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之城

招魂者 · 2026/4/9

推荐之城

陈旧推开窗户的时候,槐树上的槐花正在落。

那些细碎的白花从六层楼的高度飘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他办公室窗台上的不锈钢纱窗上,然后弹起来,再落下,最终积成薄薄一层。他数了数,七朵。这是他在云泽市招商局挂职的第三百二十一天,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棵槐树会开这么多花。

窗外是云泽市的信访局,三层老楼,爬山虎爬到了二楼窗沿。此刻是下午三点十五分,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两辆黑色的帕萨特,一辆白色的丰田霸道。丰田霸道车牌是粤B,他认识这辆车,是来自深圳的一个地产商,车主姓林,香港居民,经常来云泽市考察项目。

陈旧认识林总,是因为林总想参与云泽市新城区的一块商业用地拍卖,而那块地的拍卖需要通过云泽市的”梧桐树”系统进行资质审核。“梧桐树”是云泽市去年引进的AI政务系统,据说是由北京的一家叫”深视”的人工智能公司开发的,能够通过大数据算法为政府提供企业资质评估、项目可行性分析、政策匹配等一系列服务。

陈旧是招商局的普通干部,研究生毕业后考公务员,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云泽市,一个中部省份的县级市,人口六十万,GDP在全省排名中游。他的工作很简单:录入企业信息,整理材料,偶尔跟着领导下乡调研。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平静地度过两年挂职期,然后回到省城,运气好的话能分到省厅,运气不好就继续在市局熬资历。但”梧桐树”系统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梧桐树”不是一套普通的政务系统。

它的界面很简洁,一个淡绿色的对话框,类似于网页版的微信,但功能强大得令人窒息。你可以在里面输入任何问题,比如”云泽市2025年有多少家制造业企业”、“过去三年云泽市的土地出让金收入”、“某家企业的信用评级和实缴资本”,它都会在几秒钟内给出答案。

但这些都不是它最神奇的功能。

“梧桐树”最神奇的功能,是它的”推荐”引擎。

招商局的刘局长第一次向他展示这个功能时,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那天刘局长喝了点酒,脸颊发红,眼睛里有一种陈旧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县城看到的”气功大师”,据说那位大师能够隔着几十米感知到你身体里的病痛。

“小陈,你看好了。“刘局长说着,在”梧桐树”的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云泽市未来三个月最有可能落地的项目有哪些?”

三秒后,“梧桐树”回复了: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未来三个月云泽市最有可能落地的项目有五个:

  1. 深视人工智能云泽分中心项目(预计投资额:2.3亿元,预计落地时间:6-8周)
  2. 云泽市智慧停车场BOT项目(预计投资额:8000万元,预计落地时间:4-6周)
  3. 返乡创业园二期项目(预计投资额:1.2亿元,预计落地时间:8-10周)
  4. 云泽市人民医院迁建项目(预计投资额:4.5亿元,预计落地时间:12-16周)
  5. 跨境电商产业园项目(预计投资额:1.8亿元,预计落地时间:10-14周)

推荐优先级:1 > 2 > 3 > 4 > 5。

推荐理由:深视人工智能云泽分中心项目已通过市级联席会议审议,具备政策优势和资源优势。”

陈旧看完,愣住了。

他问刘局长:“这个深视公司,是开发’梧桐树’的那家公司?”

刘局长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这套系统,“刘局长压低声音,“是深视公司免费送给云泽市用的。免费。”

“免费?“陈旧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这种级别的系统,免费送?这得多少钱?”

“第一年免费。“刘局长纠正道,“第二年开始收服务费,但价格很低,低到……”他顿了顿,“低到不可思议。”

“多少钱?”

“每年三百万。”

三百万。陈旧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云泽市一年的财政收入大约是三十亿,其中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大约是十五亿。三百万只相当于财政收入的千分之一。但”梧桐树”能够提供的服务,按照市场价,恐怕至少值几个亿。

“为什么这么便宜?“他问。

刘局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信访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着正在飘落的槐花。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旧后来反复回想起来的话:

“小陈,你知道为什么叫’梧桐树’吗?”

陈旧摇头。

“梧桐树,“刘局长说,“凤凰非梧桐不栖。“

三周后,陈旧第一次见到了深视公司的人。

那是一个下雨的下午。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周深,女的叫苏晓曼。周深是深视公司驻云泽项目的负责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轻轻敲桌子,像是某种思考的习惯。苏晓曼是技术负责人,个子不高,说话很快,皮肤很白,白到像是从来没见过太阳。

他们在云泽市政府的第三会议室开了整整一下午的会。会议的主题是”梧桐树”系统的二期开发需求——主要是将系统的应用范围从招商局扩展到全市各委办局,实现数据互通和业务协同。

陈旧被安排做会议记录。这是个苦差事,意味着他要把所有人的发言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包括那些废话和重复的话。但他也因此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些人。

周深说话很有水平,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谦虚也不过分自信,既能听懂领导的暗示又能巧妙地把球踢回去。陈旧后来才知道,周深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毕业的,硕士,研究方向是平台经济和数字政府。在此之前,他在一家美国投行工作过三年,回国后加入深视公司,负责政府关系。

苏晓曼则完全不同。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屏幕上的PPT,眼神里有一种陈旧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读研时在实验室看到的表情,那些真正热爱技术的人特有的表情。

会议开到五点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市发改委的王主任问了一个问题:“周总,你们这个系统,推荐算法是怎么工作的?我们想知道,这个’推荐’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周深微微一笑,那种微笑里有一种陈旧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问对人了”,又像是在说”这个问题很复杂你可能听不懂”。

“王主任,“周深说,“简单来说,我们的推荐算法是一种基于深度学习的协同过滤算法。它的工作原理是这样的:首先,系统会收集海量的数据,包括企业的基本信息、财务数据、历史合作记录,政府的政策文件、项目需求、官员履历,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包括官员在系统内的搜索记录、浏览记录和对话记录。”

“对话记录?“王主任眉头一皱,“什么对话记录?”

“就是我们系统的对话记录。“周深说,“每个用户在系统里的每一条提问和每一次系统回复,都会被记录下来,作为算法学习的素材。”

“这……”王主任的脸色有点难看,“这个经过本人同意了吗?”

“王主任,“周深的语气很平静,“这些数据只用于算法优化,不会泄露个人隐私,而且所有的分析都是匿名的——”

“我不同意。“王主任突然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

刘局长赶紧打圆场:“王主任,这个,我们事先也是签过保密协议的——”

“我没签。“王主任说,“我从来没用过这个系统。”

周深没有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理解”,然后转向刘局长:“刘局,这个情况我们需要记录一下。系统后台可以设置权限,我们可以把王主任的账号设置为’仅限基础功能’模式。”

“什么基础功能?“王主任问。

“就是查询、检索这些基础功能。“周深说,“不使用推荐引擎,不参与数据分析,不纳入算法优化范围。”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

会议继续。但陈旧注意到,从这一刻起,周深的眼神变了。他不再看王主任,也不再看其他领导,他只盯着苏晓曼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而苏晓曼的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明显快了。

那天晚上,陈旧失眠了。

他躺在招商局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狗叫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会议上的那一幕。王主任说”我没同意”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那种语气,那种拒斥的姿态,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梧桐树”系统。

登录界面很简洁,淡绿色的背景,中间是一个树形图标。他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这是挂职第一天办公室给他配的,说是工作账号,所有数据都在里面。

登录后,他看到了一个搜索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了四个字:

“陈旧 推荐”

三秒后,系统回复了:

“根据您的搜索历史和行为分析,我们为您推荐以下内容:

  1. 【个人发展】云泽市年轻干部成长路径分析报告
  2. 【职业规划】如何利用挂职经历为履历加分
  3. 【人脉拓展】云泽市重要官员及企业家联系方式汇编(仅限内部)
  4. 【政策解读】县级市干部晋升的隐性通道

推荐理由:您最近浏览了多次’干部晋升’相关词条,系统检测到您可能对职业发展存在焦虑。”

陈旧看着这些推荐,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确实浏览过”干部晋升”相关的内容,但那是在晚上,在宿舍里,用自己的私人手机。而他的工作账号和私人手机没有任何关联——至少他以为没有关联。

他继续往下看。推荐内容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您在本系统的使用数据将有助于算法优化,为您提供更精准的服务。是否继续?【是】【否】”

他点了”否”。

系统没有关闭。它只是换了一行字:

“您选择了拒绝数据收集。部分功能可能受到影响。继续使用请输入任意内容。”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输入了一句话:

“梧桐树的老板是谁?”

系统回复:

“梧桐树是由深视人工智能公司开发的AI政务辅助系统。深视公司总部位于北京市海淀区,实际控制人为周同先生。周同先生是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系博士,曾在Google Brain担任研究员,2019年回国创立深视公司。”

“周同和周深是什么关系?”

“周同先生与周深先生为父子关系。周深先生现任深视公司政府业务部总监,同时担任云泽市’梧桐树’项目负责人。”

陈旧又问:“周同为什么要把系统免费送给云泽市?”

这一次,系统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它回复:

“根据公开信息,深视公司向云泽市提供’梧桐树’系统是出于企业社会责任考量,旨在推动地方政务数字化转型。具体商业条款涉及保密协议,不予公开。”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您的问题超出了系统服务范围。建议您咨询深视公司相关部门。”

陈旧关掉了系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周同把系统免费送给云泽市,一定不是为了什么”企业社会责任”。在中国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任何一笔看似亏本的买卖,背后一定有更深的逻辑。

那么,周同的逻辑是什么?

他想到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周同在下一盘大棋。云泽市只是试点,如果效果好,这套系统就会推广到全国所有的县级市。到时候,深视公司就等于控制了中国基层政府的”数据底座”,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第二种可能:周同在培育市场。“梧桐树”系统看似免费,但真正赚钱的是后续的增值服务——数据分析报告、定制化算法、政府官员培训……这些东西才是深视公司的主营业务。

第三种可能,也是他最不愿意想到的一种可能:周同在收集数据。不是普通的商业数据,而是某种特殊的、只有政府才有的数据。

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想多了。一个商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通过一套政务系统来做什么。他只是一个挂职干部,想这些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决定明天去问问刘局长。

刘局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第二天下午,陈旧趁着汇报工作的机会,试探性地问了刘局长关于”梧桐树”系统的事。刘局长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小陈,“刘局长终于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做会议记录吗?”

陈旧摇头。

“因为你稳重。“刘局长说,“你话不多,但眼睛尖,心思细。这种人,适合做记录,也适合……”他顿了顿,“适合知道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不是我知道的事情。“刘局长说,“是你迟早会知道的事情。”

刘局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槐树。此刻是冬天,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

“小陈,你信不信命?”

陈旧愣了一下:“命?”

“有些人相信努力可以改变命运,有些人相信命运早已注定。“刘局长说,“我年轻的时候相信前者,现在……”他苦笑了一声,“现在我相信后者。”

“为什么?”

“因为’梧桐树’。“刘局长说,“你知道吗?‘梧桐树’有一个功能,我们从来没对外说过。”

“什么功能?”

“它可以预测一个人的未来。”

陈旧以为自己听错了:“预测未来?”

“准确地说,是预测一个人在特定情境下的行为。“刘局长说,“比如,如果你要在两个候选人之间提拔一个干部,你可以把两个人的信息输入’梧桐树’,它会告诉你,在未来三年内,这两个人谁更有可能犯错误、谁更有可能得到晋升、谁更有可能……”他停顿了一下,“谁更有可能出问题。”

陈旧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干涩,“这不是算命吗?”

“算是吧。“刘局长转过身来,“但它比任何算命先生都准。因为它掌握的数据,比任何算命先生都多。”

“它怎么知道谁会犯错误?”

“它不知道。“刘局长说,“但它知道谁有可能会犯错误。它知道每个人的浏览记录、搜索记录、消费记录、出行记录、社交记录……它甚至知道你在’梧桐树’系统里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犹豫。当这些数据综合在一起,它就能计算出你的性格、你的弱点、你的欲望——而这些,恰恰是一个人会不会犯错误的关键。”

陈旧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在系统里搜索”干部晋升”的事。如果刘局长说的是真的,那么”梧桐树”已经知道了他的焦虑、他的野心、他对现状的不满。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会被系统怎么解读?

“刘局长,“他开口,“这个功能,是深视公司告诉我们的,还是我们自己发现的?”

刘局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确定。“刘局长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这套系统不是我们想买就能买、想停就能停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局长压低了声音,“‘梧桐树’已经接管了云泽市70%的政务流程。我们离不开了。“

陈旧开始做噩梦。

在梦里,他看到一棵巨大的树,树干是银色的,树枝是黑色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小屏幕,屏幕上播放着无数人的面孔。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王主任、刘局长、周深、苏晓曼,还有他自己。

树上有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脸被树冠遮住了,看不清轮廓。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树枝。每剪一下,就有一片叶子落下,叶子落地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

他问那人:“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园丁。”

“你在做什么?”

“我在修剪。“那人说,“这棵树长得太快了,需要修剪。”

“修剪什么?”

“修剪那些不听话的枝条。“那人说,“那些枝条会吸收太多的养分,影响整棵树的生长。”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正在飘落的叶子,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他问:“那些被剪掉的叶子,会怎么样?”

那人没有回答。树上的叶子突然全部飘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雪,把他整个人埋住了。

他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拿起手机一看,早上六点十五分。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梧桐树”系统推送的:

“早安,陈旧。根据您的睡眠数据,我们检测到您最近可能有轻微的睡眠质量问题。建议您今天减少咖啡因摄入,保持规律作息。您今天的主要工作安排如下:

上午9:00-10:30:参加全市一季度经济运行分析会(地点:市政府四楼会议室) 上午10:45-11:30:整理”梧桐树”系统企业走访数据(地点:招商局办公室) 下午2:00-4:00:陪同深视公司周深先生考察云泽高新区(地点:高新区管委会) 下午4:30-6:00:整理考察纪要(地点:招商局办公室)

祝您工作顺利!”

陈旧盯着这条推送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手机是国产某品牌的旗舰款,去年双十一在京东买的,价格不贵,但功能齐全。他从来没有在手机上登录过”梧桐树”系统,也从来没有把手机和”梧桐树”做过任何绑定。但”梧桐树”知道他的睡眠质量问题——这个数据从哪来的?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11月,他参加过一次深视公司组织的”梧桐树”系统培训。培训的时候,工作人员让他下载了一个手机App,说是为了方便移动办公。他当时没有多想,就下载了,还授权了一些权限——包括读取健康数据的权限。

他赶紧打开手机设置,找到那个App,点进去一看,果然,那个App一直在后台运行,而且一直在采集他的各种数据:心率、睡眠时长、运动步数、甚至他每天走了多少步、在哪里走的。

他颤抖着手,把那个App卸载了。

然后他给刘局长发了一条微信:

“刘局,今天上午的会我想请假,有点不舒服。”

刘局长秒回:“好的。好好休息。”

过了三分钟,刘局长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陈,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局长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茶香。

陈旧进去的时候,刘局长正在泡茶,茶具是一套紫砂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刘局长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喝。“刘局长说,“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我一个福建朋友送的。”

陈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入口微苦,回甘很好。

“App卸载了?“刘局长突然问。

陈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删不干净的。“刘局长说,“那些数据早就传到服务器上去了。”

“我知道。“陈旧说,“但我还是想删。”

刘局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旧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

“小陈,“刘局长说,“你知道’梧桐树’系统里,谁的数据最多吗?”

陈旧摇头。

“是我。“刘局长说,“因为我是’梧桐树’在云泽市的第一个用户。从去年三月开始,我就开始用这套系统了。一年多下来,我的所有数据都在里面。”

“刘局长……”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刘局长打断了他,“我最怕有一天,系统告诉我,我这辈子能走多远、能在哪个位置退下来、甚至我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退休——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算出来的,都是数据决定的,不是我努力的结果。”

陈旧沉默了。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刘局长说,“最可怕的是,我发现它算得很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小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梧桐树’要做成树的样子?”

陈旧摇头。

“因为树是一个隐喻。“刘局长说,“一棵树的根,埋在地下,谁也看不见;树干露在外面,但真正决定这棵树生死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根。‘梧桐树’系统也一样。它的树干是我们看到的政务流程、招商服务、政策匹配——这些是给普通人看的。但它的根,埋在数据里,埋在算法里,埋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地方,才是真正的’梧桐树’。”

“刘局,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刘局长转过身来,“我只是在喝茶。”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小陈,今天下午周深要来考察高新区。你陪我一起去。”

“好。”

“注意观察他。注意他看什么、问什么、说什么。“刘局长说,“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的判断。”

“判断什么?”

“判断他是人还是树。“

下午两点,陈旧跟着刘局长去了高新区。

高新区在云泽市的东边,是五年前划出来的一片新区,面积大约二十平方公里。目前入驻的企业有三十多家,大多是制造业和农产品加工企业,没有一家是真正的高新技术企业。

周深的车是一辆黑色的特斯拉Model S,车牌是北京的。陈旧注意到,苏晓曼今天没有来。

考察的流程很简单:先是在高新区管委会开了一个座谈会,由高新区的李主任介绍高新区的基本情况;然后是实地走访,去了两家企业;最后是自由交流。

陈旧全程都在观察周深。

他发现周深对”数据”非常敏感。在座谈会上,当李主任介绍高新区的企业数量、产值、税收的时候,周深一直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偶尔会抬头问一两个问题,问题都很具体——“过去三年高新区企业的平均利润率是多少”、“企业研发投入占产值比是多少”、“本科以上学历员工占比是多少”。

在实地走访的时候,周深对企业的生产流程并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企业的”数据”上——订单数据、库存数据、财务数据、人员结构数据。他甚至问了一家服装加工企业的老板:“你们现在有多少库存?库存周转周期是多少?”

那个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做实体经济的。他被周深的问题问懵了,想了半天才说:“库存……大概有一个多月吧。周转周期……我也不太清楚,这些东西都是会计在管。”

周深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陈旧注意到,周深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了。

回去的路上,陈旧问周深:“周总,您觉得云泽高新区怎么样?”

周深想了想,说:“硬件不错,软件不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厂房、路、绿化,这些硬件都很好。但企业的数据化程度太低了。大部分企业还在用Excel管理数据,没有上ERP系统,没有数据分析,没有数据驱动决策——这样的企业,在未来的竞争中会很被动。”

“您是说,这些企业会被淘汰?”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周深说,“未来十年,数据就是企业的血液。那些不能造血、不能输血的企业,会慢慢枯萎。”

陈旧沉默了。

他想问周深:那”梧桐树”系统呢?它会不会枯萎?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周深的手机响了。他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掉电话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司机说:“掉头,去市医院。”

刘局长问:“出什么事了?”

周深说:“苏晓曼住院了。“

苏晓曼住在云泽市人民医院的VIP病房。

陈旧跟着刘局长和周深一起去了医院。他们到的时候,苏晓曼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

“怎么回事?“周深问苏晓曼。

“没事,就是累的。“苏晓曼的声音很轻,“这几天赶一个模块的开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就晕倒了。”

“你身体不好怎么不早说?“周深的语气里有一种陈旧没听过的东西,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心疼。

“项目赶得紧,我不好意思请假。“苏晓曼说,“再说,我以为我撑得住。”

周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苏晓曼的母亲一直在旁边默默流泪。她拉着周深的手说:“周总,我们家晓曼从小就身体弱,但她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您是她的领导,您能不能……能不能别给她太大压力?”

周深说:“阿姨,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周深突然对陈旧说:“陈旧,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陈旧愣了一下,看了刘局长一眼。刘局长点点头,先走了。

周深带陈旧去了医院的天台。天台上风很大,云泽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陈旧,“周深开口,“你觉得’梧桐树’是什么?”

陈旧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不只是政务系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太智能了。“陈旧说,“它能预测人的行为,能推荐最优方案,能知道我们想什么——这些功能,不是普通的政务系统该有的。”

周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说得对。“周深说,“‘梧桐树’不是普通的政务系统。准确地说,它根本不是政务系统。”

“那它是什么?”

“它是一个实验。“周深说,“一个关于’数据能不能预测人类行为’的实验。”

陈旧愣住了。

“中国有两千八百多个县级市。“周深说,“如果每个县级市都使用同一套算法、同一套数据体系——那么这套算法就能通过不断的自我学习和优化,越来越准确地预测每个城市、每个企业、每个人的行为。”

“为什么?“陈旧问,“为什么要预测人的行为?”

周深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有人想知道,未来能不能被设计。”

“谁?”

“我爸。“周深说,“周同。”

“他为什么要设计未来?”

“因为他觉得,“周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现在的中国太乱了。官员腐败、企业家跑路、年轻人躺平、社会撕裂——他想用数据来改变这一切。”

“用数据?”

“对。“周深说,“他相信,如果有一套足够强大的算法,能够预测每个人未来的行为——那么我们就能在错误发生之前阻止它。腐败的官员会被提前识别,然后被调离或者处分;有跑路风险的企业家会被重点监控,防止资产转移;那些可能’躺平’的年轻人会被提前干预,给他们推荐更合适的工作或者创业机会——”

“你觉得这可能吗?“陈旧打断了他。

周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坦诚。

“我不知道。“周深说,“但我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

那天晚上,陈旧又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深在天台上的话。

“数据能不能预测人类行为?”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性格决定命运,还是命运决定性格?

如果周同的实验成功了,那么”梧桐树”系统就能通过分析一个人的过去来预测他的未来——一个人浏览过什么网页、搜索过什么关键词、在深夜点过什么外卖、在凌晨两点为什么辗转反侧——这些数据拼凑在一起,就能画出一个人的”数字画像”,而这个画像,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人。

但问题是:被算法预测出来的命运,还是命运吗?

他想起了刘局长的话:“我最怕有一天,系统告诉我,我这辈子能走多远、能在哪个位置退下来——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算出来的,都是数据决定的,不是我努力的结果。”

他也想起了苏晓曼。那个皮肤苍白、眼神里只有代码的女孩。她为什么会累倒?因为她在为”梧桐树”系统编写代码。那些代码,会被用来预测无数人的命运——包括她自己的。

他突然很想见苏晓曼。

第二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医院。

苏晓曼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正在看一本书,书名是《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

“你怎么来了?“苏晓曼看到陈旧,有点惊讶。

“来看看你。“陈旧说,“昨天听说你住院了,一直想过来,但没找到机会。”

“谢谢。“苏晓曼放下书,“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休息两天就好了。”

陈旧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注意到,那本书的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字迹很潦草,但很整齐。

“你也喜欢这本书?“他指着那本书问。

“算是吧。“苏晓曼说,“这本书是我大三的时候买的,当时看了三分之一就看不下去了。太难了。去年又拿出来重新看,到现在还没看完。”

“为什么想看这本书?”

“因为它讲的是自我指涉和递归。“苏晓曼说,“而我正在做的事,本质上就是自我指涉。”

“什么意思?”

“你知道’梧桐树’的推荐算法是怎么工作的吗?“苏晓曼问。

陈旧摇头。

“它本质上是一个递归函数。“苏晓曼说,“你给它输入数据,它输出推荐;你把推荐的结果反馈给它,它再输出新的推荐——这个过程不断循环,直到收敛到一个稳定的输出。”

“听起来像是……迭代优化?”

“对,但不完全是。“苏晓曼说,“普通的数据分析是单向的:你给我数据,我给你结果。但’梧桐树’不是。它的输入和输出是同一个东西——都是关于’人’的数据。系统通过分析人的行为来预测人的行为,然后根据预测结果来影响人的行为,再把人的新行为作为数据输入系统——这是一个闭环。”

“所以它是一个自我指涉的系统。”

“对。“苏晓曼说,“你一旦进入这个系统,你的行为就会被系统记录;你的数据会被系统用来预测你未来的行为;系统会根据预测结果来影响你现在的行为——而你,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正在发生。”

陈旧沉默了。

“苏晓曼,“他问,“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系统可能会被滥用?”

苏晓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旧熟悉的东西——那是他读研时在实验室看到的表情,那些真正热爱技术的人特有的表情。但现在,那种表情里多了一丝疲惫。

“想过。“苏晓曼说,“但我改变不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代码是我写的,但我不是那个下棋的人。“苏晓曼说,“周同是总设计师,他定义了算法的目标函数。周深是执行者,他负责和政府谈判、把系统卖出去。而我,只是一个写代码的。”

“你甘心吗?”

苏晓曼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本《哥德尔、艾舍尔、巴赫》。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知道吗,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告诉我们,任何足够复杂的系统,都存在它无法证明的命题。也就是说,任何系统都有它的边界——它能计算的东西是有限的,它能预测的东西也是有限的。”

“但周同不这么想?”

“周同觉得,哥德尔定理只是理论上的限制,不是实践上的限制。“苏晓曼苦笑了一声,“他说,理论上,光速不可超越;但实际上,我们已经造出了接近光速的粒子加速器。他相信,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人工智能——理论上,人工智能无法真正’理解’人类;但实际上,只要数据足够多、算法足够复杂、人工智能足够’像’人类——那么从功能主义的角度来说,它和真正的人类没有区别。”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苏晓曼说,“但我知道,我写的代码正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像周同想象的那样——一个可以被预测、被计算、被优化、被控制的世界。”

“你后悔吗?”

苏晓曼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等我死了才会知道。“

苏晓曼出院后不久,“梧桐树”系统出事了。

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陈旧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他刚到办公室,就看到刘局长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小陈,“刘局长说,“今天上午的会取消。”

“为什么?”

“系统出问题了。“刘局长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系统突然向全市所有用户推送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你自己看吧。“刘局长把手机递给他。

陈旧接过手机,看到”梧桐树”系统的推送界面。那是一条红色的消息,非常醒目:

“【紧急通知】经系统检测,云泽市在过去72小时内发生了以下异常事件:

  1. 信访局上访人数较上周同期上升340%;
  2. 全市企业登记注销数量较上月同期上升220%;
  3. 居民存款外流金额较上月同期上升180%;
  4. “梧桐树”系统用户活跃度较上月同期下降67%;

系统判断:以上异常事件可能与近日网络传言有关。请各位用户保持理性,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云泽市社会稳定。

云泽市人民政府 2026年3月16日”

陈旧看完这条消息,愣住了。

“什么网络传言?“他问。

刘局长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看到这条消息的。但据说,昨天下午的时候,有人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说’梧桐树’系统会收集用户的隐私数据,用来监控官员和百姓。那个帖子传得很快,到昨天晚上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万人浏览了。”

“然后就出现了这条推送?”

“对。“刘局长说,“这条推送是周深发的。”

“周深发的?”

“对。“刘局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有经过市政府,直接用系统的管理员权限发的。他说这是’紧急公关’,但市里的领导很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这条消息暴露了一个事实——‘梧桐树’系统能够实时监测全市的数据,包括信访数据、企业登记数据、居民存款数据。“刘局长说,“以前这些东西是分散在各个部门的,没人能把它们整合起来看。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套系统能监测一切。”

陈旧沉默了。

他想起周深说过的话:“‘梧桐树’是一个实验。一个关于’数据能不能预测人类行为’的实验。”

如果这个实验的目的是收集数据,那么它确实很成功——因为它已经成功到让普通人感到恐惧了。

“刘局长,“他问,“那个帖子是谁发的?”

刘局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猜。“

十一

三天后,陈旧在云泽市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叫林总。就是那个开丰田霸道、来自深圳的地产商,香港居民。

林总约他见面的理由是”聊聊项目的事”。但陈旧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他根本没有和林总有过任何私下接触。林总为什么会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约他?

咖啡馆是云泽市唯一的一家精品咖啡馆,开在商业街的二楼,装修很文艺,客人却很少。林总订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陈旧进去的时候,他正端着一杯美式,看着窗外的街景。

“陈旧?“林总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久仰大名。”

“林总客气了。“陈旧坐下,“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林总笑了笑,那种笑容里有一种陈旧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在官场和商场混迹多年的人特有的笑容,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就直说了。“林总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林总说,“苏晓曼。”

陈旧愣了一下:“苏晓曼?深视公司的技术负责人?”

“对。“林总说,“我想知道她的背景。她的家庭、她的经历、她为什么加入深视公司——所有你能查到的东西。”

“林总,“陈旧皱起眉头,“这个……不太合适吧?苏晓曼是深视公司的核心人员,她的资料属于商业机密。我只是一个挂职干部,没有权限——”

“我没有要你用’梧桐树’系统查。“林总打断了他,“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留意一下。”

“留意什么?”

“留意她有没有什么异常。“林总说,“比如,她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她的情绪有没有什么变化——”

“林总,“陈旧再次打断了他,“您为什么要查苏晓曼?”

林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旧彻底愣住了:

“因为她是我女儿。“

十二

陈旧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苏晓曼是我女儿。“林总重复了一遍,“跟我姓林的女儿。”

“但她……她姓苏啊?”

“她跟她妈姓。“林总说,“我前妻姓苏。”

陈旧感到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总——一个来自深圳的香港地产商,有一个女儿叫苏晓曼,在北京的人工智能公司工作。苏晓曼累倒在医院的那天,她母亲在旁边照顾她。陈旧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普通的家人陪护。

但现在看来,那一切都有了新的解释。

“林总,“陈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您为什么要查自己的女儿?”

“因为我担心她。“林总说,“她从小就很聪明,但也很固执。她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您担心她什么?”

“我担心她被人利用。“林总说,“你知道深视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做人工智能的。”

“不只是人工智能。“林总说,“深视公司的背后,有比周同更大的人。”

“什么意思?”

林总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窗外是云泽市的商业街,行人寥寥,店铺大多关着门,显得很萧条。

“你知道中国有多少县级市吗?”

林总自问自答:“两千八百五十六个。”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陈旧:“如果’梧桐树’系统在每一个县级市都部署成功,那就意味着,周同的算法能够实时监测两亿五千万人口的行为数据。这个数字,比整个美国的人口还多。”

陈旧感到脊背发凉。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林总继续说,“最重要的是,这些数据不是分散的,而是汇聚的。北京的服务器上,存储着每一个县级市的每一笔交易、每一次搜索、每一个人的行踪轨迹——包括他们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在深夜搜索了什么、给谁发了消息。”

“这……怎么可能?“陈旧的声音有点干涩,“这么多数据,得需要多少服务器?多少带宽?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林总说,“周同背后的那些人,有的是钱。”

“那些人是谁?”

林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旧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陈旧,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核武器更可怕吗?”

陈旧摇头。

“数据。“林总说,“核武器只能摧毁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但数据,可以摧毁一种文明。”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陈旧,我后天要回香港。如果你愿意了解更多,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还有,小心苏晓曼。她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十三

那天晚上,陈旧又一次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总的话。

“小心苏晓曼。她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苏晓曼危险?一个累倒在医院里的女孩?一个相信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的技术员?一个觉得自己’只是写代码’的程序员?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梧桐树”系统。

登录界面还是那个淡绿色的对话框,还是那个树形图标。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了自己的账号密码。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搜索什么。他只是想看看,苏晓曼的数据是什么样的。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苏晓曼”三个字。

三秒后,系统回复了:

“根据您的权限级别,您无法查看该用户的数据。如需申请权限,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陈旧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周深说过的话:“‘梧桐树’是一个实验。一个关于’数据能不能预测人类行为’的实验。”

他也想起了苏晓曼说过的话:“你一旦进入这个系统,你的行为就会被系统记录;你的数据会被系统用来预测你未来的行为;系统会根据预测结果来影响你现在的行为——而你,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正在发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系统记录。他搜索苏晓曼的数据,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数据。他对苏晓曼的好奇、他的不安、他的怀疑——所有这些,都会被系统捕捉、分析、归档。

他关掉了系统。

但他知道,已经晚了。

十四

第二天下午,陈旧去了市医院。

他不是去看苏晓曼——苏晓曼早就出院了。他去找一个人,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网友”。

那个”网友”是他在一个技术论坛上认识的,网名叫”稻草人”。三天前,“稻草人”给他发了一条私信,说他掌握了一些关于”梧桐树”系统的”内部消息”,想约他见面聊聊。

陈旧当时没有在意。他以为是骗子,或者是某个好奇的记者。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稻草人”约他见面的地点是市医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小诊所,诊所的老板据说是”稻草人”的朋友。

陈旧走进小巷的时候,天正在下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巷子两侧的老房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诊所的门半开着。陈旧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诊室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

“稻草人?“陈旧问。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陈旧?“男人说,“终于见到你了。”

陈旧在他对面坐下。诊所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陈旧很熟悉的味道——那是他读研时在实验室闻到的味道,电子元件和焊锡的味道。

“你是做技术的?“陈旧问。

“以前是。“稻草人说,“在深视公司干过两年,负责’梧桐树’系统的底层架构。去年离职了。”

“为什么离职?”

稻草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稻草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梧桐树’系统的部分源代码。“他说,“还有一份文档,是我写的,关于这套系统的真正目的。”

陈旧盯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你怎么会有这些?“他问,“这些东西不是应该保密吗?”

“我是底层架构的负责人。“稻草人说,“我有权限接触核心代码。”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

稻草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旧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因为我快要死了。“稻草人说,“肺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陈旧愣住了。

“我不怕死。“稻草人继续说,“我只是想在死之前,把这些东西公开出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一个普通人。“稻草人说,“你的背景干净,没有利益纠葛。你只是一个挂职干部,没有人会注意你。这件事,需要一个普通人来做。”

陈旧沉默了很久。

“我能帮你做什么?”

稻草人把U盘推到他面前。

“把这个U盘带出云泽市,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然后,把里面的内容发布到网上。”

“发布到网上?”

“对。“稻草人说,“发到GitHub上,发到所有你能想到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梧桐树’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旧看着那个U盘。U盘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黑色的外壳,没有任何标记。但它承载的东西,可能比核武器还要危险。

“稻草人,“他问,“如果这些东西泄露出去,会发生什么?”

稻草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这些东西不泄露出去,迟早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梧桐树’的奴隶。“

十五

陈旧把U盘带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把这些东西发布出去,他可能会坐牢——泄露商业机密,危害国家安全,这个罪名足够让他在牢里待上十几年。

如果不发布,稻草人说的那些话就会成真。所有人的数据都会被’梧桐树’控制,每一个普通人的命运都会被算法决定。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槐树的枝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梦想。那时候他想当一个科学家,想用科技改变世界。后来他发现,这个世界不是他想改变就能改变的,于是他放弃了梦想,考了公务员,回到老家,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但现在,命运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U盘。

十六

三天后,林总的那张名片出现在他的钱包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把U盘发布到网上,也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他做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他要去北京,当面找周同。

他请了一周年假,对外说是回老家探亲。然后他买了一张去北京的高铁票,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北京。

北京西站的人很多,陈旧挤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淹没在海洋里。他按照林总给的地址,打车去了深视公司总部。

深视公司总部在海淀区的中关村软件园,是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大楼,外观很现代,和周围的其他大楼没什么区别。但陈旧知道,这栋楼里藏着比核武器更可怕的东西。

他在大堂里等了两个小时。周深没有见他——周深说他不在北京。但苏晓曼来了。

苏晓曼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在云泽市的时候更憔悴。

“陈旧?“她看到陈旧,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周同。“陈旧说。

苏晓曼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容里有一种陈旧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疯了吧”,又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你见我父亲?“她问。

“父亲?“陈旧愣住了,“你不是姓苏吗?”

“我随母姓。“苏晓曼说,“周是我父亲的姓。我是周晓曼,不是苏晓曼。”

陈旧感到脑子里一阵眩晕。

苏晓曼——不,周晓曼——是周同的女儿。周深是她的哥哥。林总是她的舅舅。那个开丰田霸道的香港地产商,是她的亲叔叔。

“你知道林总让我查你的背景吗?“他问。

周晓曼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梧桐树’的真正目的?”

周晓曼再次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陈旧问,“你父亲在做一件可能危害整个中国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周晓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旧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平静。

“陈旧,“她说,“你觉得什么是’危害’?”

“泄露所有人的数据,让所有人都在算法的监控下生活——这还不是危害?”

“也许吧。“周晓曼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梧桐树’,那些数据就不会被泄露吗?”

陈旧愣住了。

“那些数据,“周晓曼继续说,“在’梧桐树’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你的手机知道你的一切,你的电脑知道你的一切,甚至你家的智能音箱、智能电视、智能冰箱,都在收集你的数据。‘梧桐树’只是把这些分散的数据整合起来,让它们变得更有价值。”

“但这不能成为你们滥用数据的理由!”

“当然不是。“周晓曼说,“但问题是,谁来定义’滥用’?”

陈旧沉默了。

周晓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父亲的名片。“她说,“他在二十二楼等你。”

陈旧接过名片,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周晓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我也想知道,“她说,“当一切被揭开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十七

周同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中关村。

周同本人和陈旧想象的不一样。他不是那种穿西装打领带的商人,也不是那种穿格子衫的程序员。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陈旧?“周同看到陈旧,站起身来,“请坐。”

陈旧在他对面坐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周同开口,“稻草人给了你一些东西。”

陈旧没有说话。

“别紧张。“周同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温和,但陈旧总觉得哪里不对,“我没有要拿回来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见我?“陈旧问。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普通人看到那些东西之后,会怎么想。“周同说,“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陈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说实话,“周同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北京。

“陈旧,你知道人类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

陈旧摇头。

“不确定性。“周同说,“人类最害怕的,不是死亡,不是痛苦,而是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种恐惧,困扰了人类几千年。”

“所以你想消除不确定性?”

“不是消除。“周同转过身来,“是减少。我想用数据来减少人类的不确定性。”

“怎么减少?”

“预测。“周同说,“如果我能预测一个人未来的行为,我就能提前干预,让他做出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陈旧皱起眉头,“谁来定义什么是’更好’?”

周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旧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我来定义。“他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数据来定义。”

“数据?”

“对。“周同说,“数据不会说谎。数据不会撒谎。数据不会偏心。它只会告诉你真相——一个你可能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陈旧。

“陈旧,你知道’梧桐树’最强大的功能是什么吗?”

陈旧摇头。

“它可以预测一个官员会不会腐败。“周同说,“它可以预测一个企业家会不会跑路。它可以预测一个年轻人会不会躺平。它甚至可以预测,一个人会不会犯罪——在他犯罪之前。”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阻止他。“周同说,“在他犯错之前,阻止他。”

陈旧看着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这是想当上帝。“他说。

周同笑了,那种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吧。“他说,“但你觉得,上帝会是怎么样的?“

十八

那天晚上,陈旧坐上了回云泽市的高铁。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北京的灯火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他把那个U盘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周同的话:“数据不会说谎。数据不会偏心。它只会告诉你真相。”

他也想起了稻草人的话:“如果这些东西不泄露出去,迟早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梧桐树’的奴隶。”

他还想起了周晓曼的话:“当一切被揭开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十九

一年后。

陈旧回到了省城,被分配到了省发改委的一个处室。工作比以前更忙了,但也更充实了。

云泽市的”梧桐树”系统在运行了十八个月后,被上级部门叫停了。官方的说法是”系统升级改造”,但陈旧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另一回事。

那个U盘里的内容最终还是被发布到了网上。不是他发布的——他不敢。但稻草人在死之前,把U盘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把内容发布到了GitHub上,然后消失了。

消息一出来,舆论哗然。深视公司被调查,周同被限制出境,周深辞去了所有职务,周晓曼——据说她离开了深视公司,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故事没有结束。

在”梧桐树”被叫停后的第三个月,陈旧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云泽市寄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树倒了,但根还在。”

他不知道这是谁寄的。但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梧桐树”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这套系统能够在云泽市成功,就能在其他两千八百五十五个县级市复制。到那个时候,周同的梦想就会成真——一个能够预测所有人行为的算法,一个能够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系统。

那个系统,比”梧桐树”更强大,更隐蔽,更难被摧毁。

二十

五年后。

陈旧已经是省发改委的一个副处长了。他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平静而幸福。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那封信。

那封信一直藏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和那个U盘放在一起。U盘已经被格式化了,里面的内容他已经倒背如流。但他还是把它留着,作为一种提醒。

有一天晚上,他陪女儿看动画片。女儿五岁了,喜欢看一部叫《疯狂动物城》的电影。电影里有一种叫”午夜狼嚎”的东西,据说能让动物们变得疯狂。

“爸爸,“女儿问他,“什么是午夜狼嚎?”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一种让所有人变得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要让人变得一样?”

“因为有些人觉得,这样更安全。”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她的动画片。

陈旧看着女儿的脸,突然想起了那封信。

“树倒了,但根还在。”

他不知道根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那棵树是不是真的倒了。但他知道,只要根还在,就有可能重新发芽。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拿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有点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晰。他把信纸展开,看着那行字,然后把它折好,放回抽屉里。

“爸爸,“女儿在客厅里喊他,“动画片演完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关上抽屉,走出书房。

窗外,云泽市的方向,夜空中有一颗星星在闪烁。

那是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飘摇,等待着落下的那一刻。

或者,等待着重新发芽的那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