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的官场
一、指标
二〇二五年十月,周子远终于接到了县里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组织部副部长打的,声音很客气,但内容很清楚:调他去县里当副县长,分管数字经济和智慧城市建设。
“周子远同志,“副部长说,“这是县委对你在镇里工作的肯定。你在东河镇三年,从一名普通科员干到镇长,成绩是有目共睹的。特别是去年你们镇的数字乡村建设项目,得到了省领导的高度评价。”
周子远握着电话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今年三十五岁,在基层干了十二年,终于到了这一步。
“谢谢组织。“他说。
“不过,“副部长话锋一转,“县里的情况跟镇里不一样。数字经济、智慧城市——这些都是硬指标。你到了之后,要尽快适应。”
周子远连声答应。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东河镇的街道。
阳光正好,但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东河镇不大,三万人口,一个典型的江南小镇。周子远在这里当了三年镇长,熟悉每一个街道、每一片田地、每一户人家。
他知道东河镇的数字乡村项目是怎么来的。
三年前,省里搞了一个”数字乡村建设试点”项目,每个县推选一个乡镇参加。县里选了东河镇,理由是:交通便利,产业基础好,领导重视。
但实际上,周子远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县里有个亲戚在一家科技公司当副总,那家公司正好做数字乡村解决方案。
周子远负责这个项目。他跑遍全镇的十二个行政村,走访了五百多户人家,记了三本笔记本。
他问村民:你们最需要什么数字化服务?
村民们的答案五花八门:
“我想知道明天的天气。”
“我想知道城里什么工作好找。”
“我想让城里的孩子能经常看看家里的老人。”
“我想知道我的农产品能卖多少钱。”
周子远把这些需求一一记下来,整理成十二页的《东河镇数字乡村需求清单》。然后他去找科技公司的副总——县领导的那位亲戚。
副总看了他的清单,笑了笑:“周镇长,你们乡镇干部就是实在。但数字乡村不是这个做法。”
“那应该怎么做?”
“标准化。“副总说,“我们已经有一套成熟的解决方案,包括智慧党建、智慧政务、智慧农业、智慧教育、智慧医疗——共五大板块。这套方案在五个县都落地了,效果很好。”
周子远愣了一下:“那村民的需求——”
“村民的需求,系统里都有。“副总说,“我们的平台是统一的,所有功能都覆盖了。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们把这个平台装到每个村、每户人家。”
“装到每户人家?”
“对。我们给每个村配一套大屏终端,给每户人家配一个平板电脑。所有数据都在云端,一键同步。”
周子远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知道,这个项目已经定了。他要做的是把它做好。
三个月后,东河镇的数字乡村项目正式启动。
启动仪式上,省里的领导来了,市里的领导来了,县里的领导都来了。周子远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稿子,念着”数字赋能乡村振兴”的那些话。
台下坐满了村民,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场面。他们穿着整齐的衣服,手里拿着统一发放的小旗子,鼓掌的时候很卖力。
启动仪式结束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找到周子远。
“周镇长,“老爷爷说,“那平板电脑,我怎么用啊?”
周子远蹲下来,耐心地教他怎么开机、怎么连网、怎么点开应用。教了三遍,老爷爷还是记不住。
“没事,“老爷爷说,“我让我孙子教我。”
周子远点头,心里却想:孙子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六个月后,东河镇的数字乡村项目验收通过。县里给了周子远一个嘉奖,说他是”数字时代的基层干部典范”。
项目结束后,周子远去各村转了一圈。
他发现,大部分村里的那套大屏终端,都放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很少被使用。
他问村支书:“平时用吗?”
村支书说:“用,开会的时候用。”
“那其他时候呢?”
村支书笑了笑:“其他时候……没人会用。”
周子远又去农户家里走访。
他发现,那些发给村民的平板电脑,有的放在桌子上吃灰,有的给孩子当玩具,还有的干脆收在柜子里。
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说:“这玩意儿太复杂,我学不会。”
周子远问:“那您平时需要查信息怎么办?”
“用手机啊。“奶奶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我孙子帮我装了微信,有问题就在群里问。”
周子远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
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做了一个调研报告。
报告里写的是:东河镇数字乡村项目的核心数据——系统上线率100%,设备发放率100%,日活跃率8.3%。
报告的最后,周子远加了一段自己的话:“数字化的本质不是技术的堆砌,而是对人的需求的精准匹配。我们的平台有上千个功能,但村民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有十几个。”
他把报告发给了县领导。
第二天,县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
“子远啊,“县领导说,“你的报告我看了。数据很好,但那一段话——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太较真了。“县领导笑了笑,“你是要晋升的,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了。”
周子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月后,他接到了调任副县长的电话。
二、数据
周子远上任的第一天,县里的常务副县长带他熟悉情况。
“子远,你分管的是数字经济和智慧城市建设。“常务副县长说,“这个工作很重要,市里很重视。今年我们的目标是——数字经济产业规模突破一百亿,智慧城市覆盖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周子远点头:“这个目标怎么实现?”
常务副县长笑了笑:“这个嘛,我有经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周子远。
周子远打开一看,是《××县数字经济产业发展规划》。
“这是你到任之前,县里就做好的。“常务副县长说,“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规划落地。”
周子远翻看规划,里面的数字非常漂亮:
——到二〇二六年,培育数字经济龙头企业10家
——建成数字经济产业园区3个
——引进数字经济人才5000人
——智慧城市项目投资额50亿元
“这些目标……”周子远欲言又止。
“这些目标都是市里要求的。“常务副县长说,“达不到,县里的考核就要扣分。”
周子远明白了。这不是他想不想做的事,是他必须做的事。
他开始跑数字经济企业,跑智慧城市项目,跑各种招商引资活动。
他发现一个规律:所有的数字经济项目,都有一个特点——数据好看。
比如,县里引进了一家电商平台公司。这家公司号称要在县里建设”全国农产品直播基地”,年交易额能达到50亿元。
周子远去调研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空空的仓库。负责人说,仓库正在装修,两个月后就能投入使用。
“年交易额50亿元……”周子远说,“这个规模,是怎么算出来的?”
负责人笑了笑:“周县长,您是领导,不是技术员。数据这个东西,怎么算都行。”
周子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负责人压低声音:“我们这个基地,签约主播是2000人。每个主播平均月交易额200万。12个月就是4800万。2000个主播就是96亿。我们说50亿,已经是保守的了。”
周子远看着对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去县里的智慧城市项目调研。
这个项目叫”智慧政务一网通办”,号称能让老百姓”只跑一次腿、办成所有事”。
周子远在行政服务中心看到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显示着各种数据:网上办件率87.6%,群众满意度99.8%,办事效率提升65%。
“这些数据……”周子远问项目组负责人,“是真实的吗?”
负责人笑了笑:“周县长,什么叫真实?只要老百姓办事方便了,满意度自然就高了。”
周子远想了想:“我能看看后台数据吗?”
负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他打开一个后台系统,周子远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这个群众满意度99.8%……”周子远指着其中一行,“是怎么算出来的?”
负责人说:“我们做了一个满意度调查,共收集了5000份问卷。其中99.8%的人表示满意。”
“问卷是怎么发放的?”
“我们在办事大厅放了二维码,办事的人扫一下,就可以填问卷。”
周子远想了想:“那填问卷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些在系统里办过事的人?”
负责人愣了一下。
周子远继续说:“如果一个人在线下办事,没有扫码,那他就不在调查范围里。对吗?”
负责人没有说话。
周子远明白了。所谓的”满意度”,是”扫码满意度”——只有那些愿意扫码的人,他们的意见才会被统计。那些不来扫码的人,或者不会扫码的人,他们的意见根本不在数据里。
他走出行政服务中心,站在台阶上。
阳光很好,但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东河镇的老支书打来的。
“子远啊,“老支书说,“你在县里还好吧?”
“还行。“周子远说。
“好就行。“老支书说,“对了,镇上有个事,我想跟你汇报一下。”
“什么事?”
“镇上的那个直播基地——就是你们搞的那个——最近在招主播。有些村里的年轻人,本来要去城里打工的,现在都留下来了。他们说,在家门口就能赚钱。”
周子远愣了一下:“他们能赚到钱吗?”
老支书想了想:“有的能,有的不能。但至少,他们在村里。”
周子远沉默了很久。
“子远啊,“老支书说,“其实我们这些老人,不求别的。就求孩子们能在身边。”
周子远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数字乡村项目验收那天,他站在台上念稿子。稿子里写着”数字赋能乡村振兴”,他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他想明白了:数字不能赋能什么。数字只是工具,真正赋能的,是那些使用工具的人。
如果工具用得好,能帮人。如果用得不好,可能会害人。
而问题的核心是——谁来决定工具怎么用?
三、算法
二〇二六年春节前,县里引进了一个新项目:智慧民生平台。
这个平台的功能是:通过大数据分析,精准推送民生服务信息给有需要的群众。比如,有就业需求的,会收到岗位推荐;有医疗需求的,会收到医生推荐;有养老需求的,会收到养老院推荐。
项目的负责人是一家知名科技公司的人。他们把这个平台叫做”算法政绩”。
“周县长,“负责人说,“我们的平台能帮您做好两件事:一是提高民生服务的精准度,二是产生很好的政绩数据。”
“什么政绩数据?”
“比如,就业率提高百分之多少,医疗满意度提高百分之多少,养老覆盖率提高百分之多少——这些数据都能看得见、可统计、可汇报。”
周子远想了想:“这个平台,老百姓怎么用?”
“不需要老百姓主动用。“负责人说,“我们通过数据采集,知道每个人的需求,然后精准推送。老百姓只要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他们最需要的信息。”
“数据采集……你们怎么采集?”
负责人笑了笑:“这个很简单。我们有多个数据来源:社保、医保、公积金、税务、交通、教育——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我们可以通过这些数据,精准地知道每个人的需求。”
周子远皱了皱眉:“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吗?”
负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周县长,这些数据在政府部门之间是共享的。我们是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使用的。”
周子远想了想:“我能看一下你们的算法吗?”
“算法?“负责人笑了笑,“算法是商业机密。”
周子远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他给一个大学同学打了电话。那个同学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数据科学家。
“老周,“同学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子远把情况说了一遍。
同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种平台,说白了就是数据变现。”
“什么意思?”
“他们采集了数据,然后用算法分析,再精准推送。表面上是帮老百姓,实际上是把数据变成了商品。”
“商品?”
“对。“同学说,“比如,他们知道一个人有就业需求,就会把这个人的信息卖给招聘网站。他们知道一个人有医疗需求,就会把这个人的信息卖给医院。表面上是精准推送,实际上是在卖广告。”
周子远愣住了。
“那政绩数据呢?”
“政绩数据就是他们说的那些——就业率提高、医疗满意度提高——这些数据,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算法算出来的。”
“什么叫算法算出来的?”
“比如,一个人本来就有工作,但平台给他推了一条招聘信息,然后那个人看了一下,就算’一次就业服务’。这种服务,平台可以随意定义数据口径,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周子远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平台,表面上是在帮老百姓,实际上是在帮数据公司变现。
而政绩,只是他们用来推销产品的包装。
第二天,周子远去找县委书记汇报工作。
“书记,“周子远说,“关于智慧民生平台,我有些建议。”
“什么建议?“书记问。
“我觉得这个平台需要更严格的监管。“周子远说,“特别是数据使用方面,需要有明确的规范。”
书记看着他:“子远,这个项目是市里指定的。我们要是不搞,考核会扣分。”
“我知道。“周子远说,“但如果不监管,可能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周子远想了想,然后说了实话:“可能会变成数据泄露的平台。”
书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子远,你太敏感了。这些数据都是政务数据,怎么会泄露?”
周子远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他走出书记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前途,好像被什么东西封死了。
他想起三年前在东河镇,他拿着《需求清单》去找科技公司的那个副总。副总说,标准化方案是最好的。
现在他明白了:标准化的不是方案,是权力的逻辑。那些有权定义标准的人,他们说的标准,就是标准。
而那些被标准覆盖的人,他们的声音,根本不在标准里。
四、普通
林秀芳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的菜市场卖菜,已经卖了二十年。
她不知道什么叫数字经济,什么叫智慧城市,什么叫算法政绩。她只知道,她的菜摊子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以前,“林秀芳说,“菜市场都是人来人往。现在呢?大家都去超市了,都去网上买了。”
她的摊子上,摆着自家种的青菜、萝卜、白菜。都是新鲜货,但就是卖不上价。
“超市里的菜,有塑料袋包装着,看着就干净。“林秀芳说,“我这些菜,都是早上地里摘的,比超市里的新鲜多了,但就是没人买。”
去年,县里搞了一个”智慧菜市场”项目,在每个摊子上都装了电子屏,可以显示菜价、可以扫码支付、可以查看产地信息。
林秀芳的摊子也装了一个。
“这玩意儿,“林秀芳说,“没用。”
“怎么没用?“来买菜的人问。
“你看,“林秀芳指着电子屏,“这上面显示的菜价,是我自己填的。我想卖多少钱就写多少钱。没人管。”
“那扫码支付呢?”
“那还有人用。“林秀芳说,“但大部分老人家,还是用现金。”
林秀芳不懂什么叫算法,但她知道一个道理:菜好不好,要靠眼睛看、靠鼻子闻,不是靠电子屏。
去年冬天,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来找她。
“阿姨,“年轻人说,“我是做直播带货的。我想帮您直播卖菜。”
林秀芳愣了一下:“直播卖菜?”
“对。“年轻人说,“现在大家都喜欢看直播。您在镜头前卖菜,肯定受欢迎。”
林秀芳想了想:“那我怎么卖?”
“您就照常卖。“年轻人说,“我帮您搭个直播间,然后您在镜头前摆摊子,有人下单,就给他们发货。”
林秀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她的摊子前多了一个手机支架,上面架着一部手机。
第一次直播,只有五个人看。
第二次直播,有十个人。
第三次直播,有三十个人。
慢慢地,她的直播间人气涨起来了。最多的时候,同时有两百人在看。
“这些人,“林秀芳说,“都是城里的年轻人。他们说,喜欢看我卖菜的样子。”
有一次直播的时候,一个年轻人问:“阿姨,你这菜多少钱一斤?”
林秀芳说:“青菜,两块一斤。”
年轻人说:“超市里卖三块,你这便宜啊。”
林秀芳笑了笑:“我这都是自家种的,成本低。”
年轻人说:“阿姨,我给你刷个礼物吧。”
林秀芳问:“什么叫刷礼物?”
年轻人说:“就是给你钱。”
林秀芳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秀芳第一次收到了直播打赏,一共是一百二十三块钱。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忽然有些不真实。
她卖了一辈子菜,一天最多赚两三百。现在一场直播,不用买菜,不用摆摊,只要对着镜头说话,就能赚这么多钱。
“这钱,“林秀芳问年轻人,“是合法的吗?”
年轻人笑了:“阿姨,这是平台给您的,当然合法。”
林秀芳想不明白,但她知道一个道理:只要不偷不抢,赚到的钱就是干净的。
慢慢地,林秀芳的直播越做越好。她的粉丝有一千多人,每次直播,都能收到三五十块的打赏。
有时候,直播的时候有人下单买她的菜,她就顺丰快递寄过去。包装很简单,就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萝卜、白菜。
有人收到菜后,在直播间留言:“阿姨的菜真新鲜!”
林秀芳看到留言,脸上就笑开了花。
她想,她卖了一辈子菜,现在通过网络,把菜卖给了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远方的人。这也是一种连接吧。
五、断裂
二〇二六年三月,智慧民生平台上线。
周子远在上线仪式上念稿子:“通过大数据分析,精准推送民生服务信息,让老百姓少跑腿,让数据多跑路。”
台下掌声如雷。
上线后第一个月,平台的数据非常漂亮:
——精准推送就业信息5000条
——精准推送医疗信息3000条
——精准推送养老信息2000条
——群众满意度99.7%
——办事效率提升78%
周子远看着这些数据,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决定自己亲自体验一下这个平台。
他用自己妻子的身份证号注册了平台账号。妻子是小学老师,平时没什么特殊需求。
注册后,平台立即给他推送了一条信息:“恭喜您获得专属健康体检套餐,原价399元,现价99元!”
周子远愣了一下。这条信息的来源是”××县人民医院”。
他又点开医疗板块,看到一条”在线问诊”服务。
他点进去,弹出一个对话框,说:“您好,我是李医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周子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最近经常头痛,是什么原因?”
过了几秒,李医生回复:“头痛的原因有很多,建议您到我院神经内科就诊。”
然后又弹出一个链接,说:“点击预约,可享挂号费减免50%。”
周子远明白了。这个平台表面上是”精准推送”,实际上是在做广告导流。
他退出了平台,用父亲的名字注册了一个账号。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有高血压、糖尿病。
注册后,平台给他推送的第一条信息是:“老年人意外险,每天只需0.5元!”
来源是”××县保险公司”。
周子远关掉了平台。
他想,如果普通人看到这些推送,会怎么想?
他们可能不会多想,只会觉得:哦,这个平台知道我有需求,在帮我推荐服务。
但实际上,这个平台不是在帮他们。它是在把他们的需求信息,卖给了商家。
而那些商家,用这些信息,精准地把广告推送给他们。
这就是”算法政绩”的逻辑:数据不是为人服务的,人是为数据服务的。
周子远去找科技公司的负责人。
“你们的平台,“周子远说,“不是在做民生服务。”
“那是在做什么?“负责人问。
“在做广告导流。“周子远说,“你们采集了数据,知道每个人的需求,然后把广告精准推给他们。表面上是在帮老百姓,实际上是在卖广告。”
负责人笑了笑:“周县长,您是领导,应该理解。任何商业平台都需要盈利。我们的平台是公益性质的,但也需要维持运营。”
“那政绩数据呢?那些就业率、医疗满意度——是不是也是算法算出来的?”
负责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周县长,市里对我们的平台很满意。您就放心吧,不会出问题的。”
周子远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走出科技公司的办公楼,站在街上。
阳光很好,但他心里越来越冷。
他想起林秀芳——那个在菜市场卖菜的阿姨。她不懂什么叫算法,不懂什么叫政绩,她只知道,菜要种好、要卖好,日子才能过好。
他想,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像林秀芳一样,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字和算法。他们只知道,要好好生活。
但问题是,好好生活的权利,正在被数据一点点剥夺。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数据被采集了,不知道自己的需求被分析了,不知道自己收到的那些”精准推送”,根本不是”精准”,而是”精准地被卖了”。
他们以为自己在享受智慧服务,实际上,他们在成为数据。
六、选择
二〇二六年四月,市里来县里检查工作。
检查组的重点是智慧民生平台。
县里高度重视,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周子远作为分管领导,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要去检查组可能会去的每一个点,确保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去了县医院,确认在线问诊系统运行正常。
他去了就业服务中心,确认岗位推荐功能运行正常。
他去了养老院,确认服务对接功能运行正常。
他还要准备汇报材料,要把平台的数据讲清楚、讲漂亮。
汇报材料是科技公司的负责人写的。周子远看完后,改了几处。
他删掉了”群众满意度99.7%“那个数据,改成了”群众反馈良好”。
他删掉了”办事效率提升78%“那个数据,改成了”办事效率有所提升”。
科技公司的负责人看到后,很惊讶:“周县长,这些数据,您为什么要改?”
周子远说:“我担心被检查组问住。”
负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想多了。检查组不会问这些细节。他们只看大方向——平台有没有建起来,数据漂不漂亮,有没有创新点。”
周子远看着他,忽然想:我还能做什么?
他已经当了副县长,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像在东河镇那样,随便写什么话了。他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审批,都要符合”大局”。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检查那天,一切顺利。
检查组听了汇报,看了平台演示,点了点头,说了一些”做得很好”、“继续努力”的话。
下午,检查组的组长单独找周子远谈话。
“周副县长,“组长说,“这个平台,你们做得不错。”
“谢谢领导。”
“不过,“组长话锋一转,“我注意到一个事。你们的数据里,群众的反馈——好像只有正面,没有负面的。”
周子远愣了一下。
“群众的反馈应该是多样的。“组长说,“有满意,也有不满意。这才是真实的情况。如果只有正面,反而显得不真实。”
周子远心里一动:“领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组长笑了笑,“数据要实事求是。不要为了数字好看,把话说满了。”
周子远低下头:“我明白了。”
检查组走后,周子远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他想,也许,他还可以做点什么。
他拿起笔,写了一份材料。
这份材料的标题是:《关于智慧民生平台运行情况的调研报告》。
他在报告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平台的数据推送机制存在问题,过度商业化,缺乏民生服务的公益性。
第二,平台的数据采集和使用,缺乏监管,存在隐私泄露风险。
第三,平台的政绩数据口径不透明,存在”算法算数”的现象,需要重新审视。
写完报告,周子远犹豫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份报告该往哪里报。
报给县领导?县领导肯定不高兴。
报给市里?市里也不会高兴。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这时,他接到了东河镇老支书的电话。
“子远啊,“老支书说,“镇上那个直播基地,最近出了点事。”
“什么事?”
“有个年轻人在直播间卖货,说是卖本地的土特产,其实是批发市场上买的。“老支书说,“被买的人发现了,在网上骂。现在这个直播间被封了,那个年轻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周子远愣了一下:“那个年轻人——”
“是老李家的孙子,刚毕业。“老支书说,“他说,城里人不认识本地的东西,好骗。”
周子远沉默了很久。
“子远啊,“老支书说,“我觉得这事儿有点怪。你说,那个年轻人为什么这么想?”
“什么意思?”
“就是,他觉得城里人好骗。“老支书说,“是不是有人教他的?”
周子远愣了一下。
老支书继续说:“我听人说,直播基地那边有个培训,教大家怎么卖货。教的不是怎么把好货卖出去,是怎么把货卖出去——不管货好不好。”
周子远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也许他该去看看这个直播基地。
第二天,周子远去了一趟东河镇。
他见到了直播基地的负责人。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很专业。
“周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负责人笑着说。
周子远说:“我想看看你们的工作。”
负责人带着他参观了一圈。周子远看到一个个直播间,里面有人在卖货,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聊天。
“我们这里的主播,“负责人说,“都是在培训过的。我们教他们怎么吸引粉丝,怎么互动,怎么转化。”
“转化什么?“周子远问。
“就是把流量变成订单。“负责人说。
“那你们培训的时候,会教他们卖好货吗?”
负责人愣了一下:“什么叫好货?”
“就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周子远说。
负责人笑了笑:“周县长,您是领导,应该明白。直播这个行当,卖的不是货,是人设。粉丝喜欢的,不是你的货,是你这个人。”
周子远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心寒。
他走出直播基地,站在门口。
这时,他看到林秀芳。她提着一个菜篮子,从远处走过来。
周子远认出了她——那个在菜市场卖菜的阿姨。
“林大姐,“周子远喊住她,“您怎么在这儿?”
林秀芳看到周子远,笑了:“哦,周镇长——不,周县长。我来这里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个直播基地。“林秀芳说,“我听人说,这里可以培训卖货。我想学学,但不知道好不好。”
周子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感动。
一个五十多岁的卖菜阿姨,还在想着学习新的东西。
“林大姐,“周子远说,“您直播,是用什么设备?”
“就用那个手机。“林秀芳指了指手里的手机,“我家孩子以前用的,淘汰下来的。”
周子远想了想:“您现在的粉丝有多少?”
“一千多吧。“林秀芳说,“不算多,但都是真心来看我的。”
周子远明白了。林秀芳的直播,不是为了卖货赚钱,是为了和人连接。
她卖了一辈子菜,以前连接的是菜市场的街坊,现在通过网络,连接的是更远的人。
而这种连接,是那些算法无法计算的。
七、声音
二〇二六年五月,周子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县里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他想辞职。
理由是:工作能力和岗位要求不匹配,需要学习和提升。
县委领导看了信,很惊讶,把他叫到办公室。
“子远,“书记说,“你这是干什么?刚当了半年副县长,就辞职?”
周子远说:“我觉得我不适合这个岗位。”
“什么不适合?”
“就是……”周子远想了想,“我这个人,可能不太会处理一些复杂的关系。”
书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子远,“书记说,“我听说过一些事。你在东河镇的时候,搞的那个数字乡村项目,调研报告里写了一些实话。后来到县里,关于智慧民生平台,你可能也有一些想法。”
周子远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书记说,“太较真了。”
“较真不好吗?”
书记笑了笑:“较真不好也不坏。关键是,要明白什么时候该较真,什么时候不该较真。”
周子远低头,想了很久。
“书记,“周子远说,“我不较真,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什么话?”
“就是——“周子远抬起头,看着书记,“我们做的这些数字化、智慧化项目,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数据好看,还是为了让老百姓真正受益?”
书记没有说话。
周子远继续说:“如果只是为了数据好看,那我们做这么多,到底有什么意义?”
书记沉默了很久。
然后,书记说:“子远,你问的问题,我也想过。”
周子远愣了一下。
“但我得到的答案是,“书记说,“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的。”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职责,都有权力,但权力是有限的。我们改变不了整个系统,但我们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周子远看着书记,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书记叹了口气:“子远,你的辞职信,我驳回。”
“为什么?”
“因为,“书记说,“县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周子远愣住了。
“你是真心为老百姓想问题的。“书记说,“这种人,在官场不多。如果你辞职了,那官场里就少了一个说真话的人。”
周子远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子远,“书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但你要记住——官场不是黑白的,是灰色的。在这个灰色地带里,你要坚持你的原则,但你也要学会妥协。”
“原则和妥协……怎么共存?”
书记笑了笑:“这个,得你自己琢磨。”
周子远走出书记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他不能改变整个系统,但他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他可以推动更严格的数据监管。
比如,他可以让那些被数据忽略的人,也有说话的机会。
比如,他可以写更多的调研报告,即使这些报告会被修改,至少,他写下来了。
八、改变
二〇二六年六月,周子远做了一件事。
他在智慧民生平台上,加了一个功能:“用户反馈”。
这个功能很简单:用户可以填写反馈,说平台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做得不好。
这些反馈,会直接发给县里的相关部门。
科技公司的负责人看到这个功能,很惊讶:“周县长,您加这个功能,有什么用?”
周子远说:“让老百姓有说话的机会。”
负责人笑了笑:“周县长,您想多了。老百姓不会填这个的。”
周子远说:“让他们试试。”
负责人没有再说什么。
功能上线后第一个月,收到了三百条反馈。
其中,有一百条是正面的,一百条是中性的,一百条是负面的。
负面的反馈里,大部分是说:“推送太多广告了”、“想看的东西找不到”、“不知道怎么用”。
周子远把这些反馈整理出来,送给了县领导。
县领导看了,沉默了很久。
“子远,“县领导说,“这些反馈……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周子远说:“我建议,整改。”
“整改什么?”
“第一,减少商业推送,增加公共服务内容。“周子远说,“第二,简化界面,让老人也能用。第三,对隐私保护,制定更严格的规定。”
县领导想了想:“这些意见,科技公司的负责人,会同意吗?”
周子远说:“我找他们谈谈。”
第二天,周子远去找科技公司的负责人。
“你们平台,“周子远说,“需要改。”
“改什么?“负责人问。
周子远把老百姓的反馈,一条一条讲给他听。
负责人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周县长,“负责人说,“这些反馈,是正常的。任何平台都有正面和负面的反馈。关键是,我们要看大局——这个平台有没有产生价值。”
“什么价值?”
“政绩价值。“负责人说,“市里领导已经肯定了我们的平台,这就是最大的价值。”
周子远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负责人,“周子远说,“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个平台,到底是谁的平台?”
“什么意思?”
“是我们县政府主导的,还是你们公司主导的?“周子远说,“如果是县政府主导的,那就要听老百姓的意见。如果是你们公司主导的,那这个平台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负责人愣了一下。
周子远继续说:“我们花了财政的钱,搞了这个平台。如果这个平台不能真正为老百姓服务,那我们花的这些钱,到底有什么意义?”
负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县长,您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周子远站了起来:“那我换一个说法——如果我们不整改,那这个项目,我们会重新评估。”
负责人愣住了。
周子远说完,转身离开了科技公司的办公楼。
当天下午,科技公司的负责人给县领导打了个电话,说愿意配合整改。
县领导把周子远叫到办公室,笑着说:“子远,你做得不错。”
周子远说:“我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县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虽然较真,但较得有道理。”
周子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整改的第一步。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九、普通人
整改后的智慧民生平台,功能简单了很多。
商业推送减少了,公共服务内容增加了。
界面简化了,老人也能用了。
数据使用透明了,老百姓能看到自己的数据被怎么用了。
周子远去菜市场,看到林秀芳。
她还在卖菜,她的菜摊子上,依然没有多少人。
“林大姐,“周子远说,“您的直播,还做吗?”
林秀芳笑了笑:“做啊。虽然赚的不多,但至少,我能和人说说话。”
周子远明白了。林秀芳的直播,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连接。
“那您的粉丝,还在吗?”
“在啊。“林秀芳说,“虽然不多,但他们都是真心喜欢我的。”
周子远点点头,心里忽然觉得温暖。
他想,这个世界上,像林秀芳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懂什么叫算法,什么叫政绩,但他们知道,怎么生活,怎么和人连接。
而那些算法、那些政绩,应该为他们服务,而不是反过来。
有一天,周子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一个叫小王的年轻人写的。
小王今年二十四岁,去年大学毕业,一直在找工作,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
“周县长,“信里说,“我看到了智慧民生平台上的就业信息推送。你们推送给我的那些岗位,我都不喜欢。我想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但不知道去哪里找。”
周子远看着信,心里忽然觉得沉重。
他想,平台推送的,都是”大数据认为适合你的”,但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
他给小王打了个电话。
“小王,“周子远说,“你理想的工作,是什么样的?”
小王想了想:“我想……我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什么样的意义?”
“就是……能帮到人的事。“小王说,“我想做支教老师,但不知道去哪里找这样的机会。”
周子远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东河镇的那个老支书说的那句话:我们这些老人,不求别的,就求孩子们能在身边。
如果小王能去支教,那对于孩子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小王,“周子远说,“你愿意去东河镇吗?”
“东河镇?”
“对,那是我们县的一个乡镇。“周子远说,“那边缺老师,你可以去试试。”
小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愿意。”
三个月后,周子远去了一趟东河镇。
他见到了小王。小王在镇上小学当数学老师,每天教十几个孩子。
“周县长,“小王说,“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孩子们,喜欢吗?”
“喜欢啊。“小王笑了,“虽然镇上的条件没有城里好,但孩子们都很认真。”
周子远看着小王,心里忽然觉得温暖。
他想,这个世界上,像小王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没有被算法精准推送,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自己的路。
而这种路,是任何算法都无法计算的。
十、连接
二〇二六年九月,周子远又去了一趟菜市场。
林秀芳的菜摊子前,多了一个新的年轻人。
“林大姐,这是?”
“哦,这是小王。“林秀芳笑着说,“他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周末没事,就过来帮我卖菜。”
小王看到周子远,笑了笑:“周县长,您好。”
“小王,“周子远说,“你不是支教吗?怎么又来卖菜?”
“我支教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小王说,“周末没事,就过来帮林大姐的忙。”
周子远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他们之间的连接,不是通过算法算出来的,而是通过人和人之间的真实互动建立起来的。
林秀芳卖了一辈子菜,以前和菜市场的人连接,现在通过网络和远方的人连接,现在又和年轻人连接。
小王本来是城里人,现在在镇上当老师,又和林秀芳连接。
这种连接,是任何智慧平台都无法替代的。
那天晚上,周子远坐在办公室里,写了一篇工作日志。
他在日志里写了一段话:
“数字化、智慧化、算法政绩——这些词,听起来很高级,但它们的本质是什么?
本质是什么?
是对人的需求的回应,还是对数据的回应?
是对人的连接的支持,还是对数据的连接的支持?
如果我们只看数据,不看人,那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数据不会说话,人会。”
写完这段话,周子远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依然在那里。
就像那些被数据忽略的人,他们的声音,依然在那里。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声音,被听见。
十一、未来
二〇二七年春天,周子远被调到市里工作。
他走之前,去东河镇看了看。
镇上的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街道、那些田地、那些人。
但他看到,镇上多了一个新的东西——一个社区活动中心。
活动中心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写作业,有年轻人在教老人用手机。
周子远走过去,问一个老人:“这是谁建的?”
老人说:“是小王老师发起的。他说,镇上的人,需要一个互相认识的地方。”
周子远走进活动中心,看到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秀芳在直播间卖菜的样子。照片的下面,写着一行字:
“让每一个人都被看见。”
周子远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这也许,就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让每一个被数据忽略的人,都能被看见。
让每一个被算法遗忘的声音,都能被听见。
让数字化、智慧化,真正为人服务,而不是反过来。
他走出活动中心,站在镇口的广场上。
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身上。
他想,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第一步,已经足够了。
尾声
多年以后,周子远在一个座谈会上说:
“我们说’数字赋能’、‘智慧城市’、‘算法政绩’——这些词都是对的。但我们别忘了,数字、智慧、算法,都是工具。
工具的本质是什么?
是为人服务的。
如果一个工具不能为人服务,那它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当我们做数字化、智慧化项目的时候,我们要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这个项目,谁受益?
第二,这个项目,谁买单?
第三,这个项目,谁在监督?
如果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模糊的,那这个项目,就需要重新审视。
因为——数据不会说话,人会。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人的声音,被听见。”
这段话,被很多人记住了。
也有很多人,忘了。
但周子远知道,他至少说过了。
说过了,就足够了。
因为——声音,是需要被说出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