”

周姐的话让陈默想起了马总下午说的那句话——“数据关联比事实更重要”。

“所以,“陈默慢慢地说,“这个系统的设计本身,就是倾向于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不是’倾向于’,是’必然’。“周姐说,“因为设计这个系统的人,天然地认为——大多数人都是不可靠的,需要被监控、被评估、被管理。信用分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可靠的人’能够享受更多资源、让’不可靠的人’自动被筛选出去的自动化工具。”

陈默看着周姐,忽然觉得她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数据标注员。

“周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离婚之前,我从来没关心过什么’信用分”大数据”算法’这些东西。离婚之后,我不得不关心——因为那关系到我和我儿子的生存。”

她转过头,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好了,不说了。该干活了。“

那天晚上下班后,陈默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未来科技城的一个小酒吧。这个酒吧叫”数据孤儿”,是他在”信用复议”论坛上看到的一个线下聚会点——据说每周五晚上,都会有一些信用分数不高的人在这里聚会,交流经验,互相吐槽。

酒吧不大,装修很简陋,但人不少。陈默推门进去,看到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穿着格子衫的程序员,有背着双肩包的外卖骑手,有开着网约车刚下班的大叔,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

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笑声。

陈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啤酒。

“第一次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默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他旁边。她的头发染成深棕色,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眼角有一些细纹,但眼神很锐利。

“算是吧。”

“我叫林晓。你呢?”

“陈默。”

“你的信用分多少?”

“587。”

“不算低啊。“林晓笑了一下,“我470。今天刚被拒了共享单车免押骑行。”

陈默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习惯了。“林晓喝了一口酒,“470分的意思是,我连骑个自行车都要交两百块押金。你知道吗,两百块押金对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这种一个月收入三千多的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你怎么……”

“怎么落到470分的?“林晓接过话,“很简单。我之前在一家P2P公司上班,做客服。那家公司暴雷了,老板跑路,投资者血本无归。然后所有员工都被’关联’了——因为我们工资卡的开户行是那家公司的合作银行,我们的工作邮箱用的是那家公司的企业邮箱,我们的社保是那家公司代缴的。”

陈默愣住了:“这也能被关联?”

“能。“林晓的语气很平静,“算法认为,我们’可能’知道公司要暴雷,‘可能’提前转移了资产,‘可能’是共犯。所以,我们的信用分被集体下调。我从680直接掉到470,到现在也没恢复。”

“你申诉过吗?”

“申诉了三次,被驳回三次。“林晓说,“你知道驳回理由是什么吗?‘经审核,您的关联情况属实,暂无调整空间。’”

她放下酒杯,看着陈默:“你知道这个系统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是什么?”

“它不关心真相。它只关心数据。只要数据说你有问题,你就是有问题。你申诉的时候,不需要证明自己清白——你得证明系统’误判’了。但问题是,系统不会承认自己误判。因为系统是由那些最聪明的人设计的,运行了这么多年,经过了无数次优化,它怎么可能犯错?”

陈默沉默了。

林晓继续说:“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最可怕的是,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个系统。我们被它评判、被它筛选、被它区别对待,但我们已经习惯了。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人,见到信用分低的人,第一反应不是’他遇到了什么困难’,而是’他是不是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陈默心里。

他想起了自己——当他在便利店门口被门禁拒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什么?是他真的有问题,还是他活该?

“我有时候在想,“林晓的声音变得低沉,“如果没有这个系统,我们会不会过得更好?至少在那个系统里,没有人会因为分数低就被判定为’有问题’。”

“但那个系统已经回不去了。“陈默说。

“对。“林晓苦笑,“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我们一边被这个系统伤害,一边又不得不依赖这个系统。没有信用分,我连医院的号都挂不到;没有信用分,我连房子都租不到;没有信用分,我连工作都找不到——因为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用信用分筛简历了。”

她站起身:“我得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很高兴认识你,陈默。”

“等一下。“陈默叫住她,“你说的那个’数据孤儿’聚会,是谁组织的?”

“没有人组织。“林晓说,“它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让’我们这种人’能够找到彼此的名字。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加这个微信群——”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默。名片上只有一个二维码,和一行小字:“数据孤儿互助群”。

“加群的时候,备注你的信用分。”

“为什么?”

“因为低于500分的和高于500分的,要分群管理。”

林晓走了。

陈默坐在原位,看着手里的名片。

500分。500分成了一个新的分界线。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走出了酒吧,骑着自行车回家。

杭州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他骑在那些碎片上,像骑在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拼图上。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继续上班下班,标注数据。

但他的心态变了。

以前,他只是机械地完成任务,把屏幕上的数据归类为”低风险""中风险""高风险”。但现在,他开始思考每一个标注背后的含义——那个人看到这个结果会怎样?他的生活会不会因此改变?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被一个分数困住,无法挣脱?

有一天,他标注到一个特殊的数据包。

这个数据包不是普通用户,而是——他自己。

准确地说,是和他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系统推送了一个”特殊标注任务”,里面有一条数据,名字叫”陈默”,年龄31岁,职业数据标注员,月收入6500元,其他信息……和陈默本人的情况高度相似。

他心跳加速,点开了这条数据的详细内容。

“该用户为某数据标注公司员工,入职两年,工作表现中等。其社交圈中有3名关联人员存在失信记录,行为轨迹显示该用户日常活动范围较小,消费习惯保守。综合评估:建议信用额度1500元,标注结论——”

陈默的手悬在键盘上方。

他在想,如果他把这条数据标注为”高风险”,会发生什么?这个人会被系统标记为”重点监控对象”,他的每一次消费、每一次出行都会被特别关注。如果他把这条数据标注为”低风险”,这个人会被系统放行,他的信用分可能会保持稳定,甚至上升。

但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只知道,这个人的数据和他很像,像到像是算法的一个玩笑。

他最终没有标注这条数据。他把这条数据包标记为”异常”,然后提交给了主管。

十分钟后,马总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这条数据包是你发现的?”

“是。”

“为什么没有标注?”

“因为我不确定。“陈默说,“这个人的数据和我太像了,我怕……我怕我自己的判断会受到干扰。”

马总看着他,表情复杂。

“陈默,你知道为什么你会收到这条数据包吗?”

“不知道。”

“因为系统检测到,你和你标注的某个用户的数据画像高度重合。“马总说,“算法认为,你可能和那个用户是同一个人。但系统不能确定,所以它把这个数据包推送给你的主管——也就是我——让我来决定怎么处理。”

陈默的心跳加速:“那……怎么处理?”

“我决定,“马总慢慢地说,“不处理。”

陈默愣住了。

“你的标注工作继续,这条数据会转给另一个标注员处理。“马总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三年前,我表弟的公司倒闭,我的家人受到了牵连。我老婆的信用分从720掉到了610,我儿子的信用分被归类为’可能存在家族风险’,我父母去银行办事被拒了三次。我表弟欠的钱我们没义务还,但算法的逻辑不是这样的。算法的逻辑是,你们是亲戚,你们’可能’有资金往来,所以你们’可能’是同谋。”

马总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创这家公司,不是因为我想赚数据标注的钱。是因为我想搞清楚,这个系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马总站起身,“但我也想让你知道另一件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那些大楼:“这个世界正在被算法重塑。信用分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的东西被量化、被评分、被算法决定。医疗、教育、婚恋、社交……算法会渗透到每一个领域。每一个人都会被数据画像,被算法评分。你可以选择对抗它,但你也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

马总转过头,看着他:“选择理解它,然后……试着改变它。”

“怎么改变?”

“我不知道。“马总笑了笑,“如果我知道,我早就去改变世界了,不会在这里开一家小公司。“

那天晚上,陈默加进了”数据孤儿互助群”。

群里有一百多个人,信用分从200到600不等。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程序员、有销售、有外卖骑手、有网约车司机、有小商贩、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

群里每天都很热闹。有人吐槽今天的遭遇,有人在分享”提分心得”,有人在互相安慰,有人在讨论怎么应对信用分带来的各种限制。

陈默在群里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看。

有一天,群里有人发了一个链接,标题是:“震惊!某互联网公司内部数据泄露,你的信用分可能是被操控的!”

陈默点开链接,发现是一个小众博客网站。博客的作者自称是某互联网公司的前员工,声称:

“信用分系统的评分规则并不是固定的。平台可以根据业务需要,调整不同维度的权重,甚至可以手动’加权’某些特定用户。这意味着,你的信用分不是由你的行为决定的,而是由平台的需要决定的。”

这个帖子在群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我就知道!我就说我从来没逾期过,为什么分数一直上不去!”

有人说:“太黑暗了!这不就是数字版的’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吗!”

也有人说:“谣言吧?这种帖子我见多了,要么是标题党,要么是别有用心。”

陈默仔细看了帖子的内容。作者列举了一些”内部数据”——但陈默做数据标注两年,他看得出来,那些数据是伪造的,格式不对,数据之间的关联性也不对。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个帖子是假的。里面的数据是捏造的。”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回复他:“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我做数据标注的。那些数据的格式不对,关联逻辑也不对。真正接触过数据系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哦,数据标注员啊。那你肯定是既得利益者,当然要替平台说话了。”

“就是,信用分高的人永远不会理解我们这些分数低的人的感受。”

“你没有被系统伤害过,你不懂。”

陈默看着这些回复,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没有被系统伤害过吗?他587分的信用分不是被系统伤害的结果吗?但因为他的分数比某些人高,他就成了”既得利益者”,成了”替平台说话”的人。

他在群里退群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马总说的话——“你可以选择对抗它,也可以选择理解它,然后试着改变它”。

但问题是,他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数据标注员,每天坐在电脑前十个小时,标注那些可能比他信用分数更高或更低的人。他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被算法采纳,也可能被算法否决。他是这个系统里最微小的一个齿轮,转或者不转,对整个系统没有任何影响。

而这个系统,正在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

他没有打开工作软件,而是打开了那个灰色的论坛——“信用复议”。

他在论坛里发了一个新帖子,标题是:“一个数据标注员的自白”。

帖子里,他写下了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他怎么失业、怎么还债、怎么被关联到失信公司、怎么申诉被驳回。他写下了他在工作中看到的那些数据,那些被标注为”高风险”的人,那些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扣分的人。

他还写下了他的一些思考:关于算法、关于公平、关于这个信用分系统。

帖子发出去了。

他没有指望有人会看,更没有指望有人会回应。他只是想写下来,把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如果没有人看,那就当是自己的日记;如果有人看,那就当是……一次尝试。

他不知道这个尝试有没有意义。

但至少,他做了。

一周后,陈默的帖子被版主”置顶”了。

帖子的浏览量破了十万,回复量超过了一千。

陈默从来没有想过,一篇帖子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评论区里,有人骂他”洗地”,有人夸他”敢说真话”,有人质疑他是”平台派来的卧底”,也有人感谢他”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但更多的人,是在分享自己的故事。

“楼主,我也是信用分受害者。我是一个外卖骑手,每天风吹日晒跑十几个小时,就因为信用分低,连租房子都比别人贵三百块。”

“我是一个单亲妈妈,离婚的时候被前夫拖累,信用分从680掉到了520。现在我想给孩子报个培训班,都因为信用分不够被拒。”

“我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就因为父母是老赖(我完全不知情),我的信用分只有450。应届生找工作,HR一看到我的信用分,直接就把简历筛掉了。”

陈默看着这些评论,眼眶有些湿润。

他发现,这个系统伤害的人,远比他想象的多。

而这些伤害,往往不是”恶意”的,而是”系统性”的。算法没有感情,它只是执行着预设的规则。但正是这些规则,让无数无辜的人被”合法地”歧视、“合理地”排斥。

有人把陈默的帖子截图,发到了微博。

那条微博被一个拥有几百万粉丝的大V转发了。

然后,更多的媒体开始报道。

“《一个数据标注员的自白》刷屏网络,信用评分系统引争议”

“信用分是公平秤还是新歧视?听听’被低分’的人怎么说”

“从587到720:我的信用分申诉之路”

舆论开始发酵。

有一天,陈默收到了一条私信。

发信人的ID是”沉默的大多数”——就是之前在论坛上回复过他”信用分可以提高”的那个人。

“陈默,我是杭州信用办的。我们注意到了你的帖子,也注意到了网上关于信用评分系统的讨论。我们想邀请你参加一个闭门座谈会,讨论信用评分系统的优化方向。你愿意吗?”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去参加座谈会,他可能会成为”出头鸟”,被平台”秋后算账”。但如果他不去,他可能会错失一个改变现状的机会。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

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他不想再沉默了。

十一

座谈会在市民中心的会议室里举行。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二十多个人。陈默认识其中几个——有阿里和蚂蚁的工程师,有政府信用办的官员,有学者,有律师,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的”信用分受害者”。

会议的主持人是信用办的处长,姓张,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

“感谢大家来参加这次座谈会。“张处长说,“最近网上关于信用评分系统的讨论很多,我们注意到了一些问题,也听到了不同的声音。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座谈会的气氛一开始很紧张。

官员和工程师们坐在一边,“受害者”们坐在另一边,像是两个阵营。

陈默注意到,有一个穿格子衫的工程师,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有些疲惫。他的工牌上写着”蚂蚁信用 高级算法工程师 李明远”。

张处长让大家轮流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受害者”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信用分540。他说:“我的情况很简单,我在一家P2P公司存了二十万,公司暴雷了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二个发言的是那个穿格子衫的工程师,李明远。他说:“我理解大家的愤怒和委屈。但我想说的是,信用评分系统并不是一个’惩罚’系统,它只是一个’评估’系统。系统的目的是降低风险,让资源能够更有效地配置。”

“降低风险?“那个中年男人打断他,“降低谁的风险?那些有钱人的风险?那我们这些普通人呢?我们就活该被歧视?”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冷酷。但信用的本质是信任,信任的前提是信息对称。系统需要评估每一个人的信用状况,这不是歧视,而是……”

“不是什么?“旁边一个信用分460的年轻女孩接过话,她叫王芳,是一个外卖骑手,“你们算法工程师坐在空调房里敲代码,你们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生活的吗?我每天送外卖十几个小时,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多赚点钱。但就因为我租住的小区有几个失信被执行人,我的信用分就一直上不去。你们管这叫什么?信息对称?”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张处长咳嗽了一声,说:“大家先冷静一下。我们今天开这个座谈会,不是来互相指责的,是来讨论问题的。”

他看向陈默:“陈默,你之前发的帖子影响很大。你来说说,你的想法是什么?”

陈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那些官员、工程师、学者、受害者——然后开口了:

“我叫陈默,是一个数据标注员。我每天的工作,是根据数据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高风险’。我做了一年多,标注过上 万条数据。”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讽刺的是,我自己的信用分只有587分。我失业过七个月,用信用卡还债,被系统关联到失信公司,然后分数一落千丈。我申诉过,被驳回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地生活,却还是被算法判定为’有问题’。”

“直到我做这份工作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明白一个道理——”

“这个系统最大的问题,不是算法太冷血,而是它太’精确’了。”

李明远皱起眉头:“太精确?这话怎么理解?”

陈默说:“我举个例子。我标注过一个用户,月收入三万,学历研究生,有房有车,表面上看起来是’优质用户’。但因为他的社交圈里有几个失信人员,算法就给他扣分了。他问我:‘我从来没有逾期过,我每个月按时还款,为什么我的分数不如那些收入比我低但社交圈干净的人?’”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系统的逻辑是’数据关联比事实更重要’。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什么样的人有关联。但问题是——”

陈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不是生活在数据的世界里。我们会失业、会生病、会遇到骗子、会因为别人的错误被牵连。这些都是真实生活里真实发生的事情。但算法不管这些。算法只看数据,不看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我不是来要求废除信用评分系统的。“陈默说,“我知道那不现实。信用评分系统在某种程度上是有用的——它可以帮助金融机构评估风险,可以让守信用的人享受更好的服务。但是——”

“但是它不应该成为一个人的’社会标签’。“他说,“你的信用分决定你能租什么样的房子、能挂哪个级别的号、能让孩子上哪所幼儿园。这不是’信用’,这是’身份’。”

“信用分高的人不一定道德高尚,信用分低的人不一定心地不善。但现在的系统,把信用分变成了第二种身份证明,而且这种证明比身份证更可怕——因为它会’传染’,会’关联’,会’株连’。”

他看向那些工程师:“你们设计这个系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普通人,怎么能’逃离’一个失信的数据网络?”

李明远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张处长开口了:“陈默,你说得很尖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陈默想了想,说:“我有三个建议。”

“第一,‘关联’不应该成为扣分项。一个人犯罪,不应该株连九族。同样的,一个人失信,不应该连坐他的家人、朋友、同事。关联应该是中性信息,而不是负面标签。”

“第二,申诉通道应该真正有效。我申诉过,被驳回了。驳回的理由是’系统评估准确’。但谁来告诉我,什么叫’准确’?如果申诉只是走过场,那还要这个通道干什么?”

“第三,信用分的应用场景应该有边界。信用分可以用于金融借贷,可以用于商业交易,但不应该扩展到医疗、教育、养老这些基本公共服务。基本人权不应该被信用分绑架。”

他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李明远开口了:“陈默,你说的这些问题……其实我们内部也讨论过。”

陈默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李明远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们愿意设计这样的系统吗?每一次看到那些因为’关联’被扣分的案例,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们是打工的,老板说加这个维度就加,说改权重就改,我们能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而且,这个系统运行了这么多年,已经太复杂了。几十亿条数据、几千个维度、几百个权重参数……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最终的评分是怎么算出来的。这不是我们不想改,是真的很难改。”

“那就这样让它继续伤害人吗?“那个叫王芳的女孩问道。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这时,张处长开口了:“各位,今天的座谈会很有意义。陈默提出了三个建议,李明远也坦白了技术团队的困境。我总结一下——”

“第一,关于’关联’的问题,我们回去后会研究调整方案,尽量减少’无辜连坐’的情况。”

“第二,关于申诉通道的问题,我们会推动建立第三方复核机制,让申诉不再是’自说自话’。”

“第三,关于信用分应用场景的问题,我们会重新评估哪些场景适合引入信用分,哪些场景不应该引入。基本公共服务应该保障所有人平等享受的权利。”

他站起身:“今天的座谈会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十二

座谈会结束后,陈默走出市民中心。

杭州的秋天傍晚很舒服,空气里有桂花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李明远从后面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陈默,你今天说得很好。”

“是吗?“陈默苦笑,“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至少有人愿意说出来。“李明远说,“我在蚂蚁做了五年算法工程师,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做的东西……不是我们真正想做的。”

“你们想做什么?”

李明远想了想:“我当初入行的时候,是想用技术改变世界。但现在我发现,技术可以被用来做很多事——有些是好的,有些不是。信用评分系统最初是为了解决’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但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社会分层’的工具。”

“你觉得它能被改变吗?”

“不知道。“李明远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但至少,你们今天说的这些话,会被记录下来,会被讨论。如果有足够多的人愿意说出来,也许……有一天会不一样。”

陈默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站着,聊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李明远忽然说:“对了,陈默,我查了一下,你的信用分现在是643。”

陈默愣住了:“什么?”

“今天下午,系统自动更新了你的评分。你的分数涨了。”

“为什么?”

李明远笑了笑:“也许是因为你这段时间表现稳定,也许是因为你发帖子的’正面影响’被纳入了评估维度,也许……只是算法的正常波动。”

“但不管怎样,“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不再是587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高兴的是,他的分数涨了,他可以享受更多便利;悲哀的是,他的分数涨了,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什么,而是因为算法”决定”让他涨。

他依然生活在这个系统里,依然被这个系统评判。唯一不同的,只是那个数字变了一个位置。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十三

三个月后,陈默离开了未来数据公司。

不是被辞退,是他主动辞职的。

他决定换一个活法。

他用攒下的钱,报了一个写作培训班。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作家,后来因为现实放弃了这个梦想。现在,他想重新捡起来。

培训班的日子很苦。每天要写三千字,交作业,被老师批改,被同学点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完整的东西了,文字生疏得像是生锈的机器。

但他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在写东西的时候,他能够暂时忘记那些分数、那些数据、那些算法。他能够沉浸在文字构建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的人不是由数字定义的,而是由他们的故事、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情感定义的。

四个月后,他完成了第一篇小说。

小说讲的是一个数据标注员的故事,和他自己的经历很像,但结局不同。小说里的主人公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选择站出来,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那个不公的系统。

他把这篇小说投给了一家文学杂志。

两个月后,他收到了编辑的回复:“你的小说被录用了。”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十四

又过了一年。

陈默的小说发表了,还被收录进了一本年度最佳短篇小说集。他的信用分稳定在680分——不算高,但足够让他正常生活。

他没有再去做数据标注员,而是成为了一名自由撰稿人,给各种杂志和网站写文章。有时候写科技,有时候写社会,有时候写他自己的故事。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读者来信。

“陈默老师,我读了你的小说,很感动。我是一个外卖骑手,信用分只有480。我一直觉得这个分数就是我的命运,是我永远摆脱不了的标签。但读了你写的故事,我忽然觉得,也许……也许我也可以做点什么。”

“我想问您,一个人在算法面前,真的能保持尊严吗?”

陈默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回复: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算法是由人设计的,它不是自然法则,也不是神的审判。算法可以被改变,只要足够多的人愿意去改变它。”

“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承认一个事实:算法不是中立的。每一个评分维度、每一个权重参数,都体现了设计者的价值观。算法说’数据关联比事实更重要’,这不是客观真理,这只是一种选择。”

“你可以选择接受这种选择,也可以选择反对这种选择。你可以沉默,也可以发声。你可以独自一人,也可以找到和你一样的人。”

“这不是一个关于’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愿不愿意’的问题。”

“最后,我想说:尊严不是算法给你的,是你自己定义的。你可以因为分数低而感到羞耻,也可以选择不认同那个分数对你的定义。”

“因为在数字之外,你还是一个有名字、有故事、有情感的人。那是算法永远无法量化的东西。”

他把回复发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杭州夜景。

那些高楼大厦依然灯火通明,服务器依然在永不停歇地运转,算法依然在给每一个人打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没有因为他的故事而改变多少。

但他相信,总有什么在慢慢变化。

也许是舆论的风向,也许是政策的调整,也许只是人心里的那一点点不愿屈服的火苗。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在这个数据即正义的时代,我选择做一个有故事的人。”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