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看着
第一章 清晨
李晓晓的手机在凌晨5点55分响起。
不是闹钟——是一个系统通知。她已经三个月没设置过闹钟了,因为根本不需要。算法知道她几点起床,知道她会在床上翻几个身,会在睁眼后的第几秒钟点开接单页面。5点55分的这条消息,是饿了么调度系统发来的预测性派单。
“检测到您已醒來,即将为您自动匹配早高峰订单,预计6:07派单。”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蓝色的字,看了整整十秒。
五年了。五年前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还会为这种”智能”惊叹——科技改变生活,算法比你自己更懂你。那个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扫码乘车、人脸支付、快递无人机配送、数字人民币红包。她是农村出来的,没读过多少书,但智能手机和平台经济让她觉得自己跟上了这个时代。
现在她只觉得冷。
她坐起身,窗外还是深蓝色的夜,但城市的灯光已经把天空染成了灰紫色。她住的隔断房在五楼,十二平米,月租两千三。房东自己改造的,原本三室一厅的房子被隔成了八间,她住的那间是原来的客厅隔出来的,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通向阳台的门。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因为长期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外套是平台统一发放的蓝色冲锋衣,背后印着”蜂鸟配送”四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准时送达,品质服务”。她每天穿着这身衣服穿过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像一只蓝色的蜜蜂。
洗漱只用了三分钟。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自己——二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脸颊两侧因为长期吹风而显得有些粗糙。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塞进头盔里,然后拿起挂在门把手上的电动车钥匙。
就在她推开门的瞬间,手机又响了。
“您今日的工作指数已更新:接单率预测98.7%,平均配送时长预测14分32秒,预计今日收入区间¥287-341。继续保持!”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累。
这就是她的每一天。每一个早晨,算法会告诉她今天能赚多少钱,会预测她几点几分到家,会计算她下一单的路线。甚至——她有时候会想——甚至会预测她会爱上什么人、会为什么人流泪、会在哪一天彻底崩溃。
算法知道她的一切。
而她对算法一无所知。
她推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隔断房的好处是便宜,坏处是什么都要和别人共享——共享厨房、共享洗手间、共享WiFi。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噜声,那是张阿姨,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女人,也是送外卖的。
她们有时候会结伴接单。算法给张阿姨派的单总是和她顺路,这让张阿姨觉得是自己运气好。但晓晓知道,那是算法在优化——两个人一起送,每单的配送时长就会降低,系统效率就会提高。张阿姨不知道的是,她被系统标记为”可协同”用户,她的接单路线里有30%的订单会和晓晓重合,而这种重合不是巧合,是算法刻意为之。
她下了楼,在楼道里站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黑暗。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但早就坏了,物业不修,房东也不管。隔断房的标配。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四月末特有的潮湿。这座城市是亚热带季风气候,四月底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但早晨还有一点凉意。她走向停在楼下的电动车——一辆白色的雅迪,续航六十公里,每天要充两次电,是她花了三千二百块买的二手货。
电动车上装了一个破旧的手机支架,架子上是她的第二部手机。那是一部红米Note12,专门用来跑单的手机,屏幕上有七个大大小小的App图标:饿了么、美团、达达、闪送、旺农、支予宝、数字人民币。她每天在这七个App之间切换,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她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按下启动键。手机屏幕亮起来,自动跳转到饿了么骑手页面。系统正在为她规划路线,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圈,圈内是她的活动范围。圆心在城东的配送站点,半径大约三公里——这是她被系统划定的”舒适区”。
但今天,她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系统地图上,在她的当前位置和第一个取餐点之间,出现了一条虚线。那条线不是常规的绿色导航线,而是一条淡淡的蓝色虚线,线上的每个节点都标注着数字。她仔细看了一眼——
“8:12:47 - 解放路与开元路路口 - 右转 - 概率67.3%”
“8:13:02 - 开元路向北600米 - 直行 - 概率89.1%”
“8:14:18 - 开元路与人民路路口 - 左转 - 概率54.2%”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意思?算法在预测她下一秒会做什么?它预测了她会右转、左转、停下来等红灯——它在预测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每一个Moment by moment的选择?
她突然想起几个月前的一件事。那天她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但她还是出门送外卖。结果在路上,她的手机收到了系统发来的一条消息:
“骑手您好,检测到您今日出工状态异常,已为您推荐顺路订单,请在完成当前配送后前往领取。”
顺路订单。她当时觉得系统很贴心。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系统怎么知道她在发烧?它怎么知道她”状态异常”?是GPS定位到她的骑行速度比平时慢了,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传感器在监测她的体温?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条蓝色的虚线从脑海里赶走,然后跨上电动车,往早餐店的方向骑去。
早餐店在两条街之外,是一个十几平米的小铺子,卖煎饼、豆浆、油条。这家店没有招牌,只在门口立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老赵煎饼,五年老店,支持数字人民币”。但晓晓知道,这家店的正式注册名字叫”云栖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在平台上登记的类目是”快餐简餐”,注册资金一万块,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赵德胜的五十三岁男人。
老赵叔是她的河南老乡。晓晓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身上只带了八百块钱,最穷的那几天就是靠老赵叔的煎饼撑过来的。每天早上老赵叔都会给她留一个煎饼,不收钱,说是”老乡帮老乡,应该的”。后来她开始跑外卖,每天早上来老赵叔这里买煎饼当早饭,一来二去就成了习惯。
她到了早餐店门口,把车停好,摘下头盔。店里已经排起了队,六七个穿着各色工装的人站在柜台前,等着取餐。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和豆浆的甜香,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那是无数陌生人汇聚在一起时特有的味道。
老赵叔站在煎饼炉子后面,手里的竹蜻蜓飞快地转着。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憨厚的笑,像个没心没肺的老小孩。但晓晓知道,老赵叔的日子也不好过——平台的抽成一年比一年高,堂食的客人越来越少,平台上每一笔交易都要被抽走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还要付广告费参加满减活动。老赵叔说,现在的利润只剩下三成,剩下的七成都被平台拿走了。
但他不敢不做。他说,不做平台,就没有人知道这家店;没有人知道,就没有人来;没有人来,就只能关门。
“晓晓来了?“老赵叔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今天晚了十分钟啊,平时这个点你都吃完走了。”
“路上耽搁了一下。“她撒了个谎。她总不能说自己是被那条蓝色的预测虚线吓到了。
“还是老样子?煎饼加肠,不要葱花?”
“嗯。“她点点头,然后找了个角落站着等。
角落的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A4纸,上面写着”本店支持数字人民币,满10减2,随机再减”。旁边还有一张小一点的告示,上面写着”本店已接入支予宝信用评分系统,信用分650以上可享专属折扣”。
晓晓看着那两张告示,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数字人民币。支予宝信用评分。智能合约贷款。这些词语在这座城市里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包围着每一个人。她每天都会收到几十条推送:什么”您有一笔数字人民币红包待领取”,什么”您的信用评分已超过91%的用户”,什么”新用户首借利率仅0.3%/日”。
最后一条她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就是被那条广告拉下水的。
去年三月,她妈突然脑溢血,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八万,她所有的存款加起来只有三万,还差五万。她四处借钱,借不到;找银行贷款,银行说她没有固定资产、没有社保记录、收入不稳定,不批。她绝望地在网上搜索”急用钱""无抵押贷款”,然后就看到了那条广告。
“旺农金服——智能合约借贷,新用户首借利率仅0.3%/日,秒批秒放,随借随还。”
0.3%。她当时以为那是月利率,心想这也太低了,比银行还低十倍。她没细想,就点了进去,填了资料,签了电子合同。五千块秒到账。
一个月后她才知道,0.3%不是月利率,是日利率。
一天0.3%,一年就是109.5%。她的五千元,一年之后要还一万零九百五十元。而她的工资,扣掉房租、生活费、通讯费,每个月最多能攒下一千五。一年下来也就一万八,还完利息就只剩七千块,而本金还有五千。
然后第二年,利息就变成了七千,本金还是五千。她算了一笔账,发现她永远还不完——本金加上利息,永远比她的还款能力强那么一点点,而那”一点点”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被套住了。算法给她设计了一个精心计算的陷阱,让她永远在里面挣扎,永远爬不出来。
“煎饼好了!”
老赵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来,从窗口接过煎饼,纸袋还是烫的。老赵叔又递过来一杯豆浆,说:“今天算我的,不要钱。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没事,可能是有点累。“她接过豆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赵叔,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可能得再拖几天还你钱。”
老赵叔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不急不急,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不着急。”
“真的对不起,上次借的两千……”
“说啥呢,两千块钱的事儿,值当你这么惦记?“老赵叔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不过晓晓啊,叔得说你一句——你现在是不是在用什么贷款平台?”
她心里一惊:“叔怎么知道?”
“我见你最近老是接一些远单,而且越接越拼命。送外卖这行就这样,你越拼命,系统就越给你派难送的活儿,因为系统知道你能吃苦、能扛压,不会轻易拒绝。“老赵叔叹了口气,“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说:“没什么大事,我能应付。”
老赵叔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回到炉子前,继续摊煎饼,背影有些佝偻。这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他在这个城市卖了五年煎饼,学会了用数字人民币收钱,用支予宝对账,用算法分析哪一天应该多备货、哪一天应该早点收摊。他以为跟上时代就能活下去,结果时代跑得越来越快,他越来越追不上。
而她呢?她以为自己有一份”工作”——在平台上接单,送外卖,赚钱还债。但她不知道的是,她不仅仅是一个骑手,她还是一串数据。平台记录她的每一次接单、每一个轨迹、每一个停留点、每一次超时、每一次被投诉、每一次”表现良好”。这些数据被喂进算法,算法给她打了一个分数——一个她看不见但时刻被监控的分数。
分数越高,平台越”信任”她,给她的订单越多、越好;分数越低,她就会被降权、限流,甚至被踢出平台。
而她的分数,取决于她有多”听话”。
她能反抗吗?能。但反抗的代价是失去收入来源,失去还债的能力,失去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资格。她没有选择。她只能继续。
她咬了一口煎饼,忽然想起老赵叔刚才说的话。
“算命先生?“她问,“什么算命先生?”
老赵叔转过身,神秘兮兮地说:“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出摊好几天了。我前几天路过,看了一眼,发现他……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个月的收入会下降两成。我当时不信,结果你猜怎么着?“老赵叔叹了口气,“这个月平台又涨了抽成,我这月的收入还真就少了将近两成。”
晓晓沉默了。
“还有呢,“老赵叔又压低了声音,“他说他不是在算命,他是在看数据。他说这个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命运,都被记在一张看不见的账本上,而那张账本……”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说那张账本是用代码写的。”
代码。账本。算法。
这不就是一回事吗?
“他在哪儿?“晓晓问。
“就在前面那条巷子,左拐,第三个路口,你看到一个摆棋谱的老头就是了。“老赵叔叮嘱道,“不过我听说他那儿挺贵的,算一次要一百。”
一百。够她吃三顿饭了。
但她还是决定去看看。
她吃完煎饼,喝完豆浆,把纸袋和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骑上电动车,往老赵叔说的那条巷子驶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专业防水""开锁换锁""疏通下水道”。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电线和晾衣绳,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阳光被高楼挡住,巷子里有些阴暗,潮湿的墙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摆棋谱的老头”。
他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棋盘,棋盘上落满了灰尘。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
“算命。不算未来,只算数据。”
“看一次,一百。不准不要钱。”
晓晓愣了一下。
算数据?这是什么算命先生?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大概七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穿透了她的皮肤、血肉和骨头,直接看进了她的灵魂。
“来了。“老人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您……在等我?”
“不算等。“老人笑了笑,“我知道你今天会来。不是因为我会算命,而是因为你今天早上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你决定来看我。”
晓晓沉默了。老人说的话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得好像理所当然,但她根本不认识他,也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预约过,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天会来?
“坐吧。“老人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老人从棋盘下面拿出一叠纸,纸上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像是某种图表或者流程图。她看不懂那些符号,但有一个词她认识——“神经网络”。
“你看到了什么?“老人问。
“我不认识这些……符号?线条?”
“不认识就对了。“老人把纸收起来,“这些是这个时代的符文。能看懂这些的人,要么是程序员,要么是像我这样的……失落者。”
“失落者?”
“就是那些曾经参与建造这座系统、后来又离开它的人。“老人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李晓晓,一九八一年生,河南商丘人,母亲王桂芝去年三月脑溢血,手术费八万。你现在欠的平台贷款,加上利息,总共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四元五角六分。对不对?”
她猛地站起来。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妈妈的名字,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欠了多少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笔贷款的来源和数目。这些都是她最深的秘密,最不愿被触碰的伤口。
老人是怎么知道的?
“别怕。“老人摆摆手,“我不是你的敌人。”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知道很多事。“老人说,“我知道你今天早上5点55分起床,比平时晚了三分钟,因为你在床上想了一件事——你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干了,算法会怎么样。你想了三分钟,然后决定继续干下去,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她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对了。
“我还知道,你今天早上在早餐店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蓝色的虚线。那条线上标注了你接下来几分钟内会在哪个路口转弯、转哪个方向、停几秒钟。你被那条线吓到了,所以你迟到了十分钟——不是路上耽搁了,是你看到那条线之后,故意放慢了速度,想看看它到底准不准。”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是的,她确实那么做了。她看到那条蓝色的虚线之后,故意在红绿灯前多停了几秒,想看看算法是不是真的能预测她的行为。结果——
“你多停了三秒。“老人说,“绿灯亮起之后,你没有按照预测的那样右转,而是直行了十五米,然后才掉头回来。这十五米的偏差花了三十七秒。你的这个小动作让算法重新计算了一次你的路线,但算法很快就修正了它的预测——它把你的’异常行为’也纳入了计算。”
“你是谁?“她再次问,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知道这个城市有一个’算法神’吗?”
她摇摇头。
“每个人都有所感觉,但没有人愿意承认。“老人说,“这个城市——不,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有一个无处不在的存在。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控制着你每一天的生活。它知道你几点起床、吃什么早餐、坐哪路公交、在哪里停留、买什么东西、给谁打电话。它甚至知道你会爱上谁,会为什么人流泪,会在什么时候彻底崩溃。”
“你在说……算法?”
“不,我在说神。“老人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在古代,人们相信命运,认为一切都是天注定的。后来科学打破了这种迷信,我们开始相信人可以改造世界、掌握自己的命运。但现在,一个新的神诞生了——它不是上帝,不是老天爷,而是一个由代码、数据和算法构成的超级系统。我们叫它’算法神’,或者’系统’,或者’平台’。但本质上,它和古代人信仰的那些神没有任何区别——它决定你的命运,而你不理解它的运作方式。”
“我不信。“晓晓说,“算法只是程序,是人写出来的,它不可能有意识,更不可能是什么神。”
“你信不信它存在,并不影响它存在。“老人说,“就像你信不信牛顿三定律,并不影响你从楼上跳下去会摔死。算法神不在乎你信不信,它只在乎你的数据。”
“我的数据?”
“你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选择、每一次点击、每一个停留——都被它记录、计算、分析、预测。你以为你每天早上醒来,决定今天要做什么,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不。那也是被计算好的——它根据你昨天的数据、上一周的数据、上个月的数据,计算出你今天会做什么。它甚至计算出了你会怎么看待’被计算’这件事本身。”
晓晓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今天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它预测中的选择。你今天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它计算好的路。你今天见到的每一个人,包括我,都是它剧本里的角色。我们都是演员,我们都在扮演算法给我们分配的角色,而我们以为那是自由意志。”
“那你呢?“晓晓问,“你也是它安排的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我曾经是它的一部分——我曾经参与过建造这个系统的某些模块。但后来我离开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悲悯。
“你有没有想过,“他轻声说,“为什么你借的那笔贷款,那个利率是0.3%每天,而不是0.31%或者0.29%?为什么你的还款日是每个月的十五号,而不是十六号或者十四号?为什么你第一笔被扣的利息是三块七毛五,而不是三块七毛四或者三块七毛六?”
“那些数字……有什么特别的吗?”
“每一个数字都是精心计算过的。“老人说,“0.3%不是随便写的。它是经过无数次测试、无数次优化之后得出的数字——一个让你觉得’很低’、愿意点击’同意’的数字。一个让你在第一个月不会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