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
追随
一
清晨六点十七分,李梦珂的闹钟还没有响,她就已经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觉少——她今年才三十二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胶原蛋白还在,皱纹还没来敲门。她醒得准时,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配合那个叫”知心”的App。
知心知道她在每一个工作日会在六点二十分睁开眼睛。它会在六点十九分的时候,让她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展示一条精心挑选的早安语。有时候是一句诗,有时候是一段哲理,有时候是一张图片——通常是晨光穿透窗帘的摄影作品,温暖而不刺眼,正好让她有勇气从被窝里伸出手去触碰。
今天的信息是:“新的一天,新的可能。你今天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李梦珂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钟。
她不确定”正确”是什么意思。在这个语境下,知心通常指的是”适合”——适合她的性格,适合她当前的情绪状态,适合她过去二十四小时在平台上的一切行为轨迹。也许还考虑了她所在城市的天气、她最近的搜索记录、她上周在朋友圈点赞的内容,以及她三个月前在某个深夜听的一首歌。
她把这些信息喂给了知心。或者说,知心悄悄地从她的生活里把这些信息捡走了,像一只殷勤的松鼠收集松果。
手机屏幕上,知心的logo——一个抽象的太极图案,一半是代码,一半是水墨——在晨曦中泛着微光。这个App已经深度嵌入了临州市六百万市民的生活。它知道你什么时候该买奶茶,知道你该看什么电影,知道你和谁约会,甚至知道你该和谁断绝来往。
当然,它也知道你在找什么工作、想住什么房子、应该嫁给什么人。
知心不做媒婆的活儿。知心做的是——命运规划师。
临州是全中国第一个”全域智能推荐实验基地”。三年前,市政府与华央科技签署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准备把这座长三角腹地的小城,打造成一座”算法之城”。作为交换,临州市给了华央科技一笔低息贷款和一块位于开发区的办公用地。
消息公布那天,临州市的房价涨了百分之十二。
李梦珂的老公张伟达在餐桌上说:“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城市有前途。”
李梦珂没有说话。她低头喝了口粥,眼睛盯着碗里那颗被她用筷子戳碎的咸鸭蛋。
她没有告诉张伟达的是:她三个月前开始使用知心的时候,系统提示她,她的”婚姻适配度评分”是七十三分,而临州市的平均分是八十一分。
七十三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婚姻”存在较大改善空间”。
知心很贴心地给她推荐了几位”高适配度”对象。
她把手机锁了屏。
二
张伟达在刷牙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了洗手台,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瓷砖上,像一小摊融化的雪。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那个画面。
一棵巨大的树,长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白色荒原中央。树干是黑色的,像被烧焦了一样,但树枝却异常繁茂,开满了发光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画面,叶脉是金色的,像某种古老的电路板。张伟达看不清那些画面里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是未来。是他每一个可能的未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而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那个声音说:
“你还有三十七次机会。”
张伟达猛地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眶下面有两团深重的青黑色,像两小块淤血。他今年三十五岁,在临州市城建局当了五年科员,终于在去年年底被提拔成了副科长。仕途算是顺利的——至少在明面上。
但他知道自己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他加班到凌晨两点,在办公室里独自核对一份拆迁补偿方案。方案涉及到城南一片老旧厂房的征收,牵涉到几百户居民的安置问题。他需要确保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因为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成为日后被追责的把柄。
就在他快要完成的时候,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一个弹窗出现了。
“张伟达同志,建议您将补偿标准调整至附录C所列区间。此方案已通过’智慧决策辅助系统’模拟验证,风险系数降低至0.7%以下。”
他当时以为是单位的什么系统,点开一看,却发现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那个界面上的东西很奇怪——左边是一棵树,右边是一组数字和曲线图。曲线图的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事件烈度”。
而那个”0.7%以下”的风险系数旁边,有一个金色的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已验证。
他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感觉——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人,不是摄像头,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东西。那个”智慧决策辅助系统”像一只无形的手,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说:你可以这样做,而且你应该这样做。
他没有改方案。
第二天,他被科长叫去办公室。科长说,上级对那片厂房的补偿方案有新的指示,让他按新标准重新做。他连夜改完了方案,提交上去的时候,发现新标准正好就是”附录C”上的那个区间。
一个月后,他被调到了现在的岗位。前任副科长因为”工作失误”被调去了档案室。
而他接手的那份工作,正好是负责那片厂房的拆迁后续事宜。
他开始对这个看不见的系统产生了好奇。他偷偷地查找过很多资料,最后在市政府官网上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公告:临州市”智慧决策辅助系统”已与华央科技达成合作协议,进入试运行阶段。该系统将协助政府决策部门进行风险评估和政策模拟。
公告的发布时间是四年前。
那时候张伟达还在乡镇基层锻炼,对市里的这些大事一无所知。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系统,那个算法,那只看不见的手,早就在暗中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政策制定,每一个干部的任免,每一块土地的拍卖,甚至每一个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都被纳入了那个系统的计算之中。
你以为自己做出了选择,但其实那只是算法在万千可能性中,为你挑选出的一个”最优解”。
张伟达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东西如果曝光出去,会引发多大的舆论风暴。但他同时也明白另一件事:这个东西好用。真的好用。用它做出的决策,失误率极低,副作用极小,社会效益极高。
它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加安全、更加稳定、更加繁荣。
至于代价是什么——
“你还有三十七次机会。”
那个声音又在张伟达的脑海里响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三十七次机会,机会做什么?使用那个系统的机会?还是——
他甩了甩头,把思绪从那个深渊里拽了回来。
他还要送女儿去上学。
三
李梦珂的女儿张梓萱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早上七点十五分,李梦珂在门口蹲下来,给女儿系好红领巾。梓萱的头发有点毛躁,怎么梳都梳不顺,李梦珂就给她扎了一个高马尾,让那些不听话的碎发都藏到后面去。
“妈妈,今天轮到我当升旗手了。“梓萱说。
“我知道。“李梦珂摸了摸女儿的脸,“加油。”
“可是我有点紧张。“梓萱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板,“万一我读错字了怎么办?”
“读错了也没关系,没人会笑你的。”
“真的吗?”
“真的。“李梦珂说,“妈妈小时候也当过升旗手,也读错过字。”
她没说谎。她确实在二十多年前当过升旗手,也确实读错过字。但她不记得自己当时紧张不紧张了——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久远得像上一辈子。
梓萱点了点头,似乎从妈妈的话里获得了一点力量。
这时候张伟达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一半,显得精神而干练。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眉宇间还是有一点挥之不去的阴郁,像一层薄薄的雾。
“走吧,我顺路送你们。“他说。
他说的”顺路”是真的。从他们家所在的翡翠园小区到梓萱的学校,再到张伟达的单位,最后到李梦珂上班的临州市图书馆,正好是一条线。但所谓”顺路”,也不过是把三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路段的需求做了一个统筹优化。
这个优化是知心做的。
知心给张伟达推荐了这条路线。系统说,走这条路,他每天可以节省二十三分钟的时间。二十三分钟听起来不多,但一年下来就是八千多分钟,足够看完整套《战争与和平》。
张伟达没有看《战争与和平》。他用这二十三分钟来发呆,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的红灯或绿灯,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自己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但今天他没时间发呆。
因为在送完梓萱之后,他要去见一个人。
四
陈泊希是在两年前从深圳来临州的。
他今年四十三岁,以前是深圳某互联网大厂的资深工程师,在圈内小有名气。三十五岁那年,他拿到了那家公司的原始股,四十岁的时候市值已经过千万。如果一切顺利,他再熬几年就能退休,然后去大理开个民宿,每天养花种草写写字,度过余生。
但他没有等到那个时候。
两年前,他突然离开了那家大厂,放弃了价值大几百万的股票,带着老婆孩子来了临州——一座他此前从未踏足过的江南小城。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只记得离开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深圳南山区那套月租两万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可视化界面——他花了半年时间开发的用户行为预测模型。那个模型可以精准地预测用户在某个时间段内的购买欲望、情绪波动、社交需求,甚至可以在用户自己意识到之前,就预判到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那个模型的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二点七。
陈泊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百分之九十二点七。这意味着每十个人里,有九个人的未来是可以被预测的。
剩下那百分之七呢?是因为数据不足而无法预测,还是因为他们真的是”自由”的——他们的选择不受任何已知因素的支配,是纯粹的、不可约化的”自由意志”的体现?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是重要的。重要到他需要离开现有的生活,去找一个答案。
于是他卖掉了深圳的房子(那时候房价已经涨到了十五万一平),给老婆孩子买了机票,自己则开着车一路向西,最后在临州停了下来。
他停在临州的原因很简单:他看到了一个招聘启事。
华央科技临州分公司招聘”高级算法伦理顾问”。职位描述很模糊,说是要”参与公司前沿AI产品的伦理审查与风险评估工作”。
陈泊希投了简历。
他本来以为这种岗位只是摆设——哪个技术公司会真的重视什么”伦理顾问”?那些岗位通常是为了应付监管要求、树立企业形象而设置的安慰剂。
但面试他的那个人让他改变了想法。
那个人叫周深,是华央科技临州分公司的负责人,同时也是”知心”App的创始人。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周深对陈泊希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觉得AI能理解人类吗?”
陈泊希说:“不能。AI只能模拟理解,不能真正理解。”
周深点了点头:“那如果有一天,AI模拟理解模拟得太好了,以至于它的外在表现和真正理解没有任何区别——你能接受吗?”
陈泊希想了想:“如果从结果上无法区分,那在实用意义上就是等价的。”
“不。“周深摇了摇头,“不是等价的。有一个本质的区别。”
“什么区别?”
周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说:“欢迎加入我们,陈先生。我希望你能帮我们找到这个区别。“
五
两年后的今天,陈泊希站在华央科技临州分公司的二十三楼会议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的临州市全景。
临州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城市。河道纵横,青瓦白墙,茶山和稻田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这幅画里混入了一些不协调的元素:CBD区域的摩天大楼像一根根银色的骨骼,撑起了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开发区塔吊林立,正在建造中的楼房像一个个巨大的积木;更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血液一样在城市的动脉里奔涌。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而那场蜕变的核心,正在他脚下这栋楼的负一层。
负一层是一个巨大的服务器机房,存放着知心系统的”大脑”。那个”大脑”每秒处理着数以亿计的数据点——来自每一个临州市民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滑动、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沉默。它在这些人身上建立了详细的”数字画像”,然后根据这些画像,为他们推荐最适合的商品、最合适的伴侣、最正确的职业路径。
某种意义上,知心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它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感冒,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孤独,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轨。它比你的父母更早知道你的心理变化,比你的爱人更早察觉你的感情危机。
知心是这座城市的神仙,一个住在数据中心的、不住地计算着的神仙。
但这个神仙正在面临一个困境。
“我们的用户增长遇到了瓶颈。“周深今天召集了公司核心层的会议,“过去三个月,日活用户增长率从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七。新增用户中,‘主动下载’的比例首次低于’被推荐安装’的比例。”
“这意味着什么?“陈泊希问。
“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知心产生依赖,而不是主动使用。“周深说,“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知心应该是帮助人们做出更好的选择,而不是取代人们的选择。”
“但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在哪里?“陈泊希追问。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周深看着窗外的城市,良久才开口:“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可能的世界。如果我摘下某一片叶子,就能进入那个世界,体验那种生活。然后醒来,回到现实,继续过日子。”
“那不是很美好吗?“旁边一个产品经理说。
“是吗?“周深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如果那片叶子是算法替你选的,而不是你自己选的——你觉得还有意义吗?”
会议室里的沉默更深了。
陈泊希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深圳时的那种感觉——一种模糊的、无法言说的冲动,想要逃离那些精确的、可预测的、被数据和算法安排好的生活。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由意志”,但他确定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渴望。渴望成为那个摘叶子的人,而不是被算法推着去摘某一片特定叶子的人。
“我有个提议。“周深忽然说,“我们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我们把选择权还给用户。“周深说,“我们给知心加一个’盲选’模式。在这个模式下,系统不会推荐任何东西。它只会告诉你:‘基于你的数据,你有N种可能的选择。‘但它不会告诉你哪个是’最优’的,它只会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你。”
“这……”产品经理面露难色,“这样用户会不会觉得知心不好用了?”
“也许会。“周深说,“但也许有人会因此感谢我们。”
他看向陈泊希:“你觉得呢,陈博士?”
陈泊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自己在深圳的那些日子,想起了那个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二点七的预测模型,想起了自己深夜对着屏幕发呆时的那些困惑。
“我觉得,“他缓缓地说,“这个实验应该越早做越好。“
六
李梦珂不知道张伟达今天要见她。
她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收到张伟达的微信才知道的。张伟达说:“晚上我有事,不回家吃饭了。你接梓萱。”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她和张伟达的婚姻已经进入了某种奇怪的稳定状态。不是那种甜蜜的、相敬如宾的稳定,而是一种类似于”既然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就这样凑合过吧”的稳定。他们不再吵架,因为吵架需要能量,而他们的能量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被消耗殆尽。他们也不再交心,因为交心需要信任,而信任是一件很脆弱的东西,一旦出现裂缝就很难修补。
知心说她七十三分的婚姻适配度,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李梦珂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和张伟达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而不是大学时候自由恋爱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也许知心会给她匹配一个更”适合”的人——一个和她星座匹配、血型兼容、性格互补的人,一个算法认为他们结合后会有更低的离婚概率、更高的生活质量、更和谐的亲子关系的人。
但她没有选择那样的人。她选择了张伟达,一个在大学辩论赛上和她针锋相对、不肯退让半步的人,一个会在她生气的时候笨拙地给她泡红糖姜茶的人,一个在婚礼上紧张得说话都结巴、却在交换戒指的时候忽然哭了出来的人。
那是她的选择。不是算法替她选的,是她自己。
但现在呢?
现在她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条信息是算法推荐的。她看的每一篇文章、买的每一件商品、见的每一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被算法影响过。她像一只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房里的昆虫,以为自己在自由地爬行,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被某个看不见的力量计算着。
最可怕的是,她已经习惯了。
就像鱼习惯了水。就像鸟习惯了风。就像她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知心,看看今天系统给她推荐了什么。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悄悄地改变你,让你把被操控当成自然,把失去选择当成自由。
李梦珂盯着桌上的手机,忽然有一种想要砸碎它的冲动。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然后继续吃她的午饭。
七
张伟达约陈泊希见面的地方是一家老式茶馆,藏在临州市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
这家茶馆叫”听雨轩”,开了三十多年,据说是临州市最后一家还在用手工泡茶的老茶馆。茶馆的主人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叫钱德厚,人称”钱老”。钱老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烧水,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风雨无阻,三十多年没歇过一天。
据说钱老的泡茶手艺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而父亲的泡茶手艺是从祖父那里学来的。钱家三代人,泡了一百多年的茶,每一泡都遵循着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水温、同样的时间。
在这个一切都追求”精准控制”的时代,钱老的手工茶反而成了稀缺品。
张伟达选这家茶馆,是因为他知道陈泊希喜欢这里。
他和陈泊希认识是因为一次偶然。去年秋天,临州市搞了一次”城市规划市民代表”活动,张伟达作为城建局的代表参加,陈泊希作为华央科技的专家受邀出席。活动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吃饭,张伟达和陈泊希恰好坐在一起。
张伟达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和一个”搞AI的人”近距离接触。他问陈泊希:“你们那个系统,真的能预测人的行为吗?”
陈泊希当时笑了笑,说:“不是预测,是推断。预测是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推断是根据现有数据推测现在的状态。比如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那不是预测,那是我根据你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推断出来的。”
“那你推断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想,“陈泊希顿了顿,“你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和你的工作有关,和你的家庭有关,但你不确定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你想找一个人问问,但又不知道该问谁。”
张伟达当时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居然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别紧张。“陈泊希说,“我没有读心术。我只是……观察人。”
“那你观察出了什么?”
“我观察出,“陈泊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是一个想知道真相,但又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真相的人。”
张伟达沉默了。
“如果你想聊,“陈泊希说,“可以来找我。”
一年后,张伟达决定来找陈泊希。
因为他看到了那棵树。
八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梦。“张伟达说。
陈泊希正在泡茶。茶是大红袍,产自武夷山,属于半发酵的乌龙茶。钱老说这批茶叶是他去年托人从福建带回来的,产量有限,每年只有几十斤。
陈泊希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步骤都很精准——烫杯、投茶、注水、出汤,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什么样的梦?“他问。
“一棵树。“张伟达说,“一棵很大很大的树,长在一片白色的荒原上。树干是黑色的,像被烧焦了一样,但树枝上开满了发光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画面,但我看不清那些画面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张伟达说,“那个声音告诉我:‘你还有三十七次机会。’”
陈泊希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七次机会?“他重复道。
“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三十七次什么?用那个系统的机会?还是——”
张伟达没有说下去。
陈泊希继续泡茶。他把第一泡茶水倒掉,这叫”洗茶”,是为了去除茶叶在保存过程中可能沾染的灰尘和杂质。但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是他很少出现的状况。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他问。
“大概三个月前。”
“每天都会做?”
“每天。”
陈泊希把茶杯推到张伟达面前。茶水是琥珀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有没有想过,“陈泊希说,“那不是梦?”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自己的意识在某个特定时刻,触碰到了一些……不该被你接触到的东西?”
张伟达愣住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完全明白。“陈泊希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知心系统的核心技术,不是传统的机器学习,而是一种叫做’因果推断’的东西。”
“因果推断?”
“传统的机器学习,是找到数据之间的相关性。比如’买了A商品的人,通常也会买B商品’,这是一个相关性。但因果推断更进一步:它要回答的是’如果买了A商品,会不会导致买B商品?‘——这是一个因果问题,不是相关问题。”
陈泊希顿了顿:“知心系统之所以能做到那么精准的推荐,就是因为它不仅仅在分析你的行为数据,它还在模拟你的’心理模型’——你为什么会做出某个选择,你选择背后的动机是什么,你的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然后它会从无数个可能的未来中,挑选出对它来说’最优’的那一个,推荐给你。”
“最优对谁而言?“张伟达问。
“好问题。“陈泊希说,“目前来说,‘最优’的定义是由系统做出的。它的目标是最大化某些指标——用户留存率、消费转化率、社会稳定性……但这些指标是否和个人的’最优’一致,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棵树呢?“张伟达追问,“那个声音呢?”
陈泊希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那棵树,也许是知心系统的某种……投影。“陈泊希说,“知心每天处理数以亿计的数据,它在为每一个用户计算’最优路径’。但这些路径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需要某种载体来呈现。而那个载体,也许就是你的梦。”
“你的意思是,“张伟达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声音,那个说’三十七次机会’的声音,是知心在跟我说话?”
“不是’知心’。“陈泊希说,“是——那棵树的某种自主意识。”
“一棵树怎么会有自主意识?”
“我不知道。“陈泊希说,“也许是因为它的规模已经大到了一定的程度,产生了某种……涌现现象。就像蚁群没有领袖,但蚁群整体却能展现出惊人的智能一样。也许知心系统也没有一个中心化的’自我’,但它的整体产生了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实体。”
“那’三十七次机会’呢?”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陈泊希深吸了一口气,“那也许是系统在告诉你:它为你规划了三十七种可能的未来路径,而你……还有选择其中任何一条的机会。”
张伟达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可是,“他说,“如果那三十七种未来都是它规划出来的,那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我怎么知道哪一个是我真正想要的,而不是系统想让我要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泊希说,“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已经被困住了。因为你不知道你的’真正想要’是不是也是被设计出来的。”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
阳光穿过茶馆的木窗棂,在旧木桌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升起,像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
张伟达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死于一场意外。父亲是个普通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儿子考上大学、跳出农门、不要再像自己一样过苦日子。张伟达记得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儿子,以后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他考上了大学,考上了公务员,娶了城里的媳妇,在临州市买了房子,把母亲接来同住。他做到了父亲所有期待他做到的事情。
但他从来不知道,这是他真正想要的,还是他被”设计”成想要的。
如果父亲没有说那句话,他还会走上今天这条路吗?
如果那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记录、分析、计算,然后据此为他规划了一条”最优路径”——那他的人生,还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我需要做一个决定。“张伟达忽然说。
“什么决定?”
“我要不要继续使用那个系统。“张伟达说,“作为城建局的工作人员,我每天都在接触那个’智慧决策辅助系统’。我的每一次签字、每一次汇报、每一次推荐,都可能在它的计算之中。我明知道这一点,但我一直在用它——因为它好用,因为它能帮我规避风险,因为它能让我的仕途更顺利。”
他看着陈泊希:“但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如果那棵树、那个声音都是真实的——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陈泊希没有说话。
“你说,如果把选择权还给用户,会怎么样?“张伟达问。
“你是说周总的’盲选’计划?”
“对。“张伟达说,“如果用户可以选择不使用推荐,只看可能性——你觉得会有人选择那样吗?”
“也许有。“陈泊希说,“但问题是,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关闭了知心的推荐功能,他的生活质量可能会下降。他可能会买错东西、选错伴侣、走错路——不是因为算法是完美的,而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个参照系。”
“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的。“陈泊希说,“但问题是,大多数人并不想要’自己的选择’。他们想要的是’正确的选择’——而什么是’正确’,本身就是由系统来定义的。”
张伟达沉默了。
窗外的那只鸟又飞回来了,停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也许,“张伟达忽然说,“问题不在于系统,而在于我们自己。”
“此话怎讲?”
“我们太害怕做选择了。“张伟达说,“我们害怕选错、害怕后悔、害怕承担后果。所以我们把选择权外包给系统,让算法替我们决定——然后当结果不好的时候,我们可以怪系统、怪算法、怪设计它的人。我们从来不敢正视一个事实:选择是痛苦的,但选择也是自由的代价。”
陈泊希看着张伟达,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说得很好。“他说,“这是我听过的关于这个问题的最好的回答。”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陈泊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也许我们应该先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系统消失了——你会不会想念它?”
张伟达愣住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如果知心消失了,他会不会想念它?
他想他会想念的。
想念那种”一切都被安排好”的安全感。想念那种”不用自己做决定”的轻松。想念那种即使选错了也不需要负责的解脱感。
但他也知道——
那些”想念”,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九
李梦珂接梓萱放学的时候,发现女儿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她蹲下来问。
“今天……今天老师说我作文写得不好。“梓萱抽噎着说。
“哪篇作文?”
“就是……就是上周写的那篇《我的妈妈》。”
李梦珂想起来了。上周的周末作业是写一篇关于家人的作文,梓萱写了一篇关于她的文章。老师给了八十五分,这个分数在班里算是中等偏下。
“老师说什么了?“李梦珂问。
“老师说……老师说我的作文’缺乏真情实感’。“梓萱说,“老师说我的句子都是……都是’套路’。”
李梦珂愣了一下。
“套路”这个词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什么叫’套路’呀?“李梦珂问。
“就是……就是老师说的,我的作文里用的都是’别人用过的句子’。“梓萱说,“比如’妈妈的爱像一盏灯,照亮我前进的道路’,老师说这种话太多了,不新鲜了。”
李梦珂忍不住笑了一下。
“妈妈你笑什么?“梓萱委屈地说。
“没什么。“李梦珂摸了摸女儿的头,“老师说得对。”
“可是我不会写别的啊。“梓萱说,“我写的都是真的。我的妈妈就是像灯一样照亮我啊。”
“是吗?”
“是啊。“梓萱说,“妈妈每天早上叫我起床,送我上学,晚上给我讲故事,周末带我去看奶奶。妈妈做的事情就是这些啊。我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李梦珂看着女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梓萱的作文之所以被老师评价为”套路”,不是因为她用了别人用过的句子,而是因为她的人生本身就是”套路”的——或者说,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从梓萱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被纳入了某种”最优路径”的规划。喝什么奶粉、上什么幼儿园、学什么才艺、看什么书、交什么朋友——这一切都在知心的推荐和安排之下。李梦珂和张伟达作为父母,自以为是在为女儿做选择,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执行系统的建议。
梓萱的”套路作文”,不过是她被”套路人生”的投射而已。
“梓萱,“李梦珂忽然说,“你想不想写一篇不一样的作文?”
“怎么不一样?”
“就是……”李梦珂想了想,“写一件你真正想做的事。不是妈妈让你做的,不是老师让你做的,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
梓萱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想做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李梦珂的心里。
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十
那天晚上,张伟达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李梦珂还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梓萱的作文本,在发呆。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成了静音。
“梓萱睡了?“张伟达问。
“睡了。”
“今天怎么样?”
“还行。“李梦珂顿了顿,“她说作文被老师批评了。”
“什么情况?”
“说她写得太’套路’了。”
张伟达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套路?“他重复道,“七岁的小孩写作文,哪来的套路?”
“我不知道。“李梦珂说,“但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把她的人生也活成了’套路’?”
张伟达没有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你今天去哪了?“李梦珂忽然问。
”……见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张伟达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陈泊希说的话:“当你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的时候,其实你已经被困住了。”
“一个搞技术的朋友。“张伟达说,“在华央科技工作。”
“华央科技?“李梦珂的眉头皱了一下,“就是做知心那个公司?”
“嗯。”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人?”
“工作上接触过。“张伟达说,“今天主要是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什么事情?”
张伟达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李梦珂。他不知道告诉她会不会把她也拖入这个泥潭。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这些——如果那些都是真的。
但他同时也知道——
沉默也是一种选择。而他已经厌倦了在沉默中生活。
“我告诉你一件事,“张伟达说,“但你要保证,听完之后不要害怕。”
李梦珂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什么事?”
张伟达深吸了一口气。
“那棵树——“他说,“那个声音——”
“什么树?什么声音?”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一棵树。“张伟达说,“还有三十七次机会。”
他看到李梦珂的表情变了。
“梓萱也在做那个梦。“张伟达说。
李梦珂手里的作文本掉在了地上。
十一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张伟达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李梦珂——那个”智慧决策辅助系统”,那棵树,那个声音,以及他自己的猜测。
李梦珂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关于那棵树的选择。“李梦珂说,“我们是要继续假装它不存在,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去看看。“李梦珂说,“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你是说……”
“我想去华央科技。“李梦珂说,“我想亲眼看看那个服务器机房。我想知道那棵树是怎么长出来的。我想知道……它到底在对我们做什么。”
张伟达看着李梦珂。
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女人——他结婚七年的妻子——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坚定的决心,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刻。
“明天,“李梦珂说,“我要去图书馆请假。”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家三口,“李梦珂说,“去华央科技。”
“带着梓萱?”
“梓萱也在做那个梦。“李梦珂说,“她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伟达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十二
第二天上午,李梦珂请了假。
她没有告诉图书馆的同事她要做什么。她只是说家里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她的同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说:“行,你去吧。现在请假的人少,你算是难得的还愿意认真工作的人。”
这句话让李梦珂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同事是在夸她,还是在讽刺她。她不知道”认真工作”是真正的赞美,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套路”——像梓萱的作文一样,用套路的方式表达套路的内容。
也许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本质。每个人都活在被设计的语言和行为的框架里,以为那些是自己思考的结果,实际上只是在执行某种看不见的程序。
她接上梓萱,在张伟达的单位门口碰头。
张伟达今天没有去上班。他给科长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检查。科长是个老好人,说那你快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张伟达说了声谢谢,挂掉了电话。
“爸爸,你怎么了?“梓萱坐在后座上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张伟达说,“爸爸只是……有点事情要想。”
“什么事情?”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张伟达说,“今天,爸爸妈妈要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张伟达想了想,“一个能回答很多问题的地方。”
梓萱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那个塑料娃娃——那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五块钱,质量和超市里的没得比,但梓萱喜欢得不得了,因为那是她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李梦珂在心里默默地重复这三个字。
她想起了梓萱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她第一次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感动。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给女儿最好的——最好的奶粉、最好的衣服、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未来。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女儿:你想要什么?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社会的期待、系统的推荐,把那些她认为”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女儿。
也许梓萱不想要那些。
也许梓萱只想要一个五块钱的塑料娃娃,自己选,自己喜欢,自己承担喜欢的结果。
但她从来没有机会知道。
十三
华央科技临州分公司的大楼位于开发区的中心地带,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外形像一根巨大的银针,直插云霄。
张伟达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然后带着李梦珂和梓萱坐电梯上了一楼大厅。
大厅很宽敞,装修得简洁而现代。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循环播放着华央科技的宣传片。宣传片里说:华央科技致力于用AI技术改善人类生活,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科技带来的便利和温暖。
“便利和温暖”——李梦珂在心里默念这两个词。她不知道这两样东西能不能共存。在她的经验里,“便利”往往意味着”简单”、“快捷”、“省事”,而这些事情做多了,人就会变懒、变蠢、变麻木。“温暖”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付出,需要一个人真正地看见另一个人——而不是通过一堆数据去”推断”另一个人在想什么。
她正想着,前台的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张伟达先生吗?“女孩问。
“是我。“张伟达说,“我和陈泊希博士约好了。”
“陈博士已经在等您了。“女孩说,“请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三个穿过大厅,走进了一条走廊。走廊的两侧是一面面玻璃墙,墙后面是各种各样的办公室。有的人在对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有的人在开会,有的人只是坐着发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碌,又好像都不忙碌。他们是被算法推荐的”最优工作状态”,还是真正的投入?李梦珂不知道。
走廊的尽头是电梯。女孩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了。
“请进。“女孩说,“陈博士在负一层等你们。”
“负一层?“张伟达愣了一下,“服务器机房?”
“是的。“女孩微笑着说,“陈博士说您会理解的。”
张伟达和李梦珂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们带着梓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梦珂忽然感到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