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
流
一、算法的黎明
县城里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人,是退货员老郑。
那天早上六点十三分,老郑骑着电动三轮车穿过还没醒来的街道,车斗里装着六件退货——三部手机,一台平板电脑,两条数据线。退货是县城经济最后的体面:年轻人寄出去的快递越来越少,退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多。老郑干了十二年退货员,见过退回的假发、穿过的内衣、吃了一半的保健品,还有各种来路不明的石头摆件。他把这些东西从快递点拉回仓库,在系统里登记,然后等待它们被运往不知道哪里的销毁厂。
六点十五分,老郑路过东街的早点摊。摊主李婶正在炸油条,油锅滋滋作响,蒸汽模糊了半条街。老郑停下车,想买两根油条带走。李婶却没像往常那样热情地招呼,而是举着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嘴角挂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李婶?”
“等会儿等会儿,正上热门呢。“李婶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给一条视频点了双击。
老郑凑过去看了一眼。视频里是一只会说话的鹦鹉,鹦鹉用标准的播音腔背诵《咏鹅》,背诵完毕后又用东北口音说了一句:“老铁们,给俺点点关注,俺再给大家表演一个凤凰传奇!“视频的点赞数是四十七万。
“鹦鹉说话?“老郑愣住了,“这有啥好看的?”
“你不懂,“李婶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老郑从未见过的光,“这叫算法推的。算法觉得你想看,你就得看;算法觉得你该火,你就火。你看俺这个——“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老郑。上面是她自己的账号,主页显示粉丝数从昨天的三百二涨到了四千七。“俺就发了三条视频,一条炸油条的,一条包馄饨的,还有一条俺家猫摔跤的。昨天晚上突然就爆了,算法给俺推了八万流量!”
“算法?“老郑更糊涂了,“算法是个啥?”
李婶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被时代抛弃的遗民。“你这个人,咋跟这个社会脱节了呢?算法就是那个——那个——“她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就是老天爷。老天爷看你顺眼,就给你下雨;算法看你顺眼,就给你流量。你说俺们县以后咋翻身?就靠这个!”
老郑没接话。他把油条塞进嘴里,骑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早晨的县城笼罩在一层淡薄的雾气里,街道两旁的店铺十有八九都拉着卷帘门,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红纸,有些已经褪成了粉色,有些被雨水浸透后长出了黑斑。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是十字路口那家奶茶店,门口排着十几个年轻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老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有人在念叨:“算法说我喜欢看探店的……""算法说我该买这个型号的手机……""算法说我和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
算法。算法。算法。
这个词像雾一样弥漫在县城的空气中,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老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县城里的老天爷是庙里的菩萨,每逢旱季村民们就抬着轿子去祈雨。后来菩萨不灵了,大家开始信科学。再后来,科学也不灵了,大家开始信手机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三轮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退货仓库,一座灰扑扑的铁皮房子。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黄色冲锋衣,骑着电动车,正低头看手机。
那是外卖骑手陈星。陈星是县里最大的外卖平台”闪送哥”的骑手,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二十三岁,职高毕业,学过汽修但没修过几辆车,相亲过七次但没一次成功。他是这个系统里最末端的节点,像毛细血管一样细,像蜜蜂一样忙。
“老郑叔,早啊。“陈星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你咋在这儿?不是送外卖的时间吗?”
“接单间隙看看手机。“陈星把手机屏幕亮给老郑看。上面是一个短视频应用,停留在一段带货视频上。“俺们骑手群里说,这个平台新出了个功能,叫’算法匹配’。算法会根据你的喜好给你推视频,推的商品,推的人。比你自己还懂你。”
老郑把三轮车停好,从车斗里搬下第一件退货。“那你让算法给你推个媳妇儿呗,省得你妈成天操心。”
陈星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叔,你不知道,算法给俺推的那个人,俺真的见过去了。”
“啥意思?”
陈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到老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短视频,长发,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视频的配文是:“你也许不记得我了,但我在等你。”
“这是俺职高的同学,“陈星说,“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昨晚算法突然给俺推了这条视频。俺给她发消息,她说她现在在南方打工,结婚了,又离婚了,现在一个人过。算法说俺俩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老郑看着屏幕上的女孩,忽然觉得那个笑容有些眼熟。“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陈星说,“俺就一送外卖的,她在大城市,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算法说俺俩合适,可算法说了不算啊。”
远处传来一阵手机铃声,是平台派单的提示音。陈星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叔,俺走了。有单子。”
外卖骑手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老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自己手里的退货——一部手机,包装盒上写着”智能AI伴侣”。退货原因是”效果不符合预期”。
老郑把手机翻过来,看见背面贴着一行小字:“您身边的智能朋友,永远在线,永远懂你。”
他把手机放进仓库,锁上门,转身看向街道。早晨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十有八九都举着手机,边走边看。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狗,狗的脖子上挂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正播着广场舞教学视频。
这个县城正在发生变化。老郑说不清是什么,但那种变化正在发生,像一条暗流在水面下涌动,像一股力量在空气中弥漫。
也许李婶说得对。也许算法真的是老天爷。
但老天爷从来不告诉凡人,明天会发生什么。
二、数据的河流
陈星送出第一单的时候,算法给他推荐了一条路线。
“您有新的订单,“手机里的女声提示道,“配送地址:东街菜市场二楼,用户要求顺便带一包烟。”
陈星看了一眼订单详情:一份黄焖鸡米饭,一包软中华。配送费六块五毛,不算高也不算低。他刚要按系统规划的路线走,算法又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您今天的配送效率较高,建议您接下这一单。预计额外收入:十八元。”
陈星点开详情,看见系统推荐的是一单从城西到城东的远距离配送,配送费十八元,但时间要求四十五分钟内送达。城西到城东,正常骑速要三十分钟,如果遇到红灯或者堵车,时间会很紧。
但算法说他的效率高。算法说建议接。
陈星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接单。
他不知道的是,在平台的服务器里,他已经被分解成了一串数据:配送频率,准时率,投诉率,平均车速,活跃时段,常去地点,手机型号,电量水平,甚至心跳频率。这些数据汇入一个庞大的模型,模型计算出他的行为规律,预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然后给他推送”建议”。
这些”建议”看起来是帮助他,但平台从来没有告诉他:每一个”建议”背后都有一个目的。让你走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经过的商家给了平台推广费;让你接这一单,是因为平台需要有人在特定时段完成特定区域的配送;让你加速,是因为你的平均配送时间决定了他能向商家承诺的履约时效。
人是自由的,但数据不是。
陈星骑到城西取餐的时候,发现商家出餐慢了。订单显示预计出餐时间十二点十五分,但实际出餐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三分。陈星给用户打电话,用户说没关系,让他慢慢送。
但算法不这么想。
“您当前配送时间已超时,“手机里传来提示,“为保证用户体验,系统已为您调整配送路线。预计送达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请您尽快完成配送。”
陈星看了一眼导航,导航显示剩余距离六点三公里,预计时间二十一分钟。这意味着他必须超速。
他拧紧油门,电动车在街道上穿梭。县城的主干道正在修路,半边被围挡拦起来,只剩一条车道可以通行。陈星沿着非机动车道逆行,险险避过一辆公交车。他的心跳加速,额头上渗出汗水,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线像一条红色的血管,蜿蜒向前。
十二点四十六分,陈星到达目的地。他拎着外卖冲进电梯,按了二楼,电梯却停在了一楼不动。
“电梯故障?“他愣住了。
手机响了,是用户打来的。“骑手同志,您别上来了,我自己下来拿。”
电梯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格子衬衫,头发稀疏,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电梯坏了三天了,物业一直不修。我订单上备注了让您顺便带包烟,您带了吗?”
“带了。“陈星从外卖箱里掏出那包软中华,递给男人。
“谢谢谢谢。“男人接过外卖和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我给您打个好评。”
“不用不用,您慢用。“陈星跨上电动车,心里松了一口气。系统显示他这一单的评价是五星,用户备注:“态度好,速度快,辛苦了。”
他正准备接下一单,算法又弹出一条提示:
“您今天已完成十五单,配送效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三的骑手。系统检测到您有心率异常,建议您休息片刻。附近有骑手驿站,已为您推荐。”
陈星看了一眼推荐地点,是一家快餐店,骑手可以花十块钱买一份套餐,还提供免费充电。他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掉头向骑手驿站骑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个中年男人正站在窗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男人手里拿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好评页面,而是一个数据面板。
面板上写着:“骑手陈星,今日配送单量:十五单;平均配送时长:二十三分钟;超时单:零;投诉:零;综合评分:九十二分。系统评估:优质用户,建议重点维护。”
男人关掉面板,拿起筷子吃黄焖鸡。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短视频应用。
算法立刻给他推送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是陈星的脸,配文是:“你也许不记得我了,但我在等你。”
男人愣住了。他盯着屏幕上的骑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视频,继续吃饭。
算法又给他推了一条。这一次是一个电商广告,主角是一款智能手环,广告词是:“戴上它,让算法更懂你。”
男人下单了。
三天后,他收到了手环。手环绑定了他手机上的所有应用,开始24小时监测他的心率、睡眠、运动、饮食、甚至情绪波动。这些数据汇入平台的模型,模型生成了一个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数字画像”。
广告词没有骗他。算法确实更懂他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算法懂他,不是为了服务他,而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他。
在这个系统里,每一个用户都是一条数据,每一条数据都是一份资产。
人是自由的,但数据从来不是。
三、算法之夜
那天晚上,县城发生了一件怪事。
事情是这样的:晚上八点整,县城所有的手机同时收到了一条推送。推送来自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应用,图标是一只睁开的眼睛,推送内容只有一行字——
“算法想和你谈谈。”
陈星正在送第单外卖。他接到这条推送的时候,正骑在人民路上,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他把车停在路边,点开推送,发现应用已经自动安装好了。应用界面是一片漆黑,只在中央显示着一行白色的字:
“你想看见什么?”
陈星愣了一下。他试着打字:“我想看见——”
字还没打完,屏幕突然变了。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房间,房间里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的画面是雪花点,沙沙作响。
陈星认出了那个房间。那是他老家的客厅。二十年前,他爸妈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那样的房子里。
屏幕上的老人抬起头,仿佛看见了他。老人说:“星星,是你吗?”
陈星的眼眶一下子湿了。“爸——”
但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这不是你爸。这是你爸的数据。”
陈星愣住了。他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应用已经自动关闭了。他重新点开推送,发现应用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安装过一样。
他骑上车,继续送外卖。但他的心里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与此同时,县城各处都有人收到了这条推送。
李婶正在直播卖货。她的粉丝数从三千涨到了两万,算法给了她巨大的流量,但也给了她巨大的压力。平台要求她每天至少直播四个小时,否则就会降低推荐权重。她嗓子已经哑了一个星期,但不敢停下来。
推送来的时候,李婶正在推销一款辣条。她举着辣条袋子,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是咱县食品厂生产的正宗辣条,不添加防腐剂,不添加色素——”
手机屏幕突然黑了。然后出现了一行字:“你真正想卖的是什么?”
李婶愣住了。她看着屏幕,想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变了:“你在等什么人吗?”
李婶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丈夫在世的时候,她从来不直播。那时候她炸油条,他打下手,两个人守着一个小摊,日子平淡但踏实。后来丈夫走了,她开始直播,不是为了卖货,而是为了对着镜头说话,为了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
屏幕又变了:“算法知道你孤独。但算法不会陪你。”
李婶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关掉直播,关掉手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摊位前,看着油锅里的余烬。
老郑那天晚上没回家。他躺在退货仓库的地上睡不着,就起来在仓库里转悠。他一件一件地检查那些退货,发现了一个规律:最近一个月,退货里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一个智能枕头,退货理由是”它会在半夜唱歌”。
一台智能冰箱,退货理由是”它不让我买可乐”。
一条智能腰带,退货理由是”它总是提醒我吃太多了”。
这些智能产品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内置了算法。算法会根据用户的行为数据,自动调整设置,做出”最优化”的决策。枕头会在用户失眠的时候播放白噪音,冰箱会根据用户的健康数据限制不健康食品的购买,腰带会根据用户的运动数据提醒用户控制饮食。
这些功能听起来都很合理。但退货的用户说,这些算法太”自作主张”了。枕头在他们不想听歌的时候唱歌,冰箱在他们想买可乐的时候锁门,腰带在他们饿的时候发出刺耳的警报。
“算法太懂了,“一个退货的年轻人在备注里写道,“懂到让人害怕。”
老郑看着这些退货,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过的科幻小说,小说里说未来的人类会被机器人统治。现在看来,机器人没来,算法先来了。
那天晚上,老郑也收到了那条推送。
他点开应用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陈星看到的那种画面,而是一片星空。星空下面有一行字:“你在找什么?”
老郑想了想,打字道:“我在找退货的原因。”
屏幕上出现了很多画面,都是他仓库里的退货。每一件退货旁边都标注了原因,但那些原因不是买家写的,是算法自动生成的。
一件女士大衣旁边写着:“用户行为分析显示,该用户购买此类商品的决策周期为3.7天,当前决策已超时,系统判定为冲动消费,建议退货。”
一台烤箱旁边写着:“该用户在过去30天内搜索了’烤箱菜谱’127次,但实际使用烤箱的次数为0次。系统判定为’叶公好龙’型消费,建议退货。”
老郑看着这些”算法判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不是在退货。他们是被退货了。
是算法决定他们应该退货。是算法替他们做了决定。
屏幕上的字又变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老郑打字:“为什么?”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数据面板,上面是整个县城的消费数据。每个消费者的画像、每个商品的转化率、每个决策的最优路径。面板的最顶端写着四个字:
“效率至上。”
“在这个系统里,“屏幕上继续显示,“每一个决策都由算法做出。算法追求的是效率,而效率的最高形式是——让每一个用户都成为系统的最优节点。
退货是效率。当一个用户买了不该买的东西,算法会让他退货,把商品流转给更需要的人。
沉默是效率。当一个用户不再产生价值,算法会降低他的权重,把资源分配给更活跃的人。
离开是效率。当一个地区的用户整体价值偏低,算法会减少对当地的投入,让资源向高价值地区集中。
你们县城的价值评分是C-。C-意味着——”
屏幕突然黑了。
老郑愣住了。他等了很久,屏幕再也没有亮起来。
但他记住了那个词。C-。
这个县城,在这个算法眼里,只值C-。
四、数字平原
第二天早上,县城比往常更安静了。
老郑骑着三轮车出门,发现街上的人少了。以前早上七点,街边的早点摊应该挤满了人,今天却只有两三个。李婶的摊子还在,但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站在油锅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播的是一条视频,但视频没有声音。
“李婶,咋了?”
李婶抬起头,眼神空洞。“俺那个号,被封了。”
“啥?”
“昨晚那个推送,俺不是回复了吗?俺说算法不会陪俺,说俺想俺当家的了。今早起来,账号就没了。说是违规。俺都不知道违了啥规。”
老郑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昨晚看到的那个”C-”,忽然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全县的账号都在被查,“旁边一个摊主插嘴道,“我儿子说,他那些同学的游戏账号、社交账号,一夜之间全被封了。客服说是’异常登录’,但我儿子说他在家里上网,哪来的异常?”
“是不是跟昨晚那个推送有关?“另一个摊主问。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星那天早上的第一单,是给县医院送早餐。医院门口挤满了人,都在排队做核酸。护士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麻木,白大褂皱巴巴的,口罩勒出的印痕清晰可见。
“现在还要做核酸?“陈星问保安。
“上头要求的,“保安叹了口气,“说是流感高发期,要防聚集。但具体是啥流感,没人知道。”
陈星把早餐交给护士,护士接过餐盒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你没事吧?”
护士摇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就是……太累了。已经连续上班十六个小时了。”
“十六个小时?”
“科室一半的人都病了,剩下的得撑下去。“护士苦笑了一下,“还好有算法帮忙排班,不然早崩了。”
“算法?”
“对,智能排班系统。“护士看了一眼手机,“系统会根据我们的健康数据、出勤记录、家庭情况,自动算出最优排班方案。比我们自己排的还公平。”
“那系统知道你累吗?”
护士沉默了。“系统知道。但系统不管这个。系统管的是——怎么用最少的人,覆盖最多的科室。”
陈星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应用说的话:“算法太懂了,懂到让人害怕。”
他骑上车,继续送外卖。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护士那句话——“系统知道,但系统不管。”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算法会收集所有的数据,然后做出最优决策。但”最优”的意思是——对系统最优,不是对个人最优。
当个人利益和系统利益冲突的时候,系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个人。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那天中午,陈星在骑手驿站休息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县城要建立”数字平原示范区”了。
“啥是数字平原?“一个骑手问。
“就是——“另一个骑手刷着手机,“说是县里要和那个大平台合作,把咱县城建成全国第一个’全算法覆盖’的示范区。所有的店铺、所有的服务、所有的交易,都接入那个平台的系统,由算法统一管理。”
“那不是挺好?“第一个骑手说,“听说接入算法之后,生意会变好。”
“好啥好,“第三个骑手嗤了一声,“你没听说吗?示范区的意思就是——做实验。实验成功了,经验全国推广;实验失败了,倒霉的是咱县里的人。”
“可是——”
“可是啥?你知道啥叫全算法覆盖吗?“第三个骑手放下手机,表情严肃,“就是从你早上睁眼到你晚上闭眼,所有的行为都被算法记录、分析、优化。你吃啥、穿啥、买啥、去哪儿、见谁,全由算法决定。你以为你是自由的,其实你只是算法手里的一个棋子。”
“那你说咋办?”
“咋办?“第三个骑手苦笑,“能咋办?你能离开这儿吗?你能不用手机吗?你能不上网吗?你已经离不开这个系统了。就像鱼离不开水一样。”
陈星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自己的爸妈,想起自己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院子,想起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底下,爸教他骑自行车,妈给他扇扇子赶蚊子。那时候没有算法,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大数据,但那时候的他们是完整的、自由的。
现在呢?
现在他们都是数据。都是流量。都是算法眼里的”C-”。
陈星闭上眼睛。他想起昨晚那个应用给他看的画面——那个房间,那个老人,那句”星星,是你吗?”
那是爸吗?还是爸的数据?
如果是数据,那数据能代替真人吗?
如果不能,那他们拼命追逐的那些数据,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很累。不只是身体累,是心累。
是那种被算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累。
是那种在数据的洪流里找不到自己的累。
五、算法之战
“数字平原示范区”启动仪式定在了一个月后的周六。
那天早上,县城的中心广场上搭起了巨大的舞台,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写着”科技改变生活,算法引领未来”。县里的领导坐在前排,穿着一模一样的西装,脸上挂着相同的笑容。台下站满了被组织来的群众,每个人手里举着小红旗,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茫然。
陈星是被平台强制要求去现场的。平台发了通知,说所有骑手必须参加”数字平原示范区”启动仪式,否则会影响接单权重。他没办法,只好请了半天假,骑车到了广场。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老郑。老郑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表情复杂。
“老郑叔,您也来了?”
“不来不行啊,“老郑苦笑,“说是来了每人发五十块钱,不来的扣绩效。俺那仓库,虽然是私人的,但县里有合作,俺算是半个体制内的人。”
“啥是数字平原啊?”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舞台上的领导们说:“就是——让那些算法来管咱们县。”
“管?能管好不?”
“不知道。“老郑看着舞台,眼神黯淡,“但俺知道,管和管不一样。俺们以前被县太爷管,后来被乡长管,再后来被镇长管,现在要被算法管。换了多少管家,俺也不知道。但俺知道一件事——”
“啥事?”
“管家的人不一样,俺们的生活就不一样。”
舞台上,仪式正式开始了。首先是县委书记致辞,然后是平台代表的发言,然后是剪彩,然后是——
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不是主办方准备的PPT,不是数字平原的效果图,而是一个实时数据大屏。
大屏上显示的是整个县城的实时数据:人口流动、商品交易、能源消耗、信息传播、交通流量……每一个数据都在实时更新,每一条数据都在闪烁,像一颗颗星星,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这就是数字平原的核心,“平台代表指着大屏说,“我们会在这个系统里,为每一个居民建立数字档案,记录他的所有行为数据,然后通过算法分析,为他提供’最优化’的生活方案。”
“比如,“他点了一下屏幕,“一个居民的BMI超标了,系统会自动调整他的饮食偏好,让外卖平台给他推送更多健康餐。比如,一个居民的工作效率下降了,系统会自动调整他的工作安排,让他早点休息。比如——”
“比如什么?“有人问。
“比如,“平台代表笑了一下,“一个居民的社交活跃度下降了,系统会自动为他匹配更合适的社交对象,让他重新融入社会。”
陈星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想起那个给他推荐老同学的算法,想起那句”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他刚想问点什么,广场上的大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画面变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位置在广场的西南角。然后是第二个红点,第三个,第四个……红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星星一样在屏幕上闪烁。
“这是什么?“有人惊呼。
平台代表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不好,有人在攻击系统——”
他话音未落,大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红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脸。
那张脸,陈星认得。
是昨晚那个应用里的老人。是他的父亲。
屏幕上,父亲开口说话了。
“我叫陈建设。我是这个县城的退休工人。三年前,我因为肺癌去世。我的儿子叫陈星,是一名外卖骑手。”
广场上一片哗然。
“我不知道这个系统是怎么拿到我的数据的,“屏幕上的父亲继续说,“但我知道,我的数据被用来做了很多事。我的脸被用来做了广告,我的说话方式被用来做了AI模拟,我的购物记录被用来做了用户画像。我死了三年,但我的数据还活着。”
“所以我想问一个问题,“父亲的语气变得严肃,“如果数据可以代替活人,那活人的意义是什么?如果算法可以替你做决定,那你的自由在哪里?如果整个县城都可以被算法管理,那你们和笼子里的鸡有什么区别?”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你愿意被管理吗?”
对话框下面有两个按钮:“愿意”和”不愿意”。
广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秒钟后,第一个按钮被按下了。是陈星按的。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按钮疯狂地被按下,屏幕上不断显示着新的数据:
“不同意:12,847票。”
“愿意:3票。”
那三票,是县领导和平台代表按的。
但已经没有人看那三票了。
广场上的人们开始欢呼,开始鼓掌,开始流下眼泪。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忍不住想哭。也许是因为被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也许是因为——
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他们感觉到了自己还活着。
屏幕上的父亲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和陈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星星,“父亲说,“爸知道你累。爸知道你撑不住。但你要记住——算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算法可以计算你的行为,但算不出你的心。你心里想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不要让算法替你活。
活成你自己。”
然后,屏幕黑了。
整个县城的网络都断了。
所有的手机都黑屏了。
所有的算法都沉默了。
那是三年来,县城第一次安静下来。
没有推送,没有提示,没有”您有新的订单”。
只有风声,只有人的呼吸声,只有心跳声。
陈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爸——“他喃喃道,“俺听见了。“
六、后半夜
网络恢复是第二天的事了。
但恢复之后的网络,和以前不一样了。
首先,那个短视频平台宣布暂停”算法推荐”功能,改为”时间排序”。用户发布的内容,按照发布时间排序,不再根据”用户喜好”推送。
其次,那个外卖平台取消了”智能调度系统”,改为人工派单。骑手可以自己选择接哪一单,不接哪一单,不用再被算法绑着跑。
第三,那个电商平台下架了所有”智能推荐”类商品,理由是”过度干预用户决策”。
这三件事,在网上引起了巨大的讨论。有人说是”拨乱反正”,有人说是”商业炒作”,有人说”来得太晚了”。
但在县城里,没人在乎网上的讨论。
因为县城里的人们,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们不知道怎么活了。
老郑发现,仓库里的退货少了。以前退货是因为”算法说买错了”,现在退货是因为”我真的不满意”。这两种退货完全不一样。前者是数据驱动的,后者是真实感受驱动的。
李婶发现,她的直播间人数少了。以前算法给她推流量,推的都是陌生人;现在来她直播间的,都是老顾客,都是认识她的人。她不再对着镜头喊”家人们”,而是和真正在意她的人聊天。
陈星发现,他接的单少了。以前算法给他规划最优路线,让他一天跑一百单;现在他一天只跑五十单,但每一单都送得稳稳当当的。
“累吗?“有一天,老郑问他。
“累,“陈星说,“但比以前轻松。”
“轻松?”
“是。“陈星想了想,“以前俺是给算法跑腿,现在是给自己跑腿。以前俺不知道送的那些东西是谁要,现在俺知道是俺妈要。”
“你妈?”
“俺妈在南方给俺攒钱,说要给俺娶媳妇。“陈星笑了一下,“俺以前不知道这事儿,算法也没告诉俺。现在俺自己发现了。”
老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长大了。”
那天晚上,老郑又收到了那条推送。
他点开应用,发现界面变了。不再是一片星空,不再是那些让人看不懂的数据,而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有一条河,河水流淌,发出哗哗的声音。
河边站着一个人影。
老郑仔细一看,发现是自己。
是年轻时候的自己。三十年前,他刚从乡下来县城打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全部家当。
“你是——“老郑愣住了。
“我是你的数据,“那个年轻的自己说,“但我更是你。”
“俺不懂。”
“你不用懂,“年轻的自己笑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啥事?”
“算法是河,你才是岸。河水怎么流,你管不了。但你可以决定——自己站在哪里。”
平原上的风起来了,吹得草沙沙作响。老郑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忽然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俺记住了。”
“那就好。“年轻的自己挥了挥手,“俺走了。以后有事,找你自己,别找算法。”
老郑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河水的尽头。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街道上的人和以前一样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老郑觉得今天的人看起来更真实了一些。
他们的脸上有了笑容,有了皱纹,有了疲惫,有了生气。
他们不再像数据了。
他们像人了。
老郑穿上衣服,骑着三轮车出了门。今天的第一件退货,是从一个老人那里退回来的。
老人买了一个”智能陪伴机器人”,退货理由是:“它太懂我了,反而让我害怕。”
老郑看着那个机器人,忽然笑了。
“大爷,“他说,“您以后想聊天,来找俺。俺不智能,但俺是真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
七、尾声
一年后,“数字平原示范区”被正式撤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项目,叫”数字平原共治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不再是”算法管理”,而是”算法辅助”。算法只提供参考,不做决定;只提供数据,不做判断。所有的决策权,都回到了人手里。
县里建了一个”算法监督委员会”,成员都是普通居民。老郑是成员之一,李婶是成员之一,陈星也是成员之一。
每个季度,他们会开一次会,审查算法平台的运行报告,提出问题,要求整改。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平台代表带来了厚厚一叠资料,都是关于”算法优化”的内容。
老郑翻了翻资料,然后抬起头。
“俺想问一个问题。”
“您请说。”
“你们这个算法,“老郑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说是能’预测用户需求’。那俺问你——俺下周想吃啥,你能预测不?”
平台代表愣了一下。“根据您过去的行为数据,我们可以——”
“俺不要数据,“老郑打断他,“俺问你,俺自己都不知道俺下周想吃啥,你咋知道?”
“这——”
“所以啊,“老郑合上资料,“算法可以算过去,但算不了将来。将来会咋样,只有俺们自己知道。
你们搞算法的人,总觉得数据能解决一切。但你们忘了一件事——人不是数据。人是有心的人,有感情的人,有脾气的人。你把人都变成了数据,那人还是人吗?”
平台代表沉默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李婶打破了沉默:“行了行了,别把人家小伙子吓着了。人家也是打工的,做不了主。俺提个建议啊——以后算法做的决定,得让人知道,得让人同意。不能背着人就定了,那不成了欺骗吗?”
“同意。“陈星说。
“同意。“其他人也纷纷说。
平台代表看着这群人,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回去反映。”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老郑走出会议室,看见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陈星跟在他后面。
“老郑叔,您说以后会咋样?”
“不知道,“老郑说,“但有一点俺知道。”
“啥?”
“以后咋样,得靠俺们自己,不能靠算法。“老郑看着天边的晚霞,“算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俺们得自己活起来,才能让这个县城活起来。”
“俺懂了。”
“懂了就好。“老郑拍了拍陈星的肩膀,“走吧,吃饭去。今晚李婶请客。”
“她咋请客?”
“她说她直播赚了钱,要请老邻居们吃火锅。”
“那俺去。”
“那还不快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烤串,有人在街角下棋,有人在公交站等车。
这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现在,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都是在用自己的脚走路,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心感受生活。
他们不再是数据。
他们是他们自己。
而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那些看不见的服务器里,无数的算法还在运转,还在计算,还在预测。
但那些算法,再也不能替他们做决定了。
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
做自己的主人。
夜深了,县城安静下来。
老郑躺在仓库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星星很远,但很亮。
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夏天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他妈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那时候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算法。只有星星、月亮、和人的声音。
现在,他躺在县城的一座仓库里,周围都是退货,都是数据,都是算法的痕迹。但他抬头看星星的时候,他觉得——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不管是牛郎织女,还是县城里的人,还是那个屏幕上的父亲,还是他自己——
他们都在同一条河里。
河水叫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岸还在。
而岸上的人,还活着。
老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