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记忆
第七层记忆
第一章:桂花香
林舒第一次走进灵枢大厦时,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的桂花香。
那是十月的北京,天高云淡,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她穿过一条两侧种满银杏的马路,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像是铺了一层假花。阳光照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动。她走到大厦门口,玻璃门自动滑开,桂花香就更浓了,浓得有些发腻,像是被机器精确调配过的某种安慰剂,试图让她觉得安心。
她皱了皱眉头。
她在灵枢工作了三年。三年里,她每天都会经过这条路,闻到这股桂花香,但今天她突然觉得这股香味有些不对劲。太浓了。太均匀了。太像是人为的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还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像是一棵棵假的树。每一棵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角度,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激光切割过的模型。
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的工牌上还贴着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照片上的她绑着马尾辫,圆脸,眉心有颗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学教师。而现在的她,绑着低马尾,眼角有了细纹,脸庞比以前瘦了一些,但工牌上的照片还是三年前的。她没有去换照片。反正也没人会看。
她坐电梯到了负三层,电梯门滑开,一股更浓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那香味浓得几乎有了实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敲打。
她的办公室在负三层的最里面,一扇灰色的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审计部”。牌子是金属的,字体是宋体,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压抑。
她刷了工牌,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三个人了。两男一女,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电脑屏幕上是各种数据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像是一堆乱码,又像是一张张无形的网,网住了所有的秘密。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昆虫的鸣叫。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她的工位在角落里,靠着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稻田,稻子绿油油的,像是铺了一层地毯。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许言,六岁,画的。”
那是她儿子许言六岁时画的。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画上的稻田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的,稻子像是用蜡笔一根一根画上去的。但那种绿,是很真实的绿,像是夏天的颜色,像是生命的颜色。
她想起了许言六岁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很瘦,很调皮,总是到处乱跑。她总是追在他后面跑,追得气喘吁吁。有一次,他跑进了村口的稻田里,她在后面追了好久,才把他抓住。回到家,她的腿上全是泥,许言却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她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许言了。三年前,许言因为一场意外,脑部受损,成了植物人。医生说,他的意识已经完全丧失,苏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林舒不相信。她始终相信,许言有一天会醒过来。
这三年来,她每天都会去医院看许言。她会坐在床边,握着许言的手,跟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医生说,虽然许言是植物人,但他可能听得到她的声音。医生说,刺激可能有助于唤醒他的意识。
林舒每天都跟他说话,从不间断。她会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他北京的天气,告诉他她今天吃了什么,告诉他她梦到他了。她相信他能听到。她必须相信。
然后,她打开电脑上的审计系统。
系统里堆满了待审核的记忆档案。这些档案来自全国各地,都是想要出卖记忆的人提交的申请。灵枢是全球最大的记忆存储服务商,市值三千亿美元,业务包括个人记忆存储、企业记忆审计、记忆数据分析三大块。
个人记忆存储是企业的主营业务,客户可以把他们的记忆存储在灵枢的服务器上,每年收取费用。存储量大、存储时间长的,价格就贵。高端客户的记忆可以存储一百年,甚至更久。曾经有一个富豪,花了十亿美元,把自己所有的记忆存储了一千年。他希望一千年后,还有人能记得他。那个人去年死了,但他的记忆还在灵枢的服务器里,按照他的遗愿,被加密保存了一千年。
企业记忆审计是灵枢的另一项业务,主要针对企业客户。企业客户可以审计员工的职业记忆,确认他们是否泄露了商业机密,是否有违规行为,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这项业务很有争议,但灵枢每年的营收都在增长。因为在这个时代,忠诚比能力更重要。
个人记忆存储和企业记忆审计都不是林舒的工作。她在审计部,但她的工作是第三项业务——记忆数据分析。这项业务是灵枢最隐秘的业务,知道的人很少,连很多员工都不知道。这项业务的本质是分析那些“废弃记忆”。所谓“废弃记忆”,是指那些存储客户已经去世、或者脑死亡、或者永久性失忆的服务器上的记忆。这些记忆被称为“冷数据”,存满了灵枢三分之一的服务器。以前,灵枢会定期删除这些废弃记忆,释放服务器空间。但三年前,灵枢停止删除废弃记忆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立了审计部,专门负责分析这些废弃记忆。
林舒不知道的是,她自己经手的这些废弃记忆分析工作,其实是在为“回声”项目提供数据支持。“回声”项目是灵枢最核心的研发项目,致力于研究记忆的提取、存储、转移和重现技术。而这些废弃记忆,就是研究人员的实验数据。
但今天,她要审核的不是普通的废弃记忆。
今天,她要审核的是一批特殊的记忆。
这批记忆来自一个叫“许言”的人。
许言。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许言是她的儿子。
第二章:记忆
林舒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她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许言了。三年前,许言因为一场意外,脑部受损,成了植物人。医生说,他的意识已经完全丧失,苏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林舒不相信。她始终相信,许言有一天会醒过来。
这三年来,她每天都会去医院看许言。她会坐在床边,握着许言的手,跟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医生说,虽然许言是植物人,但他可能听得到她的声音。医生说,刺激可能有助于唤醒他的意识。
林舒每天都跟他说话,从不间断。她会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他北京的天气,告诉他她今天吃了什么,告诉他她梦到他了。她相信他能听到。她必须相信。
同时,她还做了一个决定。她找到灵枢,请求保存许言的记忆。灵枢有这项服务,每年收取五万费用,对林舒来说不算贵。她想,如果许言有一天醒了,她可以把这些记忆还给他。这些记忆就是许言在灵枢工作两年积累的所有记忆。灵枢会帮他完整保存。
但她不知道的是,灵枢保存许言的记忆,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他们保存许言的记忆,是因为许言的记忆里藏着一些东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而今天,她要审核的那批废弃记忆里,就有许言的记忆档案。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许言的记忆档案。
档案里有两T的数据,都是许言这两年积累的所有记忆。包括他在灵枢的工作日常、与同事的交流、对公司内部的一些了解,以及一些个人生活片段。
林舒开始逐条浏览这些记忆。
大多数内容都很普通——会议记录、工作文档、代码片段、团队活动、偶尔的个人生活照片。这些都是正常的记忆,没什么特别的。她看到了许言参加团队聚餐的画面,看到了他和同事一起加班的场景,看到他在茶水间接水的动作。这些记忆平淡无奇,像是任何一个普通上班族的日常。
但有一条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许言出事前一周的一条记忆。记录里,许言和一个男人在一家咖啡馆里谈话。那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许言的脸很清晰,他看起来很紧张,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担忧。咖啡馆的环境很安静,背景里有轻柔的音乐,但许言的表情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许言问。
“我确定。”那个男人说,声音低沉,像是刻意压低的,“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但这很危险。如果被发现——”
“我知道。”那个男人打断了许言,“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舒盯着这段记忆看了很久。
许言在和谁说话?他们在谈什么?许言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个男人是谁?
她不知道。
她继续浏览其他的记忆,但这条记忆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突然,她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屏了。
“怎么回事?”她皱起眉头。
她试图重启电脑,但电脑没有任何反应。屏幕黑着,只有电源指示灯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信号。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一串随机数字:“林舒,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
她试图回拨那个号码,但电话那头只有忙音。
就在这时,她听到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慢慢地走。
她立刻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她看到电梯口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她追了上去。
她跑到电梯口,但电梯门正好关上。她看到电梯里的那个人,是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下降。
林舒盯着电梯门,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转身回到办公室,发现她的电脑已经重新启动了。屏幕亮着,但里面的数据全都被删除了。许言的记忆档案不见了。
她盯着黑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是匿名的,没有发件人地址,只有正文。邮件里只有一行字:“林舒,你儿子不是意外。”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这是谁发的,是什么意思。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和许言有关,和她的工作有关,也许还和那个她不知道的男人有关。
她必须找出真相。
第三章:调查
她开始调查许言的过去。
她发现许言在加入灵枢之前,曾经在另一家科技公司工作过一年。那家公司叫“深渊科技”,是一家小公司,专门研究脑机接口技术。许言为什么离开那家公司?她不知道。她试着查找相关信息,但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深渊科技”的官网已经打不开了,公司的社交媒体账号也全部注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又试着调查许言在灵枢的工作经历。她找到了一些同事,但他们都说对许言没什么印象,或者说许言只是个普通的程序员,没什么特别的。有的人说记得有这么个人,但说不出具体细节;有的人说许言很安静,不太和人交流;有的人干脆说不记得有这个人。
她试着调查许言出事前的那段时间。她发现许言在出事前一周请了三天假,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请假记录上写的是“个人事务”,没有更多信息。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知道,这封邮件,这通电话,这次删库,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而那个人,一定和许言有关。
她决定从许言的那段咖啡馆记忆入手。
她重新调出那段记忆,一帧一帧地分析。咖啡馆的装潢是北欧风格的,原木色的桌子,绿色的植物,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桌上的物品有一杯咖啡、一个笔记本、一支笔。窗外的街景是北京的老胡同,阳光照在灰色的墙面上。男人的衣着是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围巾。
她想找到任何能帮她确定身份的信息。
但那段记忆太模糊了,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她突然想到,许言的记忆里可能还有其他线索。她以前只是粗略地浏览过一遍,没有仔细看。她决定重新看一遍。
这一次,她花了三天时间,把许言这两年的记忆全部看了一遍。
她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许言的记忆里,有大量的空白时段。这些时段通常是深夜或凌晨,持续几个小时。在这些时段里,许言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这不正常。
正常人的记忆是连续的,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会有梦境记录。但许言的记忆里,这些空白时段像是被人为删除的。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某些特定的时段从他的记忆里擦掉了。
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编辑许言的记忆。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灵枢内部。
林舒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也许,许言在灵枢的工作,不仅仅是程序员那么简单。也许他参与了灵枢的一些秘密项目,而那些项目涉及记忆数据的篡改和删除。
也许,这就是许言被害的原因。
她必须找出真相。
她开始秘密收集灵枢的内部信息。她利用工作便利,调取一些敏感文件和项目记录。她发现灵枢除了个人记忆存储和企业记忆审计外,还有一个秘密项目,代号为“回声”。
“回声”项目是灵枢最核心的研发项目,致力于研究记忆的提取、存储、转移和重现技术。据说,这项技术可以让人类实现“记忆永生”——即使肉体死亡,记忆也可以被保存下来,在数字世界里继续存在。
但这项技术也引发了很大的争议。批评者认为,这项技术可能会被滥用,导致记忆的商品化、隐私的丧失、甚至人格的混乱。支持者认为,这项技术可以让人类摆脱肉体的束缚,实现真正的永生。
林舒不知道谁对谁错。她只知道,许言可能和这个项目有关。
她试着查找“回声”项目的资料,但发现所有的资料都是高度机密,只有极少数人有权限访问。她没有权限。
她试着从其他渠道获取信息,但一无所获。
就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她收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一个陌生人打来的,声音很低,听不出男女。
“林舒,你想知道你儿子的真相吗?”
“你是谁?”她问。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儿子不是意外。他是被人害的。”
“谁害的?”
“灵枢。”那个声音说,“还有政府。”
“政府?”
“你知道你儿子为什么加入灵枢吗?”
“不知道。”
“他是为了调查灵枢的秘密。”那个声音说,“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他想把真相告诉全世界。但有人不想让他这么做。”
“谁?”
“你想知道吗?”
“想。”
“那就来见我。”那个声音说,“明天下午三点,旧宫地铁站A口。”
电话挂断了。
林舒盯着手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但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必须去。
第四章:秘密
第二天下午三点,她准时来到了旧宫地铁站A口。
地铁站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到人影。远处有几栋废弃的楼房,窗户都碎了,像是一些空洞的眼睛。地上有一些碎玻璃和垃圾,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站在出口等了很久,心里忐忑不安。她不时地看向四周,试图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但除了风和草,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她面前。车门滑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某种火焰,某种坚持,某种不愿意熄灭的希望。
“上车。”女人说。
林舒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了车。
面包车开动了,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穿行。女人一直没有说话,林舒也没有问。车窗外的景色在变化,从荒地到居民楼,从居民楼到商业区,又从商业区到更加偏僻的地方。林舒注意到,车上的GPS没有显示任何目的地,像是司机早就知道要去哪里。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胡同里。
女人带着林舒走进了一个四合院。四合院看起来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女人把林舒带进了正房。房间里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稻田,稻子金黄色的,像是铺了一层金毯。风吹过稻田,稻浪起伏,像是金色的海洋。
林舒看到那幅画,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幅画,和许言六岁时画的那幅很像。
“你是谁?”她问女人。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边,按下了一个按钮。墙壁裂开,露出了一扇暗门。
“跟我来。”女人说。
林舒跟着女人走进了暗门。暗门后是一条隧道,隧道里亮着昏黄的灯。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像是在医院里。她的鼻子有些痒,像是闻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
走到隧道尽头,女人推开了一扇铁门。
门后是一个实验室,很大的实验室。实验室里有各种仪器设备,有的在嗡嗡作响,有的在闪烁着灯光。实验室的中央,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连接着很多电线和管子,电线和管子连接着旁边的一台机器。机器的屏幕上显示着脑电波图和一些数据,那些数据在不断地跳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
林舒看到那个人,心里一阵绞痛。
那是许言。
她的儿子。
许言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嘴唇有些干裂。他的身体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起,像是两把刀。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这就是你儿子。”女人说,“他在这里躺了三年。”
“为什么?”林舒问,“为什么他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灵枢的秘密实验室。”女人说,“你儿子在这里接受了‘回声’项目的实验。”
“什么实验?”
“记忆提取实验。”女人说,“我们想要把他的记忆提取出来,保存到服务器上。这样,即使他的身体不行了,他的记忆也可以继续存在。”
“但实验失败了。”林舒说。
“不是失败。”女人说,“是被人破坏。”
“谁?”
“政府。”女人说,“政府不想让‘回声’项目成功。他们害怕这项技术。因为如果这项技术成功了,人们就可以保存和转移记忆。那意味着,政府将无法控制人们的思想。”
“所以他们害许言?”
“他们想杀他灭口。”女人说,“但我们救了他。我们把他藏在了这里,继续给他治疗。我们希望有一天,他能醒过来。”
林舒走到床边,俯下身,握住许言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她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骨头,像是摸着一把枯树枝。
“许言,”她轻声说,“妈妈来看你了。”
许言没有反应。
林舒的眼泪流了下来。
第五章:记忆迷宫
“他能听到吗?”她问女人。
“也许能。”女人说,“他的意识还在。只是被困在了身体里,出不来。”
“我能帮他吗?”
“能。”女人说,“只有你能帮他。”
“怎么做?”
“帮他把真相告诉全世界。”女人说,“你儿子在灵枢工作期间,发现了灵枢和政府的秘密。他们在监控所有人的记忆。他们在用记忆数据做实验。他们在控制人们的思想。”
“什么秘密?”
“灵枢的每一台服务器,都有政府的后门。”女人说,“政府可以随时访问任何人的记忆,不管那个人是否同意。他们在监控那些他们认为危险的人。他们在删除那些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记忆。他们在篡改那些对他们不利的记忆。”
林舒想起了她每天闻到的桂花香。
“那桂花香……”
“是一种神经毒素。”女人说,“长期吸入,会影响人的记忆功能。政府在灵枢大厦里释放这种毒素,让所有的员工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一些记忆。”
林舒想起她这三年来的变化。她的记忆越来越差,经常忘事,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她以为那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或者是因为许言的事情让她太伤心了。
原来是中毒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记忆就是力量。”女人说,“谁控制了记忆,谁就控制了人心。政府想要控制所有人的记忆,让他们服从,让他们忘记反抗。让他们忘记自己曾经追求过什么,放弃过什么,失去过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把真相告诉全世界。”女人说,“你儿子收集了很多证据,都在他的记忆里。只要把他的记忆公开,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但他的记忆是加密的。只有他自己能打开。”
“所以你需要帮他解开。”女人说,“用你的声音,你的记忆,你对他的爱。唤醒他。让他自己来解密。”
林舒看着床上的许言。
三年了。三年来,她每天都盼着许言能醒过来。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祈祷,祈祷奇迹发生,祈祷许言能睁开眼睛,叫她一声妈妈。
现在,终于有希望了。
“我该怎么做?”她问。
女人走到床边,从机器旁边拿出一个头盔样的东西。头盔是银白色的,有些笨重,上面有很多细小的线路和接口。
“这是记忆同步器。”女人说,“戴上它,你就可以进入许言的记忆世界。找到他,把他带出来。”
林舒接过头盔,戴在头上。头盔有些沉,压在她的头上,让她感到一阵压迫感。
“闭上眼睛。”女人说,“想象你和许言在一起的时光。想象你对他的爱。想象你对他的思念。让这些情感引导你,找到他。”
林舒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许言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许言很瘦,很调皮,总是到处乱跑。她总是追在他后面跑,追得气喘吁吁。有一次,许言跑进了稻田里,她在后面追了好久,才把他抓住。回到家,她的腿上全是泥,许言却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想起了许言上小学的第一天。那天,许言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许言长大了;难过的是,许言不再需要她牵着手走路了。
她想起了许言高考完的那天晚上。许言回到家,兴奋地跟她说,他觉得自己考得不错。她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十二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她想起了许言大学毕业的那一天。许言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笑得很灿烂。她站在远处看着他,心想,我的儿子长大了。
她想起了许言加入灵枢的那一天。许言回到家,兴奋地跟她说,他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以后要改变世界。她看着他,心里既高兴又担忧。她不知道灵枢是做什么的,但她隐隐觉得,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然后,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她接到电话,说许言出事了。她赶到医院,看到许言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医生说,许言的脑子受伤了,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她儿子会就这样离开她。
她每天都来看他,每天都跟他说话。她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她等了他三年。
现在,她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她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稻田里。
稻子金黄色的,一眼望不到边。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空气里有一股稻香,清新而熟悉。
这是许言的记忆。
她向前走。稻田很大,她走了很久,但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她回头看,身后的稻田和她来时看到的一样,一望无际,金黄一片。她继续向前走,走了很久,但还是看不到尽头。
她突然明白了。
这是许言的记忆迷宫。许言的意识被困在了这里。她必须找到他,才能把他带出去。
她继续走。
走了很久,她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坐在稻田中央,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走近了,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许言。
许言看起来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年轻,帅气,眼睛里有光。只是,他的眼神很迷茫,像是在做梦。他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许言。”她轻声叫道。
许言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一开始是空的,像是两口枯井。然后,慢慢地,那些空洞里有了光,有了一些什么东西在闪动。
“妈妈?”他问。
“是我。”她说,“妈妈来接你了。”
许言的眼神变了,变得清晰了一些。
“妈妈,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带你回家。”她说。
“回家?”许言苦笑了一下,“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我只能待在这里。”
“不,你可以的。”她说,“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醒过来。”
“我不想醒过来。”许言说,“醒过来太痛苦了。我看到了太多的真相。我知道了太多的秘密。我不想面对那个世界。”
“什么秘密?”
“灵枢的秘密。政府的秘密。”许言说,“他们在监控所有人的记忆。他们在用记忆数据做实验。他们在控制人们的思想。而我,发现了这一切。我想把真相告诉全世界,但他们不允许。他们想杀我灭口。”
“我知道。”林舒说,“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
“我知道他们在害你。我知道他们的秘密。”她说,“但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你还有机会。你可以把真相告诉全世界。”
“怎么做?”
“用你的记忆。”她说,“你的记忆里有所有的证据。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把那些记忆公开。让全世界都知道真相。”
许言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稻田。稻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妈妈,”他说,“我很害怕。我害怕他们会伤害你。我害怕我会连累你。我已经让你担心了三年。我不想再让你受苦了。”
“我不怕。”林舒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许言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
“妈妈,”他说,“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我不想让你担心。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的。我以为我能把真相公开,然后平安无事。但我错了。我太天真了。”
“我知道。”她说,“但现在不是瞒着的时候了。现在,我们需要一起面对。”
许言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稻田,稻浪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
林舒伸出手,握住许言的手。
“走吧。”她说,“我们回家。”
他们一起向稻田的尽头走去。
走着走着,稻田开始变得模糊,天空开始变得暗淡。
然后,一切消失了。
第六章:真相
林舒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实验室里。许言还躺在床上,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许言!”她叫道。
许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一开始,他的眼神很迷茫,像是不认识任何人。然后,他看到了林舒,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了。
“妈妈,”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林舒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抱住了许言,紧紧地抱住了他。三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地抱住了她的儿子。不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冰冷的身体,而是真实的、温暖的、活着的许言。
“你醒了,”她哭着说,“你终于醒了。”
许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我醒了,妈妈。”他说,“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女人的手机响了。女人接了电话,脸色突变。
“他们来了。”女人说,“政府的人。”
“什么?”林舒问。
“他们追踪到了这里。”女人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我们能去哪里?”
“我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女人说,“但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林舒看了看许言。许言还很虚弱,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我能走。”许言说,“我们必须把真相公开。”
林舒点了点头。
女人带着他们从实验室的后门离开。后门外是一条地下通道,通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他们上了车,车在地下通道里疾驰。
“真相是什么?”林舒问,“许言,你的记忆里到底有什么?”
许言深吸了一口气。
“我加入灵枢,是为了调查灵枢的秘密。”他说,“我发现,灵枢和政府在合作,监控所有人的记忆。政府想要用记忆数据来控制民众。他们删除了那些异见人士的记忆,篡改了那些对他们不利的记忆。他们把人们的记忆当成了武器。”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记忆就是身份。”许言说,“如果我能控制你的记忆,我就能控制你是谁。如果我能控制你是谁,我就能控制你做什么。政府想要控制所有人。控制他们的思想,控制他们的行为,让他们成为听话的绵羊。”
“那你的记忆里有什么证据?”
“我收集了很多证据。”许言说,“我在灵枢工作期间,偷偷拷贝了很多内部文件。这些文件记录了灵枢和政府的合作内容。还有一些视频和音频,是我自己录的。我甚至潜入过他们的秘密服务器,把那些数据偷偷带了出来。”
“那些东西在哪里?”
“在我的记忆里。”许言说,“我把所有的证据都加密存储在了我的记忆深处。这样,只有我能访问它们。他们就算抓住了我,也拿不到。除非他们把我杀掉,把我的脑子挖出来。但我不想死。我想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林舒握紧了许言的手。
“你做到了。”她说,“你活下来了。”
许言笑了笑。
“因为我知道,妈妈一直在等我。”
车停了下来。
他们下了车,发现自己在一个地下车库里。车库很大,停着很多车,但看不到人。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闪烁。
女人带着他们走进了一部电梯。电梯往上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了地面层。
他们走出电梯,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工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生锈的机器和散落的零件。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种荒凉的氛围。地上有一些碎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女人带着他们走进了工厂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些设备,看起来像是一套直播设备。几台电脑,几个摄像头,几个麦克风,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设备。
“这里是我们的临时基地。”女人说,“我们可以从这里向全世界直播。”
“直播什么?”
“直播许言的记忆。”女人说,“许言的记忆里有所有的证据。只要我们把他的记忆投影出来,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真相。”
许言走到设备前,开始操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一个画面。画面里,是许言的脸。
“这是许言的记忆入口。”女人说,“林女士,请把你的指纹放在扫描器上。”
林舒把手指放在了扫描器上。扫描器读取了她的指纹,发出了一声轻响。
“授权完成。”电脑发出声音。
“开始上传记忆。”许言说。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出现了很多的文字、图片、视频、音频。这些都是许言的记忆,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林舒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画面。许言小时候的家,那个破旧的小院子,院子里的枣树,枣树下的那口井。许言上学的第一天,他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回头对她笑。许言大学毕业的那一天,他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意气风发。许言第一次来灵枢报到的那一天,他站在灵枢大厦门口,抬头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玻璃幕墙。
这些记忆,都是许言的人生。每一帧画面,都是一段故事。
突然,画面变了。
出现了一段许言和一个男人在咖啡馆里谈话的画面。
林舒认出了那个男人。那是许言的上司。
“这就是一切的起点。”许言说,“三年前,我的上司找到了我。他告诉我,灵枢正在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他想让我帮忙调查。”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许言说,“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
画面继续播放。
许言开始展示他收集的证据。内部文件显示,灵枢和政府在十年前就开始合作。政府给灵枢投资,帮他垄断记忆存储市场;灵枢给政府开后门,让政府可以随时访问任何人的记忆。文件上有很多签名和印章,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
还有视频和音频,显示政府官员在讨论如何利用记忆数据来控制民众。他们提到了具体的计划,包括删除异见人士的记忆、篡改对政府不利的记忆、甚至植入虚假记忆来操控选举。那些官员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他们在讨论的只是一些普通的政务。
这些都是铁证。每一份文件,每一个视频,每一段录音,都是一颗炸弹。
“这些证据一旦公开,政府和灵枢都会完蛋。”许言说,“所以他们想杀我灭口。”
画面停了。
许言转过头,看着林舒。
“妈妈,”他说,“我把所有的证据都公开了。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真相了。”
林舒看着她的儿子。
三年前,他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每天朝九晚五,过着平凡的生活。三年来,他一直躺在病床上,像一个活死人,靠着机器维持生命。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像一个英雄。
“许言,”她说,“你做得很好。”
许言笑了笑。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第七章:逃亡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是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女人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他们来了。”她说,“很多人。武装部队。”
“什么?”林舒问,“怎么办?”
“我们必须从后门离开。”女人说,“我来挡住他们,你们先走。”
“但是——”
“来不及了。”女人说,“你们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继续战斗。如果你们被抓了,一切就都完了。”
林舒看着女人。
“你是谁?”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女人笑了笑。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知道真相。我知道政府和灵枢做了什么。我知道他们伤害了多少人。我想要正义。”
“你会死。”
“也许。”女人说,“但我不后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递给许言。
“拿着。”她说,“用来防身。”
许言接过枪,握在手里。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做的一切。”
女人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从后门出去,右转,有一个地下通道。沿着通道走,可以到达三公里外的一个地铁站。记住,不要停下来,不要回头,一直跑。”
林舒和许言转身离开。
他们走到门口时,女人突然叫住了他们。
“许言。”
许言转过头。
女人从脖子上摘下了一条项链,递给许言。那条项链很旧,银色的链子已经有些发黑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我女儿的。”她说,“她也是受害者。她的记忆被政府删除了。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忘记了一切。我找了她很多年,但一直没找到。我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帮我们找回记忆。”
许言接过项链,握在手里。
“我会的。”他说,“我发誓。”
女人笑了。
“快走吧。”她说,“去吧。”
林舒和许言从后门离开了。
他们跑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像是两道监狱的墙壁。阳光照在墙上,照出一种金黄色的光。地上有一些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们跑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女人说的地下通道入口。
他们跑进通道,通道里很暗,只有远处的灯发出微弱的光。那些灯像是一些垂死的眼睛,发出昏暗的光。
他们一直跑,一直跑。
跑着跑着,林舒突然停了下来。
“许言,”她说,“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
许言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通道的远处,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是他们。”许言说,“政府的人。”
“我们怎么办?”
许言握紧了手里的枪。
“妈妈,”他说,“你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不!”林舒说,“我不能丢下你。”
“你必须。”许言说,“如果你被抓了,就没有人能把真相告诉全世界了。真相比我重要。你必须活下去。”
林舒看着许言。
她的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她可以保护的孩子了。他长大了。他变得勇敢了。他愿意为了真相,牺牲自己。
“许言,”她说,“我为你骄傲。”
许言笑了笑。
“妈妈,”他说,“我也为你骄傲。”
林舒抱住了许言,紧紧地抱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通道深处跑去。
她跑了很久。跑了很久很久。一直跑到她的肺都要炸开了,一直跑到她的腿都在发抖。
终于,她看到了出口。
她跑出通道,发现自己在一个地铁站里。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混入人群,找到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妈妈,我没事。我甩掉了他们。我们分开行动,更安全。记住,我爱你。”
林舒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知道,她的儿子还活着。
她还知道,真相已经被公开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八章:新生
三个月后。
北京的天空,下了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又像是一片片破碎的记忆。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某个梦境里的场景。
林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她的头发白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眼睛还是很亮。
这三个月来,发生了很多事。许言的记忆公开后,全世界都震惊了。人们走上街头,要求政府解释。他们举着标语,喊着口号,要求真相。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全是关于记忆监控的报道和讨论。
政府一开始否认,说那些都是谣言,是别有用心的人编造的谎言。但当许言的证据一个接一个地被证实后,否认变得不可能了。记者们深挖下去,发现了更多的黑幕,更多的交易,更多的受害者。
政府被迫承认了监控记忆的事实,承认了灵枢的秘密项目。几个政府官员相继落马,被逮捕,被审判。灵枢的CEO被捕了,灵枢的股价暴跌,最终被法院判决解散。那些曾经参与过记忆监控的人,一个个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但最重要的是,人们开始反思记忆的权利。
各国政府开始立法,保护人们的记忆隐私。禁止未经授权的记忆监控。禁止记忆交易。规定记忆数据的存储期限,超过期限必须删除。人们的记忆,终于真正属于自己了。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林舒转过头,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一个机器人坐在沙发上,机器人的外形和许言一模一样。它的皮肤是仿真的,摸上去和真人的皮肤一样柔软。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是两颗宝石。它的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很温暖。
那是装着许言记忆的机器人。
三个月前,在陈颺的实验室里,许言的记忆被成功转移到了这个机器人里。许言“复活”了。
虽然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许言——他的身体是金属和塑料做的,他的血液是电解质溶液,他的器官是人造器官——但他的记忆、他的意识、他的灵魂,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林舒一开始很难接受。她觉得这个机器人不是她的儿子。机器人的脸虽然和许言一样,但眼神不同,笑容也不同。但慢慢地,她发现,这个机器人有许言所有的记忆,有许言所有的想法,甚至有许言所有的情感。他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开心。他会叫林舒“妈妈”,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买礼物,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真的是许言。
“妈妈,”机器人许言说,“你在想什么?”
林舒笑了笑。
“我在想,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雪。”
“是的。”机器人许言说,“我记得。”
“你还记得那些事?”
“我记得所有的事。”机器人许言说,“我记得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梦想,我的牺牲。我记得所有的一切。”
林舒走到沙发边,坐下,握住机器人许言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是人类的手的温度。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许言,”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真相,牺牲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