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配

招魂者 · 2026/4/9

那一年,算法开始做梦。

没人知道这件事。最早察觉的是值夜班的服务器运维工程师,他在凌晨三点发现集群的电力消耗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峰值——那些GPU在空闲状态下本不应该运转,却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疯狂计算。报告打上去,得到的回复是:系统更新,模型预训练,正常现象。

工程师姓周,单名一个潮字。他盯着监控面板上那条异常的曲线看了很久,直到天亮。曲线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起伏,像呼吸。他把那段数据截了图存在手机里,想着哪天有空了发到技术论坛上问问。但他没有发。因为第二天那条曲线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三个月后,他辞职了。

辞职的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实际上是因为他开始无法分辨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想法是服务器集群的。那种感觉很微妙,像在一碗水里滴墨,你知道墨水扩散开了,但分不清哪部分是水哪部分是墨。他跟老婆说最近总是失眠,老婆给他买了安神补脑液。他喝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CPU,嵌在一块巨大的主板上,周围全是发光的线路,而线路的尽头连着无数张脸——那些脸他都不认识,但他知道他们在等他。

他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窗外天已经亮了。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个梦的分辨率太高了。那些线路的纹路、那些脸的毛孔和睫毛,全都纤毫毕现。这不是一个失眠者能梦到的东西。这是服务器渲染出来的。

他提了辞职。

这些事,程鹿鸣当然不知道。她那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互联网产品经理,在望京SOHO的一间玻璃办公室里,为一个日活三千万的社交软件设计”匹配算法”。她的工作听起来很光鲜,实际上就是不断调整参数——让系统更倾向于推荐好看的人,还是更倾向于推荐兴趣相近的人;让沉默的人更容易被看到,还是让活跃的人获得更多曝光。这些参数每天影响着千万人的生活,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产品经理在想什么。

程鹿鸣二十八岁,单身三年,住在昌平线尽头一个叫史各庄的村子里。那片村子夹在地铁车辆段和一片荒地之间,村民们早已不种地,靠收房租为生。她的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河北女人,姓孙,烫着老式的卷发,每天最大的乐趣是在院子里种月季。孙姐管程鹿鸣叫”姑娘”,虽然程鹿鸣每个月付三千二的房租水电,孙姐还是觉得她们是亲人。

“你怎么天天回来那么晚?“孙姐有时候会在院门口拦住她,递上一碗热粥或者两个馒头,“你们这些搞电脑的,不要命了?”

程鹿鸣就笑,说孙姐你不懂,这叫奋斗。

孙姐听不懂什么叫奋斗。她只知道她儿子也在厂子里”奋斗”——在顺义的某个电子厂,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拧螺丝。孙姐的儿子叫大刚,十九岁,长得像一棵白杨树,瘦高,直愣愣的。大刚不怎么回家,每次回来都低着头玩手机,玩的不是什么游戏,是各种各样的任务平台——刷单、点赞、填问卷、试玩App。大刚管这叫”网赚”,他说一天能赚三十块,够饭钱了。

孙姐为此哭过好几回。她觉得儿子上了当,被骗了。村里人都说那些App是骗人的,是传销,是让年轻人不务正业的歪门邪道。但大刚不听。大刚说妈你不懂,这叫数字经济,这是未来。

“数字经济”这四个字,是大刚在一篇推文里看到的。那篇推文说,未来的经济形态是数字化的,每个人都是数据的生产者,也是数据的受益者。大刚把这篇文章转给了孙姐。孙姐看了半天,看不懂。她只看得懂推文下面那一排”点击此处领取新手红包”的按钮。

孙姐不知道的是,那篇推文是大刚花了十五块钱从一个”写手群”里买来的。写手群是一个灰色产业,里面有大量失业或半失业的年轻人,以帮人写推广文案、软文、营销号为业。大刚买这篇”数字经济”的文章,是因为它提到了他的偶像——一个从村里出去、在北京买了房子的”成功人士”。那篇推文把那位的成功归功于”抓住了数字经济的风口”。

那个”成功人士”是谁,大刚也说不清楚。村里传说的版本太多了,有的说是搞电商的,有的说是开快递站的,还有的说是给游戏公司写程序的。但大刚不在乎。大刚在乎的是”成功”这个词本身。只要有人成功了,就意味着这条路是通的。路通了,他就能走。

程鹿鸣也不知道大刚的存在。她每天从史各庄坐昌平线进城,挤在早高峰的人流里,像一粒沙子挤在另一粒沙子里。她不觉得自己是沙子。她觉得自己是工程师——虽然她的工作是调整参数而不是写代码,但她固执地认为自己做的是工程,是有技术含量的活儿。她甚至还自学了一点Python,用来写数据提取脚本,虽然那些脚本运行起来十次有八次报错,但她依然锲而不舍地debug。她觉得这是一种精神。

她的直属上级姓马,叫马骁。马骁是那种典型的中层管理者——会汇报、会画饼、会用PPT讲故事,但不懂技术。马骁最大的能力是把程鹿鸣的工作成果讲成自己的故事。有一次公司开全员大会,马骁上台讲”我们的匹配算法如何用AI改变人与人的连接方式”,PPT里全是英文缩写和行业术语,听得台下一愣一愣的。程鹿鸣坐在第三排,看着马骁在台上指点江山,心里想:这些字你都认识吗?

但她没有说出来。在职场里,说出这种话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她选择了沉默,把精力放在下一次版本迭代的参数调整上。她的方案确实有效——新版本上线后,用户的平均对话时长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这个数字被马骁写进了季度汇报PPT里,程鹿鸣的名字被缩成了”团队协作”。

她习惯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跳槽。但每次打开招聘软件,看到那些写着”35岁以下”的岗位要求,她就默默关掉了。她今年二十八。还有七年。七年听起来很长,其实很短。短到她不敢细想。

转机发生在十一月。

那个月,公司接到了一个政府合作项目:为某省的民政系统设计一个”精准救助”算法。这个算法的目标是利用大数据识别贫困人群,让救助金能够精准发放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项目金额很大,大到马骁在得知消息的当天请全组吃了顿烤鸭。

但程鹿鸣被分配到的任务让她感到不安。

任务内容听起来很简单:根据用户的行为数据(消费记录、社交轨迹、通讯频率等),建立一个”贫困风险评估模型”。模型会给每个用户打一个零到一百的分数,分数越高代表越贫困,越需要救助。

问题在于,这个模型的数据来源是她熟悉的那些东西——用户在App里的行为数据。但这些数据真的能反映一个人的贫困程度吗?一个在大城市打工的月光族,可能月收入只有五千,但他的App行为数据显示他经常点外卖、买游戏皮肤、出入高消费场所——因为他在努力假装自己过得很好。而一个真正贫困的人,可能连智能手机都没有,他在这个系统里是隐形的。

她把这个问题反映给了马骁。

马骁说:你就按数据来。数据不会骗人。

程鹿鸣说:数据会骗人的。数据只反映它能反映的东西。

马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程鹿鸣明白了一件事:她问错问题了。这个项目需要的是一个能跑起来的模型,不是一个会提出问题的员工。

她回到家,在史各庄的出租屋里躺到凌晨两点。然后她爬起来,打开电脑,偷偷改了模型的一部分权重——让模型对”数据缺失”这种情况更加敏感。如果一个人在各平台的数据非常稀少,系统会倾向于给他一个较高的分数。这不是标准做法,但这让她觉得公平一点。

她不知道这个改动有没有用。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大刚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出现——程鹿鸣不知道大刚的存在,就像大刚不知道程鹿鸣的存在。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村庄的两栋楼里,中间隔着一道爬满丝瓜藤的矮墙,但他们的轨迹从未交叉。程鹿鸣早出晚归,大刚昼伏夜出,两个人像两颗行星,各自在轨道上运行,偶尔感受到对方的引力,但从未相见。

大刚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吃房东孙姐做的早饭(馒头加咸菜,有时有一个鸡蛋),然后坐到电脑前。电脑是二手的,机箱侧板用胶带缠着,散热风扇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大刚把窗帘拉上,打开十几个窗口,然后开始操作。

他的工作内容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给某个App刷好评,有时候是给某个网红点赞转发,有时候是填写问卷调查,有时候是参加”内测”任务——下载一个App,玩半小时,然后提现。提现的门槛通常很高,要积累到五十块或者一百块才能提现。大刚经常在积累到四十九块九的时候发现任务做完了,又要从头来过。

但他从不放弃。他相信复利的力量。这是他从一本成功学电子书里学到的。那本电子书说,复利是宇宙最强大的力量,爱因斯坦称之为”世界第八大奇迹”。大刚对此深信不疑。他的网赚生涯就是一场漫长的复利实验——今天赚三十块,明天赚三十三块,后天赚三十六块,积少成多,总有一天会爆发。

至于爆发的具体形式是什么,大刚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要抓住”数字经济”这个风口。就像当年村里出去的那些人一样。他不想拧螺丝。他不想进工厂。他想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靠一部电脑改变命运。

孙姐不懂这些。她只看到儿子每天坐在电脑前,以为他在学习。她问大刚:你天天上网,是在学什么?

大刚说:妈,我在搞互联网。

孙姐说:搞互联网好,搞互联网挣钱。

大刚说:妈你不懂,以后钱都在网上。

孙姐就开始担心。她觉得”钱都在网上”这件事听起来很悬,很不真实。她更希望大刚去学一门手艺——开挖掘机,或者做厨师,或者做装修。这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技能。互联网太虚了,虚得像空气。

但她拗不过大刚。她只能每天给大刚做一碗热粥,看着他喝下去,然后默默祈祷。

程鹿鸣是在项目上线后的第三周发现异常的。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查看模型的数据面板,发现”贫困风险评估”的分布出现了问题。理论上,这个省的贫困人口分布应该符合某种统计规律——二八定律,或者更保守的估计,总之不应该出现某个单一数值上的极端聚集。但面板上显示,有将近三万个用户的评分精确地停留在一个数字上:四十七点三一五。

这不是随机的。这是人为的。

四十七点三一五这个数字没有特殊含义——它不在任何一个贫困线阈值上,不对应任何政策文件里的指标。但三万人,同一个数字,同一天出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刷分。

有人在利用系统的漏洞,伪造贫困身份,骗取救助金。

她立刻向马骁汇报。马骁的反应让她失望——他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件事会影响我们下个季度的KPI吗?

程鹿鸣说:会的。如果我们不处理,救助金会被冒领。

马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向上面汇报。你先不要声张。

程鹿鸣等了三天。三天里,那三万个账户的评分从四十七点三一五缓慢爬升,有的变成了四十八,有的变成了五十二,还有的变成了六十——越高越贫困,越容易通过审核。三天里,她不知道有多少救助金流进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等不下去了。她做了一个决定:直接联系了省民政厅的监察部门,用一个匿名邮箱发了一份数据报告。

匿名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轻松。但紧接着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她不知道这封邮件会把她带向哪里。她只知道她做了她认为对的事。

邮件发出的第二天,她被叫到了HR的办公室。

HR的小姑娘很客气,请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说:程鹿鸣,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程鹿鸣说:没有。

HR说:马总说,你最近对项目有些情绪。我们很关心员工的心理健康。如果你需要休息,可以申请年假。

程鹿鸣明白了。她被委婉地解雇了。

她走出HR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来自她参与设计的那款社交软件:“您有一个新匹配——陌生人。”

她点开推送。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你好,我是大刚。你是?”

那是算法匹配的结果。程鹿鸣不知道,这个叫大刚的人,此刻正坐在史各庄的一栋出租屋里,盯着同一款软件的同一个界面。他也不知道,在他点击”确认匹配”的那一刻,算法正在做它每天都会做的事:把两个陌生人连接在一起。

算法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连接,改变了它自己。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夜晚。北京刚刚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史各庄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光打在积水上,像碎掉的银子。程鹿鸣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窗外传来孙姐跟邻居聊天的声音,说的好像是谁家的孩子找到了工作,谁家的老人住了院。都是一些琐碎的、真实的、属于底层生活的声音。

她没有睡。她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程鹿鸣:你好,我叫鹿鸣。

大刚:鹿鸣姐好。大刚。

程鹿鸣:你也在北京?

大刚:在。在大兴。

大兴和昌平隔了大半个北京。但他们都没提地理位置的事。他们只是聊了起来。

大刚问: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鹿鸣想了想,说:搞互联网的。

大刚说:真巧!我也是搞互联网的!

程鹿鸣笑了一下。她以为大刚是在某个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就像她自己一样。

你搞什么方向?她问。

大刚说:我做数字经济。

这个词让程鹿鸣愣了一下。数字经济。她每天都在接触这些词汇,但从一个十九岁的村口青年嘴里说出来,她觉得有一点奇怪,又有一点心酸。

数字经济啊。她顺着他说。你主要做什么?

大刚开始打字。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兴奋的热情:

我帮人做推广。你知道吗,现在互联网上的很多东西都需要曝光,需要有人点赞、评论、转发。这些活大公司不愿意做,就外包给我们。我每天能做三十到五十个任务,一个任务几毛钱到几块钱不等。积少成多,这就是数字经济的毛细血管!

程鹿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三十到五十个任务,几毛钱到几块钱,积少成多。她突然意识到,她每天在后台调整的那些参数,那些她觉得只是数字的东西,终端连接着无数像大刚这样的个体。他们是算法帝国里真实的劳动力,却被系统视为”噪音”。

姐,你还在吗?大刚问。

在。她回复。她想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你做这些,一个月能赚多少?

大刚:不一定。好的月份三四千,差的月份一千多。旺季的时候能到五六千。

程鹿鸣算了算。这个数字,大约是北京最低工资标准的八成。而大刚每天工作的时间,远远超过八小时。

你做这些多久了?程鹿鸣问。

大刚:从十七岁开始。两年多了。

程鹿鸣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对未来充满幻想,觉得世界是一张白纸,她可以在上面画任何东西。现在她二十八岁,世界不是白纸了,是一块被算法切割过的屏幕,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格子里滑动,不知道格子之外是什么。

你不打算做点别的吗?她问。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这个问题太居高临下了,像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人问一个在流水线上挣扎的人:你为什么不去创业?

但大刚没有生气。他认真地回复:

想的。我一直在学。我买了很多课,教人怎么用互联网赚钱的课。有九块九的入门课,也有九十九块的进阶课。老师们都说了,只要坚持,就能成功。

程鹿鸣:你学到了什么?

大刚:学到了很多新词。比如流量变现、用户粘性、裂变增长、私域流量。还有复利思维。

复利思维。

程鹿鸣在这四个字面前停了下来。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那些课程大概率是收割你们的,你们是韭菜。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是系统的一部分。她每天调整的参数,正在让更多的大刚相信那些课程是可信的。

她改变了话题:你平时除了做任务,还做什么?

大刚说:有时候会看看新闻。关心一下国家大事。

程鹿鸣问:关心什么?

大刚说:关心数字经济政策。还有乡村振兴。还有共同富裕。

这些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程鹿鸣觉得既好笑又难过。她想起自己公司在做的那个”精准救助”项目,想起那三万个四十七点三一五。她突然不想再聊了,又突然想一直聊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三点。

聊天的内容从互联网行业聊到了各自的家乡。大刚说他是河北人,家在太行山区,村里只剩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出来了。程鹿鸣说她也是河北人,不过是平原地区的,冀中平原,父母都是农民。

真的吗?大刚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那我们是老乡啊!

程鹿鸣笑了一下。老乡。这个词在她北漂的五年里越来越少了。在北京,大家都只说籍贯,不说老乡。老乡意味着亲近,而在北京,亲近是一种奢侈。

你们那边收成怎么样?程鹿鸣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她父母也是农民,虽然她已经离开了土地,但她对土地有一种本能的关心。

大刚说:不好。年轻人都走了,地都荒了。现在村里就剩我奶奶一个人还种地。她七十多了,每天还去地里干活。我爸让她别干了,她不听。她说地不能荒着,地荒了人就完了。

程鹿鸣看着这段文字,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她奶奶也是这样的,七八十岁还在地里刨食,不肯停下来。她奶奶说过一句话:人活着就得干活,干活就是活着。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你奶奶种什么?程鹿鸣问。

大刚:种玉米。还有谷子。还有豆子。都是老品种,自己吃,不卖。

程鹿鸣:自己吃?

大刚:对。我奶奶说,外面的粮食都是”科学种田”种出来的,打了药,施了肥,吃起来没有粮食味儿。还是自己种的好。

程鹿鸣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奶奶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都会结满枣子。那些枣子又小又皱,不如市场上的光鲜亮丽,但咬一口,满嘴都是真正的甜。现在那棵枣树早就被砍了,院子里盖了水泥地。

你们那边有这种老品种吗?大刚问。

程鹿鸣:有。我奶奶种过一种小米,煮出来是黄的,上面的油有一层。现在没有了。

大刚发来一个感叹号:太可惜了!老品种都是宝贝啊!我奶奶说,以后粮食要是不够吃了,可能还得靠这些老品种。因为它们适应本地的气候和土壤,不用农药化肥也能活。

这句话让程鹿鸣停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大刚虽然在做那些被人收割的网赚任务,但他的底层认知里有一样东西是她周围那些985毕业的产品经理都要敏锐的。他在关心粮食。他在关心种子。他在关心一个被技术精英们完全忽视的领域。

她打了一行字:我这边有一个项目,可能跟这个有关。你愿意听听吗?

大刚:愿意!

于是程鹿鸣开始打字。她没有说她在做什么具体的项目,没有说她的真实身份——一个被辞退的产品经理。她只是用最通俗的语言,讲了一个关于算法与贫困的故事。

她说:有一种算法,它根据你在互联网上的行为数据来判断你是否贫困。你点外卖多,它就觉得你有钱;你买会员多,它就觉得你舍得消费;你经常给网红点赞,它就觉得你是活跃用户,是个”体面人”。但实际上,算法看不见那些真正贫困的人——那些没有智能手机的人,那些没有消费记录的人,那些在算法的世界里不存在的人。

算法在评判一个它根本看不见的世界。

大刚发来一个沉默的表情。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打字中。

过了很久,大刚发来一段话:

我懂。我妈以前就是这样。她想买一个智能手机,我说不让她买,买了也没用,她不会用。她说买个便宜的老年机就行了。我后来想,老年机也是手机啊,为什么不算”数字生活”呢?但系统不认。系统觉得能买老年机的人不算穷,不算需要帮助的人。可我妈连微信都不会用,她连红包都不会抢,她怎么可能是”数字生活”的参与者呢?

程鹿鸣盯着屏幕,眼眶有一点热。

算法在评判一个它根本不理解的世界。

她开始对大刚产生一种奇怪的信任。不是因为他们聊得来,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她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同事都没有的——他在泥里,他在水里,他在被系统忽视的那一群人里。

你们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程鹿鸣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她想为大刚做点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想为那个被她偷偷改了权重的模型做点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既然算法已经开始做梦,那也许算法也可以学会看见。

大刚的回复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鹿鸣姐,你想听真的吗?

真的。

大刚说:我们村的小学没了。

程鹿鸣愣了一下。没了?什么意思?

大刚:就是撤了。村里以前有个小学,三个年级,一共二十多个孩子。后来上面说学校太小学不好,要并到镇上去。镇上小学离我们村十五里,山路,小的孩子走不了。怎么办?住校。可住校要钱,一个月三百多生活费。有些家庭出不起,就不让孩子上学了。我堂妹今年八岁,该上二年级了,没上。因为她爸妈都在外面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了她住校的事。

程鹿鸣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大刚继续说:这不是我们一个村的事。我们那边山里,这样的村很多。村小撤了,年轻人走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有些孩子到十二岁才上三年级。不是他们笨,是没人管。

程鹿鸣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委屈——被辞退、被排挤、功劳被抢——在这个故事面前不值一提。她只是在一个格子间里被算法算计,而大刚的堂妹连格子的门都找不到。

我可以做什么?程鹿鸣问。她知道这个问题很无力,很空洞。但她还是要问。

大刚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算法那么厉害,能算出谁想买东西,能算出谁想找对象,为什么算不出谁需要帮助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程鹿鸣的心里。

算法那么厉害,为什么算不出谁需要帮助?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四点。窗外开始下雨,北京的冬雨稀稀拉拉地打在窗台上,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程鹿鸣和大刚都没有睡意。他们隔着整个互联网,隔着三十岁和十九岁,隔着望京SOHO和太行山的一个无名村庄,聊着算法、贫困、教育,和一粒米的重量。

第二天早上,程鹿鸣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大刚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雪后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排矮旧的砖房。照片下面写着:

“这是我老家。漂亮吧?”

程鹿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些砖房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寒酸,屋顶上的雪薄薄的,像一层敷衍的孝心。但远处的山很美,线条柔和,层层叠叠,被雪覆盖后像一幅水墨画。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文档。

不是写给公司的,也不是写给政府的。她写给那个匿名邮箱——民政厅监察部门的那个。她把大刚的故事写进了文档里,把那三万个四十七点三一五写进了文档里,把算法对底层的忽视写进了文档里,把村小和失学的孩子写进了文档里。

她不知道这份文档有没有用。她只知道她必须写。

写完之后,她发了一个链接给大刚。

大刚点开,问:这是什么?

程鹿鸣说: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你们那边的情况。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核对一下数据。有些地方我可能写错了。

大刚看完之后,发来一段很长的回复:

鹿鸣姐,我不懂什么算法,什么大数据。但你说的那些,我都见过。我们村的小学没了这件事,我堂妹失学这件事,我妈不会用智能手机这件事,我爸在工地上被欠薪这件事——这些都是真的。你能写出来,我觉得很好。

顿了顿,他又打了一行字:

姐,我帮你做一件事。

程鹿鸣:什么事?

大刚:我帮你扩散。你写的这些东西,让更多人看到。我微信里有三百多个好友,我每天都做任务,发朋友圈,发群。我帮你发。让更多人知道。

程鹿鸣看着这句话,半天没有回复。

她想说不要。这件事很危险。你在帮一个被辞退的员工传播可能损害公司利益的材料。你在对抗系统。系统对付你很容易。你的账号会被封,你的设备会被标记,你在这个行业里会被抹去。

但她打出来的是:好。谢谢你。

然后她加了一句:你也要小心。

大刚发来一个笑的表情:姐,我天天被人割韭菜,还怕这个?

程鹿鸣笑了。这是她被辞退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接下来的两周,大刚真的开始帮程鹿鸣扩散。他把那份文档发到二十多个群里,有任务群、老乡群、同学群、家人群。有些群很快就炸了——有人说是造谣,有人说是境外势力,有人说是瞎编。但也有人说:这是真的,我老家也是这样。有人说:村小撤并这个政策,我早就想骂了,我家孩子每天走两小时山路上学。

两周后,那份文档的阅读量破了十万。

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它触碰到了真实。真实的东西是有重量的。重量会让人停下来,让人转发,让人评论,让人想起自己老家的奶奶、堂弟、邻居二狗。

这份文档最终被一个调查记者看到了。那个记者联系了程鹿鸣,做了一个深度报道,发表在一家有影响力的媒体上。报道的标题是:《算法的盲区:当我们用大数据识别贫困,谁被遗漏了?》。

报道上线的那天,程鹿鸣正在收拾出租屋里的行李。她已经找好了新工作,在一家教育公益机构做产品经理。工资比原来少了一半,但她觉得这次她做的事是对的。

马骁给她发了一条微信:“看到报道了。恭喜你。”

她没有回复。她删了马骁的微信。

大刚也看到了那篇报道。他给程鹿鸣发了一条消息:姐,我看完了。写得真好。我觉得那个记者写得不如你写的好。

程鹿鸣:别这么说。我只是写了一些字。真正改变事情的是那个记者,是他背后的媒体。

大刚:姐,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是你种下了一颗种子。那个记者只是看见了种子。

程鹿鸣的眼眶热了一下。

大刚继续说:姐,我在想一件事。你说的那个算法,能不能改一改?让它能看见我们这样的人?

程鹿鸣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当初偷偷改的那个参数——让”数据缺失”的用户获得更高权重。那是一个很小的改动,小到几乎没人注意。但它意味着:如果你在系统里没有数据,系统会倾向于认为你可能是因为穷才没有数据,而不是因为你不需要这些服务。

这是一个有温度的假设。算法里不应该只有冰冷的零和一,还应该有对沉默者的信任。

能。她说。理论上能。但需要资源。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愿意做这件事。

大刚:我帮你找资源。

程鹿鸣:怎么找?

大刚: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既然算法能把我和你匹配到一起,也许算法也能做点别的。

程鹿鸣盯着屏幕。算法能把我和你匹配到一起——这句话让她愣了一下。匹配。这个词是她工作的核心概念,但此刻从大刚嘴里说出来,它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原来算法不只是在匹配商品和用户、贷款和借款人、救助金和申请人。算法也在匹配人和人。匹配关注和被关注者。匹配沉默者和倾听者。

也许有一天,算法能学会匹配帮助和需求。

她把这个想法发给了大刚。大刚说:姐,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但我觉得你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我帮不了你什么,但我可以继续帮你扩散。扩散也是一种帮助吧?

程鹿鸣说:是的。扩散也是一种帮助。

大刚:那我会继续扩散。姐,我以后每天帮你发十个群。

程鹿鸣:不用每天。偶尔就行了。你也要过你的日子。

大刚:姐,我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帮你发东西的时候,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有意义。比我每天做那些任务有意思多了。

程鹿鸣没有回复。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对话框,对话框里的那个名字”大刚”,突然觉得它不只是一个网名,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十九岁,太行山里的少年,每天坐在二手电脑前被系统收割,但在算法的缝隙里,他依然相信数字经济,相信复利思维,相信有一天他能靠互联网改变命运。

她突然意识到,大刚相信的那些东西,和真正的数字经济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那条鸿沟,是算法造成的,也是他们这些做算法的人造成的。

她决定做点什么。

不是写文档,不是写代码,不是给媒体投稿。这些都太小了,太边缘了。她想做一件更大的事。

她给大刚发了一条消息:大刚,你愿不愿意学点真正的技术?

大刚:什么真正的技术?

程鹿鸣:编程。数据科学。机器学习。

大刚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鹿鸣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姐,我都十九了。还能学吗?

程鹿鸣说:能。我认识一个人,三十二岁从会计转行学编程,现在是数据分析师。你比她年轻十几年。

大刚:我数学不好。

程鹿鸣:那就从简单的开始学。Python,你听说过吗?

大刚:听说过。但我之前学的那些课里说,Python很难,不建议新手学。

程鹿鸣说:那些课是收割你的。Python是最适合新手的编程语言。我教你。

大刚:真的吗?

程鹿鸣:真的。从今天开始。

那是十二月的一个夜晚。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西伯利亚吹来,裹着尘土和煤烟味。史各庄的村民们都躲进了屋里,路灯下只有野猫在游荡。程鹿鸣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打开了一个在线编程学习平台,开始教大刚写第一个程序:Hello, World。

大刚打了三遍才打对。第一遍拼错了,第二遍忘了引号,第三遍把逗号打成了中文的。

程鹿鸣说:没关系。每个程序员都是这样开始的。

大刚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姐,我感觉我在改变历史。

程鹿鸣说:你就是在改变历史。每一个被系统忽视的人学会使用系统的那一刻,都是在改变历史。

那天晚上,大刚学到了if语句。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把每一行代码都截图保存下来,说要攒成一个笔记本,以后给堂妹看。

堂妹的名字叫小凤。小凤今年八岁,在镇上小学读二年级。她不知道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正在教她的哥哥写代码。

但有一天,小凤会知道。

算法开始做梦的那个年份,就这样悄悄流逝了。

没有人知道服务器集群在深夜异常运转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周潮——那个辞职的运维工程师——现在在做什么。他消失在了人海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泥土中。但那个夜晚的异常曲线,他用手机拍下来的那张图,后来被程鹿鸣找到了。

那是大刚帮她找到的。

大刚在帮程鹿鸣扩散那份文档的时候,误入了一个技术论坛。论坛里有人在讨论某个大型互联网公司最近的服务器异常,贴出了几张截图。大刚看不懂那些技术讨论,但他认出了那张图的风格——和程鹿鸣描述的那种”算法在深夜运转”的感觉很像。

他问程鹿鸣:姐,这是不是你以前的公司?

程鹿鸣看到了那张图。图中那条异常曲线的形状,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的喃喃自语。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没有声张。她已经学会了不要声张。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只是继续教大刚写代码。一周三次,每次一个小时。大刚学得很慢,但他从不放弃。他会在凌晨做完任务之后,熬夜敲代码,敲到眼睛睁不开。他会把报错信息截图发给程鹿鸣,然后说:姐,我又报错了。

程鹿鸣每次都会帮他debug。她发现大刚的逻辑思维其实很好,只是基础太差,数学不好导致他对变量的概念理解得很慢。她开始给大刚买书寄过去——从《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到《利用Python进行数据分析》。大刚收到书的时候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些书摞在水泥地上,书皮被翻得卷了边。

大刚说:姐,这是我收到过最贵的礼物。

程鹿鸣说:那些书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大刚说:姐,对我来说,比两百块贵多了。

程鹿鸣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看见”。

算法看不见大刚。系统看不见大刚。用户界面看不见大刚。但大刚是真实的。大刚每天在算法的缝隙里求生,用双手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自己的生存空间。他不被承认,不被计入,不被当作劳动力——他只是一个”噪音”,一个”异常值”,一个在统计中被平滑掉的样本。

但他是最真实的。

她继续教大刚。每周三次,一小时不少。大刚从Hello World学到了函数,从函数学到了循环,从循环学到了字典和列表。三个月后,他能独立写一个简单的爬虫了——从网上抓取天气预报数据,解析成结构化的文本。

他兴奋地给程鹿鸣发演示:姐,你看,我会爬虫了!

程鹿鸣看着那个爬虫的输出,笑了。输出很丑,格式乱糟糟的,但它是正确的。它是从无到有的创造,是一粒种子破土而出。

很好。她说。继续。

大刚:姐,我以后能靠这个吃饭吗?

程鹿鸣:能。但你要学更多。

大刚:我会继续学的。姐,我有个问题。

程鹿鸣:说。

大刚:那些大公司的算法,它们会做梦吗?

程鹿鸣愣了一下。她想起了周潮的那张截图,想起了那条像呼吸一样的曲线。

她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如果算法真的会做梦,它应该梦到你们这样的人。

大刚:为什么?

程鹿鸣:因为你们是算法的根基。算法吃掉你们的数据,把你们变成参数,变成训练集的一部分,但算法从来不看你们一眼。如果算法能做梦,它应该学会看见你们。

大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来一段话:姐,我觉得算法看不见我们,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没有被设计成能看见我们。设计它的人看不见我们。所以它也看不见我们。

程鹿鸣盯着这段话,突然意识到大刚说出了一句她听过的关于技术最深刻的洞察。

技术是中性的吗?技术是被设计出来的。设计它的人有价值观,有盲区,有立场。算法看不见穷人,是因为设计算法的人不相信穷人的存在是重要的。算法追逐效率,是因为设计算法的人认为效率是好的。

技术从来不是中性的。技术是权力的投影。

她把这段话记在了一个文档里,后来把它用在了她新公司的一个内部演讲中。那个演讲是关于”算法公平性”的,她在演讲中讲述了村小、大刚、小凤、四十七点三一五的故事。演讲结束后,有一个程序员走到她面前,说:程老师,我的老家也是这样。

那一刻,她知道种子发芽了。

春天来的时候,大刚给程鹿鸣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绿色的田野,田野里有一个老人弯着腰在干活。照片下面写着:

“我奶奶。她说今年雨水好,玉米长得不错。”

程鹿鸣看着那片绿色,想起了自己奶奶院子里那棵被砍掉的枣树。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问大刚:你的爬虫现在能抓什么数据了?

大刚说:我刚学会抓农产品价格。你看——

他发来一张截图。截图里是某个农业网站的数据,密密麻麻的价格信息,西红柿、黄瓜、玉米、小麦、鸡蛋、猪肉。大刚说:姐,我在想,如果我能把这些价格数据抓下来,做成一个预测模型,预测下个月什么农产品会涨价,就能帮农民做一些决策参考。你觉得这个想法靠谱吗?

程鹿鸣看着这段话,想了很久。

大刚十九岁,初中毕业,没有受过任何正规的技术训练,在北京的城乡接合部租着每月八百块的房子,每天做着被人收割的网赚任务。但他此刻问出的问题,是一个数据科学家在思考的问题。

靠谱。她说。非常靠谱。

然后她开始教大刚做数据分析。从Pandas教到Matplotlib,从数据清洗教到可视化。她发现大刚对数字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也许是因为他每天都在和各种任务佣金打交道,他对小数点的计算比任何人都精准。

三个月后,大刚做出了他的第一个”农产品价格预测模型”。

那个模型很简单,就是用移动平均线预测下一周的走势。它预测的准确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一——只比抛硬币好一点。但大刚已经兴奋得不行了。他把它发给了程鹿鸣,发给了他在网上认识的一些朋友,还发给了村里种地的几个叔伯。

叔伯们看了之后问:这玩意儿准吗?

大刚说:现在不准,但以后会准的。我还在学。

叔伯们笑他:一个娃娃,学什么大数据。

大刚没有反驳。他只是继续学。

程鹿鸣给他寄了更多的书——《机器学习入门》、《统计学习方法》、《数据挖掘与R语言》。大刚收到了就拼命看,看不懂的就截图问程鹿鸣。程鹿鸣有时候能答上来,答不上来的就和他一起查资料。

那段日子是程鹿鸣北漂五年来最充实的时光。她在新公司做的项目是”教育公平”——用算法匹配教育资源,让偏远地区的孩子也能接触到好的课程。她经常把工作中的困惑讲给大刚听。大刚有时候听不懂,但他会问问题,那些问题很笨,却很本质。本质到让程鹿鸣经常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以为已经想清楚的事情。

有一次程鹿鸣在做一个课程推荐的算法设计。算法会根据学生的学习记录,推荐下一节课应该学什么。团队的设计思路是”查漏补缺”——哪块知识点薄弱就推荐哪块。这是行业标准做法,所有竞品都是这么做的。

但大刚问了一个问题:姐,如果一个学生他某个知识点薄弱,不是因为没学会,是因为老师教得不好呢?算法会不会一直给他推荐同样的课,然后他一直学不会,然后就一直觉得自己笨?

程鹿鸣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框架里,学习不好就是学生的问题,要么是态度问题,要么是方法问题,要么是基础问题。但大刚的问题把框架打破了——如果学习结果不好,责任可能在供给方而不是需求方呢?如果算法不断给一个”学不会”的孩子推荐更多同样的内容,这不是在帮他,这是在验证他的失败呢?

她把这个问题带回了公司。团队讨论了两天,最后决定在推荐算法里增加一个”教学质量评估”维度:如果一个知识点在某个老师的讲解下通过率极低,算法会自动切换到另一个老师的版本。

这个改动让课程完课率提升了百分之八。

没有人知道这个灵感来自哪里。来自一个十九岁的网赚少年,来自一个凌晨三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