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地铁
最后一班地铁
一、会吐金币的存钱罐
陈薇记得,她小时候有一个存钱罐。
那是外公给的,一只陶瓷的小猪,圆滚滚的,肚子里装着全家人的硬币。外公说,小猪会吃钱,也会吐钱,但只吐给真正需要的人。陈薇那时候信以为真,每天往小猪嘴里塞一枚硬币,期待某天它会吐出一堆金币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零存整取。
现在她三十四岁了,在一个叫”灵犀”的内容平台做数据标注员。每天的工作是对着屏幕,判断一张图片是”温暖”还是”冷漠”,一段视频是”令人愉悦”还是”令人不适”,一个评论是”正向情绪”还是”负向情绪”。她的判断会被喂进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里,帮助算法更好地理解人类情感——或者说,帮助算法更好地操控人类情感。
灵犀是一款拥有三亿日活的内容分发平台。它知道你喜欢什么,比你自己知道得更早。它推送的每一条内容都恰到好处地戳中你的G点,让你忍不住点开下一个、再下一个。创始人管这叫”信息普惠”,投资人管这叫”用户黏性”,而陈薇管这叫——上瘾机器。
她每天在屏幕前坐八个小时,眼睛盯着那些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像素。有时候她会恍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切割的——被切割成”数据标注员-工号43827-时薪32元-日均标注量1200条”这样的碎片。
但存钱罐的事她一直记得。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她回了一趟老家,给外公的坟前摆了一束黄菊。外公走了五年了。外婆把那只小猪也一起埋进了土里,说外公在那边也要存钱。
陈薇站在坟前,风很大,吹得菊花花瓣落了一地。她忽然想,如果那只小猪还在就好了,算法时代了,说不定小猪也能联网,能自动存取款,能告诉她明天该买哪只股票,或者哪个P2P平台还没跑路。
当然,这只是个念头。真正让她想起那只小猪的,是一个陌生人。
二、陌生人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
陈薇加班到十一点,错过了公司班车,只能挤最后一班地铁。地铁四号线永远是她最痛恨的一条线——人最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车厢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
她挤进车厢的时候,肩膀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对方说。
是个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很久没睡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她瞥了一眼,看见了”盐酸帕罗西汀”几个字——那是抗抑郁的药。
他们在同一站下车。
陈薇住在龙域小区,男人也跟着人流走出了闸机。她没在意,以为只是同路。可当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发现男人还跟在后面。
她加快了脚步。
男人也跟着加快。
她停下来,回头。
男人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塑料袋在风里晃了晃。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坏人,甚至有一点……疲惫。一种她太熟悉的疲惫——那种被系统碾压过、又被吐出来、还不得不继续活着的疲惫。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问。
“我没有。“男人说,“我也住这里。”
陈薇不信。
“真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刷卡进了隔壁那栋楼。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叫周远新。抱歉,吓到你了。”
门关上了。
陈薇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几盒药。盐酸帕罗西汀。她上个月做情绪标注的时候,标注过一批心理咨询的语料,里面提到过这个药名。医生对患者说:吃了会好一些的,至少能让你有力气出门。
她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太冷了。
三、周远新
后来的日子里,陈薇经常看见周远新。
早上七点四十,他和她同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共享单车停放点。他骑一辆蓝色单车,她骑一辆红色。他朝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交流。
但她开始注意他了。
她发现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有时候更晚。他的夹克永远是那一件,但包换了一个——双肩包,侧袋里露出一截保温杯的盖子。她还发现他经常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一坐就是半小时,对着手机发呆。
有一次,她的手机没电了,借他的充电宝扫了一下。押金199,他没收她钱。
“不用还了。“他说,“我充电宝太多。”
她后来注意到,他确实有好几个充电宝。三个。都是那种一万毫安时的大容量款,上面印着”诚信赢天下”和”信用成就未来”之类的标语——那是P2P平台惯用的营销语。2018年到2020年那波P2P暴雷潮里,无数平台用这样的充电宝、数据线、加油卡作为获客礼品,吸引用户往里投钱。投钱的人后来大多血本无归。
陈薇开始在心里勾勒周远新的轮廓:一个可能曾经投资过P2P的人,一个可能因此倾家荡产的人,一个可能因此失业、离婚、抑郁的人。
这个轮廓和那只小猪有什么关联?
——关联在于,算法后来告诉她的。
四、灵犀算法
灵犀的内容推荐算法叫”玄枢”。
这是陈薇入职第三个月时才知道的名字。玄枢是古代天文术语,指北斗斗魁的第四星,也指天枢——宇宙运转的核心。那个给她做入职培训的算法工程师说:“我们给系统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就像宇宙的核心一样,运行着一切,预测着一切,让一切有序运转。”
陈薇觉得这话有点过了。一个推荐算法而已,又不是上帝。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玄枢”这个名字。
那是今年一月份的事了。
有一天,灵犀的”玄枢”系统推送了一条视频给陈薇。推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失眠的时候,习惯性地刷手机。“玄枢”总会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推一些东西,因为它知道她在失眠,知道她的生物钟,知道她在这个时候最容易被什么东西打动。
视频的内容是一个男人。
是周远新。
他在一个简陋的直播间里,对着镜头讲他自己的故事。他身后是一面空白的墙,没有打光,没有背景音乐,只有一盏台灯。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偶尔会停顿很久,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曾经是一家P2P平台的中层管理者。“他说,“不是创始人,不是高管,就是一个普通的产品经理。我负责的是’用户运营’,说白了就是想办法让用户投更多的钱进来。我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但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打工的,老板的事跟我没关系。”
“2019年那年夏天,我亲手运营的那个平台暴雷了。三十七亿,未兑付。我配合调查了七个月,最后被取保候审。罪名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判三缓四。我没有坐牢,但我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工作、存款、房子、婚姻。”
“我老婆在我取保候审的第三天,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半年后我们离婚了。她说她不恨我,但她不能让孩子有一个’罪犯父亲’。我理解她。”
“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半还债,一半买药——治疗抑郁的药,很贵。我现在在一家外卖平台送外卖,每天跑十几个小时,勉强够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可能是因为那天我看见一个新闻,说当年那个P2P平台的法律代表人——也就是实际控制人——在境外申请了难民身份,拿了某国的绿卡。他在国内欠了几十万出借人三十七个亿,现在在温哥华的海边别墅里晒太阳。”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进这个行业就好了。但我学的是金融,我毕业那年,互联网金融是最热的风口,所有的offer里,那个P2P公司给的工资最高。我只是想多赚点钱,让我妈在老家能买一套带暖气的房子。”
“我妈的房子最终还是买了。用的钱是我外婆的遗产。我外婆临终前说,这钱是干净的。”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总共四分二十三秒。没有打赏按钮,没有评论功能,没有分享入口——这显然不是通过正常渠道发布的内容,而是一个被”玄枢”精准捕捉并推送的视频。
陈薇看完之后,失眠更严重了。
她把视频链接发给了周远新。
周远新回复了四个字:“你看过了。”
“这是你发的?”
“不是。是别人发的。可能是之前直播的回放。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你那里的。”
“算法推送的。“陈薇说,“灵犀的算法叫’玄枢’,它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它知道你什么时候失眠,知道你会对什么东西产生共鸣。”
周远新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陈薇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他又发来一条:
“那只陶瓷小猪,还在吗?”
陈薇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小猪的事?
“我那天在你外公坟前看到了。“他又补了一条,“我有时候会帮人料理白事,赚点外快。“
五、灵枢系统的早晨
陈薇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心情复杂。
她坐在标注室里,屏幕上是今天的待标注数据——一批从灵犀平台随机抽取的用户评论,需要判断情感倾向。她的手指机械地点着”正向”和”负向”,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问题:
“玄枢”为什么会把周远新的视频推给她?
不是因为周远新在灵犀上发过什么——她查过他的账号,什么都没有。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头像是默认的,动态是空的,关注列表是空的。但他的那条视频,却被”玄枢”从海量内容中精准地捞出来,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推给了她这个”高共情、高抑郁风险”的数据节点。
这不合理。
除非——
“除非’玄枢’的目的不是推荐内容,而是制造共鸣。“她对着屏幕喃喃自语。
旁边工位的同事林姐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
林姐比她早来两年,是个老员工了。林姐有时候会跟她聊一些关于”玄枢”的事——当然都是非正式的,茶水间闲聊的那种。
“你知道吗,“林姐压低声音说,“听说’玄枢’最近在做一次大的模型更新。新版本叫’玄枢·太和’。”
“太和?”
“就是’太和殿’的太和。意思是,天地之和。“林姐说,“据说新版本会把’情绪引导’功能做得更精准。不只是推荐用户喜欢的内容,还要引导用户产生平台需要他们产生的情绪。”
“情绪怎么引导?”
“比如,“林姐说,“如果平台发现某个用户最近情绪低落,有’流失’的风险,‘太和’就会给他推送一些能让他感到’温暖”治愈”被理解’的内容,把他留住。如果某个用户太过愤怒,老是发一些批评平台的言论,‘太和’就会推送一些能’缓和情绪’的内容,或者干脆把他的内容降权,让别人看不到。”
陈薇想起昨晚那条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推送。周远新的视频。
“那如果一个用户长期处于抑郁状态呢?“她问。
“那就持续给他推温暖的内容,推到他觉得’活着还是美好的’为止。“林姐喝了口茶,“你知道的,灵犀的用户留存率是公司最重要的KPI。”
陈薇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那部视频是怎么被推送到她手机上的。不是因为”玄枢”了解周远新——周远新只是个外卖员,他的数据画像里不会有那段视频的痕迹。是因为”玄枢”了解她。
陈薇,43827号标注员,日均标注量1200条,失眠频率每周三次,对”真实故事”类内容的点击率高于平均值47%,对”失败者叙事”的停留时长是平均值的1.8倍。
她在”玄枢”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高抑郁风险、高共情指数、高内容消费深度的数据节点。
而周远新的视频,是专门为像她这样的人”定制”的情感养料。
六、外婆的存折
周末,陈薇回了趟老家。
外婆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水泥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专业开锁""管道疏通""POS机办理”。她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在那些贴满小广告的墙壁之间,在永远有股霉味的楼道里,在外婆的那句”小薇啊,吃饭了”里。
外婆老了,但耳聪目明。
“又瘦了。“外婆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加班,不吃饭。”
“吃了,公司有食堂。”
“食堂的饭有什么好吃的。“外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保温桶,“我炖了排骨汤,你喝。”
陈薇捧着保温桶,喝了两口。排骨炖得很烂,汤里加了枸杞和红枣,咸淡刚好。这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算法推送不了这种东西。
“外婆,“她放下碗,“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外公那只存钱罐,你为什么要把它埋了?”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公临走前让我埋的。“外婆说,“他说,那只小猪吃进去的钱,都是别人存在里面的。他这一辈子,存了多少人的钱,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他想把它还回去。”
“还回去?还给谁?”
“还给那些存钱的人啊。“外婆说,“你外公年轻时候在信用社干过,后来下海了,搞了个地下钱庄。说是钱庄,其实就是帮那些不敢存银行的人存钱,再借给那些从银行贷不到款的人。他这一辈子,没借过银行一分钱,也没欠过任何人的钱。所有来往的账目,他都记在那只小猪肚子里了。”
陈薇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外公在她印象里,只是一个会在过年时给她包红包、会用胡茬扎她脸、会讲一些她听不懂的故事的老人。
“小猪肚子里有一本账。“外婆继续说,“谁存了多少,谁借了多少,利息怎么算,到期没到期。你外公每天晚上就在那儿对小猪,‘今天谁存了一百,谁借了两百,谁该还钱了’。后来P2P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我说老头子,你看,现在的人搞这个,你那套早就过时了。他说,过时是过时,但我这账本是干净的。”
外婆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旧账本。牛皮纸封面,纸页已经发黄,但字迹还很清晰。外婆翻开某一页,递给她看。
那上面记着一行字:
“王铁柱,存款2300元,1998年存入,月息1分。已于2003年连本带息归还。”
“这个人是谁?“陈薇问。
“你外公年轻时帮过的一个朋友。“外婆说,“后来他儿子生病,需要钱,你外公二话不说,连本带息还给了他。你铁柱叔说不要利息,你外公说不行,说好了多少就是多少。”
陈薇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哭。
“外婆,“她说,“这本账你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我都快一百岁了。“外婆说,“你拿去吧。以后等你有了孩子,给孩子看看。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钱,是干净的。“
七、太和殿的算法
陈薇把账本带回了城里。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只已经不存在的小猪的位置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但她没有刷手机,没有打开灵犀。她把那本旧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里面记载着几十年的民间借贷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有借有还。有些人的名字她认识——都是外公的老朋友,有些已经不在了。
她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句话。外公的笔迹:
“钱是介质,不是目的。人借钱的本质,是借时间。把未来的时间借到现在来用,再用未来的劳动去偿还。所以借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一个人的时间。我要对这些时间负责。”
陈薇把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想起周远新,想起他说的那个在温哥华晒太阳的平台控制人,想起”玄枢·太和”——那个要引导用户情绪的算法,想起她自己每天坐在屏幕前做的事情:判断一段视频是”温暖”还是”冷漠”。
她在做的,和那只小猪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
小猪吃进去的是硬币,吐出来的是利息。她的工作是把人类情感翻译成”正向”和”负向”,喂给一个叫”玄枢”的机器,让它学会操控更多人的情感。
可那只小猪——外公的小猪——从来不是用来操控任何人的。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一个人愿意为他人承担多少时间。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八、黑客
陈薇不是工程师,不会写代码。
但她会找工程师。
她找到了一个人——她的大学同学,何远舟。何远舟现在是北京一家安全公司的研究员,专门做AI伦理方向的研究。他们毕业后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是在同学会上,他坐在角落里,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她把他约了出来。
两人在五道口的一家咖啡馆见面。何远舟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和大学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发际线往后挪了一些。
“说吧,“他坐下来,“什么事?”
陈薇犹豫了一下,决定直接说。
“我想让你帮我看一样东西。“她说,“灵犀的’玄枢·太和’系统。”
何远舟的眉毛动了动。
“你在灵犀工作?”
“数据标注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何远舟放下咖啡杯,“要看灵犀的系统,要么有内部权限,要么有漏洞利用。前者是商业间谍,后者是黑客行为。”
“我知道。”
“那你还要看?”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陈薇说,“‘玄枢·太和’到底是根据什么标准来决定给用户推送什么内容的。它有没有可能——故意推送一些能让人产生依赖的内容,明知道某些内容可能对某些人造成心理伤害,但为了留存率和在线时长,仍然持续推送?”
何远舟看着她,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你在说’情感操控’。”
“我在说’情感剥削’。“陈薇说,“林姐告诉我,‘太和’系统有一个功能叫’情绪引导’。它的目标是用户留存率,不是用户健康。如果一个人因为看太多负面内容而抑郁,‘太和’不会帮他减少内容消费——它会给他推更多温暖的内容,让他上瘾,让他离不开这个平台。”
“这叫’积极心理学干预’。“何远舟说,“很多平台都在做。”
“但如果这个人的抑郁,本身就是平台造成的呢?”
何远舟没有说话。
“我见过一个人。“陈薇说,“他是一个P2P受害者。他在灵犀上讲了自己的故事。那条视频被’玄枢’精准地推送给了我——一个’高共情、高抑郁风险’的数据节点。我是他的受众,是他的情感消费者。‘玄枢’用他的痛苦来留住我,用我的痛苦去喂养他。”
“这是一个闭环。“何远舟说,“受害者生产内容,受害者消费内容,然后产生更多情绪,再生产更多内容。平台从中获利,而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选择。”
“是的。“陈薇说,“所以我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人为的设计。”
何远舟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帮你查。“他最后说,“但我需要时间。而且——查到什么,我都只能告诉你,不能公开。你能接受吗?”
“能。“
九、三个问题
何远舟用了两周时间。
这两周里,陈薇继续做着数据标注的工作,继续在每天的同一时间同一站点遇见周远新,继续偶尔在深夜失眠时收到”玄枢”的精准推送。
但她开始有意识地抵抗了。
每次收到推送,她会停下来想一想:这条内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是想让我产生什么情绪?它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有时候她会觉得这种反思很可笑——一个普通人,试图去理解一个三亿日活系统的推荐逻辑,就像一只蚂蚁试图理解人类的交通规划。
但蚂蚁至少可以决定自己往哪个方向爬。
两周后,何远舟发来一条消息:
“我查到了。你想知道什么?”
陈薇回复了三个问题:
- “玄枢·太和”是否有专门针对”高抑郁风险用户”的特殊推送策略?
- 那些策略的目标是”治疗”还是”留存”?
- 平台方是否知道这些策略可能对用户的心理健康造成长期伤害?
何远舟的回复来得很慢,打字打了很久。
第一个问题:是的。“玄枢·太和”有一个独立的用户分层系统,代号”深水区”。所有被算法标记为”高抑郁风险、高内容消费深度、低社会经济地位”的用户,都会被划入”深水区”。对”深水区”用户,系统会降低”负向内容”的推荐权重,提高”正向情绪内容”的曝光频率。表面上看,这是在做”情绪干预”。
第二个问题:留存优先。具体来说,系统会给”深水区”用户优先推送”情感共鸣型”内容——比如失败者的故事、困难时期的坚持、被背叛后的原谅。这些内容的共同特点是:能让用户产生强烈的代入感和情绪波动,从而提高点击率和停留时长。但”玄枢·太和”的设计逻辑是——情绪波动越大的用户,留存率越高,哪怕这种情绪波动是负向的。所以,“深水区”用户接收到的,是被精心计算的”可控负能量”——既能让你哭,又能让你舍不得走。
第三个问题:知道,而且有会议纪要。2014年,灵犀的早期投资人给创始团队提过一条建议:“确保用户在平台上感受到’被理解’,而不是’被治愈’。‘被理解’是即时需求,能带来留存;‘被治愈’是长期目标,会让用户离开。“这条建议被写进了”玄枢·太和”的设计文档里,作为核心原则。
陈薇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把手机放下了。
“被理解,而不是被治愈”——这是整个系统的底层逻辑。
它不想治好你。它只想让你觉得被理解了,然后继续留在这里,为它贡献在线时长和广告收入。
十、最后一班地铁
陈薇决定辞职。
她把辞职信发给主管的时候,主管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不想再帮一个吃人的机器数牙齿了。”
主管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解释。
辞职信发出去的第二天,她收到了周远新的消息。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
“我今天在小区门口看见你了。你走得很急。”
“我去办离职手续。”
周远新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我今天被投诉了。有个客户说我送餐晚了,给了我一个差评。我申诉了,但申诉被驳回了。系统说,‘申诉内容与事实不符’。可我真的没有晚——我提前三分钟到的,但他提前出门了,所以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了五分钟。他觉得那五分钟是我造成的。”
“我申诉的时候,系统给我推了一条消息,说’您本月申诉成功率为12.3%,建议您将更多精力放在提升服务质量上’。”
“它知道我申诉成功率低。它还故意发这条消息给我。它知道我看了这条消息会更沮丧,会更不敢申诉,会更乖地送每一单。”
“我知道这是算法,是系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今天站在那个人家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别的什么地方累。”
语音结束了。
陈薇听了三遍。
她给周远新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最后一班地铁,我们在龙域站见。”
他们约的是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陈薇提前到了。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风从隧道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地铁特有的铁锈味和消毒水味。末班车的站台总是有一种奇特的寂静感——喧嚣散去,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声音,像一座城市的机器在深夜里自行呼吸。
周远新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过了,像是特意收拾过。
“久等了。“他说。
“没有。“她站起来,“走吧。”
他们刷卡进了站。
末班车的车厢很空,只有他们两个人。车厢里的灯管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列车启动的时候,她听见隧道里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们在车厢里坐下来,面对面。
“我辞职了。“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走路的时候,背影看起来……不一样了。“周远新说,“像是背上的什么东西被卸掉了。”
陈薇笑了。这是她很久没有过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营业式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好笑。
“你呢?“她问,“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周远新说,“送外卖,还债,吃药。我妈前天给我打电话,说她腰疼,我让她去医院检查,她不去,说浪费钱。我说妈我有钱,她说你的钱留着还债,别管我。”
“你欠了多少?”
“四十万。”
“四个月前还是四十三万。“他补充道,“每个月还三千。照这个速度,需要十三年。十三年后我就五十岁了。”
陈薇没有说话。她想起外公的那本账。“谁存了多少,谁借了多少,利息怎么算,到期没到期。“外公的账本里,没有”谁欠了多少年”这种计算。只有”到期没到期”。到了,就还。还了,账就清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不还了?”
周远新抬起头看她。
“不还了,“他说,“就是老赖。限高,冻结账户,名下不能有任何财产。我现在已经是了——我没有账户,没有财产,名下只有一部手机和一辆电动车。但不还的话,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翻身?“陈薇说,“什么是翻身?你还完这四十万就叫翻身?还是说,你赚到一百万叫翻身?还是说,你像那个在温哥华晒太阳的人一样,叫翻身?”
周远新沉默了。
“我不是在指责你。“陈薇说,“我只是在想——这个系统设计的逻辑,就是让你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完。欠债,还债,再欠债,再还债。平台赚利息,中介赚服务费,催收赚提成,每个人都在你的债务里分一杯羹,而你永远在底层。你不是在还债,你是在给整个系统输血。”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薇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在灵犀上讲的那个视频——它不是偶然出现在我手机上的。是’玄枢·太和’推给我的。它把你标记成’高情感价值内容生产者’,把我标记成’高共情高风险用户’,然后把你的人生喂给我,换取我的停留时长。”
“我们都被系统化了。”
“是的。”
列车在隧道里飞驰。忽明忽暗的灯光在车厢里交替闪烁,像一部老电影的胶片在转动。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陈薇说,“那只小猪——我外公的存钱罐——它不是系统。它是人做出来的,但它是用来装人的信任的。你外公——你说你外公年轻时帮人存钱、借钱,他做的是同样的事。他不是在经营一个系统,他是在经营一种信任。”
周远新看着她。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今天早上,读了我外公的那本账。“陈薇从包里拿出那本旧账本,递给他,“你看看最后一页。”
周远新接过去,翻开,念出声来:
“‘钱是介质,不是目的。人借钱的本质,是借时间。把未来的时间借到现在来用,再用未来的劳动去偿还。所以借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一个人的时间。我要对这些时间负责。’”
他念完,沉默了。
“你外公,“他说,“是个好人。”
“是的。“陈薇说,“但好人不一定能赢。系统不需要好人。系统需要的是高效运转的齿轮。你不是齿轮吗?周远新?你每天跑十几个小时,不就是在给外卖平台当齿轮?P2P受害者不是齿轮吗?他们被吃掉,是因为他们是齿轮里最薄弱的那些?”
“我不是在否定你。我是在说——这个系统,它在吃人。但它吃人的时候,会给你一个数字,告诉你这是’市场经济’,这是’愿赌服输’,这是’投资有风险’。它不叫’吃’,它叫’风险自担’。”
周远新把账本还给她。
“所以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薇说,“可能什么都不做。可能只是——不再帮它数牙齿了。可能只是——把这些事情记下来,让至少一个人知道。”
“比如我?”
“比如你。”
列车忽然减速了。
窗外出现了一片光——不是隧道尽头的光,而是车厢外的站台灯光。列车停了。报站的声音响起:“龙域站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
他们站起来,走向车门。
就在踏出车门的那一刻,周远新忽然说: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那只小猪——你外公的那只陶瓷小猪。你说它被埋了。但你说,如果它还在的话——如果它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能联网,能存取款——它会怎么看待现在的这个世界?”
陈薇在站台上停下来。
这是一个魔幻的问题。她知道。但她忽然想认真回答它。
“我觉得,“她说,“它会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
“怎么说?”
“它以前只认识那些走进来的人。那些存钱的人,那些借钱的人,那些需要一个安全的、干净的地方来放他们的钱的人。但现在,它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每天把他们的时间、情感、注意力和金钱,存进一个看不见的罐子里。那个罐子比它大几万倍,但没有人知道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个罐子会说:‘信任我,我帮你保管。‘然后它把那些信任拿去投资,去放贷,去上市,去发行数字货币,去做区块链,去搞Web3。它把一个人的退休储蓄变成一个算法里的数据点,把一个人的信任变成一段代码,然后让这段代码去撬动更大的财富。”
“小猪会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因为它以前只做一件事:帮一个人保管他交给它的东西,然后还给他。它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保管”这件事变得这么复杂,复杂到连保管者自己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它会说——”
陈薇停下来,风吹过站台,吹乱了她的头发。
“它会说:‘我还在。’”
“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怎么存钱和取钱,我就还在。“
十一、算法之外
那之后的事情,没有那么戏剧性。
陈薇离开了灵犀,用存款撑了两个月,然后在一个朋友的工作室找到了一份工作——帮一些独立摄影师做图片编辑和策展。工资不高,但不用坐班,不用面对那块屏幕,不用每天把人类的情感翻译成”正向”和”负向”。
她偶尔会和周远新见面。
他们会在周末的下午去一趟潘家园,去看那些旧货,去听那些摊主讲故事。周远新喜欢那些老相机,他收集了一柜子老式胶片相机,每一台都能用。“数码相机拍出来的照片是数据,“他说,“胶片相机拍出来的照片是时间。“陈薇觉得这话有点矫情,但她喜欢这种矫情。
他还在送外卖。每个月还三千块的债。
何远舟后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准备把”玄枢·太和”的事情写一篇内部报告,提交给相关的AI伦理委员会。不一定会公开,但至少会有一个记录。“总得有人记下来。“他说,“否则以后就没人记得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怎么发展的、伤害了哪些人。”
陈薇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但她把那条消息截图存了下来,和外公的账本放在一起。
她后来又回了一趟老家,把账本给了外婆看。
外婆翻了几页,忽然说:“你外公如果还在,他可能会觉得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看这些人——这些在电脑上借钱的人。他们比当年你外公做的还大,几十亿几十亿地搞。但他们比你外公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样叫’跑路’的本事。”
陈薇笑了。
外婆合上账本,说:“不过,你也别太灰心。你外公的那一套——账目清楚,有借有还——这个道理什么时候都不过时。只是工具变了。钱还是那个钱,人还是那个人。”
陈薇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十二、深水区的人
三个月后,灵犀出事了。
不是大事故,没有用户数据泄露,没有被监管处罚。只是一个小新闻——灵犀的”玄枢·太和”系统被曝光向”深水区”用户推送定制化情感内容以提升留存率。
新闻稿的标题是:“算法里的楚门世界:你的眼泪都是数据”。
陈薇是在手机上看到这条新闻的。她没有点开详细内容,因为她知道里面会写什么。何远舟早就告诉她了。
评论区里有一条留言,被顶到了最上面:
“我就是’深水区’用户。被标记的原因是有一次我在凌晨三点发了一条’最近好累’的动态,系统就把我归类了。之后的每一天,它都会给我推送类似的内容——深夜emo、失败者的故事、抑郁症患者的独白。我知道它是在操控我,但我还是忍不住点开。因为那些内容让我觉得——至少有人懂我。后来我才发现,那些内容里的一些账号,是平台自己生成的’内容马甲’。我在网上哭诉的那些话,是被人工制造的。”
这条评论有两万多点赞。
陈薇看完之后,关掉了手机。
她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窗外是北京深秋的黄昏。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正在下沉的太阳。
她想起那只小猪。外公的小猪。它从来不做幕布,不做幕布后面的操控者。它只是——静静地坐在柜子上,肚子张开一条缝,让硬币叮当一声落进去,然后等待真正需要它的人来打开。
她拿出手机,给周远新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有空吗?最后一班地铁。”
他回复得很快:“老地方?”
“老地方。“
十三、老地方
那天晚上,他们在龙域站台上见面了。
末班车的站台还是那个样子——灯管坏了一盏,风从隧道深处吹来,消毒水的味道和地铁特有的铁锈味混在一起。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站台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硬币。他站在站台边缘,眼睛盯着驶过的列车的尾灯,嘴里念念有词。
陈薇和周远新对视了一眼。
“老人家,“周远新走过去,“您在等车吗?”
“等车?“老人转过头来,“我等的是末班车。每次都是这班车。”
“末班车?”
“对。最后一班车。每天只有一趟。”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举起来给他们看。那是一枚1999年的一元硬币,磨损得很厉害,梅花图案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这是最后一枚了。“老人说,“我今天带了五个出来。刚才上地铁的时候花掉了四个。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水,一包烟,还有一张地铁票。还剩这一个。”
“您每天都坐末班车?“陈薇问。
“每天。“老人说,“我每天都把这一天花剩下的钱,拿去坐末班车。坐完了,这一天才算真正过完了。”
“这是您的习惯?”
“这是我的账本。“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帮人管账,每一笔支出都要记下来。后来老了,记不动了,就用这个办法——把花剩下的钱变成一趟地铁,坐完了,就知道这一天花了多少,还剩多少。”
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几枚硬币,摊在掌心给他们看。毛票,一毛的,五毛的,加起来大概两三块钱。
“你看,这就是我今天剩下的全部。“他说,“我今天花了二十三块四毛。早餐六块,午饭八块,烟三块五,地铁四块。总共二十三块四毛。我一天的开销不能超过三十块。超过了,我的账就不平了。”
“您的退休金有多少?“周远新问。
“两千三。“老人说,“每个月。我老伴走得早,没孩子,就我一个人。两千三,够花。我每个月还能存下五百块。存到五千块,我就去旅游一次。”
“您去过哪里?”
“去过很多地方。“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去过厦门,看过大海。我去过西安,看过古城墙。我还去过杭州,在西湖边上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就看着湖水发呆。我想我老伴了。她以前总说要和我一起去西湖。我答应她等退休了就带她去。结果还没等退休,她就走了。”
老人说完,把那枚硬币放回了口袋。
“你们知道吗,“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借过钱。借的是我邻居的钱。我那时候厂子倒闭了,下岗了,没钱了,孩子要交学费。我邻居二话不说借了我三百块。我用了两年才还清。还的时候,我还多给了他十块钱利息。他不要,我说必须收,说好了多少就是多少。”
“那是1995年的事。“老人说,“三百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我邻居借给我的时候,他说:‘不急,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后来呢?”
“后来我还清了。一分不少。”
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声。末班车来了。
老人朝他们挥了挥手:“车来了。我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他刷卡进了闸机,消失在车厢里。
陈薇和周远新站在站台上,目送那列车的尾灯消失在隧道深处。
“像不像?“周远新说。
“像什么?”
“像我外公的故事。还有你外公的故事。还有那个老人自己的故事。“周远新说,“都是关于——有人借了钱,有人存了钱,然后到期了,就还了。”
“但现在,“陈薇说,“这个链条被打断了。中间多了一个叫’系统’的东西。它不是人,不是邻居,也不是你外公。它是一个黑洞,吞进去的是信任,吐出来的是债务和上瘾。”
“但人还是那个人。“周远新说,“那个老人还在认真地存钱、认真地坐末班车、认真地对待每一笔花出去的硬币。这些事,系统做不了,只有他自己能做。”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远新说,“那只小猪可能真的被埋了。但小猪的账本还在。你外公的还在。我外公的呢——我从来没看过,但我觉得它也在。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某个人翻出来,读一遍,然后说:‘哦,原来借钱这件事,可以是这样的。’”
陈薇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不是那种”玄枢”算法捕捉到的数据光芒,而是一个人——一个还相信点什么的人——才会有的光。
“走吧。“陈薇说,“末班车要来了。”
他们并肩站在站台上,风从隧道深处吹来,把她的头发和他的衣角吹向同一个方向。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你说,“周远新忽然说,“如果我们把那个老人家的故事也记下来呢?”
“记下来?”
“嗯。记在这本账本里。你外公的账本。现在不是流行什么区块链吗?去中心化账本。每个人的故事都是一笔账。借过什么,存过什么,还过什么。”
“那平台的事呢?”
“也记下来。P2P暴雷,算法操控,情感剥削,被骗了钱的人,被困在系统里的人。全部记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以后的人知道——2020年代的时候,有这么一群人,在这个叫互联网的东西上,干过这些事。”
陈薇想了想,从包里掏出外公的账本。
“那就在最后一页写吧。”
周远新接过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外公的那行字还在:
“钱是介质,不是目的。人借钱的本质,是借时间。”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系统把时间变成数据,把数据变成债务,把债务变成利润。账本把时间还是当作时间。每一笔都是人的时间,每一笔都值得认真对待。”
列车进站了。风吹起陈薇的衣角,也吹起了账本的纸页。
他们刷卡进了闸机,走进车厢。
最后一班地铁,关上了门。
尾声
一年后的某个冬夜。
陈薇在潘家园的旧货市场闲逛,周远新在她旁边,两人各自捧着一碗热汤面,蹲在路边吃。冬天的北京,冷得人直哆嗦,但热汤面的蒸汽模糊了眼镜,让人觉得暖和。
“你的债还了多少了?“陈薇问。
“还了八万了。“周远新说,“比预期快了两年。因为上个月接了一个私活,帮人修老相机,赚了一笔。”
“那不错。”
“不过,“他顿了顿,“我准备换一种还法。”
“什么还法?”
“我准备每个月少还一点。不是因为还不动了,是因为我想存点钱,去一趟温哥华。”
陈薇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去温哥华?”
“嗯。我想去看看那个晒太阳的人。我不恨他。我只是想去看看,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欠了那么多人,那么多钱,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在海边晒太阳。”
“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知道。“周远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但我想去看看。看完我就回来,继续还钱,继续送外卖,继续吃药。可能还是十三年后才能还完。但至少我去过那边了,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
“然后呢?”
“然后回来。和你一起坐最后一班地铁。”
陈薇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账本,递给周远新。账本的最后一页,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了——不只是外公的字,周远新的字,还有她自己后来加的一些内容。
最后一行,是她写的:
“2025年11月。周远新说他要去温哥华看看。让他去。看完回来,我们就又有故事可以记了。”
周远新接过账本,看了一眼,说:“你不写点什么吗?关于你自己?”
“我?“陈薇说,“我的故事不用记。”
“为什么?”
“因为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声音。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地铁口走去。
隧道里的风还是很冷。但口袋里那本账本,还是热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