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座位
最后一个座位
九月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褐色的阅览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城大学图书馆一楼自习室里空调嗡嗡作响,混合着纸张和旧书的陈腐气息,这是苏哲最熟悉的味道。过去的三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度过,那种纸张被阳光晒过的温暖气味,让他感到安心。
自习室的墙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刷的淡绿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屋顶上的吊扇已经停止转动,但仿佛还能听见它们夏日转动时的嗡嗡声。窗外是一排法国梧桐,此时正是叶子开始变黄的季节,偶尔有几片枯叶飘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今天是开学的第三天,自习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学生们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有的则戴着耳机沉浸在网课的世界里。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缓缓流出,让整个房间保持着舒适的凉爽。偶尔有学生走动,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哲端着咖啡,站在自习室门口,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书桌间搜寻。考研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每一天都像是在和时间赛跑。他习惯性地看向最靠窗的那一排,那是图书馆采光最好的位置,也是最抢手的区域。阳光可以从上午一直照到下午,冬天的时候那里最暖和,夏天则有空调对着吹。
然而今天有些不对劲。
窗边最后一排靠柱子的那个座位,空着。
那可是黄金位置。苏哲有些疑惑,按照惯例,那个位置从来不会空着,除非有人占座。他走近几步,发现桌上干干净净,连一本书都没有,椅子里甚至微微凹下去一块,像是有人长期坐在那里形成的形状。
“同学,那里有人吗?”
苏哲转头,是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带着防备地看着他。
“不知道,我刚来。”苏哲摇摇头,在心里记下这个座位的位置。窗边最后一排,柱子的正对面,紧挨着的那面墙上有一块发霉的印记,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咖啡放在邻座,开始复习。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座位。
一
苏哲是在第四天知道那个座位的故事的。
“嘿,你们听说了吗?图书馆那个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好像有问题。”室友陈海波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刷手机,“校园论坛上有人在讨论。”
正在看书的苏哲抬起头:“什么问题?”
“说是坐那个座位的人,第二天都会出事。”陈海波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个玩笑,“有人说是失恋,有人说是生病,反正没有一个好端端去上课的。”
“这么邪门?”另一个室友陈浩从床上探出头,“不至于吧,可能是巧合。”
“巧合?那你们知道为什么那个座位一直空着吗?”陈海波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神秘起来,“我查了旧帖子,图书馆那个位置,三年前出过事。”
苏哲放下笔:“什么事?”
“三年前,有个女生坐在那个位置考研,突然就消失了。第二天有人在楼下的草坪上发现她,躺在那里,没有呼吸。”陈海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官方说是自杀,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哪个自杀的人会选择图书馆门口?”
“你这说法有问题。”陈浩皱眉,“自杀还需要选地方?”
“总之,那个座位从此就空了。偶尔有人坐,第二天必定出事。”陈海波耸耸肩,“不信你们试试。波哥我可是亲耳听说的,有个学长不信邪,偏要坐那个位置,结果第二天就高烧不退,住了一个月的院。”
“有这么邪乎?”苏哲将信将疑。
“我骗你干嘛,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试试。”陈海波已经把橘子剥完了,他把橘子皮随手扔进垃圾桶,“反正我是不敢坐那个位置的。”
苏哲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件事。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来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陈海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让他也不免有些好奇。
第二天,苏哲特意路过图书馆门口,往那个座位方向看了一眼。窗边的位置确实空着,阳光照在桌面上,形成一片金色的光斑。奇怪的是,那个位置明明是最好的,却始终没有人去坐。
二
第五天,苏哲特意提前半小时去图书馆。
窗边最后一排的那个座位,依然空着。
上午九点的阳光正好可以照到那个位置,明亮得刺眼。如果是平时,这个时间那个位置早就被人抢占了。但今天,整个自习室已经坐了七成的人,却没有一个人靠近那个座位。
苏哲犹豫了一下,端着书走过去。
坐下的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凉意穿透薄薄的衬衫。这个季节的空调虽然猛,但也不至于这么冷。屁股底下的椅子是温热的,不是刚离开的温度,而是像是有人刚刚坐热的余温。
他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左右两边,都是在认真看书的学生,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苏哲摇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考研的政治背诵枯燥无比,他努力让自己沉浸在文字里。但那股凉意却始终缠绕着他,像是有人在他背后轻轻吹气。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哲转头,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长相清秀,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眼睛像月牙一样弯成弧线。她手里抱着一叠书,约莫有五六本的样子,最上面一本是心理学专业的教材。
“没有。”他回答。
女生笑了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她放下书,苏哲看清封面,是心理学专业的教材《社会心理学》。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的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是准备考研?”女生问。
苏哲点点头:“嗯,你呢?”
“我考公。”女生翻开书,叹了口气,“没办法,家里逼的。他们觉得女孩子就应该找个稳定的工作,不用那么辛苦。不过我自己倒是无所谓的。”
“你呢,什么专业?”女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苏哲。
“计算机。”苏哲简短地回答。
“哇,那很厉害。”林雨晴露出羡慕的表情,“计算机专业好就业,不过考研也难。现在计算机行业竞争那么激烈,不读研究生根本找不到好工作。”
苏哲礼貌地笑笑,没有接话。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交流,特别是异性。每次和女生说话,他都会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林雨晴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一边看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苏哲聊着。渐渐的,苏哲发现这个女孩很有意思,说话幽默,知识面广,对很多问题都有独到的见解。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偶尔还会用手势比划,样子十分可爱。
“你为什么选这个座位?”聊着聊着,林雨晴突然问。
苏哲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这个位置啊。”林雨晴指了指窗外,“窗边最后一排,很多人觉得这里风水不好。你看,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没人敢坐。”
“你也信这个?”苏哲笑着问。他没想到这么开朗的女生也会相信这些。
“我不信啊。”林雨晴耸耸肩,露出不在意的表情,“但我听说这个位置有点邪门。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不过相传坐在这里的人,第二天都会遇到不好的事。”
“你也听说了?”苏哲有些意外。这个消息传播得比他想象的要广。
“校园传说嘛,谁没听过。”林雨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过我不信这个。座位就是座位,哪有那么多讲究。要是真的那么邪门,学校早就把它封起来了,还能让我们在这里看书?”
苏哲看看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孩比他勇敢多了,至少她敢坐在那个传说中的位置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林雨晴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更加明媚动人。
“你为什么选这个座位?”聊着聊着,林雨晴突然问。
苏哲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这个位置啊。”林雨晴指了指窗外,“窗边最后一排,很多人觉得这里风水不好。”
“你也信这个?”苏哲笑着问。
“我不信啊。”林雨晴耸耸肩,“但我听说这个位置有点邪门。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不过相传坐在这里的人,第二天都会遇到不好的事。”
“你也听说了?”苏哲有些意外。
“校园传说嘛,谁没听过。”林雨晴吐了吐舌头,“不过我不信这个。座位就是座位,哪有那么多讲究。”
苏哲看看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孩比他勇敢多了。
三
接下来的几天,苏哲每天都和林雨晴在图书馆见面。
两人渐渐熟悉起来,偶尔会一起吃饭,一起讨论学习的问题。林雨晴是那种很开朗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苏哲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考研的压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直到第七天,一切开始变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苏哲回到宿舍,发现林雨晴发来的消息:“今天不舒服,先休息了,明天见。”
他以为她只是普通的感冒,没有在意。
第二天,林雨晴没有来图书馆。
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苏哲忍不住给她发消息,却显示消息已发出但无人接收。她把自己拉黑了。
他跑到心理系的教学楼,问了一个认识的学长。
“林雨晴?她上周就请假了。”学长说,“好像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具体不清楚。”
苏哲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微信里搜索林雨晴的名字,点击进入她的朋友圈。横杠,什么都没有。不是屏蔽,而是彻底清空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
“听说没有?”陈海波凑过来,表情严肃,“图书馆那个座位,又有事了。”
苏哲心里一紧:“什么事?”
“上周有个女生坐在那里,连续坐了几天,然后突然就消失了。”陈海波说,“有人看见她从图书馆楼上跳下来,就像三年前那个女生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苏哲的声音有些发抖。
“就前几天。”陈海波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据说她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本书,封面都抓烂了。而且死相很惨烈,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哲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林雨晴消失前的那句“今天不舒服”,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说“我不信这个”时的表情。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竟然就这样消失了。
“你说的那个女生,是不是心理系的?”苏哲急切地问。
陈海波想了想:“好像是吧,我也搞不太清楚。诶,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哲没有回答。他冲出宿舍,跑向图书馆。
四
苏哲决定调查这件事。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校园论坛上搜索关于图书馆那个座位的所有帖子。旧帖子被删除了一批又一批,但他还是从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了一些真相。
三年前死去的女生叫周雨桐,新闻系大三学生。当时她正在准备考研,某天突然在图书馆四楼坠亡。官方结论是自杀,但她的男友坚称她不可能自杀,因为她刚刚收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周雨桐死后,关于那个座位的传言就开始流传。有人说她死前坐在窗边最后一排那个位置,坠楼时正好落在下面的草坪上。有人说她死前经常说头痛,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还有人说她其实不是自杀,而是被什么东西害死的。
而那些坐过那个座位的人,虽然不像传说中那样“第二天都会出事”,但确实多多少少都遇到了不顺。有的人失恋,有的人挂科,还有的人出了车祸。最严重的一个人,住进了精神病院。
苏哲越看越心寒,但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他决定亲自去验证。
五
那是一个周四的深夜。
宿舍已经熄灯了,其他人都已经睡下,只有苏哲还睁着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林雨晴的笑容和那个诡异的传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宿舍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苏哲悄悄起身,穿上衣服,溜出了宿舍。
图书馆十点闭馆,苏哲等到管理员走了之后,从侧门溜了进去。他的目标是四楼的自习室,窗边最后一排那个座位。
夜晚的图书馆格外阴森。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关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墙上投下诡异的绿光。苏哲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旧书的纸张味,让人感到有些窒息。墙上的壁画在的手电筒光照射下投出诡异的影子,仿佛有人在暗中窥视。
四楼的自习室门口,苏哲停下脚步。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自习室照得惨白。空调已经关闭,整个楼层安静得可怕,只有苏哲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书架间扫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窗边最后一排。
他找到了那个座位。
窗边最后一排。
他找到了那个座位。
椅子还是那样,微微向下凹陷,像是有人长期坐在那里。苏哲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了下去。
椅子是温热的。
他打了个激灵。这不可能是空调的关系,空调早就关了。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这把椅子一直被某种力量保持着温度。
苏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手机,开始看考研的视频课。既然来了,总不能浪费这个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图书馆里越来越冷,苏哲裹紧了外套,但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知不觉中,他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重。
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叹息又像是求救。
苏哲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他确定了方向,是从窗外传来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草坪上什么也没有。月光下,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株枯萎的灌木。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穿着三年前的旧式校服,白色的衬衫已经发黄,裙子上有几点暗褐色的污渍。长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另外半张脸惨白得像纸。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不清封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长时间没有见过阳光。
苏哲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想要逃跑,但四肢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完全使不上力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是有一面鼓在不停地敲。
“你是谁?”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
女生缓缓抬起头。苏哲看见了她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睛都是黑的,深不见底,像两个黑洞。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
“你坐了我的位置。”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苏哲脑海里响起,“你坐了我的位置,就要代替我。”
苏哲想跑,但身体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三年了。”女生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我在这里坐了三年,每天都有人来和我抢这个位置。我好累,我想离开。可是没有人帮我,他们只会害怕,只会逃跑。”
“你想要什么?”苏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女生停下脚步,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近到他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皮肤的每一道皱纹,还有她眼睛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想要自由。”她伸出苍白的手,手指细得像枯枝,指甲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只要你帮帮我,我就可以离开。你只需要”
就在这时,自习室的灯突然亮了。
苏哲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管理员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表情严肃。
“同学,图书馆已经闭馆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苏哲再回头,女生已经消失了。座位上,空空如也。
他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六
从图书馆逃出来之后,苏哲大病了一场。
发烧、头痛、恶心,症状持续了一周。他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放那个女生的脸和她说的话。
“你坐了我的位置,就要代替我。”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第三个受害者吗?
病好后,苏哲决定继续调查。他不相信鬼神之说,但他相信一定有合理的解释。他在学校的档案室里找到了三年前周雨桐坠楼的详细记录。那是一份警方的调查报告,虽然结论是自杀,但中间有很多细节被删除了。
他找到了周雨桐当年的男友,现在已经毕业,在本地一家媒体工作。
“你真的想知道?”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这件事我藏了三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请告诉我。”苏哲认真地说。
男人深吸一口气:“雨桐不是自杀。杀死她的,是图书馆里的某个东西。”
苏哲皱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男人摇头,“但我见过。在雨桐死前的一个月,我去过图书馆找她。当时是晚上,我在窗外看见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我以为她在背书,就没有打扰她。”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男人的声音开始颤抖,“不,那不是人。那是一个影子,没有脸,只有形状。它就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我以为是我看错了,但第二天,雨桐就开始不正常了。”
“怎么不正常?”
“她总说头痛,总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她说是有一个东西跟着她,要把她拉进某个地方。”男人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去学校反映过,但没有人相信。大家都以为是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的。后来她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苏哲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个座位”
“对,那个位置就是那个东西的入口。”男人说,“它需要找一个宿主,让它能够存在于这个世界。每次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它就会尝试侵占那个人的身体。三年前,它选中了雨桐。现在,它又选中了其他人。”
“那有没有办法摆脱它?”
男人抬起头,眼神复杂:“有。但需要付出代价。”
七
苏哲再次来到图书馆,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
天空灰蒙蒙的,细雨像银丝一样从天空飘落,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他没有带伞,任由雨水打在头发上、衣服上。
四楼自习室,空无一人。
他直接走向窗边最后一个座位,坐下。
果然,那个女生又出现了。还是穿着那身旧校服,还是低着头,还是看不清脸。
“你又来了。”她的声音依然那么飘忽,“你不怕吗?”
“怕。”苏哲老实回答,“但我有件事想问你。”
女生抬起头,黑洞般的眼睛直视他:“你想问什么?”
“三年前,你是怎么死的?”
女生愣住了。过了很久,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她开始在苏哲对面坐下,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
“三年前,我确实是坐在这个位置死的。但我不是自杀,是被献祭。”
“献祭?”
“这个位置,是某个存在的入口。”女生说,“它被封印在这个座位上,需要定期献祭灵魂才能保持封印完整。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苏哲感到一阵寒意:“那现在呢?”
“现在封印已经松动了。”女生指指自己的心口,“它在我的身体里,每天都在吞噬我的灵魂。我撑了三年,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找不到新的祭品,它就会破封而出,到那时候会杀死所有人。”
苏哲深吸一口气:“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它?”
“有。”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需要一个活人,心甘情愿成为新的祭品。这样就可以重新封印它。”
“需要我成为祭品?”
“对。”女生的声音带着哀伤,“你坐了这个位置,就已经是候选人了。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
苏哲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成为祭品,你会怎样?”
女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我就可以自由了。三年的束缚,终于可以结束。”
“好。”苏哲点头,“我答应你。”
“你想好了?”女生有些意外,“你愿意为了救其他人,牺牲自己?”
苏哲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如果我不答应,你会不会杀了我?”
“会。”女生老实点头,“但你可以选择救更多人,或者只救你自己。”
苏哲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说,“如果我的死能让更多人活下去,那也算值了。”
女生静静地看着他,眼眶里似乎有泪光闪烁。
“谢谢你。”她说,“你是一个好人。其实我不想害你的。这三年来,我害了很多人,每一次我都在试图阻止,但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我知道。”苏哲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八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苏哲睁开眼睛,发现女生还坐在对面,但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等等。”她说,“我改变主意了。”
苏哲皱眉:“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女生站起身,她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封印一定需要祭品吗?也许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女生却没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三年前,我被选中成为祭品,是因为我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位置会成为入口。”
她转身看向窗外。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远处的闪电划破天空,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这个学校建校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一片乱葬岗。”女生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后来建了图书馆,但有些东西没有被彻底清除。它们变成了某种灵,需要定期献祭。”
“所以呢?”
“所以如果要彻底解决问题,需要找到它的根源,然后摧毁它。”女生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如果能够找到那个东西的本体,将它彻底超度,就不需要再有人牺牲了。”
“怎么做?”苏哲问。
女生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听说,学校后山有一口古井,是当年乱葬岗的中心。如果在那里做一场法事,也许可以彻底超度它们。”
“法事?”苏哲苦笑,“我去哪里找会做法事的人?而且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现在谁还会相信?”
女生笑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释然:“你不需要找。因为我会。”
她伸出苍白的手,手掌向上。在她手心里,握着一本破旧的古书,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书本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生前在旧书市场买的,里面记载了各种超度亡魂的方法。”女生说,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三年前我死的那天晚上,我刚好看到这一页。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让我注定要面对这一切。”
“你想怎么做?”苏哲问。他感觉自己的命运已经完全掌握在这个女生手中了。
“明天晚上十二点,后山古井旁。”女生说,“你来找我。我会教你怎么做的。记住,一定要准时。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她伸出苍白的手,手掌向上。在她手心里,握着一本破旧的古书,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我生前在旧书市场买的,里面记载了各种超度亡魂的方法。”她说,“三年前我死的那天晚上,我刚好看到这一页。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你想怎么做?”
“明天晚上十二点,后山古井旁。”女生说,“你来找我。我会教你怎么做的。”
九
第二天,苏哲翘了课。
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学校后山。学校后山是一片废弃的区域,平时几乎没有人来。杂草丛生,树木茂密,晚上更是阴森得可怕。
月亮被乌云遮住,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苏哲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按照女生告诉他的路线,终于找到了那口古井。
古井的井口已经长满了杂草,井壁上是厚厚的青苔。苏哲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来了。”
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哲转身,看见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体比昨天更加透明了。
“你还好吗?”苏哲问。
“不好。”女生苦笑,“我快撑不住了。但我必须撑过今晚。”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古书。
“根据书记载,超度需要三样东西:香烛、纸钱,还有一个活人的血。”
“血?”
“对,活人血是阳气的象征,可以帮助打开阴阳两界的通道。”女生说,“你愿意吗?”
苏哲没有犹豫,伸出手指。女生从口袋里拿出小刀,在他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血滴落在古井旁边的土地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然后呢?”
女生开始做法。她点燃香烛,烧起纸钱,嘴里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动作,四周开始起风,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突然,古井里传来一阵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冲出来。井口开始冒黑烟,越聚越多,形成一片浓密的乌云。风也变得狂躁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劈头盖脸地朝两人砸来。
“不好。”女生脸色大变,“它发现我们在做的事情了。”
话音刚落,井口开始往外冒黑气。黑气越聚越多,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轮廓,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股气息冰冷刺骨,让苏哲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你想破坏我的好事?”黑气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那就先杀了你。”
黑气向女生扑去。女生惊呼一声,身体被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树上。树干摇晃着,落叶纷纷飘落。女生的身体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无力地跌落在地上。
“雨桐。”苏哲大喊。他想冲过去扶起女生,但黑气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
“没用的。”黑气发出嘲笑的声音,充满了不屑和轻蔑,“你们这些凡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三年前我既然能从封印里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它伸出黑色的爪子,向苏哲抓来。爪子带着凌厉的风声,苏哲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已经触及了他的皮肤。
就在这时,女生突然冲了过来,挡在苏哲面前。她的身体发出耀眼的白光,像是回光返照。那光芒越来越强烈,照亮了整个夜空。
“不许伤害他。”她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决绝和坚定。
黑气的爪子穿透了女生的身体。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色的血。那血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冒起一阵黑烟。
“雨桐。”苏哲大喊。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女孩,为了救他,竟然牺牲了自己。
女生回头看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解脱,也带着一丝歉意。
“对不起,我骗了你。”她说,声音变得非常微弱,“其实成为祭品,不是重新封印,而是让它变得更强大。我是想借你的血,让它放松警惕,然后和你同归于尽。”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已经开始消散。无数光点从她的身体里飘出来,像是萤火虫一样,在夜空中飞舞。
“然后什么?”苏哲急切地问。
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对不起,利用了你。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你不这样做,它永远都不会消失。”
她闭上眼睛,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一刻,苏哲仿佛看见了她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美好。
“不。”苏哲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黑气失去了攻击目标,开始在空中疯狂地旋转。它发出凄厉的叫声,声音刺耳至极。
苏哲看着它,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拿起女生留下的古书,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血祭可破,血祭可灭,以身饲魂,天地同归。
什么意思?
苏哲一咬牙,捡起女生遗落的小刀,刺向自己的心脏。
剧烈的疼痛传来。他的血滴在地上,和女生的血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瞬间,大地震动,古井开始崩塌,黑气发出最后的尖叫,然后彻底消失。
一切归于平静。
十
第二天,学校炸开了锅。
有人发现图书馆四楼窗边最后一个座位上,留着一滩血迹。保洁阿姨报了警,警察来了又走了,最后定性为意外事件。
但只有苏哲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死。
那一刀没有刺中要害,他被及时送到了医院,捡回了一条命。只是那个女生,周雨桐,彻底消失了。
她死了吗?苏哲不知道。也许她去了该去的地方,也许她终于得到了自由。
图书馆那个座位,现在依然空着。没有人再敢坐那个位置,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个传说。
只是偶尔,会有人看见窗边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摆放着一束白色的花。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人知道是送给谁的。
苏哲康复后,继续准备考研。
只是每次路过图书馆,他都会习惯性地看向窗边最后一个座位。那个位置空空如也,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总觉得,那里曾经坐着一个人,一个想要自由的人。
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那个说“不信这个”的女孩,竟然真的因为那个座位而死了。苏哲感到一阵深深的自责。如果当初他没有坐那个位置,如果当初他劝阻了林雨晴,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不知道那位学姐最终去了哪里,但他愿意相信,她已经得到了解脱。就像她自己说的,她终于自由了。
这就是结局了吗?
不,这才是开始。
三个月后,苏哲在考研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周雨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对他微笑。那里没有黑暗,没有痛苦,只有温暖的光。
“谢谢你。”她说,“我终于自由了。还有,小心后面。”
苏哲猛地惊醒。他回头,看见窗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影子。
和当初周雨桐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个影子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像是蜡像一样。它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苏哲能感觉到它在盯着自己。那双不存在的眼睛里,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原来,它从来没有消失。
原来,借刀杀人的计划,从来都没有真正成功。它只是装死,等待机会再次复活。
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等待下一个祭品。
而现在,它看上了苏哲。
窗外,风声鹤唳,月光惨白。苏哲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到了极点。汗水从额头滴落,打湿了枕巾。他想要逃跑,但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知道,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个座位的秘密,永远不会结束。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放出来,就再也无法关回去。
它们会在黑暗中等待,等待下一个猎物,然后再次出击。
而苏哲,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够阻止它的人。
但为此,他必须付出代价。
他必须再次回到那个座位,找到那个东西的本体,然后彻底摧毁它。
否则,它会杀死更多无辜的人。
否则,悲剧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至于是什么代价,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