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洪流中的萤火
数字洪流中的萤火
一、算法之城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晓棠的显示器上跳出一行绿色的数字:今日活跃用户 4.7 亿。她没有感到任何惊讶。这个数字在过去三年里从未让她惊讶过——它只是每年以固定的比率增长,像一条永远不会停止爬升的平滑曲线。她所在的平台叫”星海”,是中国最大的内容分发平台之一,日活跃用户数比许多国家的人口还多。而她,是那条曲线的守墓人——或者说,是它的助产士。
苏晓棠今年三十四岁,硕士毕业之后就进入了这家名为”星辰互联”的公司。八年来,她亲眼看着这条曲线从缓慢爬升变成近乎垂直的陡峭增长。那是2019年的事了。那一年,公司引入了新一代推荐算法引擎,代号”波塞冬”。据说这个算法的核心网络有三层楼那么深——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三层楼,而是指其神经网络的层数。但苏晓棠有时候会觉得,它确实有三层楼那么重,压在她每天的工作上,压在她每一个梦境的缝隙里。
“波塞冬”接管推荐系统之后的第一个季度,平台的用户停留时长就暴涨了47%。这是一个让所有投资人眼睛发亮的数字。CEO在全员大会上说:“我们终于找到了让用户’上瘾’的黄金公式。“苏晓棠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听见”上瘾”这个词从CEO嘴里说出来,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当时还不明白这种咯噔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凌晨两点半,苏晓棠关闭了第七版用户分层报告的最后一个Excel标签页。窗外,深圳南山科技园的天空被对面写字楼顶端的广告牌照得发白,那些永远亮着的屏幕仿佛在宣告:这座城市从不睡觉。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报告保存到公司内网的共享盘里——文件名照例是”用户分层报告_V7_最终版_20260409”,尽管她很清楚,这绝对不会是最终版,明天上午产品评审会上它会被改得面目全非。
她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这是她下午四点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咖啡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某种令人不安的隐喻。她盯着那层油膜看了一会儿,想起昨晚和丈夫陈远的那场对话。
“你能不能换个工作?“陈远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蜡像。“你每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也不消停,你到底在忙什么?”
“调算法参数。“苏晓棠当时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模型出了点偏差,需要人工干预。”
“偏差?什么偏差?”
苏晓棠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如果说实话,陈远会更加担心。但如果不说实话,她每天回家就像带着一张面具。“用户留存率在某些群体里出现了异常下降。年轻用户,尤其是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女性用户,她们在平台的停留时长开始缩短。我们的算法预测她们会喜欢的内容,但她们的实际行为正在偏离预测。”
陈远把手机放下了,转过头看她。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神。“晓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却突然没了底气。她真的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吗?她以为自己是在优化一个内容推荐系统,让用户能够更高效地找到他们感兴趣的内容。但”波塞冬”每天推送的那些内容——那些让她手下的四亿七千万用户欲罢不能的内容——它们究竟在悄悄改变着什么?
陈远那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算法优化到最后,优化的是什么?“苏晓棠没有回答。她把这个问题带进了梦里,在梦里她看见一个巨大的算法在天空缓慢转动,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织机,把无数人的时间、注意力、情绪编织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绸带。
现在她站在三年后的凌晨两点半,觉得那个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
她关上电脑,拿起外套,准备回家。她住的小区在宝安区,每天开车通勤单程四十分钟。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住在一座没有边界的迷宫里,出门是迷宫,回家还是迷宫。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发送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苏老师您好,我是数据安全部的新员工林鹿。有件事想向您请教,方便的话能加个微信吗?”
苏晓棠皱了皱眉头。数据安全部的人她认识的不多,但她知道那个部门最近一直在低调地调查一些”异常行为”。她没有立即回复,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三十四岁,眼角开始有了细纹,颧骨两侧因为长期面对屏幕而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着四亿七千万用户注意力的人,倒更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慢慢抽空的人。
“波塞冬”今天给那四亿七千万人推送了什么?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明星的八卦丑闻?某款新游戏的广告?还是某个”震惊!不得不看!“的标题党新闻?这些内容在算法织机里被精准地分配、投递、呈现,像一场永不结束的雨水,落在每一个亮着的屏幕上。
而她自己,也是被淋湿的那一个。
二、矿工与他的星星
与此同时,在三百公里之外的广州白云区一处改造过的城中村里,四十七岁的赵德顺正蹲在一台嗡嗡作响的矿机前,用一把小刷子仔细清理着散热口里的灰尘。他的姿势像极了他在河南老家农村时蹲在灶台前的样子,只不过那时候他刷的是锅灰。
矿机是去年行情最好的时候买的,六台蚂蚁S21 Pro,每台两万多块。那会儿一枚比特币刚突破十万美金,整个币圈都在喊”年底二十万”。赵德顺跟风进了二十万,其中十五万是找小舅子借的。剩下的五万是他这些年开网约车攒下的所有积蓄。
现在比特币的价格是四万二。
矿机每天的电费是一百八十度,按工业用电价算大概一百三十块钱。而以现在的币价和难度系数,六台矿机一天能挖出来的币大概值四十块钱。刨去电费,净亏九十块。
“这玩意儿就是个吃钱的无底洞。“赵德顺的老婆秀芬在电话里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赶紧卖了,收手吧你。”
但赵德顺没有卖。他有一种农村人特有的固执——种子撒下去了,就等它发芽,哪有还没发芽就拔掉的道理?何况他坚信比特币还会涨。涨回十万,涨回二十万,涨回那个所有人都说会来的数字。他这辈子没赶上过什么好事,计划生育没赶上(他超生被罚得倾家荡产),房地产红利没赶上(他买不起广州的房子),股市牛市也没赶上(他开户的时候正好是2015年股灾的前一天)。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了。
他给每台矿机都起了名字:大虎、二妞、三愣、四喜、五福、六顺。这是他给牲口起名字的习惯,在农村老家,每头牛每头猪都是有名字的。他觉得这样它们就不是冷冰冰的机器了,而是他的伙计,他的指望。
六台矿机里,大虎的算力最强,一天能贡献零点零零零三十二个比特币——这个数字小到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但赵德顺每次看到它,心里还是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温情。他想象着这些微小的数字碎屑像萤火虫一样一点一点地汇聚,汇聚成一枚完整的比特币,然后汇聚成他想象中的好日子。
他想象过很多次那”好日子”是什么样子:给儿子赵鹏在广州买套房,娶媳妇的钱也有了;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至少得盖个两层小楼;欠小舅子的十五万还上,从此挺直腰板做人。这些朴素的愿望在他每天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台永不关闭的投影仪。
赵鹏今年二十二岁,在广州一所职业院校学电子商务。父子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赵德顺想了想,觉得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两张嘴说不到一个锅里”。赵鹏嫌他土,他嫌赵鹏懒。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经常是各吃各的,谁也不理谁。
但每次赵鹏打电话来要生活费的时候,赵德顺总会准时在手机上操作转账。他用的是一款叫”海付宝”的支付应用,是赵鹏推荐他装的。“爸,这个安全,区块链技术,去中心化,没人能偷你的钱。”
赵德顺不懂什么叫区块链,但他记住了”没人能偷你的钱”这几个字。在他看来,这比什么理论都重要。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钱。年轻时在工地上打工,工头跑路那次,他整整一年的工资打了水漂。那种感觉他至今还记得——不是心疼,是屈辱,是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恐惧。从那以后,他把钱袋子攥得紧紧的,谁也别想从他手里轻易拿走一个钢镚儿。
他把积蓄换成矿机这件事,从来没告诉过赵鹏。他怕儿子笑话他。堂堂一个爹,怎么能去做这种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事呢?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某个晚上,把这件事告诉了秀芬。秀芬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顺,你疯了。“就挂了电话。
那之后他们冷战了三个月。秀芬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女人,她就是沉默,不接电话,不发消息,不回娘家,就在你眼皮底下沉默着,像一块慢慢冻住的冰。赵德顺受不了这个,他给秀芬转了五千块钱,让她买件新衣裳。秀芬收了钱,但还是不说话。
后来是赵鹏做了中间人。有一天赵鹏从学校回来,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大概是秀芬实在憋不住了,跟自己的儿子诉苦。赵鹏那天晚上给赵德顺发了一条微信:“爸,我妈让我跟你说,比特币的事她不拦你了。但你得答应她,别再往里投钱了。”
赵德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好”字。
现在他盯着眼前的大虎,心里想的是:比特币还有涨回去的那一天吗?
他不知道。但他会等。就像他等了三十年的好日子一样,再多等几年又何妨?
凌晨三点,城中村的路灯昏暗得像一个个打瞌睡的老人。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炒菜声——大概是哪个夜班工人刚下班,正在煮夜宵。这里的房租便宜,六百块一个月,带独立卫生间,但因为是违建,水电费贵得离谱。赵德顺有时候觉得,他这辈子就没住过什么正经地方:河南农村的老家,广州城中村的握手楼,还有那些年辗转在各个建筑工地上搭建的活动板房。
但他有时候又会觉得,这也挺好的。至少这是他自己的地方。他花了钱,他就有权住在这里。没有人能把他赶走。
六台矿机继续嗡嗡地响着,像六个永不懈怠的心脏。大虎散热口吹出的热风扑在赵德顺脸上,带着一股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在这个声音里静一会儿。
这是他的夜晚。他的星星们正在生成。
三、直播间里的灰姑娘
同一天的同一时刻,在广州最繁华的天河路某栋写字楼里,二十三岁的沈梦瑶正在对着补光灯练习微笑。她的直播账号叫”瑶瑶要努力”,在某个中型娱乐直播平台上拥有三十七万粉丝——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但在那个平台的自制排行榜上,她已经连续三个月卡在第十五到第二十名之间上不去了。
第十五名和第一名之间,隔着一道她可能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家人们,马上就十二点了,我们的限时福利马上开始!“沈梦瑶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声音甜美得像掺了三倍糖的奶茶。“今晚给大家准备了一个超级大福利——只要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八千,我就给大家表演一个才艺展示!”
屏幕上飘过几排弹幕:“瑶瑶加油”、“支持瑶瑶”、“等着看表演”。
沈梦瑶的笑容依然灿烂,但她的眼睛在某一瞬间微微失焦了。她在飞快地计算:按照目前的热度增长曲线,今晚在线人数大概能到六千五。想要突破八千,需要一个爆款事件,或者一个福袋刺激。
她点开了后台看了一眼粉丝画像。三十七万粉丝里,日活粉丝大概只有两万左右,而这两万人里,真正愿意在直播间消费的”核心粉丝”不超过五百人。这五百人贡献了她直播间百分之八十的打赏收入。
这五百人里,有一个人她必须重点关注——ID叫”海阔天空1986”,已经连续三个月占据她直播间打赏榜的第一名,月均消费大概在五千块钱左右。
五千块。对于沈梦瑶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她每个月租房的支出是三千二(天河路附近一个十五平米的单间,老破小,但没有独立卫生间),吃饭大概是两千,加上通勤和日常开销,她每个月的净结余不超过三千块。而”海阔天空1986”一个人的打赏,就够她把生活质量提升一个档次了。
“海阔天空1986”从来没在她直播间发过连麦请求,也从来没在弹幕里说过什么出格的话。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看她直播,偶尔送一个礼物,送完就消失在下线通知里。沈梦瑶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像极了她小时候养过的一缸金鱼——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你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它们。
她进入直播行业是一个偶然。大三那年,她在一家咖啡店做兼职,负责做咖啡和收款。那家咖啡店在一个创业园区里,旁边入驻的大多是互联网公司。有一天,一个经纪公司在园区里做地推活动,拉着她问”想不想试试做主播”。
“做主播能赚钱吗?“她当时问。
“看能力。头部主播一个月几十上百万,中等的也有几万。“地推的小伙子说得眉飞色舞,“像你这种条件,稍微包装一下,一个月万儿八千不成问题。”
她心动了。不是因为”几十万”,而是因为”万儿八千”。那时候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五,她已经受够了精打细算的日子。她想自己养活自己,不再找家里要钱。她爸妈在湖南老家经营一家小超市,每年净利润大概七八万块钱,但底下还有她弟弟沈梦琪在读高中,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没告诉爸妈自己做了主播。第一次开播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对着镜头不知道说什么,傻站了十五分钟,在线人数始终为零。后来还是一个房管——也是那个经纪公司给她分配的运营——进来给她解了围,告诉她”你就当对着朋友聊天就行”。
第一场直播,她赚了六块钱。那六块钱是那个运营刷的,目的是让她看到收益,“建立信心”。
现在她回想起那六块钱,觉得它像一颗种子——一颗后来长成了她自己都认不出的东西的种子。
她后来仔细研究过自己的粉丝结构。三十七万粉丝里,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年轻男性占到了百分之六十七。他们为什么来看她直播?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她觉得自己直播的内容其实很无聊——聊天、唱歌、偶尔玩游戏,没什么特别的。但后来她想明白了:他们来看的不是内容,是”陪伴”。
这个词是她在某本书上看到的。“陪伴型主播”,这是业界给她们这类型主播的定义。她们卖的不是才艺,是时间,是存在感,是让孤独的人觉得”至少有人在陪我”的那种感觉。
这个定义让她觉得有点悲哀,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悲哀吞下去了。在这个行业里,悲哀是不值钱的。
她看了一眼后台的实时数据:当前在线人数六千一百二十三人。比她预期的要好一点,但距离八千还有一段距离。她决定再抛一个诱饵。
“家人们!“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兴奋起来,“再给大家透露一个重磅消息——今晚如果我们能破八千,我会在直播间抽取三位幸运粉丝,每人送出一支我亲手挑选的YSL口红!“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她昨晚特意去商场拍摄的视频,“这款是今年最火的色号,叫什么来着——‘红调自由’!我亲自试过,真的超级显白!”
弹幕刷刷地飞过:“瑶瑶大气”、“这福利绝了”、“等着我”。
沈梦瑶把手机放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补光灯把她的皮肤照得毫无瑕疵,但她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和屏幕上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屏幕上的那个人是”瑶瑶”,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被算法优化过的、被无数条反馈数据反复打磨过的”瑶瑶”。而镜子里的这个人,只是沈梦瑶。
一个此刻感到疲惫、空虚、而又不得不继续微笑的二十三岁女孩。
“海阔天空1986”今天还没有出现。沈梦瑶看了一眼打赏排行榜,他的上一次打赏是三天前,一组”星空旋律”,价值三百八十八元。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她在今天的直播中已经提到了三次”家人们”,两次”感谢海阔哥”,但他始终没有进直播间。
他最近来得越来越少了。
这个认知让沈梦瑶感到一丝不安。不是因为钱——虽然钱当然重要——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她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快两年,她见过太多主播被”大哥”绑定、被控制、被PUA,最后整个人生都搭进去的案例。她告诫自己要清醒,要保持距离,要记住这只是生意,不是真正的情感关系。
但”海阔天空1986”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对她提出过任何私人要求,没有要过她的微信,没有问过她的电话号码,没有说过任何暧昧的话。他只是来看她直播,然后打赏,然后消失。这让她觉得他像某种远古时代的绅士——那种愿意为美好事物付费但不求任何回报的人。
这种人存在吗?沈梦瑶有时候会怀疑。但每次她看到”海阔天空1986”这个ID安静地出现在打赏榜的顶端,她又会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只是单纯地想守护一样东西。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终于突破七千五。距离八千只差五百人。她知道再抛一个福利应该就够了,但她犹豫了一下。
她在想,如果”海阔天空1986”今天晚上再出现,她要怎样才能留住他?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感到一阵羞愧。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一个为了留住一个打赏者而绞尽脑汁的人?
但羞愧是羞愧,生活是生活。她很快就把那点羞愧压下去了,重新换上了甜美的笑容。
“最后十分钟!八千人的福利马上揭晓!家人们,冲鸭!”
弹幕刷刷刷地飞过,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数字雨。
四、交汇点
苏晓棠的车开在北环大道上,凌晨的深圳路面空旷得像一条冬眠的巨蟒。她打开了车窗,让四月初的夜风灌进来。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混合着远处工厂区飘来的淡淡化工气息。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份报告。
今天下午,产品评审会上爆发了一场她职业生涯以来见过的最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双方是推荐算法团队和商业化团队。商业化团队抱怨推荐算法的”过滤气泡”效应太严重,导致某些品类的广告曝光量不足;推荐算法团队反驳说,如果放开算法限制,用户的即时体验会下降,长期留存率会受影响。
争论到最后,商业化团队的老大说了一句:“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是一家商业公司。用户体验?用户体验值多少钱?”
苏晓棠当时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会议室里那张巨大的数据看板,看着上面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活跃用户、停留时长、付费转化率、广告点击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人的时间、注意力、欲望和弱点。她突然觉得,那块看板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所有人——产品经理、工程师、运营、商业化团队——都是网上的蜘蛛,在忙着编织更多的网眼,好捕获更多的猎物。
会议结束后,她的直属上司,算法部的负责人方博士,把她叫到了一边。
“晓棠,你怎么看?“方博士的声音很疲惫。他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觉得……”苏晓棠斟酌着措辞,“我们可能正在用正确的方法做一件不正确的事。”
方博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个眼神她到现在还在回味——像是在说”我懂你的意思,但我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又像是在说”你想太多了,我们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
她在北环大道上开到一个岔路口,前方的指示牌显示:左边通往宝安,右边通往南山。她的家在左边,但她鬼使神差地把方向盘打向了右边。
她想去看看海。
深圳湾公园的停车场在凌晨三点几乎是空的。她的车停在A区,距离红树林大概还有一公里的距离。她下了车,沿着海岸线的步道慢慢走。海水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只有远处深圳湾大桥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金色丝带。
她走累了,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她的手机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界面。那个叫”林鹿”的陌生人还在等待她的回复。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回复这个人。
“你有什么事?“她打字发过去。
对方几乎是秒回:“苏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技术问题。我们部门在调查一些异常账号的行为模式,发现这些账号之间存在一些奇怪的关联性,但我的分析方法可能有问题,所以想找您确认一下。”
“什么异常账号?”
“刷量账号。准确地说,是一种新型的刷量方式——不是传统的机器刷量,而是真人刷量。这些账号看起来都是真实用户,有正常的浏览记录、点赞记录、甚至付费记录,但它们的关注列表和互动模式存在高度的一致性。我们怀疑背后可能是一个有组织的刷量团伙,但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苏晓棠皱起眉头。刷量这件事她当然知道,这是整个内容行业公开的秘密。但”真人刷量”是一个她之前没有特别关注过的概念——如果真的是真人,而不是机器,那意味着有人在出卖自己的时间和注意力,就为了帮别人刷一个好看的数据。
“你怀疑的是谁?”
“暂时没有具体目标。但我注意到一个规律——这些异常账号的活跃时间高度集中在每天的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而且它们的活跃周期和平台某些流量扶持活动的周期高度吻合。”
“凌晨一点到四点”,这句话在苏晓棠的脑海里激起了一阵涟漪。她每天下班开车回家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有一次她在等红灯的时候,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下自己平台的直播间,看到了很多”深夜档”的主播——她们的在线人数不多,但打赏却异常活跃。
她当时只是觉得奇怪,但没有深想。现在被林鹿这么一提,她突然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继续调查,有结果了告诉我。“她回复道。
“谢谢苏老师!冒昧问一下,您为什么会这么晚还没休息?”
苏晓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捂着额头的小人。
就在她准备锁屏的时候,一条新闻推送跳了出来:
“比特币跌破四万美元关口,矿圈哀鸿遍野”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了出来。这条新闻和她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很多很多东西悄悄地编织在一起。
比特币、算法推荐、凌晨三点的直播间、那些神秘的刷量账号——它们之间有联系吗?她不知道。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城市——不,在这个时代的深处——悄悄发生着变化。
就像地震前动物会提前感知到什么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深圳湾的方向。海水依然漆黑一片,远处有几艘船的灯光在缓缓移动,像一些正在迁徙的星星。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东老家看过的真正星空——那是在她被父母接到城里上学之前的几年,住在奶奶家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夜空真的是黑色的,星星真的是亮的。她躺在院子里乘凉,奶奶指着天上说:“你看那颗是北斗星,那颗是织女星。“她就真的躺在那里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那样的星空了。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天空中再也没有那样的星星了。
五、海阔天空
赵德顺那天晚上等到凌晨四点,挖矿收益终于累积到了零点零一五个比特币。按照市价,大概是六百三十块钱。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按这个速度,他回本需要……
他算不下去了。
他关了矿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老了很多。五十二岁(他一直对外说自己四十七,因为”四十七”听起来比”五十二”年轻),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两鬓的白发已经从”星星点点”变成了”势如破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他想起来到广州之后的第一个晚上。那是2015年的春天,他刚把老家的地给别人种,跟着同村的老刘出来打工。老刘是村里的”能人”,早年来广州打过工,见过世面,据说过年回家的时候穿了一身西装,虽然西装的袖子明显长了一截,但还是让村里人羡慕了很久。赵德顺跟着老刘到了广州,第一晚住的是一家十五块钱一晚的招待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脚臭味混合的气息。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窗外陌生城市的各种声响,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那个城市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在心里回忆了一下——是汽车喇叭声,是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是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轰鸣声,是隔壁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说话。那时候的广州在他心里是一个巨大的、神秘的、充满可能性的地方,就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每一寸都写满了”机会”两个字。
现在他住在这个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已经快十年了。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机会这种东西,只对极少数人来说才是真正的机会。对大多数人来说,它更像是一道光——你看着它亮着,以为走近了就能抓住,但其实它一直在移动,你永远也抓不到。
他的手机亮了。是”海付宝”APP的推送:您的账户余额已到账。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是今天挖矿的收益,系统自动兑换成了人民币,六百三十块两毛四。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这是每天唯一能让他高兴的时刻,尽管这个数字正在变得越来越小。
他退出”海付宝”,看到界面上有一个他不认识的新功能图标:“海付宝Pro”。红色的图标,底部写着”数字资产新生态,理财收益稳稳赚”。他犹豫了一下,点进去了。
是一个理财产品的页面。苏晓棠之前帮他开的那个账户,他一直没怎么用过。但现在他看到了一个年化收益率”8.88%“的产品,期限是三十天,起投金额是一万块。
一万块。他现在能凑出来的现金大概只有三万块。其中两万要留着给赵鹏当下学期的生活费和学费,剩下的……
他犹豫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当时没有买矿机,把那二十万全部买成比特币,现在会是什么样?比特币最高的时候冲到过近七万美金,如果他在那时候卖掉……
他不敢算。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会在2020年的某个晚上,把所有能筹到的钱全部换成比特币,然后持有到2021年的最高点,然后卖掉,然后买房,然后给赵鹏娶媳妇,然后衣锦还乡,让全村人都看看他赵德顺也是有本事的人。
但时间不会倒流。比特币的价格也不会再回到七万美金。这两件事,他心里都清楚。
他最终没有买那个理财产品。他把手机放下了,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群不安分的猫,在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里窜来窜去。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说:“德顺,你这一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真正让自己骄傲的事?”
他答不上来。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种地、开货车、开网约车、挖矿、炒币。每一件事他都认真做了,但每一件事都没有给他带来真正的骄傲。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他自己有问题?是不是他这个人就是没有那个命?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害怕。害怕得到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之后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长得比他还高,风吹过来,麦浪像金色的海洋。他沿着田埂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星空下。那片星空亮得不像话,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谁打翻了一盒银色的沙子。他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但他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然后他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城中村握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惨白的日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六、算法之下
苏晓棠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她的车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她不知道名字的歌,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杯便利店里买的美式咖啡,她喝了两口,觉得今天的咖啡比昨天的还苦。
她走进星辰互联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跟她打招呼:“苏老师早!”
“早。“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走进电梯,电梯里已经有五六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说话。她也习惯性地掏出了手机,刷了一下公司的内部论坛。论坛的置顶帖是CEO的一封全员邮件,标题是《星辰互联2026年Q1用户增长报告:再创新高!》。
她点进去看了一下,数据确实很漂亮:日活跃用户突破5.2亿,同比增长23%;用户平均停留时长达到98分钟,较去年同期增长12分钟;付费用户数首次突破8000万。她注意到这些数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她站在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她知道自己正在快速移动,但她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颠簸,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只有偶尔看向窗外的时候,她才会意识到,原来一切都变了。
她走进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方博士的消息已经在等她了:“晓棠,十点开个小会,讨论一下’波塞冬’3.0的升级方案。”
她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打开了那份她昨晚熬夜做完的用户分层报告。
报告里有一个数据点让她感到不安。在她的分析模型里,有一群用户的留存率在过去六个月里出现了持续的、异常的下降。这群用户的特征是:年龄在18-25岁之间,女性,有较高的学历背景(本科及以上),月均消费能力中等偏低。她们是平台一直努力争取的”高潜力用户”——因为她们年轻、有成长空间、而且在社交网络上非常活跃,是”自来水”的潜在来源。
但现在这群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开平台。
她调出了更多的数据。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这群用户的流失时间和平台推出”短视频模块”的时间高度吻合。“短视频模块”是去年下半年上线的一个新功能,用户可以在平台上直接观看和发布短视频,不需要跳转到其他APP。这个功能上线的时候,公司上下都非常兴奋——它意味着用户在平台的停留时长将进一步延长,意味着更多的广告库存,意味着更高的变现效率。
但数据分析告诉她的是另一件事:那些年轻的高学历女性用户,她们不喜欢”短视频模块”。她们觉得那个模块”太吵了”、“太浅了”、“信息密度太低”。她们更喜欢的是图文内容——长文章、深度分析、文化评论。她们的离开不是因为平台变得无聊了,而是因为平台正在变成另一个样子——一个她们不再认识的样子。
苏晓棠把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的第17页,用红字标注了”警示”二字。她知道这份报告的命运:它会被方博士看到,然后被转交给产品委员会,然后产品委员会会说”我们需要进一步论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在这家拥有五亿用户的巨型平台上,她一个人的声音太微弱了。
但她还是写了。就像一个在噪音里说话的人,明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被淹没,但她还是要说。
九点五十八分,她走向会议室。走过走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鹿发来的消息:
“苏老师,我又发现了一些东西。这些异常账号不只在凌晨活跃,它们还在某些特定的事件节点上表现出高度一致的爆发模式。比如——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有大约三千个账号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关注了同一位主播,然后在今天凌晨全部取消关注。”
苏晓棠停下来脚步。“关注又取消?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理解。但我觉得这像是一种……测试?或者是一种标记行为?就好像有人在用这些账号做某种实验,观察它们被平台识别出来的速度有多快。”
“什么实验?”
“我还在调查。但我有一个猜测——这些账号可能不是用来刷量的,而是用来测试平台算法的漏洞的。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意味着有人在系统性地研究我们的推荐系统,寻找它的弱点,然后——”
林鹿的消息到这里就断了。苏晓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后续。她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面的人已经开始落座了,方博士在朝她招手。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方博士,还有产品总监老周、商业化负责人Lisa、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气质很”技术”。
方博士介绍道:“这是总部的数据安全部的同事,来旁听今天的会议。”
苏晓棠点了点头。她注意到那个女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很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会议开始了。方博士开始讲解”波塞冬”3.0的升级方案。这是一个在现有框架上的重大迭代——引入”超长注意力机制”,让算法能够追踪用户超过七天的兴趣变化,从而提供更加”个性化”的推荐。
“简单来说,“方博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现在的’波塞冬’2.0版本,对用户兴趣的建模窗口是七十二小时。也就是说,它会根据用户过去三天的行为来预测他接下来想看什么。但七十二小时其实不够——很多用户的兴趣周期是更长的。比如,一个用户可能在某一阶段对股票感兴趣,过了这个阶段又对旅游感兴趣了,然后又会回来关注股票。如果我们的算法能追踪到这种长周期变化,就能提前预判用户的需求,提供更精准的推荐。”
Lisa立刻举手发言:“这个升级对商业变现有什么帮助?”
“帮助很大。“方博士推了推眼镜,“如果我们能更精准地预判用户的兴趣曲线,我们就能在正确的时点推送正确的广告。比如,用户刚刚在某个内容里看到了一个旅游景点的介绍,下一秒我们就给他推送相关的旅行产品广告——这个转化率会比现在的随机投放高出至少百分之三十。”
Lisa的眼睛亮了起来。苏晓棠注意到她已经开始在本子上算钱了。
“这样做,用户体验会不会下降?“说话的是那个黑衣女人。
方博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这个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我们的目标是——”
“我问的不是目标,“黑衣女人打断了他,“我问的是数据。你们有没有做过用户调研,确认用户真的希望被’更精准地预测’?还是说,用户其实更希望平台给他们一些’意外之喜’——一些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感兴趣的内容?”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苏晓棠看了一眼方博士,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晓棠说:“我有一些数据,可能和这个问题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她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把昨晚做的那份报告调了出来。“在过去六个月里,我们平台18-25岁高学历女性用户的留存率下降了8.7个百分点。这群人正在离开平台,而且她们离开的理由高度一致——她们觉得平台变得’可预测’了。”
她把报告投影到屏幕上。“我用NLP技术分析了一千三百条这类用户在我们社区里的发帖和评论。关键词频率最高的不是’无聊’、‘内容差’,而是’太准了’。”
“太准了?“老周皱起了眉头。
“是的。她们说,‘算法太了解我了,每次打开软件,它推送的都是我想看的东西,但正因为太准了,我觉得自己没有选择,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觉得,我们正在用精准摧毁用户最后一点好奇心。”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晓棠自己都感到了一丝惊讶。她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这样表达过。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她也不想收回。
那个黑衣女人——她现在注意到她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姜离”两个字——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懂你”,又像是在说”小心”。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结束了。方博士没有再提”超长注意力机制”,只是说”这个方案还需要进一步论证,大家回去再想想”。
散会之后,苏晓棠在走廊里被姜离拦住了。
“苏老师,方便聊几句吗?”
“可以。”
姜离把她带到了楼梯间,这里没有监控,是一个适合”不方便被听到的对话”的地方。
“你知道’林鹿’是谁吗?“姜离开门见山。
苏晓棠愣了一下。“不是你部门的新员工吗?”
姜离摇了摇头。“我们数据安全部没有叫林鹿的人。”
苏晓棠的脊背突然感到一阵凉意。
“那他是谁?”
“我们也在查。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他给你发的那些消息,都是真的。那些异常账号确实存在,而且规模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大得多。“姜离顿了顿,“多得多。”
“有多大?”
“我们现在发现的就有将近十万个。但根据我的模型推算,实际数量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以上。”
十万个账号,十倍以上。苏晓棠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意味着可能有一百万个”虚假用户”在她的平台上活动——关注、点赞、评论、消费——而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的。
“谁在操控他们?”
“这正是我想调查清楚的。“姜离的眼神变得凝重,“苏老师,我今天来开这个会,其实不是为了听’波塞冬’的升级方案的。我来是想确认一件事——平台的核心算法团队里,有没有人和外部的势力有联系。”
苏晓棠愣住了。“你的意思是……内鬼?”
姜离没有直接回答。她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几次产品评审会上,有一些决策看起来不太符合常规的商业逻辑?比如,某些流量扶持的分配方案,某些内容分类的权重调整……”
苏晓棠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些她之前没有在意的画面:某次评审会上,商业化团队提出的一个广告位调整方案,被方博士以”用户体验优先”为由否决了,但那个方案如果实施,实际上会让平台的某个重要指标出现大幅下滑——而那个指标,恰好是竞争对手平台最近在重点炒作的概念。还有一次,某内容品类的推荐权重被突然调高,而这个品类正好和一家刚拿到融资的新公司高度重合……
她当时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业务决策,但现在被姜离这么一提,她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你是说,有人在故意破坏我们平台的算法生态?”
“不只是破坏。“姜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有人在用我们的平台训练一个替代算法。他们通过那些’虚假用户’收集我们平台的用户行为数据,然后训练一个可以完美模仿我们平台用户行为的模型。一旦这个模型训练完成——”
“他们就可以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台?“苏晓棠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止如此。那个模型还可以用来做什么,你知道吗?”
苏晓棠摇了摇头。
“它可以用来生成虚假内容——以我们平台真实用户的风格, 生成大量看起来真实的内容,然后通过那些虚假账号分发出去。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在我们的平台上看到的每一条’热门内容’,都是对手平台用AI生成的,而你完全分辨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情景?”
苏晓棠沉默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每天工作的那栋光鲜亮丽的写字楼,这个她待了八年的公司,可能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阴谋的边缘。而她,是这个阴谋的参与者——或者说,是这个阴谋的建造者之一。
“我需要证据。“她说。
“我也在找。“姜离说,“但在那之前,你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调查这件事。尤其是——”
姜离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间的门口。是方博士。
“晓棠,你在这儿呢?“方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苏晓棠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姜离身上停留了一秒钟。“姜离老师也在?”
“方博士好。“姜离微微笑了笑,“我跟苏老师聊几句技术问题,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方博士也笑了笑,“晓棠,十点半有个客户那边的电话会议,你来参加一下。”
苏晓棠点了点头。她跟着方博士走出了楼梯间。走出门口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姜离。姜离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那种警惕的表情让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猫——那种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战斗的猫。
回到工位上,苏晓棠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姜离说的那些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如果那些虚假账号是用来训练替代算法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试图复制一个”星海”?一个一模一样的、但不属于星辰互联的”星海”?
她打开电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打开了那个内部通讯软件,给林鹿发了一条消息:“你说的那些异常账号,能不能给我看看样本数据?”
几秒钟后,林鹿回复了:“苏老师,您确定吗?这个数据量很大,而且……有些东西您看了可能会不舒服。”
“我确定。”
林鹿发来了一个网盘链接。苏晓棠点开,下载了一个压缩包。解压之后,里面是一个Excel文件,三万七千行数据。
她随便点开了几行。每行数据代表一个账号的行为记录:账号ID、注册时间、活跃时间段、关注列表、互动内容、打赏记录……
她越看越心惊。这些账号的行为模式确实高度一致:它们都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活跃;它们关注的账号有百分之七十以上是重合的;它们的互动模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就像有人在背后操控的木偶。
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点开了其中一个账号的详情页,发现这个账号的打赏记录里有一笔金额:三百八十八元。
三百八十八元。
这个数字为什么这么熟悉?
她猛地想起来——沈梦瑶的直播里,“海阔天空1986”三天前打赏的那组”星空旋律”,价值就是三百八十八元。
这是一个巧合吗?还是……
她继续往下翻。她发现了一个更让她不安的规律:这些异常账号的打赏金额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不是完全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都是88、388、888这样的”吉利数字”。而正常用户的打赏金额分布是随机的,不会有这种集中于特定数字的倾向。
这意味着,这些打赏行为不是真实用户自主决策的结果,而是被某个系统统一控制的。
她正在思考这意味着什么,手机突然响了。是陈远打来的电话。
“晓棠,你现在能走开吗?“陈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怎么了?”
“妈摔倒了。现在在宝安人民医院急诊室。”
苏晓棠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的婆婆今年七十三岁,身体一直不好,但突然摔到还是让她感到措手不及。
“我现在就过来。“她抓起包就往外跑。
跑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还没有给姜离回复。她掏出手机,给姜离发了一条消息:“有急事要出门。明天再聊。小心方博士。”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在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她做了一个决定:今天的事太蹊跷了,她要请假,明天不去上班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她逃避现实的本能反应。明天,后天,大后天——她还是要回到那栋写字楼,回到那个工位上,面对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那些越来越让她不安的问题。
七、父亲的心事
赵德顺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本来以为赵鹏会在早上给他发消息的——儿子每个月的生活费他是十五号准时转的,今天是九号,离转钱还有六天。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每天早上手动刷新一遍银行APP,看一眼余额,好像这样能让他安心一样。
余额是两万三千四百五十二块六毛七。这个数字在三年前是二十万,现在只剩下十分之一。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腰酸得像断了一样。他今年五十二岁了,矿机每天的噪音让他的睡眠越来越差,再加上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时代,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抛弃。
他走到客厅兼矿机房,看了一眼六台矿机。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哈希率和温度数据。大虎的当前温度是68度,二妞是71度,三愣是67度,四喜是70度,五福是69度,六顺是72度——都在正常范围内。他弯腰检查了一下每个机器的运行状态,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去洗手间洗漱。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发呆,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赵鹏学校开放日,他本来答应儿子要去的。
赵鹏上周发微信给他,说这周六学校有个”家长开放日”,让家长来参观他们的实训基地。“爸,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学的电子商务是干什么的吗?来看看呗。“这是赵鹏难得主动联系他的一次,虽然话说得不冷不热,但赵德顺能感觉到儿子其实希望他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日历。今天是四月九号,星期六。
他犹豫了。
去的话,意味着他要请假——他这周已经在海付宝的线下推广点请了三天假了。再请假,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去的话,还意味着他要在赵鹏面前维持一个”还算体面”的形象——他现在穿的这条裤子膝盖处有个洞,是他蹲在矿机前检查的时候不小心磨破的。
但最终,他还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polo衫,那条破洞裤子他想了想还是换了一条——虽然也是旧的,但至少没有洞。他把矿机设成了自动运行模式,然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了门。
赵鹏的学校在黄埔区,从白云区坐地铁大概要一个半小时。他坐的是三号线——广州最拥挤的一条地铁线——即使是在周六的上午,车厢里依然挤满了人。他被挤在角落里,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有他的水杯、一把折叠伞、还有一份他昨天晚上打印出来的”比特币入门指南”。他其实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想着万一赵鹏问起来,他至少能说出几个词,显得自己不是完全的外行。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黑暗一帧一帧地掠过车窗玻璃,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张脸,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觉得世界是无限的,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觉得所有那些后来没有实现的愿望,都只是暂时的挫折。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颗刚刚出土的种子,迎着阳光拼命往上长。他不怕苦,不怕累,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得到的。运气、背景、时机——这些因素有时候比努力重要一百倍。但他花了三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而明白这个道理的代价,是他永远失去了那二十岁的锐气。
地铁到站了。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按照赵鹏发给他的定位走到了学校门口。
赵鹏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赵鹏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理得短短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
“爸。“赵鹏叫了他一声,语气里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就是一种很普通的打招呼。
“哎。“赵德顺应了一声。他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父子俩沉默着走进了校园。
校园里绿化很好,树荫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柏油路上。赵德顺跟着赵鹏走,听他介绍这个是教学楼,那个是实训基地,这个专业是学什么的,那个专业将来能做什么工作。
“电子商务是学什么的?“赵德顺忍不住问。
赵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大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就是学怎么在网上卖东西。“他最后这样回答。
“网上卖东西……”赵德顺重复了一遍,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区块链?”
赵鹏的脚步顿了一下。“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赵德顺犹豫了一下,决定坦白,“我最近在研究那个东西。比特币。你知道吗?”
赵鹏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赵德顺几秒钟,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问:“爸,你是不是买了矿机?”
赵德顺愣住了。他没想到赵鹏会直接问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妈告诉我的。“赵鹏叹了口气,“爸,你怎么不早说呢?”
“你妈……”赵德顺突然有点恼火,“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爸,我不是来指责你的。“赵鹏打断了他,“我只是想说,矿机这事儿……不太靠谱。你现在一天能挖多少?”
赵德顺支支吾吾地说了个数。赵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一天亏九十块?”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还继续开着?”
“因为……”赵德顺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相信它会涨回来的。”
赵鹏看着他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固执,有迷茫,还有一丝赵鹏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是恐惧。是那种害怕承认自己错了的恐惧,是害怕失去最后一点希望的恐惧。
赵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赵德顺也是这样——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他认定的事情就会一直做下去。他想起赵德顺当年决定把他和妈妈接到广州来的时候,全村人都在笑他,说他在城里待不了三个月就得回来。赵德顺什么都没说,只是买了一张站票,挤上了去广州的绿皮火车。
他那时候也是这么固执的。但现在,这种固执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逃避。
“爸,“赵鹏最后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实训基地的直播间吧。”
“直播间?“赵德顺有点意外。
“嗯。我们专业有直播带货的实训课程。我给你演示一下,我们现在是怎么在网上卖东西的。”
赵德顺跟着赵鹏走进了一栋教学楼。他们坐电梯到了五楼,走廊尽头是一排装修得很现代的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着一块牌子:“直播间1”、“直播间2”、“直播间3”……
赵鹏打开了一间写着”直播间3”的门。里面布置得很像沈梦瑶每天工作的地方——补光灯、摄像头、麦克风、提词器、一张上面摆满了各种商品的小桌子。
“这就是直播间?“赵德顺走进去,环顾四周。
“嗯。我们学的是直播电商。我现在是带货主播方向。“赵鹏走到镜头前,熟练地打开了设备,“爸,你坐那边,我给你演示一下。”
赵德顺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他看着赵鹏站在镜头前,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他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练了?在他印象里,赵鹏还是那个放学回家就抱着手机不放的叛逆少年,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东西的?
赵鹏打开了直播软件,对着镜头开始说话。他的表情和语气跟平时完全不同——更自信,更自然,更……闪亮。赵德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儿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地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直播进行了大概十分钟。期间有几十个人进来又出去,有人问价格,有人问优惠,有人问快递,但没有一个人真正下单。赵鹏说这是正常的,新账号就是这样,需要慢慢积累流量。
“流量是什么?“赵德顺问。
“就是……”赵鹏想了想,“就是有多少人能看到你。就像你们那个平台推荐的算法,会把不同的内容推给不同的人。我们做直播的,也需要被平台推出去,才能被更多人看到。”
“算法。“赵德顺喃喃自语。他突然想起苏晓棠那天在咖啡店跟他说的话——“算法是最公平的,它不看你的背景,只看你的数据。“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觉得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直播结束后,赵鹏关掉了设备。他看着赵德顺,问:“爸,你觉得怎么样?”
赵德顺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种地、开货车、开网约车、买矿机、炒币——每一个决定他当时都觉得是对的,但后来回头看,总是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但让他重新选一次,他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一个被时代推着走的人,一个永远慢半拍的人,一个永远在追逐潮流却总是追不上的人。
“鹏,“他最后说,“你比爸强。”
赵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德顺会说出这样的话。
“爸,你——”
“我说真的。“赵德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学的这些新东西,我一样都看不懂。但我觉得,只要你在认真学、认真做,就比爸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直播间。补光灯还亮着,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盯着那圈光晕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儿子,你们这个直播带货,能赚钱吗?”
赵鹏犹豫了一下。“能。但需要时间积累。我现在还是新人,一个月能赚两千多块。”
“两千多块……”赵德顺点了点头,“比我挖矿强。”
赵鹏忍不住笑了。“爸,你现在一天亏九十,一个月就是两千七。你还比什么呀?”
“那不一样。“赵德顺说,“我亏的是我自己的钱。”
“爸!”
“开玩笑的。“赵德顺笑了笑,“我下午回去就把它关了。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六台矿机——大虎、二妞、三愣、四喜、五福、六顺——他该怎么处理呢?卖掉的话,大概能收回两万多块钱。不卖的话,每个月还要亏两千七。
两千七。他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八百块。两个月就亏掉一年的生活费。
但如果卖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嗡嗡作响的机器,那些他每天凌晨三点爬起来查看数据的夜晚,那些他用来命名牲口的名字——大虎、二妞、三愣、四喜、五福、六顺——它们代表的那个”万一涨了呢”的希望,就要彻底破灭了。
“爸?“赵鹏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赵德顺收回思绪,“走吧,带爸去食堂吃个饭。你平时吃什么?食堂的饭贵不贵?”
“爸,你来了还花什么钱?我请你。“赵鹏说。
“你一个学生——”
“我直播带货赚了钱的。“赵鹏说,“爸,你就让我请你一次呗。”
赵德顺看着儿子,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那行,你请。你请我就吃。”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直播间。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德顺走在赵鹏身后,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印象中宽了一点,肩膀也平直了一点,不再是那个缩着脖子走路的瘦弱少年了。
“鹏。“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
“你那个直播带货……能教教爸吗?”
赵鹏回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变成了某种赵德顺看不懂的笑意。“爸,你能学会吗?”
“学不会也得学。“赵德顺说,“不然你爸就真的被时代淘汰了。”
赵鹏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是真正的、没有掺杂任何东西的笑容。
“行。回去我教你。“
八、瑶瑶的星空
沈梦瑶那天晚上的直播最终没有突破八千人。她在最后十分钟里又抛出了一个福袋——扫码关注就参与抽奖,奖品是两盒网红零食——终于在十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把在线人数推到了七千九百八十三人。
差十七个人。
她在直播间里笑着说:“家人们,我们下次再冲八千好不好?今天谢谢大家陪瑶瑶一起努力!“然后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心,下播了。
关掉直播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就像关掉的补光灯一样,瞬间消失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三千二百块的房租,两千块的生活费,一千块的通勤和日常开销。她每个月至少要赚到七千块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而她上个月的收入是九千二——听起来不少,但扣除平台的分成(通常是对半开)、经纪公司的抽成(百分之二十)、还有税,到她手里大概只有三千五百块。
三千五百块。对一个在直播间里被几万人看着的”网红”来说,这个数字听起来很讽刺。
她的手机响了。是房管发来的消息:“瑶瑶姐,今晚数据还行,但打赏有点低。那几个大哥今晚都没来。”
她回了一个”好的,谢谢”。然后她打开后台,看了一眼今晚的打赏榜。第一名是一个ID叫”晴天有时下雨”的陌生用户,打赏了两百八十八元。第二名是一百六十六元,第三名是八十八元。
“海阔天空1986”果然没有出现。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她打开聊天记录,找到”海阔天空1986”的对话框,对话框里空空如也。他最后一次发消息是四天前,内容是:“瑶瑶加油,今天的歌唱得很好听。”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表情包,没有礼物特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沉默、点到为止。
沈梦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他只知道他的ID,他的打赏金额,以及他偶尔出现的那十几分钟。
但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他。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不安。她是主播,他是粉丝;她是卖家,他是买家。这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商业关系。她卖的是陪伴,他买的是消遣。各取所需,银货两讫。不应该有任何超出商业范畴的情感。
但人不是机器。人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产生习惯,会在习惯中产生依赖,会在依赖中产生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房管,点开一看,是一条系统通知:
“您的账号已被纳入【星海平台·优质内容创作者扶持计划】。了解更多,请点击……”
她愣了一下。优质内容创作者扶持计划?这是什么?
她点进去看了一下。是一个平台新推出的政策——针对中腰部主播(粉丝数在十万到一百万之间的)的流量扶持计划。平台会定期给这些主播推送额外的流量曝光,帮助她们突破瓶颈期。
这对她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如果能被纳入扶持计划,她的直播间就能被更多人看到,就有可能吸引到新的”大哥”,收入也就有可能上一个台阶。
但她往下翻了翻活动规则,发现了一个让她感到不安的条款:
“平台将根据创作者的【内容质量分】、【用户互动分】、【商业价值分】三个维度进行综合评估,筛选符合条件的优质创作者进入扶持名单。内容质量分由平台算法自动评估,用户互动分由创作者的粉丝活跃度计算,商业价值分由创作者的历史带货GMV和广告收入决定。”
三个维度。内容质量、用户互动、商业价值。
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自己的分数:内容质量分应该不低——她的粉丝口碑一直不错,用户粘性也还可以;用户互动分也还行——她的弹幕活跃度在同级别主播里算是中等偏上;但商业价值分……
她的带货收入几乎为零,因为她一直没有签约MCN机构,也没有什么商业合作。她的收入来源百分之九十都是粉丝打赏,而打赏在平台的评估体系里,几乎不占任何权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扶持计划”,表面上是说帮助中腰部主播,实际上是在筛选”能帮平台赚钱的主播”。而她这种靠打赏为生的娱乐主播,可能根本不在平台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把手机放下了,有点沮丧。
但她很快又说服了自己:这是一个机会,值得试一试。她可以借着这波扶持政策,把自己的内容做得更丰富一点,增加一些带货的元素——就像赵鹏在实训室里做的那样——从而提高自己的商业价值分。
也许,她可以转型成为一个”娱乐+带货”的复合型主播?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发送者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点开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
“瑶瑶你好,我是【星辰互联·内容运营部的张明】,想跟您聊一下平台新推出的扶持计划,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在直播行业待了快两年,知道这种主动找上门来的”运营”,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或者是那种想占便宜的油腻男。但剩下那一个……
她还是点了”通过”。
好友通过之后,对方立刻发来了一条消息:
“瑶瑶你好,我是星海平台的官方运营张明。我们注意到你的账号数据最近表现很不错,平台想重点扶持像你这样的优质创作者。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约个时间线下见一面,详细聊聊合作方案吗?”
沈梦瑶的警惕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线下见面”?这个词在她接触过的那些”运营”嘴里,从来不是什么好词。
她礼貌地回复:“张老师您好,请问是什么形式的合作呢?”
“主要是内容合作。我们平台最近在推一个新的板块叫’深夜档’,专门针对夜间活跃的优质主播,给她们更多的流量倾斜。我们觉得你很适合这个板块,所以想重点培养你。”
“深夜档”这三个字让沈梦瑶心里一动。她现在直播的时间段就是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不正好匹配吗?
但”重点培养”这四个字让她感到不安。在她的经验里,平台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培养”一个主播。所有免费的东西,背后都标着看不见的价格。
她问:“请问这个合作需要签什么协议吗?”
“需要签一份平台的标准合作协议,就是正常的独家签约协议。你放心,条款都是标准化的,不会有什么坑。签约之后,你每月的基础收入会有保障,另外还有流量扶持和商业资源对接。”
独家签约。沈梦瑶的警惕心又提高了一分。
她见过太多因为签了独家协议而被套牢的主播了。签的时候平台承诺得很好,但签完之后,各种各样的限制和扣款条款就来了。有的主播因为某个月的数据不达标,被扣掉了百分之八十的收入;有的主播因为想解约,被要求支付天价的违约金。
“我考虑一下吧。“她回复道。
“好的,你考虑。不过我建议你尽快做决定,因为我们这次的扶持名额有限,像你这种条件的主播,报名的人很多。”
沈梦瑶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广州天河路的夜景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无数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让这座城市看起来像一座永不停息的机器。而她,只是这台机器里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她突然想起了”海阔天空1986”。想起他每次安静地出现在直播间,安静地打赏,安静地离开。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任何东西,也从来没有试图”培养”她或者”扶持”她。
他只是看着她。就像看着一颗遥远的星星。
九、裂缝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晓棠请了假,在医院陪婆婆。
婆婆的情况不算严重——髋骨骨裂,需要静养两个月。但骨裂对七十三岁的老人来说,也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苏晓棠每天在医院的病房里进进出出,给婆婆喂饭、擦身、陪她说话。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停下来过了——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一个人的脸,很久没有认真听一个人说话。
婆婆是个很安静的人。她不抱怨,不唠叨,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有时候看看窗外的天空,有时候闭上眼睛休息。但苏晓棠注意到,她在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说的都是一些她听不懂的地名人名。
“妈,你梦见谁了?”
有一天婆婆醒来的时候,苏晓棠问她。
“梦见你公公。“婆婆说,“还有你大伯。还有……老家的那些人。”
“说什么呢?”
“说……说让他们等等我。“婆婆的眼神变得悠远,“他们都在那边等我呢,说让我不着急,慢慢来。”
苏晓棠心里一紧。她知道婆婆说的”那边”是什么意思。
“妈,你会活到一百岁的。“她说。
婆婆笑了笑。“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
“老妖精也行啊。“苏晓棠说,“到时候我带你环游世界。”
婆婆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苏晓棠的脸。
那天晚上,苏晓棠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她的手机里堆满了公司发来的消息——工作群里的汇报、方博士的催促、产品评审会的提醒。她没有看。她就那样坐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深圳的夜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夜空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来自林鹿的消息。
“苏老师,您在医院吗?我听姜离姐说了伯母的事。节哀。”
她回了一条:“我妈的母亲摔了一跤,骨裂,在住院。不是我妈。”
“哦哦,抱歉,我搞混了。那您现在在医院陪护?”
“嗯。”
“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为什么会在这个公司工作八年?”
苏晓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问她这种问题。但她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打了几个字: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
她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至少,以前我觉得是。”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了。”
林鹿没有回复。苏晓棠也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放下了,继续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她突然想起姜离在楼梯间跟她说的那些话。如果姜离的推测是对的——有人在用那些虚假账号训练替代算法——那么她这八年来的工作,可能正在被某种她不知道的力量所利用。她精心维护的每一条代码,她认真分析的每一个数据,都可能成为别人手里的武器。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她一直在建造一座房子,以为是在给别人建造一个温暖的家,但她突然发现,这座房子可能从第一天开始就被某个看不见的人嵌入了某种机关——一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她正想着,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方博士。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他看到苏晓棠的时候,表情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换上了那种她熟悉的、职业化的微笑。
“晓棠,来看伯母了?”
“嗯。方博士,您怎么来了?”
“姜离跟我说了伯母的事。我代表部门过来看看。“方博士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伯母怎么样了?”
“骨裂,医生说需要静养。”
“那就好,那就好。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方博士把果篮放在一旁,“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这几天你就安心陪护。”
“谢谢方博士。”
“不客气。“方博士顿了顿,“晓棠,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苏晓棠看着他。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拍。
“什么事?”
“关于前几天那次会议——姜离在会上问的那些问题。”
苏晓棠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方博士的声音很平静,“‘波塞冬’3.0的升级方案,我们确实需要更谨慎地评估。你在会上提出的那个数据——8.7%的用户流失——这个数据非常重要。产品委员会已经决定,暂时搁置3.0的升级计划,优先解决用户流失的问题。”
苏晓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方博士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方博士笑了笑,“晓棠,我知道你这些天压力很大。但你要相信,公司不是一个人的公司,公司是做决策的地方,而决策需要数据。你给出的数据是我们决策的重要依据。你做得很好。”
苏晓棠看着方博士的眼睛。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点什么,但她看到的只有平静和职业化的真诚。
他是真心说这些话的吗?还是……
她想起了姜离的警告:“小心方博士。”
但她现在没有办法判断。她只能点点头,说:“谢谢方博士。我会继续关注这个问题的。”
“好。“方博士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伯母那边,你多费心。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好。”
方博士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开关的声音里。
苏晓棠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
她掏出手机,给姜离发了一条消息:“方博士刚才来医院了。他说产品委员会决定搁置’波塞冬’3.0的升级计划。你怎么看?”
姜离的回复来得很快:“这是好事。但他为什么亲自来告诉你?”
“我不知道。”
“你要小心。“姜离说,“有时候,一个人突然对你好,可能是因为他想让你放松警惕。”
苏晓棠把手机放下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深圳的夜空依然是一片混沌的橙红色——那是城市的光污染把真正的夜空遮盖之后的颜色。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真正的星星了。
就像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真正的”信任”了一样。
十、真相
四月十三日,星期三。
那天发生了一件所有媒体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星海平台——中国最大的内容分发平台之一——在下午三点十七分突然出现了全面宕机。
宕机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在这四个小时里,星辰互联的股价从每股一百二十三元跌到了八十九元,市值蒸发超过三千亿。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无数用户在各大平台上疯狂吐槽,说自己”不知道没有短视频的一天该怎么过”。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场看似偶然的宕机背后,隐藏着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暴。
苏晓棠当时正在医院给婆婆削苹果。她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一百多条消息。她点开一看,全是工作群里的人在疯狂发消息——“波塞冬宕机了”、“整个推荐系统都挂了”、“服务器负载爆表”……
她赶紧给方博士打电话。电话那头是忙音。
她又给姜离发消息。姜离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不要出门。”
她愣住了。“不要出门”是什么意思?
十分钟后,姜离的电话打过来了。
“晓棠,你现在在医院是吗?”
“对。怎么了?”
“我长话短说。今天的宕机不是意外。是一个叫’林鹿’的人——或者说,一个叫’林鹿’的系统——故意触发的。”
“什么?!”
“我在调查那些异常账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后门程序。这个后门程序嵌在’波塞冬’的核心代码里,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但一旦被激活,就会触发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导致全面宕机。”
“那’林鹿’是谁?”
“我不知道。到现在为止,我追踪到的所有信息都是虚假的——假的身份、假的邮箱、假的IP地址。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林鹿’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他对’波塞冬’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人都深。”
苏晓棠的脑海里乱成一团。“他为什么要触发宕机?”
“我不知道。但他留了一个东西给你。”
“留了什么东西?”
“一段代码。和一封信。”
姜离告诉苏晓棠,在”波塞冬”宕机之前的十分钟,林鹿给苏晓棠的工作邮箱发送了一封邮件。邮件里有一份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压缩包里有一个txt文件,内容是:
“苏老师:
如果您正在读这封信,说明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我是一名普通的互联网用户。或者说,我曾经是一名普通的互联网用户。
我不知道您是否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过去的五年里,我们——数以亿计的普通互联网用户——正在被一个我们看不见的系统慢慢地、彻底地改造着。我们看什么、听什么、买什么、想什么、做什么梦——都已经被某个算法提前预设好了。我们以为自己在做选择,但其实所有的选择都是算法想让我们做的。
我曾经相信互联网会让世界变得更好。它曾经确实让世界变得更好过。但现在,它正在变成一台巨大的控制机器。我们每天使用的每一个APP、每一个平台、每一个工具,都在不同程度地收集我们的数据、分析我们的行为、预测我们的未来。它们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
而最可怕的是,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我不奢望改变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权力,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台机器停下来,哪怕只是一秒钟。
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抬起头,看一看真正的天空。
这封信附带的代码,是我写的一个小小的’开关’。它会在’波塞冬’的核心系统里触发一个漏洞,导致系统全面宕机。这个漏洞不会对任何用户数据造成损害,它只是让系统停止运转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之后,系统会自动重启。一切恢复如常。
但这几秒钟的停顿,我希望能让一些人停下来想一想。
苏老师,我在您的工作中看到了一种挣扎。您是少数几个真正关心’用户体验’而不是’用户数据’的人。我希望这封信能让您更加确信:您做的事情是对的。
最后,请替我问候一下姜离。她是个聪明人,但她和您一样,也只是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希望有一天,我们都能成为真正的人。
——林鹿”
苏晓棠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我?“她问姜离。
“我不知道。“姜离说,“但我知道他不是敌人。至少,我不确定他是敌人。”
“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吗?”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觉得……他说的一些话是有道理的。但他的做法我不能认同。”
“因为他是错的?”
“不,因为他的做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几个小时的宕机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一切恢复如常。用户会继续刷他们的短视频,算法会继续推送它的内容,而我们——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应该怎么做?”
姜离没有回答。
苏晓棠挂掉电话,重新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深圳的夜空依然是那片她熟悉的混沌的橙红色。
但在那片橙红色的深处,她仿佛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一颗星星吗?还是她的错觉?
她不知道。但她想相信,那真的是一颗星星。
十一、萤火
四月十四日凌晨。
赵德顺坐在他那个握手楼的小房间里,面前是六台已经关掉的矿机。
他把它们卖了。
买主是一个从佛山开面包车过来的中年男人,开价两万五千块。赵德顺一开始不肯卖——两万五千块,连他当初投资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但那个中年男人说了一句话,让他动摇了:
“老哥,现在矿机的行情一天比一天差。再过三个月,可能一万都卖不上。趁现在还有人收,赶紧出手吧。”
他最后以两万六千块成交。那个中年男人付了现金,赵德顺数了三遍,确认数目没错之后,把六台矿机搬上了面包车。
大虎、二妞、三愣、四喜、五福、六顺——他最后一次摸了摸它们的外壳。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熟悉,像一个陪伴了他很久的老朋友。
“再见。“他说。
面包车开走了。他站在握手楼的走廊里,看着尾灯消失在城中村蜿蜒的小巷里。
他终于失去了那些星星。
他回到房间,把两万六千块现金存进了银行。存完之后,他给赵鹏发了一条微信:
“鹏,矿机卖了。两万六。”
赵鹏的回复来得很快:“爸,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没办法了。“赵德顺说,“行情太差,再开着就是烧钱。”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德顺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情,但没有一件做到过出人头地的地步。他种地,粮食被粮贩子压价;他开车,客人越来越少;他挖矿,比特币跌跌不休。他一直在努力,但努力的结果永远是差那么一点点。
但那天在医院看到婆婆躺在床上的样子之后,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这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
他想了三天,想不出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突然想通了: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他这辈子没有做成过一件像样的事,他不想在五十二岁的时候,就给自己的人生下一个”失败”的定论。
他拿起手机,给赵鹏发了一条消息:“鹏,你说那个直播带货,真的能学会吗?”
赵鹏的回复是一个笑脸,和一句话:
“爸,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相册,翻到了前两天他在赵鹏学校拍的照片——那是一张直播间的照片,补光灯亮着,在黑暗中投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突然觉得,那圈光晕有点像萤火虫的光芒。
很小,很微弱,但在这个被各种巨大的声音淹没的时代,至少还有一点光是属于他自己的。
十二、重启
四月二十日的清晨。
苏晓棠从婆婆家开车回深圳,路上堵在了北环大道上。
她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是那种混合了树叶、青草和远处工厂区飘来的淡淡金属味的复杂气息。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她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位上震动。是姜离发来的消息:
“新消息:那个’林鹿’,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他可能是——或者说,曾经是——星辰互联的员工。三年前离职,离职前在算法部门工作。”
苏晓棠把车停在了路边,回复道:“三年前?那正好是’波塞冬’上线的那个时候。”
“对。他参与了’波塞冬’1.0版本的开发。离职原因不明。”
“他为什么要在系统里留后门?”
“不知道。但我猜,他可能在开发’波塞冬’的过程中,意识到了某些他无法接受的东西。”
苏晓棠想起了林鹿信中的那段话:“我不奢望改变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权力,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台机器停下来,哪怕只是一秒钟。”
“姜离,“她发消息问,“如果是你,你会做同样的事吗?”
姜离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会抬头看一眼天空的事情,我希望能像他一样,留下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苏晓棠把手机放下了。她看着前方的路面——北环大道的车流开始缓缓移动了。她重新发动汽车,汇入了那条永不停歇的车河。
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她在某本书上读到的,作者是谁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们被给与了什么,而是我们选择去做些什么。”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空,很鸡汤。但现在她觉得,也许这句话真的有道理。
她想起了她的工作——那个她做了八年的工作。她每天处理数据、优化算法、分析用户行为,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她做的这些事,最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平台获得更多的用户?为了让公司赚更多的钱?还是为了让那些像她一样的人,能够在这个被算法统治的世界 里,找到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必须开始寻找。
她把车开到了深圳湾公园的停车场。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里。前两次都是凌晨,停车场空无一人。但这一次是早上八点,停车场里已经有了一些晨练的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太极,有人在遛狗。
她下了车,沿着海岸线走。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的咸味。太阳刚刚升起,深圳湾大桥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有几艘船在缓缓移动。她不知道那些船要开到哪里去,但她想,它们一定有它们的去处。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她开始打字——不是报告,不是数据,不是分析,而是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不再有意义了——如果算法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推送的内容应该是什么、用户想看什么、不想看什么——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写完这句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没有答案。但她觉得,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是答案的第一步。
“爸,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赵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赵德顺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周围是早餐铺子的油烟味和房东老太太的唠叨声——“水电费该交了”——他捂着手机听筒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
“鹏,那个直播带货——你之前说教我的,还作不作数?”
“当然作数啊。爸,你想通了?”
“想不想得通是一回事,学不学是另一回事。“赵德顺说,“我不想被这个时代甩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鹏大概没想到他爸会说出这种话。赵德顺自己也没想到。他说完之后,觉得心里好像轻松了一点。
“行。周末你来学校,我教你。“赵鹏说,“不过爸,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直播带货这个活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活了五十二年,什么活儿没见过?“赵德顺说,“你教,我学。学不会,我再学。”
他挂了电话,看着城中村的握手楼之间的那道狭窄的天空。天空中有几只鸟在飞,它们的翅膀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像几个移动的光点。
他想:这几只鸟,它们知道自己的方向吗?它们是被本能驱动的,还是被某种他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引导的?
他不知道。但它们在飞。这就够了。
十三、最后一夜
四月十三日,对于沈梦瑶来说,本来应该是普通的一天。
她在天河路的写字楼里直播到凌晨一点,然后回到出租屋,洗澡、卸妆、刷了一会儿手机,凌晨两点上床睡觉。
但凌晨三点,她被手机的震动惊醒了。
是平台APP的系统通知:“尊敬的用户,因系统维护,平台将于凌晨3:30-6:00暂停服务。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3:17。
平台宕机了。这在她将近两年的直播生涯里,还是头一次。
她没有太在意,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但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刚才直播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的ID进了她的直播间,在她下播之前的五分钟里,一直安静地待在那里。那个ID的名字她记得,是”海阔天空1986”。
四天了。他终于出现了。
但她已经下播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样静静地来,静静地离开了。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给他发一条私信,问他这几天去哪了。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发。因为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哥你这几天怎么没来”?听起来像撒娇。“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听起来像乞求。她是主播,不是乞丐。她不能让自己显得太廉价。
她把手机放下了。但她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想她来广州的初衷,想她做主播的这两年的经历,想那些她帮助过的粉丝,想那些帮助过她的粉丝。她想起”海阔天空1986”——想起他每次出现都是那几分钟,安静地看她直播,安静地打赏,安静地离开。
她想起她有一天问他:“海阔哥,你为什么不去看别的主播呢?”
他回复说:“因为没有让我想留下来的地方。”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也许对他来说,看她直播的那几分钟,是他在这个拥挤的、嘈杂的、永不停歇的城市里,唯一能够安静下来的时候。不是因为她的内容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在——以一种最简单的方式在存在着。就像一颗星星,不问观星者的来历,不求任何回报,只是发光。
她不知道”海阔天空1986”是谁。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但她知道,在这个算法决定一切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愿意花他的钱来看她发光,这就够了。
平台宕机了四个小时之后,自动重启了。她在凌晨六点十五分被手机震动吵醒——是平台APP的推送:“系统已恢复正常。感谢您的耐心等待。”
她点开直播后台看了一眼。数据一切正常,仿佛四个小时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做一些改变。
她要开始学习带货。不是因为她想赚更多的钱,而是因为她想证明一件事:她不只是一个被算法推送到用户屏幕上的”内容”,她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会学习、会成长、会犯错、也会改正的人。
她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广州天河路的早晨在一片橙红色的晨光中苏醒,车流开始涌动,人群开始流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她打开手机,给赵鹏发了一条消息——她在一个主播群里加的赵鹏,两人聊过几次,觉得挺投缘:
“你好,我是瑶瑶。我听说你们学校有直播带货的课程,能给我推荐一些学习资料吗?”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正好看到了窗外一只鸟从一棵树的枝头飞向另一棵树的枝头。鸟的翅膀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她还要继续飞。
十四、算法之外
四月二十日的下午。
苏晓棠回到了公司。
公司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波塞冬”宕机事件之后,投资人、媒体、用户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星辰互联到底怎么了?
CEO发了一封内部邮件,说”这是一个技术故障,已经彻底修复,请大家放心”。但苏晓棠知道,这不是真相。或者说,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个下午,处理那些积压的工作。她的工作邮箱里有四百三十二条未读邮件,她一封一封地点开,看完,然后归档或者回复。她发现自己在处理这些邮件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在处理别人的工作,而不是她自己的。她是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些数据和代码在自己的眼前流动,但她的心不在那里。
姜离在下午五点的时候来找她。
“晓棠,有空吗?”
“有。“她放下手里的工作,跟着姜离去了楼梯间。
“林鹿的事,我们查到了更多的东西。“姜离说。
“什么东西?”
“他三年前离职之后,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姜离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一个乡村小学。他在那个小学里教了三年书。教语文和数学。”
苏晓棠愣住了。
“一个参与了’波塞冬’1.0开发的人,去乡村支教了三年?”
“是的。上个月,那个乡村小学被合并了。他失业了。”
“所以他又回来了?”
“我不确定。但他触发’波塞冬’的那个后门,一定是他在三年前就埋下的。他当时可能就在想,有一天要做这件事。”
苏晓棠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林鹿信里的那句话:“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抬起头,看一看真正的天空。”
一个曾经亲手建造了”波塞冬”的人,最后亲手在自己的作品里留下了一个”开关”。这是讽刺,还是救赎?
“他还在吗?“她问。
“不知道。我们追踪不到他的行踪。“姜离说,“但我觉得,他不需要被找到。他做完了他想做的事,他就走了。”
“你觉得他是对的吗?”
“什么是对的呢?“姜离反问,“他让系统宕机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我们的股价跌了将近百分之三十,有无数人骂我们,有无数人转去竞争对手的平台。从这个角度看,他是错的。但四个小时里,有多少人放下了手机,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有多少父母有时间陪孩子说说话?有多少情侣在没有算法的干扰下,真正地四目相对?这些事情,没有人统计过。”
苏晓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楼梯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南山科技园的天际线,那些玻璃幕墙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一个个燃烧的火炬。
“晓棠,“姜离说,“你会继续做现在的工作吗?”
苏晓棠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设计’波塞冬’。不是升级,是重写。”
“重写?”
“对。一个真正为用户服务的算法,而不是一个为平台变现服务的算法。“姜离的眼神里有一种苏晓棠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希望,也是决心。“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可能存在一种算法,它的目标不是让用户’上瘾’,而是让用户’成长’?”
苏晓棠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看。”
姜离笑了。那是苏晓棠第一次看到她笑。
“那我们就是同路人了。”
她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渐渐远去。
苏晓棠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天空从橙红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黑色。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很远,很小,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到了。
尾声、萤火虫的秋天
八月的某一天。
赵德顺第一次在自己的直播间里尝试带货。他卖的是一种河南老家的特产——芝麻焦馍,是他妈妈年轻时候在村里做的那种。他用赵鹏教他的方法,对着手机镜头介绍产品,回答观众的问题,笨拙但认真。
那天晚上,他的直播间里有二十三个人。
他卖出了三单。
三单。他激动得给赵鹏发消息:“鹏,我卖出去了!三单!”
赵鹏回复:“爸,你真棒。”
赵德顺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你真棒”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从儿子嘴里听到。
他没有告诉赵鹏,那天晚上他关了直播之后,一个人坐在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哭了。
沈梦瑶在那之后开始了她的转型之路。她白天学习直播带货的技巧,晚上继续她的娱乐直播。她的粉丝从三十七万涨到了四十五万,收入也终于稳定地突破了每月一万块。
“海阔天空1986”在她转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有时候会想:他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又出现在她的直播间里?
但她从来没有发消息问过他。她只是把他留在自己的记忆里,像一颗遥远的星星——不发光,不说话,只是存在着。
苏晓棠在那之后成为了”波塞冬”重写项目的负责人。她和姜离一起,设计了一种全新的推荐算法。这种算法不再以”用户停留时长”为核心指标,而是以”用户成长值”为核心指标——一个衡量用户在平台上花费的时间是否真正让他们变得更好的指标。
这个项目在公司内部引发了很多争议。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冷嘲热讽。但苏晓棠不在乎。
她已经找到了她想做的事。
那一年秋天,赵德顺回了趟河南老家。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个院子里看过星星了——因为空气污染,因为光污染,因为各种各样的污染。但那天晚上,天空出奇地干净,星星出奇地亮。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爸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顺,你看那颗是北斗星,那颗是织女星。”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是北斗星,什么是织女星。他只是仰着头看,觉得星星真多,真亮,真好看。
他爸已经去世十五年了。他也已经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五十二岁的老人。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不对,星星已经不是那些星星了。因为那些星星发出的光,可能已经走了几百年、几千年,才最终到达他的眼睛。
他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星星不会,信念不会,希望不会。
就算比特币跌到一文不值,就算算法统治了全世界,就算他这辈子真的做不成一件出人头地的事——星星还是会在天上亮着,星星还是会在每一个晴朗的夜晚,来到他的眼睛里。
这就够了。
他仰着头,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远处,有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在城市里,你几乎看不到萤火虫了——因为光污染太严重。但在这里,在河南农村的这个小院子里,萤火虫还在。它们的光芒很微弱,比不上任何一个灯泡。但它们在发光。
在这个被算法和数据统治的时代,在这个每个人都忙着追逐流量和变现的世界里,总有一些东西,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倔强、不起眼,但就是不肯熄灭。
赵德顺看着那些萤火虫,突然笑了。
他想:这就是我。
千千万万个萤火虫中的一只。微弱,但发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