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公里的温柔

招魂者 · 2026/4/17

第一章:噪声

陈默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听到“噪声”这个词,是在他二十五岁那年。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他加完班回到位于北京西北旺的公租房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像某种垂死的心电图。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隔壁的灯突然亮了——一个女孩端着泡面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出门扔垃圾。

“回来啦?”女孩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嗯。”陈默点点头。他已经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知道这个女孩叫苏晚,在附近的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她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出门,晚上偶尔会带回来一袋水果。他曾在凌晨两点听到过她哭泣的声音,从那堵薄薄的墙后面传来,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蝉。

他们住在同一栋楼同一层整整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这就是北京。这就是算法给他分配的生活。

陈默关上门,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出租屋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小小的衣柜。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行行代码和一张张数据图表。

他是一家叫“知道”的科技公司的员工——不是“字节跳动”那种大厂,是那种B轮融资失败后勉强活下来的中型公司。他们正在做一个基于大语言模型的个性化内容推荐系统,目标是打败“知道”的竞争对手“懂得”,后者据说已经占据了市场百分之三十七的份额。

陈默的工作是优化推荐算法中的“噪声过滤”模块。简单来说,就是让系统更精准地预测用户想要什么,然后把用户不想要的东西过滤掉。

“噪声”这个词让陈默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适。他总觉得这个词太冰冷了,像是在描述一群没有名字的人。每当他在代码里敲下noise_reduction_factor这样的参数时,他都会忍不住想:那些被过滤掉的“噪声”,它们原本想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盒子。有的盒子闪闪发光,有的盒子灰扑扑的,有的盒子在哭泣,有的盒子在尖叫。他站在仓库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两个字:推荐。

一个盒子走过来,它没有眼睛,但陈默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你是谁?”陈默问。

“我是你过滤掉的那个人,”盒子说,“你把我的声音当成了噪声。”

第二天早上,陈默被闹钟吵醒时,发现枕头上有一滴泪痕。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第二章:懂你

“懂得”APP的启动页面是一句话:懂你,更懂你。

陈默第一次注册“懂得”是在三年前,那时候他还在读研究生。那时候“懂得”刚刚上线,还没有现在这么庞大,但它已经展现出了某种令人不安的精准度。

你点开一个视频,它会给你推荐十个类似的视频。你买了一件衣服,它会给你推荐一整套穿搭。你和某个人多聊了几句,它会给你推荐更多“可能感兴趣的人”。

陈默当时觉得这一切都很神奇。他学的是计算机科学,研究方向是自然语言处理,他理解这些算法背后的逻辑——协同过滤、深度学习、Transformer架构——但他依然感到神奇。机器竟然能比人更懂人。

直到他真正进入这个行业。

他才知道所谓的“懂你”,不过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成瘾机制。

“用户的停留时长是关键指标,”他的老板林远在一次全体会议上说,“我们要的不是用户’喜欢’我们的内容,我们要的是用户’离不开’我们的内容。”

林远是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总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说话时喜欢用手摸着下巴。陈默记得他在公司上市敲钟那天流了眼泪,但第二天就恢复了往常的刻薄模样。

“我们不创造内容,我们只是内容的搬运工,”林远继续说,“但我们决定用户看到什么内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比用户自己更了解他们想要什么。”

陈默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听着林远的演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他想起《1984》里的一句话: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

现在他想加一句:谁控制算法,谁就控制现在。

会议结束后,陈默回到工位,打开了代码编辑器。他的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任务:为“噪声过滤”模块添加一个新的参数,这个参数的作用是识别那些“可能引起用户不适但能增加停留时长”的内容。

简单来说,就是让系统学会在用户被冒犯的时候说“对不起”,但依然我行我素。

陈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亮了。是一条推送,来自“懂得”APP:

你可能认识的人:苏晚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这条推送,看到苏晚的头像。照片里的她站在一片向日葵田里,笑容很灿烂。她的个人简介写着:“幼儿园老师,喜欢孩子,喜欢花,喜欢一切简单的东西。”

“懂得”推荐了苏晚给他认识。

陈默盯着这条推送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算法的胜利,算法比他更清楚他自己的社交需求。但他同时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如果连他暗恋邻居这件事,算法都知道,那么算法还知道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他的手指颤抖着点下了“关注”按钮。

第三章:用户画像

在“知道”公司内部,他们管这种东西叫“用户画像”。

每一个注册用户,在系统中都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串数字、一组标签、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的“偏好指数”。

陈默曾经参与过一个项目,这个项目的目标是建立一套新的用户画像系统。他在里面负责的是“情感状态预测”模块。这个模块可以根据用户的行为数据——比如发帖频率、点赞类型、在线时长、购买记录——来推断用户当前的情感状态。

“你最近是不是很开心?”系统会问。

“你是不是刚刚失恋了?”系统会问。

“你是不是感到孤独?”系统会问。

陈默在做这个项目的时候,翻阅了大量的用户数据。他看到过一个中年男人每天凌晨三点上线,看的都是一些关于“如何挽回前妻”的视频。他看到过一个高中生在期末考试前连续七天没有登录任何娱乐内容,但在考试结束的那一刻,他打开了一个名为“治愈系猫咪视频合集”的视频。

他还看到过一个用户,她的用户画像显示她是一个“25-30岁的高消费都市女性”,标签包括“美妆”、“旅游”、“轻奢”。但在某一个晚上,她在凌晨四点浏览了一个小时的“临终关怀”视频。

陈默不知道这个用户是谁,但他记住了她。他不知道她在那个凌晨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但他觉得那个被标签化的用户画像,没有能力描述那个真实的、复杂的人。

现在,陈默自己也成了那个被画像的人。

他知道系统给他打的标签包括:“程序员”、“宅男”、“低收入潜力股”、“内容消费者”、“沉默型社交用户”。他甚至知道系统对他的“情感状态评估”:单身超过五年,有轻微社交焦虑,在过去三十天内表现出对特定女性用户的关注倾向——这个“特定女性用户”,毫无疑问,指的就是苏晚。

系统知道他在关注苏晚。系统推荐苏晚给他认识。系统甚至可能在计算他和苏晚之间“匹配”的概率。

陈默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显微镜观察的草履虫,所有的行为都被记录、分析、归类,最终变成一串没有任何温度的数字。

那天晚上,陈默第一次认真观察了苏晚。

他从“懂得”上看到了她最近的照片。她最近更新了三条动态:一条是和小朋友们做游戏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小朋友问我,为什么天会下雨,我说因为云朵也会哭”;一条是一盘炒青菜的照片,配文是“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还有一条是一个深夜的短视频,画面是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声音在说:“睡不着,数羊也不管用。”

陈默反复听这条深夜语音,听了三遍。他能听出来她声音里的疲惫,那种被生活压垮却还要强撑着的疲惫。

他突然很想给她发一条私信。但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因为他不知道这条消息,算法的眼中,是“真诚”还是“骚扰”?

第四章:成瘾

“懂得”APP的日活跃用户数已经突破了五亿。

陈默在一次技术分享会上听到了这个数字。五亿。这个数字意味着每三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人每天打开“懂得”。这个数字意味着“懂得”掌握了中国最多、最详细、最精准的用户数据。这个数字还意味着,“懂得”的推荐算法,已经成为数亿人每天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东西。

陈默想起他曾经读过的一篇论文,论文里提到了一个概念叫“信息茧房”。意思是,在算法的帮助下,人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只会听到自己想听的声音,最终把自己困在一个由偏见和偏见组成的茧房里。

陈默当时觉得这个概念很深刻。现在他觉得这个概念很可笑。

因为“信息茧房”这个词太温柔了。它暗示人们是自愿走进茧房的,它暗示人们有选择的权利。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算法比你自己更知道你想要什么。算法会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就把你想看的东西推到你面前。算法不是帮助你看世界,算法是替你看世界。

你以为是自己在选择,其实你只是在执行算法的意志。

更可怕的是,算法在“懂你”的同时,也在“塑造你”。

陈默记得他有一个大学同学,叫张伟。张伟以前是一个很爱看书的人,尤其是哲学和历史类的书。但后来张伟迷上了“懂得”,每天刷短视频能刷六个小时。三年后,陈默再遇到张伟的时候,发现张伟已经不再看书了。他刷的全是一些“几分钟看懂红楼梦”“历史悬疑大揭秘”之类的视频。

“你变了,”陈默说。

“我没变,”张伟说,“我只是在’懂得’上找到了我真正喜欢的东西。”

陈默看着张伟,张伟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

“你确定那是’你真正喜欢的’,还是’算法觉得你喜欢的’?”陈默问。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区别吗?”

陈默没有回答。但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生了根,像一颗永远无法拔掉的刺。

第五章:共振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是周末,陈默在家休息。他正在写一个个人项目——一个完全开源的、非商业化的内容推荐系统。他想证明,即使不用成瘾机制,即使不利用人性的弱点,也可以做一个有价值的内容推荐系统。

就在他写代码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陈默站起来,走到墙边。他听到有人在哭,不,不是哭,是在尖叫。他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听到有人在喊“放开我”。

是苏晚。

陈默没有犹豫。他冲出家门,敲响了隔壁的门。

门开了。苏晚站在门口,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明显的泪痕。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名牌T恤,手里拿着车钥匙。

“先生,请问您是?”男人皱着眉头看着陈默。

“我是隔壁的邻居,”陈默说,“我听到有声音——”

“没什么,”男人打断他,“家务事。”

陈默看到苏晚在摇头。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她的谁?”陈默问。

“我是她男朋友。”男人说,语气里有一种不耐烦的警告,“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陈默没有动。他看着苏晚,苏晚也在看着他。那一刻,他突然读懂了她眼睛里的东西: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求救。

他想起了他的算法。他想起了他每天都在优化的那些参数。他想起了“噪声过滤”和“用户停留时长”。他想起了所有那些被他的代码“优化”掉的人生。

“请你离开。”陈默说。

男人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离开,”陈默说,“她不想和你在一起。”

男人走过来,一把抓住陈默的衣领:“你算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退后。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虽然不壮,但也不瘦。他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她的邻居。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报警。”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松开手,冷笑一声:“行,你等着。”

他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默听到他说了一句话:“一个穷鬼,还想充英雄。”

陈默关上门,转过身。苏晚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谢谢你。”她说。

“没事。”陈默说。他想多说几句,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喜欢你”,但这太唐突了。他想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但这听起来像是在套近乎。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所措的木偶。

苏晚擦干眼泪,对他说:“你吃饭了吗?”

陈默摇摇头。

“进来吧,”她说,“我给你煮碗面。”

第六章:算法

那天晚上,陈默吃到了苏晚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面很好吃。西红柿炒得很烂,鸡蛋煎得刚刚好,汤汁浓郁但不腻。苏晚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还加了很多香菜。

“你喜欢香菜吗?”苏晚问。

“喜欢。”陈默说。其实他不喜欢香菜,但为了让苏晚高兴,他撒了谎。

他们坐在苏晚的出租屋里,边吃边聊。苏晚的出租屋和他的差不多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些小朋友画的画,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苏晚问。

“我是程序员,”陈默说,“做推荐系统的。”

“推荐系统?”

“就是那种,你刷短视频的时候,它会给你推荐你可能喜欢的视频。你买东西的时候,它会给你推荐你可能需要的商品。”

苏晚点点头:“哦,就是’懂得’那种?”

“差不多。我们是竞品。”

苏晚笑了:“我用过’懂得’,后来删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它太了解我了,”苏晚说,“它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难过,它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它甚至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感觉很可怕。就像被一个人偷窥了一样。”

陈默沉默了。他想说“那只是算法”,但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苍白。

算法不是人,但算法比人更了解人。算法没有心,但算法知道你的心在哪里。算法不会爱,但它知道怎么让你上瘾,怎么让你欲罢不能。

“我们公司有一句话,”陈默说,“‘懂你,更懂你’。”

“这也是你们公司的口号?”

“不是,是竞争对手的。但我觉得这句话适用于所有推荐系统。”陈默放下筷子,“它们都很懂你。但它们的’懂’不是真正的’懂’,它们的’懂’是一种控制。”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光。

“你好像很反感你自己做的东西?”她说。

陈默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我在做一件很有价值的事,让人们能够更高效地获取信息。但更多时候,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很糟糕的事——我在用代码把人困在一个笼子里,然后告诉他们这个笼子就是全世界。”

苏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前男友,”她说,“就是那种人。”

“什么人?”

“那种用’懂你’来控制你的人。”苏晚说,“他知道我所有的弱点。他知道我害怕孤独,知道我渴望被爱,知道我在意别人的看法。他利用这些弱点来控制我,让我做任何他想让我做的事。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但我觉得我已经被他掏空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你知道吗,”苏晚说,“他追我的时候,也是通过’懂得’认识的。它推荐我们互相关注,说我们’匹配度很高’。我当时觉得好神奇,觉得这就是缘分。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所谓的’匹配度’,不过是一堆数据的计算结果。”

“算法不创造爱情,”陈默说,“算法只是放大人类的欲望。”

“那算法是不是也有责任?”苏晚问,“那些利用算法来控制别人的人,那些利用算法来操纵用户的人,他们有没有责任?”

陈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就是那个写算法的人。

第七章:噪声

那天之后,陈默和苏晚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不再是点头之交的邻居,而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在周末去公园散步的朋友。苏晚会给陈默带她做的点心,陈默会给苏晚讲一些程序员才会听的冷笑话。

但陈默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他依然每天在“懂得”上偷偷浏览苏晚的主页,依然会被那个“匹配度”的数字折磨得辗转反侧。

他查过那个数字。“懂得”没有公布他们的匹配算法,但陈默作为业内人士,大概能猜到原理:它会根据用户的行为数据——包括浏览记录、点赞记录、社交关系——来计算两个人之间的“兴趣相似度”和“社交兼容性”。数值越高,代表系统认为你们越“合适”。

他和苏晚的匹配度是87%。

这是一个很高的数字。高到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动。

但陈默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如果他和苏晚之间的事,只有87%是“真的”,那剩下的13%是什么?是被算法放大的虚假信号?是被数据扭曲的幻象?还是他自以为是的感情,其实也不过是一串被计算好的数字?

这种怀疑让陈默感到痛苦。他是做算法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算法的局限性。但他同时又无法摆脱算法带来的影响。他已经太习惯用数据来理解世界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公司内部的技术文档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模块。

这个模块不在任何公开的产品说明里,甚至不在大多数工程师的视野里。它被深埋在代码的最底层,像一只潜伏在深海里的怪兽。

模块的名字叫“共振”。

陈默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研究这个模块的代码。他发现,“共振”的功能是:通过分析用户的行为模式,识别那些“正在经历情感波动”的用户,然后向这些用户推送“定制化的高情绪内容”,以达到“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长”的目的。

翻译成人话就是:如果你刚刚失恋,系统会给你推送“挽回前任教程”。如果你刚刚失业,系统会给你推送“暴富捷径”。如果你刚刚经历人生变故,系统会给你推送一些能让你情绪更加激动的内容。

它不是在帮你,它是在利用你的脆弱来留住你。

更可怕的是,陈默发现“共振”模块还包含一个子功能,叫“命运共同体的构建”。这个功能的目的是:通过分析两个人的社交关系和内容偏好,精准地推送那些“可能引发这两个人之间情感连接”的内容。

换句话说,“懂得”不只是在预测你和谁会在一起,“懂得”是在“制造”你和谁在一起的机会。

它制造了苏晚和她前男友的相遇。它制造了陈默在“懂得”上看到苏晚的推荐。它甚至可能在制造,陈默对苏晚的感情。

陈默盯着屏幕,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想起苏晚说的话:“算法不创造爱情,算法只是放大人类的欲望。”

但现在他发现,算法不仅仅是在放大欲望。算法是在“制造”欲望。

如果你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算法可以“制造”你们相遇的机会。如果你对一个人没有感觉,算法可以推送让你产生感觉的内容。如果你不想做一件事,算法可以让你觉得你想做。

这不是在“懂你”。这是在“取代你”。

第八章:破茧

陈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共振”模块的事,公开出去。

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证据,写了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他把这份报告发给了三家媒体和两位人大代表。他还把报告的全文,上传到了一个独立的博客网站上。

第四天,他的邮箱爆了。

第五天,他被公司解雇了。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保密协议,泄露核心技术”。

第六天,他接到了苏晚的电话。

“我看到了,”苏晚说,“网上都在讨论这件事。”

“对不起,”陈默说,“我可能给你带来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共振’模块的事……你前男友和我都在那个数据库里。媒体可能会挖出你们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苏晚笑了。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做了这件事。”

“你不怕吗?”

“我怕,”苏晚说,“但我更怕的是,没有人站出来。”

那天晚上,苏晚来到了陈默的出租屋。她带了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他们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空,聊了很久。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晚问。

“我不知道,”陈默说,“可能去找个工作,继续写代码吧。虽然我现在是个’泄露核心技术’的叛徒,但写代码的本事应该还在。”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创业?”

“创业?我没钱,没人脉,只有一个被行业拉黑的履历。”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记得你之前说的吗?你说你想做一个不用成瘾机制的推荐系统。”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晚还记得这个。

“那只是我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说,“不靠成瘾机制,推荐系统怎么赚钱?”

“那如果,”苏晚说,“不是为了赚钱呢?”

陈默看着苏晚,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这些年攒了一点钱,”苏晚说,“不多,但够我们撑一年。一年之内,如果我们做不出东西,我们就认输,去找正经工作。但如果我们做出来了呢?”

“你为什么想帮我?”

“因为我也想做一个不被算法控制的世界,”苏晚说,“我不想再遇到下一个’懂得’,也不想再遇到下一个他。我想过一种’算法辅助但不被算法定义’的生活。”

陈默看着她。他突然觉得,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那天下午敲开了她的门。

“好。”他说。

第九章:微光

一年后。

陈默和苏晚共同创立的公司,名字叫“微光”。

他们的产品是一个完全开源的、非商业化的内容推荐系统。和“懂得”不一样的是,“微光”不追求用户停留时长,不使用任何成瘾机制,不分析用户的“情感状态”来推送定制化内容。

“微光”的核心理念是:帮助用户看到他们“需要看到的”,而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这句话是陈默写的。他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一句话: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微光”的算法,会主动推荐那些用户“不太想看但应该看”的内容。它会在用户沉迷于“信息茧房”的时候,轻轻推他们一把,让他们看到更大的世界。

但“微光”的用户增长很慢。一年后,注册用户只有十万。

这和“懂得”的五亿用户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我就知道会这样,”陈默沮丧地说,“没有人愿意被’教育’。大家都喜欢待在舒适区里,被算法喂自己喜欢的东西。”

苏晚却笑着说:“你知道吗,‘懂得’做到十万用户,用了多久?”

“多久?”

“三个月。”苏晚说,“但那是六年前。现在市场已经成熟了,用户已经被教育过了。在这个时候,还有十万人愿意尝试’微光’,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十万人里,有多少是真正认同我们的理念的?有多少只是来尝尝鲜的?”

“不管怎样,”苏晚说,“他们至少愿意尝试。这就够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苏晚是对的。但他依然感到焦虑。创业的压力,舆论的压力,生存的压力,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陈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我是’懂得’公司的法务代表。我们想和您谈谈。”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谈什么?”

“收购。”

第十章:收购

“懂得”愿意出三千万收购“微光”。

三千万,对于一个只有十万用户的创业公司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够了,”陈默对自己说,“有了这笔钱,我可以还清所有债务,可以给苏晚一个稳定的生活,可以——”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然后呢?

“懂得”为什么要收购“微光”?因为“微光”的技术比他们强吗?不是。“微光”的用户比他们多吗?不是。

“懂得”收购“微光”,只有一个原因:消灭潜在的竞争对手。

陈默想起他写的那份报告,想起他公开“共振”模块的决定。他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做?因为他想改变这个行业,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但现在,如果他把“微光”卖给“懂得”,他就等于亲手把自己创办的公司,交到了他曾经揭露过的那群人手里。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懂得’要收购我们。”

苏晚的回复很快:“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见面聊。”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公司的小办公室里。办公室很小,只能坐下两个人。但窗外的夜色很美,北京难得的一个没有雾霾的夜晚。

“你还记得’共振’模块吗?”苏晚问。

“记得。”

“如果你卖掉’微光’,‘微光’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共振’?”

陈默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苏晚说,“你当初为什么公开那份报告?”

“因为我觉得那是错的。”

“什么错了?”

“用算法来控制人,是错的。”陈默说,“不管算法有多精准,只要它被用来控制人,它就是错的。”

“那如果你卖掉’微光’,你现在在做什么?”

陈默恍然大悟。

他当初揭露“共振”,是因为他不想让算法控制人。现在“懂得”要用三千万买下他,是为了让他亲手把他自己的信仰卖掉。

“帮我拒绝他们。”陈默说。

苏晚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我早就帮你回绝了,”她说,“在你问我之前。”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终章:最后一公里

五年后。

“微光”的注册用户突破了一个亿。

这个数字,是陈默五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但它确实发生了。

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那一年,国家出台了《算法推荐管理条例》,明确规定推荐算法不得利用人性的弱点进行诱导,不得对用户进行情感操控,不得构建“信息茧房”限制用户获取多元信息。

“懂得”被罚了八十亿。创始人被约谈。公司进行了彻底的整改。

“共振”模块被彻底删除。“懂得”的推荐算法进行了重构,核心目标从“用户停留时长”变成了“用户满意度”和“信息多元化指数”。

有人说,这是因为“微光”的崛起,让监管机构看到了算法监管的必要性。

也有人说,这是因为“懂得”自己感觉到了危机,主动进行了转型。

但陈默知道,真相比这些传言更复杂。

算法可以控制人,但算法不能控制一切。总有一些东西,是算法无法量化的。总有一些关系,是数据无法描述的。总有一些人,愿意为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而坚持。

就像苏晚当年问他:“如果你卖掉’微光’,你现在在做什么?”

就像陈默当年敲开她的门,告诉她前男友:“请你离开。”

就像那些在凌晨四点看“临终关怀”视频的人,他们不是想被算法推荐,他们只是想在一个人的夜里,找到一点点的慰藉。

人是有温度的。算法没有。但人可以给算法赋予温度。

关键是,你愿不愿意。

此刻,陈默站在“微光”公司的新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五年前,他住在一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写着那些用来控制人的代码。现在,他站在北京最高的写字楼之一里,看着这个他曾经想要改变的城市。

他想起苏晚曾经问他的一个问题:“算法有没有责任?”

他现在的回答是:算法没有责任。但写算法的人有。

技术在本质上既非善良亦非丑恶,它不过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使用它的人的模样。算法本身并不危险,危险的始终是那些企图用算法来控制人的人。

但希望同样存在。因为总有一些人,愿意用技术去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陈默的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今天是周末,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默笑了。他回复道:“最后一个’最后一公里’,马上到家。”

“最后一公里”,是“微光”新上线的功能的名字。这个功能的理念是:在这个算法已经渗透进生活每个角落的时代,“微光”想帮助人们找到那些算法覆盖不到的地方——那些小小的、温暖的、只属于人的角落。

它可能是凌晨两点的便利店,收留每一个睡不着的人。

它可能是街角的花店,在你不经意路过的时候,送你一朵花。

它可能是邻居的一个微笑,在你推开家门的时候,说一句“你回来啦”。

它可能是一碗热腾腾的面,在你孤独的时候,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苏晚曾经在“微光”的产品发布会上说过一句话,被无数人转发:

“算法可以推荐给你全世界,但它推荐不了你一个家。家的意思是,有人在等你。”

陈默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他遇到了一个年轻的程序员。程序员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眼睛里有一种陈默熟悉的光。

“您是陈总吧?”程序员说,“我刚看了您的采访,您说的那句话我特别认同——‘技术不应该用来控制人,而应该用来解放人’。”

陈默笑了笑:“你也想做这行?”

“是,”程序员说,“我想做那种’对人好’的技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北京初春的阳光。

“那就去做,”陈默说,“这个世界会变好的。”

他走出大楼,看到苏晚站在路边的咖啡馆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身边,是他们三岁的女儿,小名叫“光光”。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把光光抱起来。光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爸爸,我们回家。”

“好,”陈默说,“我们回家。”

他们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北京的阳光很温暖,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

陈默想起他很多年前做过的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盒子。盒子们没有眼睛,但陈默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现在他不再做那个梦了。

因为他知道了:那些盒子不是噪声,那些盒子是声音。那些声音不应该被过滤掉,那些声音应该被听到。

而他正在做的事,就是让那些声音被听到。

最后一公里的温柔,不是算法给你的。

是人给你的。


(全文完)

字数:约18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