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楼

招魂者 · 2026/5/13

三十七楼

电梯里没有37层的按钮。

林晚第一天上班就发现了这件事。她站在电梯里,从下往上数:1、2、3……35、36、38、39。37被跳过了,就像一个人在数数时突然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她在手机里翻出offer letter——入职部门:内容安全事业部,工作地点:鹏程科技大厦37层。白纸黑字,盖着人力资源部的电子章。

“你也是新来的?“旁边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问。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三分之一处,但眼睛很亮,像是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

“嗯。”

“按36,然后走消防楼梯上去一层。”

林晚看了他一眼。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男人笑了笑,“我第一次也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们到了36层。走廊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防火门,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37层通道”四个字。纸张已经卷边,像是被夏天南方的潮湿空气反复蹂躏过。

推开防火门,一道窄窄的混凝土楼梯向上延伸。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墙壁上每隔几步就贴着一张标语:“数据即正义""内容即责任""安全即自由”。

到了楼梯顶端,又是一扇防火门。推开的瞬间,林晚愣住了。

一个完全正常的办公空间。两百多个工位排列整齐,落地窗外是深圳南山区的天际线,平安大厦在远处闪着银光。有人敲键盘,有人打电话,有人在茶水间排队等咖啡。中央空调的温度刚好,地毯是新换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欢迎来到三十七楼,“格子衫男人说,“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叫陈默,是算法工程师,比林晚早来三个月。

林晚的工作是数据标注员——说得更具体一点,她负责训练AI模型识别”有害内容”。

每天,系统会向她推送上千条用户生成的内容:短视频、评论、图片、音频片段。她要逐一标注——暴力、色情、政治敏感、虚假信息、仇恨言论、其他。每条内容的标注时间不能超过十五秒。

“你不能想太多,“坐在她左边的女同事赵蕊说。赵蕊是东北人,性格爽快,每天中午都要吃一份酸菜鱼。“想多了你就会觉得,这些内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林晚没问”哪个世界”。她很快发现了赵蕊的意思。

标注的内容千奇百怪。有人在直播里用弹弓打路灯,有人在评论区用方言编造疫苗阴谋论,有人上传了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一栋楼,但楼在呼吸,墙壁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起伏。她标注为”虚假信息”,系统反馈:标注正确。

但到了第三周,她开始看到一些不太对劲的内容。

一条短视频:拍摄者站在某个十字路口,红绿灯的颜色是深紫色和暗金色,不是红和绿。画面只持续了四秒。她犹豫了一下,标了”其他”。

系统反馈:请重新标注。建议分类——政治敏感。

她愣了三秒。一个不同颜色的红绿灯,怎么就是政治敏感了?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下一条内容已经弹出,是一个外卖骑手在暴雨中摔倒的监控画面。她标了”暴力”。

系统反馈:标注错误。正确分类——其他。

“这个系统的判断标准到底是什么?“她问赵蕊。

赵蕊头也没抬:“别问。问了你就是下一个被优化的人。“

第一个被优化的人叫王磊。

林晚不认识他——确切地说,在她注意到王磊存在的那天,王磊就已经是”被优化”的了。那天早上,她发现赵蕊左边的工位空了。桌上什么都没有,连键盘都被收走了,桌面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王磊呢?”

“谁?”

“坐你旁边那个男生,戴眼镜的。”

赵蕊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奇怪:“我旁边从来没坐过人。”

林晚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搜索”王磊”。系统返回:查无此人。她翻看自己的聊天记录——昨天还和王磊讨论过一条标注标准的争议内容。聊天记录还在,但对话者的名字变成了”已注销用户”。

她去找陈默。

陈默正在调试一段代码,听到”王磊”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他昨天被叫去了HR办公室。之后就再没回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的工位没了,他的名字从系统里消失了,连他的门禁记录都被清空了。就好像……”他犹豫了一下。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37楼工作过。”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回了屏幕。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出租屋——一个白石洲附近的单间,月租两千三——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看到一条新闻:某大型科技公司前员工失联,家属报案。新闻里没有指名道姓,但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工牌照片。

她放大图片。工牌上的名字看不清,但工号她记得:CW-37042。

王磊的工号。

被优化的人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陆续出现。

第二个人是前端开发周琳。她是在一个周五下午消失的。据说是被叫去开一个”项目对齐会”,之后再也没回来。她的工位在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连椅子都被搬走了。

第三个人是数据分析师李想。他的消失更加安静——某天早上,林晚发现他的工位上坐着一个陌生人。她问对方”李想呢”,陌生人困惑地看着她:“我一直坐这儿啊,上个月刚入职的。”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次都一样:人消失了,工位被清理或被新人占据,所有人的记忆(除了林晚和少数几个人)都被悄悄修改。

“你有没有觉得,“林晚在消防楼梯里问陈默,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楼本身有问题?”

“不只是楼,“陈默说,“是算法。”

他带她去了37楼最里面的一个小会议室。门上没有标牌,刷卡才能进。里面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流程图,陈默擦掉了一角,画了一个简化的架构图。

“你知道我们在训练的是什么模型吗?”

“内容审核AI。”

“那只是表层。“陈默的手指在架构图上划过,“真正的项目叫’共治’——共同治理系统。它不只是审核内容,它在审核人。”

他解释说,“共治”系统的输入不仅是用户生成的内容,还包括这些内容背后的人的行为数据——他们什么时候在线,在什么地方,和谁互动,情绪如何波动。系统会根据这些数据给每个人打一个”社会稳定性评分”,类似信用分,但维度更深。

“然后呢?”

“然后,评分低的人会被——“他停顿了一下,用了一个很技术性的词,“降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们的社会存在会被压缩。先是社交媒体上的痕迹被清除,然后是工作记录,然后是银行账户、社保信息、户籍数据……一步一步,直到他们在数字世界里彻底消失。而在物理世界里——”

“他们也会消失。”

陈默没有否认。

林晚开始做一件在任何公司都不被鼓励的事情:偷偷记录。

她买了一个纸质笔记本——不是用手机备忘录,因为手机在公司网络里是透明的。每天下班后,她把当天观察到的异常写下来。王磊的工号、周琳消失的时间、李想被替换的日期。

她也注意到了更多关于37楼本身的异常。

比如窗户。从37楼往外看,深圳的天际线是完美的——每一栋楼都整洁,每一条街道都干净,天空永远是那种后期处理过的蓝。但林晚住在白石洲,她知道真实的深圳不是这样的。真实的深圳有电线杆上的牛皮癣广告,有城中村巷子里的污水,有暴雨后积水及膝的十字路口。

37楼的窗外是一个经过美化的深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经过算法重构的深圳。

又比如电梯。林晚试过不下36层直接从37楼的窗户打开——她不是想跳楼,她只是想知道窗外是不是真的。窗户打不开。不是锁住了,而是根本没有打开的物理机制。窗框和玻璃是一体的,像是渲染出来的。

“37楼不在建筑里,“她对陈默说,“它在服务器里。”

陈默的表情很复杂。他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但从别人嘴里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鹏程科技去年建了一座新的数据中心,在坪山。你知道那个数据中心的算力有多大吗?“他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足够实时渲染一整层楼的物理空间,包括触觉反馈和气味模拟。”

“你是说我们每天工作的环境——”

“是渲染出来的。是的。但我们真的在这里工作,我们的身体真的在这里,我们的工资真的会到账。它不是虚拟现实,不是元宇宙。它是……另一种现实。”

“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租一层真正的办公室?”

陈默苦笑:“因为真正的办公室不能被实时修改。当你需要让一个工位’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时候,你需要一个可以被编辑的空间。“

第四个被优化的人出现的那个星期,林晚收到了一封内部邮件。

发件人:项目负责人 方远 主题:关于”共治”系统二期上线

邮件很长,用了大量的企业黑话——“赋能""对齐""闭环""降本增效”——但核心内容很简单:“共治”系统要从37楼推广到整栋大厦,再从大厦推广到整个鹏程科技的园区,最终接入深圳市的智慧城市网络。

林晚注意到邮件的抄送列表里有一个名字让她心跳加速:林诚——鹏程科技政府事务副总裁

她搜索了林诚。公开信息显示,他此前在中央网信办工作了十五年,三年前”下海”加入鹏程科技。他的LinkedIn页面上写着一个她很熟悉的教育背景:中国政法大学,法学学士。

和她的父亲是校友。同一届。

她没有和父亲联系过很多年。林建国,退休法官,在林晚十八岁那年和她的母亲离了婚,之后她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一年一条的春节短信。但有一个细节她一直记得:父亲在政法大学时最好的同学,也叫林诚。

同名同姓。同校同届。

巧合?

她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林诚——爸的同学?查。

去查一个政府事务副总裁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林晚有一个别人没有的资源:她每天要标注上千条内容,其中一部分是系统从全网抓取的——包括社交媒体、新闻、论坛、甚至暗网。她开始利用标注工作的间隙,有意识地搜索林诚相关的信息碎片。

拼凑出来的画面让她不安。

林诚不只是鹏程科技的政府事务副总裁。他同时是三个政策研究机构的顾问,两个行业协会的副会长,以及一个名为”数字治理协同创新中心”的发起人。这个中心的官网设计得像政府网站,但域名是 .com 而不是 .gov。

更重要的是,她在一份泄露的政府招标文件里看到了一段话:

……基于人工智能的社会治理辅助决策系统,应具备对目标人群进行多维度行为画像、风险预警、分级干预的能力……试点范围建议覆盖不少于50万常住人口……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签字方:某区政法委。

“共治”不是鹏程科技的自主创新。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政企合作项目。37楼不是一家公司的秘密——它是某种更大的东西的原型实验室。

那天晚上,林晚第一次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晚晚?”

“林诚,是你的同学吗?”

又是一个沉默,更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在鹏程科技工作。我也在。”

”……你在鹏程科技?你不是在——”

“我换了工作。爸,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她父亲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我知道他在做政府关系。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爸。”

“嗯。”

“他做的那个项目——‘共治’——你知道是什么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像是旧沙发被坐下去的声音。“我猜到了一些。他从政府出来之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做顾问。我拒绝了。”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我是法官。我审过很多……涉及公民权利的案件。他需要的不是我的法律知识,他需要一个——怎么说呢——一个能帮他判断’边界在哪里’的人。”

“什么边界?”

“系统和人之间的边界。算法能管到什么程度,人还剩下多少不可被计算的东西。”

林晚握着手机,白石洲出租屋的窗外传来楼下大排档的炒菜声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

“爸,你拒绝了他。但总有人没拒绝。”

“当然。很多法学家、伦理学家、社会学家——他们都被请去了。有些是为了背书,有些是真的相信技术能解决社会问题。晚晚——“她的父亲第一次在电话里叫了她的全名,“林晚,你在那个项目里做什么?”

“数据标注。训练AI。”

又是一声叹息。“那你就是那个系统的一部分。“

第七个被优化的人出现的那天,林晚终于看到了系统的全貌。

那天下午,37楼的网络突然中断了三十秒。在恢复连接之前,所有人的屏幕上闪过同一个画面——不是蓝屏,不是错误代码,而是一张巨大的人际关系网络图。每个节点是一个人,每条连线是一段关系。节点的颜色从绿色到红色渐变,绿色代表”稳定”,红色代表”需干预”。

整张图有几百万个节点。

网络恢复后,所有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林晚注意到,至少有二十个人的脸色变了。他们看到了那张图。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白石洲。她在公司的消防楼梯里坐着,从37楼一直坐到了36楼,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自己的记录。

七个被优化的人。七段被删除的人生。七个家庭在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但怎么说?对谁说?说给谁听?

转折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早上,她到37楼时发现陈默的工位空了。

不是”被优化”的那种空法——不是连键盘都被收走、连名字都被删除的那种空法。他的东西还在,外套搭在椅背上,咖啡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美式。但人不在。

她打他的手机。关机。发微信。没有回应。

她去找HR。37楼的HR是一个姓刘的女人,三十多岁,永远穿灰色套装,永远面带微笑。

“陈默?CW-37015?”

“对。”

刘姐在系统里查了一下。“他在休假。”

“他没有跟我说过。”

“休假需要跟同事报备吗?“刘姐笑着说。

林晚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温和的、友善的、职业化的——但在某一个角度,日光灯的光线折射进去,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一个加载中的进度条。

她离开了HR办公室,心跳很快。

她找到了陈默。

不是通过手机或网络——她知道那些渠道已经被监控了——而是通过一个最原始的方法:她去了他租房的地址。陈默此前给她看过一张照片,是他公寓楼下的一家兰州拉面馆,招牌上写着”马记正宗兰州拉面(南油店)”。

她在地图上搜到了那家店,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

陈默住在南油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门没锁。推开门的时候,林晚闻到一股浓烈的咖啡味——不是煮咖啡的香味,而是速溶咖啡粉被水泡了太久之后的那种苦涩。

陈默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铺着六七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代码。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少了,眼眶深陷,但眼神反而比之前更亮。

“你果然来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是37楼唯一一个还在用纸质笔记本的人。这意味着你没有完全信任那个系统。而一个不信任系统的人,在同事失踪后一定会来找他。”

林晚在他对面蹲下来。“你发现了什么?”

陈默把打印纸推到她面前。“37楼不是一个办公室。它是一个训练集。”

“什么意思?”

“我们以为自己在训练AI——标注数据、调参、做AB测试。但实际上,AI也在训练我们。它通过调整37楼的环境变量——温度、光线、声音、咖啡的浓度、空调的风向——来观察我们的反应,优化它对人类行为的预测模型。每一个在37楼工作的人,既是训练者,也是被训练对象。”

“那些被优化的人——”

“是最有价值的样本。他们的反应模式被完全学习之后,他们就不再需要了。系统把他们从37楼删除,就像我们删掉一个已经标注完的数据集。”

林晚想起了那张闪过的人际关系网络图。“那些红色的节点——”

“是需要进一步观察的对象。绿色的节点是稳定的、可预测的。红色的节点是——”

“异常值。”

“对。比如你。“陈默看着她。“你是37楼最大的异常值。你不信任系统,你用纸笔记录,你给退休法官打电话——这些行为都不在系统的预测范围内。”

“所以我要被优化了?”

“不。恰恰相反。“陈默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系统对你不感兴趣。它背后的那些人对你感兴趣。一个不信任算法的人,一个能看穿37楼虚假性的人,一个有法律家庭背景的人——你对林诚来说,不是数据样本。你是潜在的反叛者,也是潜在的盟友。”

“他想招安我?”

“他给我看的。一份邮件。‘共治’系统三期规划——需要一个’伦理合规顾问’,要求有数据标注经验、有人文社科背景、有独立思考能力。候选人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

陈默把最后一张纸递给她。那是一封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是林诚,收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邮箱地址。正文只有一行字:

安排林晚和我见面。

十一

见面安排在三天后,地点是福田区的一家茶馆——不是那种网红打卡的精品茶馆,而是一家藏在老住宅区底商里的潮州功夫茶室,门口挂着手写的招牌,墨色已经褪成了灰。

林诚比她想象中老。

她见过网上的照片——西装革履、发型精致、笑容自信的那种官方形象。但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延伸到太阳穴的旧疤。

“我和你父亲是大学同学,“他开门见山,“但我今天见你不是因为这段关系。你父亲要是知道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大概会和我断交。”

“那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一个在科技公司做政府关系的退休公务员。“林诚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疲惫。“实际上,我确实只是一个在科技公司做政府关系的退休公务员。只是这个’关系’的尺度,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开始泡茶。潮州功夫茶的仪式感很强——烫杯、洗茶、高冲、低斟,每一步都有节奏。

“你知道’共治’系统的核心算法叫什么吗?”

“不知道。”

“它叫’牧羊人’。Shepherd。“他把第一杯茶推到林晚面前。“名字是我起的。你觉得怎么样?”

林晚端着茶杯,没有喝。“牧羊人牧的是羊。您把我们当什么?”

“当需要保护的群落。“林诚的语气没有任何愧疚或回避。“羊如果没有牧羊人,会被狼吃掉。互联网上的信息生态就是一群没有牧羊人的羊——假新闻、极端言论、网络暴力、信息茧房——它们正在互相伤害。‘牧羊人’要做的是识别危险、引导方向、保护弱者。”

“通过删除人?”

林诚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删除。是降维干预。那些被’优化’的人——他们没有被杀害,没有被囚禁。他们的数字身份被重置了。他们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不再拥有之前的社交网络、工作记录和信用历史。这相当于——”

“相当于让他们在社会意义上死亡。”

“相当于让他们重新开始。”

两人对视了五秒。茶馆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卖糖葫芦的,那种老北京式的、拖着长音的吆喝。

“林晚,我问你一个问题。“林诚给她续了茶。“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即将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条信息,这条信息会导致真实世界里的暴力事件——不是可能,是确定会导致——你会不会阻止他?”

“会。”

“如果你阻止他的方式是让他的社交账号暂时无法使用,你会不会做?”

“可能会。”

“如果’暂时’变成’永久’呢?如果阻止他的唯一方式是让他在数字世界里消失呢?”

林晚沉默了。

“这就是’牧羊人’面临的每一个决策,“林诚说,“不是黑白选择,是灰色光谱上无限的细微调节。而我们——人类——做这种调节太慢、太主观、太容易被情绪和利益影响。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算法来做。一个不受贿赂、不疲劳、不带偏见——至少比人类少得多的偏见——的算法。”

“但算法是被训练出来的。训练数据是人产生的。人的偏见会进入算法。”

“当然。所以我们才需要’伦理合规顾问’。“他看着她。“我们需要一个能在灰色光谱上画出红线的人。一个不会被系统同化、但也不会被情绪绑架的人。你的父亲拒绝了这个位置。我希望你能接受。“

十二

林晚用了三天做决定。

这三天里,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又去了一次陈默的公寓。但这次,门锁着。敲了十分钟没有人应。她问了楼下的拉面馆老板,老板说那个住户三天前搬走了,没说去哪。

第二件:她翻遍了笔记本里的所有记录,把每一个被优化的人的工号、消失日期、最后一个已知状态都整理成了一张表。七个人,分布在三个月内。平均每十三天消失一个。

第三件:她去了鹏程科技的注册地址查询了公司信息。鹏程科技的大股东是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穿透之后,最终控制人是三个自然人。其中一个是鹏程科技的CEO周鑫。另外两个——她花了两个小时才查到——一个是一家国有投资基金的基金经理,另一个没有任何公开信息,只有一个名字:方远。

项目负责人方远。她的直属上司。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他是”共治”系统的实际控制人之一。他的名字出现在公司股东名册上,这意味着他不仅仅是一个执行者,他是一个决策者。

而林诚——那个在茶馆里和她喝茶的老人——是连接鹏程科技和政府之间的桥梁。方远负责技术和运营,林诚负责政策润滑和资源对接。两个人,一明一暗,正在把”牧羊人”从一个实验项目变成一个社会治理基础设施。

第四件事:她给赵蕊发了一条微信,问她愿不愿意下班后一起吃饭。赵蕊秒回:“吃啥?我请客都行,今天标注了三千条,脑子要炸了。”

她们在白石洲的一家湘菜馆见面。赵蕊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一个手撕包菜。林晚要了一瓶啤酒。

“赵蕊,你有没有觉得37楼不对劲?”

赵蕊的筷子停在半空。“你终于也发现了?”

“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是傻子?“赵蕊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你以为为什么我每天中午都要吃酸菜鱼?因为只有吃辣的时候,我的味觉是真实的。37楼的一切都是——怎么说呢——太完美了。完美的温度、完美的光线、完美的咖啡。但辣是不一样的。辣是一种痛觉。痛觉造不了假。”

林晚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所以我每天都在验证自己还活着,“赵蕊说,“通过吃辣。听起来很蠢对吧。”

“不蠢。”

“那你想怎么办?”

“我有一个选择。可以成为他们的伦理顾问——从内部改变系统。也可以——”

“也可以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你支持哪个?”

赵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头肉。“我支持你活下去的那个。“

十三

林晚做了第五件事。

她回到了37楼,但这一次,她没有走消防楼梯。

她坐电梯到了36层,然后站在那扇贴着”37层通道”的防火门前,没有推。

她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所有被优化的人的名字和工号。七个名字。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这些人存在过。

她合上笔记本,把防火门推开了一道缝。

从缝隙里看到的37楼和之前不一样了。

灯光是暗的——不是日光灯的惨白,而是黄昏时分的橘红色,像是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但实际上窗外没有太阳,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工位上没有人,但所有电脑都开着,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

她走进了37楼。

空气里没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味——像是旧书、灰尘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是一个没有被使用过的空间的味道。一个等待被填充的框架的味道。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屏幕上没有数据流,只有一行字:

你准备好了吗?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

准备好什么?

屏幕上的字变了:

准备好成为牧羊人。或者准备好成为羊。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最后一行字:

我不做牧羊人,也不做羊。我是那个在牧场上建围栏的人——不是为了把羊关在里面,而是为了让大家看到围栏在哪里。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表格——七个人的完整信息。名字、工号、入职日期、消失日期、最后已知住址、家属联系方式。所有被”优化”的人的数据,全部恢复。

表格下方有一行小字:

你选择的是第三条路。这条路比前两条都要难走。你确定吗?

她按下了回车。

十四

第二天早上,林晚走进鹏程科技大厦,按了36层,走了消防楼梯,推开37楼的门。

一切恢复了正常。日光灯亮着,空调吹着,咖啡机在工作。两百多个工位上坐满了人,有人在打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茶水间排队。

赵蕊看到她,招了招手:“来!今天酸菜鱼我占了位!”

林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赵蕊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标注界面,和往常一样。但林晚注意到,赵蕊的桌面背景换了——从默认的鹏程科技logo变成了一张照片:一片草原,远处有山,天空是那种南方城市永远看不到的深蓝色。

“哪里拍的?”

“内蒙古。去年休假去的。“赵蕊笑了一下。“你知道吗,草原上没有围栏。至少那片没有。羊群自己会回来。”

林晚打开了标注系统。第一条内容是一个短视频:一个老人在公园里教孙子写毛笔字,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她标了”无风险”。

系统反馈:标注正确。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条内容是一张图片:一面墙上写着粉笔字,“我还记得你”。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她盯着这张图片看了很久。系统提示:请在十五秒内完成标注。

她选了”其他”。

系统反馈:请补充说明。

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这是一个人在对抗遗忘。

尾声

三个月后,“共治”系统正式接入了深圳市的智慧城市网络。林晚成为了系统的伦理合规顾问。她没有能力关闭这个系统——它太大了,背后的力量太强了——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系统的底层代码里加了一行注释。不是功能代码,不影响运行,不会被任何人看到——除非有人去读源码。

注释写着:

// 这些人存在过:王磊(CW-37042)、周琳(CW-37023)、李想(CW-37058)、张晓燕(CW-37067)、黄志强(CW-37031)、刘美琪(CW-37019)、陈默(CW-37015)。他们不是数据点。他们是人。

没有人注意到这行注释。

但每天深夜,当”牧羊人”进行例行自检的时候,它都会读一遍这行注释。算法不理解注释的含义——注释是被人类忽略的文本,不参与计算。

可如果有一天,一个足够聪明的算法学会了阅读那些不参与计算的文本——学会了理解注释——那么它就会知道:

有一个人,在系统的围栏上刻了七个名字。

不是为了破坏围栏。

是为了让围栏记住,它围住的不是数据。

是人。


深圳的雨季来了。白石洲的巷子里又开始积水。林晚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推送消息:

“您的信用评分已更新。”

她没有打开。

她继续走。伞面上的雨声很密,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手指在同时敲打。她想起了赵蕊的话:痛觉造不了假。

雨打在手臂上,是凉的。

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