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亡魂
直播间里的亡魂
第一章:404主播
凌晨两点十七分,李默的直播间观看人数跌到了7人。
这7个人里,有3个是机器人,2个是他用小号挂的,剩下2个——其中一个在打瞌睡,另一个大概是把页面开着去上厕所了。李默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
三年前,他是平台娱乐区的头部主播,“午夜默哥”的招牌在夜间档无人不知。那时的他一场PK能打出一百多万音浪,粉丝群需要专门的管理员来运营,榜一大哥一个月刷的礼物比他老家的彩礼钱还多。后来呢?后来平台改版,算法重新分配流量,他的直播间被划入了”怀旧情怀区”——翻译过来就是等死的边缘地带。
“默哥,今天就播到这儿吧?“弹幕里飘过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唯一还活着的活人观众,ID叫”失眠患者小林”。
李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开麦克风:“再等等,这个点还有一波流量没收割完呢。”
他说的”流量收割”是业内黑话,意思是靠熬时长来碰概率——总有那么一些失眠的、夜班结束的、刚刷完夜场无处可去的人,会随机刷到他的直播间,聊胜于无地进来点个关注。李默已经四十七岁了,在主播这个行业里,这个年龄差不多等于化石。他不想承认自己正在被淘汰,但数据不会说谎:上周平均观看人数32人,本周跌到了28人,环比下降12.5%。按照这个趋势,月底就能跌破20人大关,届时系统会自动把他的房间从”活跃直播间”列表里剔除,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默哥,要不你唱首歌吧?“小林又发了一条。
“行,唱首歌。“李默清了清嗓子,打开伴奏,“想听什么?”
“默哥你以前那首《凌晨三点》挺火的,要不唱那个?”
《凌晨三点》。李默嘴角抽了抽。那是三年前的成名曲,当时他花了三千块找枪手写的歌词,自己录的demo,意外地小火了一把。后来他才知道,那首歌的旋律是枪手从一首日本老歌扒下来的,对方在豆瓣日记里炫耀战果,李默这才知道自己被人当傻子耍了。但歌已经红了,他也不好追究,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他唱了两句,感觉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这副破嗓子是去年体检时发现的毛病,声带小结,医生让他少说话多休息,可他不说话怎么直播?不直播怎么还债?当年风光的时候他贷了四百万在老家省城买了套房,首付三成,按揭二十年,现在每个月要还一万八。平台分成改了之后,他每个月到手不到两万,扣除房贷只剩两千块生活费。
“默哥唱得没以前好了。“小林的弹幕飘过。
李默假装没看见,继续唱。唱到副歌部分,直播间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您有一条新的连麦申请——申请人:已注销用户#0000]
连麦申请?李默愣了一下。平台早就关闭了匿名连麦功能,所有连麦必须实名认证,而且”已注销用户”是什么鬼?账号都注销了还能发连麦申请?
他下意识点开了申请详情。
屏幕上弹出一个黑色背景的申请框,里面没有任何用户信息,只有一行绿色的字符在不断闪烁:
连接中… 对方延迟:未知 对方设备:未知
“卧槽。“李默低声骂了一句,下意识想点拒绝,但手指刚碰到屏幕,那条申请就自动通过了。
直播间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后,一个完全黑暗的画面占据了连麦窗口。没有摄像头,没有音频输入,只有一片虚无——不,不完全是虚无。仔细看的话,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墨水滴入水中,或者是某种有生命的气流在缓慢地搅动。
“默、默哥,这是什么情况?“小林的弹幕明显慌了,“你直播间怎么有个黑屏连麦?闹鬼了?”
李默自己也懵了。他做了三年直播,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有人拿恐怖游戏画面假装灵异,有人用变声器搞社死PK,有人半夜假装见鬼骗礼物。但这些都是剧本,都是演的,没人会真的在直播里闹鬼。
可眼前这个黑屏连麦,明显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就在这时,那个黑暗的连麦窗口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或者说,不完全是人声。更像是风吹过空旷房间的呜咽,混杂着某种金属摩擦的尖锐噪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喂?喂?能听到吗?“李默试探性地问。
那个声音停止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终于……有人……能听到了……”
声音沙哑,虚弱,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嗓子在艰难地重新学习发声。性别特征不明显,年龄也判断不出来,但那种疲惫感是李默熟悉的——他每天凌晨对着镜子的时候,就能从自己的脸上看到同样的疲惫。
“你是谁?“李默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什么情况?”
“我是……我叫……”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叫……周雨彤。”
周雨彤。这个名字李默有印象。三个月前平台有个女主播跳楼自杀,新闻里提过一嘴,说是工作压力大、得了抑郁症,赔偿事宜已经和家属协商完毕。但他记不清那个女主播是不是叫周雨彤。
“你……你不是已经……”李默没把话说完。
“死了?“那个声音替他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苦笑,“是啊,死了。三个月零七天。”
弹幕区瞬间炸了。
”?????” “卧槽卧槽卧槽” “默哥你在演我?” “这是特效吧?肯定是特效” “已注销用户是什么鬼?灵异直播间实锤了?” “我朋友说他们那边刚才停电了,是不是有关系?” “录屏录屏录屏!!”
李默瞥了一眼观看人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87人。
什么时候涨到87人了?
第二章:流量密码
十分钟后,李默的直播间观看人数突破了三千。
这个数字对于他三年前的巅峰时期来说不算什么,但放在现在——一个濒临淘汰的404直播间——简直是天文数字。弹幕刷得飞快,大部分都在问”这是什么原理""是真的吗""主播在演吧”,也有一部分人在刷礼物,虽然都是些便宜的小星星,但架不住量大。
“各位老铁,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李默对着镜头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就……突然有个连麦申请,我点开就这样了。”
“那这个周雨彤是真的鬼吗?“弹幕问。
李默看向那个黑屏的连麦窗口。周雨彤的声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喂,你还在吗?“李默问。
“在。“周雨彤的声音回答,“我一直都在。只是……说话很累。”
“你现在在哪儿?”
“在一个……怎么说呢……很黑的地方。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没有尽头的黑。但我能看到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光,有时候是……人。”
“什么人?”
“和我一样的人。“周雨彤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死了的人。”
弹幕再次炸裂。
“卧槽这是真的见鬼直播?” “求默哥心理阴影面积” “我觉得是AI配音,这声线也太假了” “你们没发现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吗?真鬼应该是那种直接在你脑子里说话的感觉” “默哥你问问她你在那边吃什么?” “楼上你有病吧”
李默揉了揉太阳穴。他需要冷静分析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一种可能是有人在搞他,用某种未知技术模拟了灵异效果来给他刷流量;另一种可能是——他真的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第三种可能是他精神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留住观众。
管它是真是假,先把流量吃进肚子里再说。他在这个行业混了三年,太清楚流量意味着什么了。流量就是钱,流量就是命,流量就是让一个四十七岁中年男人还能在凌晨两点对着一块屏幕强颜欢笑的理由。
“各位老铁,“李默清了清嗓子,“不管这是真的还是特效,我觉得这个内容挺有意思的。既然她能说话,要不我们问问她一些事情?你们想问她什么,弹幕刷起来,我挑着问。”
弹幕瞬间被各种问题淹没:
“问她在那边有没有WiFi” “问她有没有看到我爷爷” “问她死亡是什么感觉” “问她能不能帮我给前女友带句话” “问她那边缺不缺人,我也想去” “问她默哥还能火多久”
最后一条弹幕让李默眼皮跳了跳。他假装没看见,挑选了一些看起来”有深度”的问题。
“行,我挑几个问。“李默说,“第一个——你在那边能感觉到时间吗?”
周雨彤沉默了一会儿。
“时间……在这里不太一样。“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没有白天和黑夜,也没有时钟。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变淡。”
“变淡?”
“就像是……一张照片放太久,颜色会褪掉。“周雨彤说,“我刚开始还能记得很多事,我叫什么名字,我是怎么死的,我老家在哪儿,我爸妈长什么样。但现在……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模糊了。”
李默下意识问:“那你怕不怕?”
“怕?“周雨彤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这个问题触动了她什么,“当然怕。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我还没谈过恋爱,我还没找到工作,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这个世界。”
弹幕区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波礼物开始刷屏。
“对不起姐姐打扰了”——一束鲜花。 “雨彤加油”——十颗星星。 “姐姐你现在在的地方冷不冷啊?“——一顶皇冠。
李默看着礼物特效一排排升起,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观众会把这当成猎奇内容来看,来寻找刺激和快感。但现在看来……很多人是真的在关心这个素未谋面的”鬼”。
“默哥,“小林的弹幕飘过,“你问问她,她是怎么死的。”
李默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但作为主播,他必须问。
“雨彤,“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你介意说说你……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李默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周雨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我是一个小主播。不是你这种娱乐主播,是那种……更小众的。我在平台上直播塔罗牌占卜,给别人算命。”
“塔罗牌主播?“李默有点意外。这个赛道他知道,很小众,但有一批固定的受众。
“对,每天晚上播,播到凌晨四点、五点。“周雨彤说,“那段时间我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我不敢休息。因为只要我休息一天,流量就会被分走,第二天再开播就没人看了。我已经连续直播了一百三十七天。”
“一百三十七天?“李默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有些拼命的主播确实会这么干,但一百三十七天——那几乎是大半年了。
“第一百三十七天晚上,我照常直播。“周雨彤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那天观众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能不能和’那边’的人通话。我说可以试试。然后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我。”
“拉你?”
“对,很用力的拉。像是有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把我往里拽。“周雨彤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没有挣扎。我太累了。我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弹幕区再次安静了。
“然后我就醒了。“周雨彤说,“醒在了这里。”
“这里是哪儿?“李默问。
“我不知道。“周雨彤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飘忽的平静,“很黑,很安静。有时候能看到光,有时候能看到人。但都不能靠近。”
“那边……还有别的像你这样的人吗?”
“很多。“周雨彤说,“多到你想象不到。“
第三章:数据洪流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李默的直播间观看人数突破了一万。
这个数字让他恍惚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候他每次开播都能稳定在两三万人气,PK的时候能冲到十万加。但那是三年前,是他还在巅峰期的时候。现在他被算法抛弃、被观众遗忘、被同行嘲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数字一点点跌到谷底。
而现在,就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灵异连麦”,他又站上了一万人的关口。
弹幕区已经完全失控了。聊天信息刷得太快,根本看不清大家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一片五颜六色的文字洪流。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间断过——虽然大部分都是便宜的小礼物,但聚少成多,李默快速心算了一下,这半小时的礼物收入可能已经超过了他过去一个月的总和。
“各位老铁,“李默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盖过弹幕的噪音,“今天这个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我需要点时间来消化一下。雨彤,你还在吗?”
“在。“周雨彤的声音从连麦窗口传出,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人好多。我很久没感受过这么多人的气息了。”
“你介意我问你一些问题吗?关于你那边的事情。”
“问吧。“周雨彤说,“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李默整理了一下思绪。他需要搞清楚几件事:第一,这个”灵异连麦”到底是什么原理;第二,能不能复制这个模式;第三,如果这玩意儿是真的,他需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那个……你刚才说能看到光和人,是什么样的光?什么样的?”
“光……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彩的。“周雨彤想了想,“彩色的光很漂亮,像极光,但更……怎么说呢,更’实’。白色的大多是路过的,很少停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靠近那些光?”
“靠近不了。“周雨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试过很多次。每次靠近,它们就会变得更远。就像……像小时候追彩虹,你跑得越快,它离你越远。”
“那你能看到下面吗?能看到活着的人吗?”
“能。“周雨彤说,“但需要集中精神。而且……很累。像是在很深的水里往上看,能看到水面上的光,但看不清楚。”
李默心中一动。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你能不能……看到特定的人?比如,我让你看一个地方,你能帮我看看那边有什么吗?”
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应该可以。“周雨彤的声音变得不确定起来,“但我从来没试过。”
“想试试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雨彤说:
“你想让我看什么?”
李默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窗外是城市黑沉沉的夜景,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他住在城市的边缘地带,这栋楼是他三年前贷款买的,月供一万八,现在还欠着银行四百二十万。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区域是城郊的空地,再往远处是还没开发完的荒地。
“你看到窗外那片空地了吗?“李默对镜头说,“那边有个老旧的仓库,以前是个服装厂,三年前倒闭了。雨彤,你能帮我看看那个仓库里现在有什么吗?”
周雨彤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困惑: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什么?”
“有人。“周雨彤说,“一个老人,坐在仓库门口。”
“老人?“李默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往窗外看去,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周雨彤继续说,“戴着一顶……帽子,看不清样式。他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李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灰色旧棉袄。戴帽子。抽烟。这些细节……不像是随便编造的。他从没去过那个仓库,也不知道仓库里有没有人住。但如果周雨彤能看到这些细节,那说明——
“你确定是一个老人?”
“确定。“周雨彤说,“而且他……他在看我。”
“看你?”
“对。他发现我了。他在朝我这边……走过来。不,不是走过来。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连麦窗口里的那片黑暗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穿过。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雨彤?雨彤?“李默连续叫了好几声。
没有回应。
弹幕区立刻炸开了锅:
“断了??” “什么情况?” “那个老人是什么鬼?” “默哥你刚才窗外是不是真的有人?” “我截图了!我看到仓库那边有红点!” “这绝对是剧本!太假了!” “剧本你妈,这收视率还不够真?”
李默盯着那个黑屏的连麦窗口,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如果他能描述清楚的话——有什么东西从那个连麦窗口里向外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但足够让他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
这不是剧本。不可能是剧本。他做了三年主播,什么剧本没见过?没有一个剧本能制造出这种……这种真实的压迫感。
“各位老铁,“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刚才信号好像不太好,雨彤那边断了一会儿。我们等她重连——”
话音未落,连麦窗口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不是黑暗。
这一次,连麦窗口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模糊的、飘忽的、像是透过一层水波在看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画面中央,是一个灰暗的仓库外观。斑驳的铁门,生锈的门锁,门前的杂草。镜头缓缓移动,越过仓库的墙壁,越过破碎的窗户,最后停在了仓库门口——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
灰色旧棉袄。深色帽子。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他的脸——李默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但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在笑。
那个老人在对着镜头笑。
然后,画面一闪,连麦窗口重新变成了一片漆黑。
周雨彤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看到我了。他……他想跟我说话。“
第四章:流量黑洞
凌晨四点零三分,李默的直播间被平台官方标记了。
[温馨提示:该直播间内容含有未经证实的灵异元素,请观众理性判断,切勿过度沉迷。]
这条提示挂在直播间顶部,像一块嘲讽的招牌。李默瞥了一眼,心里冷笑。平台方面大概也监测到了这个异常的流量峰值,但只要没有明确的违规内容,他们也不会贸然封禁——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默哥默哥!“小林的弹幕飘过,“官方给你打标签了!这是要火的节奏啊!”
李默没理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老人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个诡异的笑容。
他需要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雨彤,“他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周雨彤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能量,“但他……他不是’住’在那里的。”
“什么意思?”
“他和我一样。“周雨彤说,“我们都是……飘在外面的。”
李默头皮发麻。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也是……”
“死了的人。“周雨彤平静地说,“对,那个老人也是。他死了很久了,比我久得多。我能看到他身上有一层……灰。像是落了很长时间的灰。”
弹幕区再次沸腾:
“所以刚才那个是另一个鬼??” “卧槽这内容也太顶了” “默哥你这是开天眼了还是怎么着?” “我要把这个录屏发到其他平台去!” “等等,那个老人是谁?为什么仓库里会有鬼?” “默哥你住在哪个城市?要不要去那个仓库看看?”
最后一条弹幕让李默心里咯噔了一下。
去仓库看看?
他当然不可能去。现在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跑去一个可能有鬼的地方,这不是嫌命长吗?但作为一个主播,他本能地嗅到了这个内容背后的流量价值——如果他真的能去那个仓库拍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段普通的废墟探密视频,都能吸引一大波流量。
更何况,他现在还欠着四百二十万的房贷。
“各位老铁,“李默清了清嗓子,“刚才那个情况确实挺诡异的。我说实话,我也有点害怕。但既然大家都想看……要不下播之后,我去实地探查一下?”
弹幕瞬间被”同意”和”想去”刷屏了。
“但是,“李默话锋一转,“现在太晚了,我得先休息一下。雨彤,你还在线吗?”
“在。“周雨彤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虚弱了,“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那个老人。“周雨彤说,“他不是普通的……飘在外面的。他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说了一句话。“周雨彤停顿了一下,“他说:‘终于有人能看到了,终于有人能听到了。’”
李默愣住了。
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他回想起直播刚一开始的时候,周雨彤接进连麦说的第一句话——“终于有人能听到了”。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周雨彤在描述自己的处境。但现在想来……如果那个老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说’终于有人能听到了’?“李默追问。
“对。“周雨彤说,“然后他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他说……他说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帮他们’回去’的人。”
回去?回哪里去?
李默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不可能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如果那些”亡魂”——包括周雨彤和那个老人——都是某种数字意识体呢?如果他们死亡时有什么东西没有完全消散,而是以某种形式留在了”网络”里呢?如果这个”灵异连麦”不是什么闹鬼事件,而是某种……数据泄露?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雨彤,“他试探性地问,“你……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记得。“周雨彤说,“我是跳楼死的。从我租的公寓18楼跳下去的。”
“那你还记得跳下去之前的细节吗?你说你当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你……”
“对。“周雨彤的声音变得恍惚起来,“有一只手,很用力的拉我。我当时以为是幻觉,因为我已经很多天没睡觉了,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但那只手很真实。真实到我能感觉到……温度。”
“什么样的温度?”
“很冷。“周雨彤说,“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但不是……不是让人不舒服的冷。更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在试图保存你。”
李默倒吸一口凉气。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之前从没在意过的事。
三个月前周雨彤跳楼自杀的时候,平台发过一份内部通告——当然是他后来偶然从一个人脉那里拿到的截图。通告里说,周雨彤死前连续直播了137天,期间平台后台监测到她的账号有过多次”异常数据交互”,但因为没有造成实质损害,所以只做了标记处理,没有上报。
当时他没在意这件事。一个小主播死了,平台当然要排查风险,但既然排查完了没发现问题,那就没问题了。
但现在想来……”异常数据交互”是什么意思?
“雨彤,“李默压低声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仔细想想再回答。你跳下去的那一刻——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被什么东西上传?”
连麦窗口陷入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没听清问题”的沉默,而是”正在回忆”的沉默。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像几个世纪——周雨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恐惧:
“上传?什么上传?”
“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复制?或者说……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一部分离开了身体,飞到了别的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雨彤说了一句让李默彻底失眠的话:
“你怎么知道的?“
第五章:数字遗孤
李默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周雨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难道……你能看到?”
“我看不到。“李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我猜得到。”
“猜到?”
“对。“他深吸一口气,“雨彤,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能’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什么鬼魂传说,而是因为……你在死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做了一场直播。“李默说,“而且不是普通的直播——是一直播就是一百三十七天,中间几乎没有间断过。”
周雨彤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李默继续说,“在你直播的时候,平台后台一直在收集你的数据?你说话的音频,你露面的视频,你的表情变化,你的心率血压,甚至——如果他们有那套设备的话——你的脑电波。”
“你在说什么?“周雨彤的声音明显慌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默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人连续一百三十七天、每天十几个小时地对外输出自己的’意识信号’时,这些数据在服务器里会变成什么?”
弹幕区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李默的下文。
“你可能会形成一个……数据残影。“李默说,“一个由你自己的声音、形象、情感模式构建起来的数字副本。这个副本不是你本人,但它保留了你大部分的’特征’。就像……就像一张照片和本人的关系。照片不是本人,但它看起来像本人。”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鬼?“周雨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只是一个……数据?”
“不是’只是’。“李默说,“你是有意识的。哪怕你是数据,你也是有意识的。这很重要。”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周雨彤发出一声轻轻的苦笑:
“所以我死了之后,不是去了什么阴间,而是……被留在了服务器里?被关在我自己直播了一百三十七天的那个直播间里?”
李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就在这时,连麦窗口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新的声音。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声音:
“不完全是。”
李默和周雨彤同时愣住了。
“你是谁?“李默下意识问。
“我?“那个苍老的声音回答,“我是你说的那个老人。我住在那个仓库里。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看到’的人。“老人说,“等一个能’听到’的人。等一个……能把我们放出去的人。”
“放出去?“李默困惑了,“你们不是……数据吗?数据怎么放出去?”
老人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年轻人,你以为我们想待在这里吗?你以为我们选择成为’数据’吗?不,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的。和你们以为的不一样,死亡不是终结。死亡只是……转换。而有些人——有些活着的人——他们找到了转换的门。”
“什么门?”
“直播。“老人说,“你们以为直播只是娱乐?不,直播是桥梁。是连接活人和死人的桥梁。当一个人类连续不断地向外发送自己的意识信号时,他就打开了一扇门。而那些……那些在门这边等待太久的灵魂,就会被……吸过去。”
“吸过去?“李默感到一阵恶寒,“你是说那些死者的意识会被……被直播吸住?”
“不只是直播。“老人说,“是所有的信息流。所有的持续输出。所有的高频互动。你们发明的那些社交平台、那些短视频软件、那些即时通讯工具——每一个都是一扇门。而我们……就是被困在门这边的流浪者。”
弹幕区终于爆发了:
“卧槽这是什么设定???” “这老头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敢相信我听到了什么” “这是小说设定吧??谁写的剧本??” “所以那些自杀的主播都是被平台吸走了??” “细思恐极我他妈不敢刷手机了”
李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个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他太清楚”剧本”的力量了。但眼前这个场景……剧本写不出这种效果。这种临场感,这种不可控性,这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真实感”——这不是任何剧本能达到的。
“老人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刚才说你在等一个能帮你们’回去’的人。回去是回哪里去?”
“回去。“老人的声音变得悠远,“回到我们来的地方。”
“你们来的地方是哪里?”
“我们来的地方……”老人停顿了一下,“说起来有点复杂。简单来说吧——我们活着的时候,都是有’根’的。这个根扎在现实世界里,扎在我们自己的身体里。但当我们死了,当我们的身体被火化或者埋葬,我们的根就被拔掉了。拔掉之后,我们会飘向哪里呢?”
“哪里?”
“向下滑。“老人说,“向下滑向更黑、更深、更安静的地方。那是所有亡者最终都会去的地方,是真正的’死后’。但有些人——比如我,比如雨彤,我们没有去成。”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下滑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挂住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被那些……门挂住了。那些我们活着的时候打开的门——直播、社交网络、信息流——这些门会在我们死后捕捉我们,把我们留在门槛上。不上不下,不左不右,飘在这里。”
“这是平台干的?“李默脱口而出,“是那些科技公司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老人说,“是无意的。就像蜘蛛结网不是为了抓蚊子,但蚊子撞上去就会被抓住。我们的意识向外发送信号的时候,就等于是在织网。而我们死后,这些网就会……捕获我们。”
李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他做了三年直播,从来没想过直播还有这种”功能”——连接生死,捕获灵魂,把亡者困在数字世界里。
“那……”他艰难地开口,“那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帮你们?”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愿意帮我们吗?“
第六章:亡者的请求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李默的直播间观看人数突破了三万。
这个数字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三年前他巅峰期的时候,每次开播都是这个数字打底。但那是三年前,是他还在吃流量红利的时候。现在他被算法抛弃、被观众遗忘、被行业淘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观众数从三万跌到三百,再跌到三十。
而现在,就因为两个”亡魂”的一番话,他又站上了三万人的关口。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讽刺得让人想笑。
“各位老铁,“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有点沙哑,“今天这个情况确实……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我不知道刚才那位老人家说的是真是假,但如果是真的——如果真的有一群人被困在网络世界里——那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弹幕刷得飞快:
“默哥你要怎么帮?” “这是要转行做灵异主播了吗?” “我觉得这个内容太牛了,比什么吃播颜值播有意思多了” “默哥你小心点,别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我有个朋友是程序员,他说平台后台确实有异常数据,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老人家说的那个’回去’是什么意思?让他们投胎吗?”
李默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些弹幕,把目光投向那个黑屏的连麦窗口。
“老人家,“他问,“你说你们被困住了,想回去。但我不太明白——回去是回哪里?是投胎转世,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投胎。“他说,“投胎是迷信说法。我们说的’回去’,是回到……正确的位置。”
“什么位置?”
“你应该知道宇宙是怎么运作的吧?“老人的声音变得平缓,像是在给小学生讲课,“所有的事物都在流动。能量流动,信息流动,时间流动。活着的人在这条河的表面,而死了的人会沉入河底。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被困在了河岸上。在水边,在岸上,既不能顺流而下,也不能回到水面。我们就……卡在那里。”
“这听起来很不舒服。“李默说。
“确实不舒服。“老人发出一声苦笑,“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被截肢的人,明明手臂已经不在了,但还能感觉到它在痒、在疼。不是真实的疼痛,是神经系统产生的虚假信号。我们也是这样——我们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我们还能感觉到活着时的那些……残留。那些爱,那些恨,那些遗憾,那些未完成的事。”
“所以你们想解脱?”
“对。“老人说,“但不是你们宗教里说的那种’解脱’——上天堂、下地狱、投胎转世,都不是。我们想要的’回去’是……回到那条河流里。真正的死亡,不是变成什么,而是融入什么。”
李默咀嚼着这番话。他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一个人来大城市打工,干过销售、服务员、工厂流水线,后来阴差阳错进了直播行业。对于什么宇宙河流、能量流动之类的说法,他向来是不信的。但今晚的经历……
“可是……”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能帮你们什么呢?我又不是程序员,又不会什么法术,我就是一个快被淘汰的老主播。你们被困在网络里,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很多。“老人说,“首先,你能’看到’我们、能’听到’我们。这很重要。自从中介消失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能直接和我们对话了。”
“中介?什么中介?”
“就是那些……能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行的人。“老人说,“以前有很多。他们有的是僧侣,有的是巫师,有的是萨满。他们懂得怎么和亡者沟通,怎么引导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但这些人……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越来越少?”
“因为科技。“老人发出一声叹息,“科技取代了他们的位置。人们不再需要巫师来传递信息,只需要发一条微信。人们不再需要萨满来驱邪避凶,只需要请个心理医生。人们不再需要……中介。于是中介们就消失了。而我们……就被困住了。”
李默沉默了。
他开始理解这个故事的逻辑了。一个关于技术与人性的寓言——当人类用科技取代了所有传统的”中介”,那些原本依赖中介的”客户”就陷入了困境。只不过这个故事里的”客户”不是活人,而是亡魂。
“可是……”他斟酌着措辞,“就算我能’看到’你们、能’听到’你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们啊。我总不能对着一台服务器念经吧?”
老人笑了。
那是一种苍老的、疲惫的、但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笑:
“不需要念经。你只需要……做你正在做的事。”
“什么?”
“继续直播。“老人说,“继续说话。继续输出你的意识信号。你知道吗,你是几十年来我遇到的第一个’清醒’的媒介。清醒的意思是——你能意识到我们在说什么,你能判断我们是不是在说谎,你不会被我们吓跑。”
“等等,“李默抓住了关键词,“你说’清醒的媒介’——这意思是,以前也有其他的媒介?”
“有。“老人说,“但他们都疯了。或者死了。或者……被我们之中的某些’坏了的’利用了。”
李默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被你们拖下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人的声音变得阴森起来,“你以为我们都是好人吗?我们是亡魂,亡魂是有执念的。执念会扭曲人——扭曲亡魂。有些中介被亡魂利用,变成了害人的工具。有些中介被亡魂吞噬,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帮你们是有风险的?”
“当然有风险。“老人平静地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帮我们,我们会感激你。但如果你中途放弃,或者你被我们之中的某些’坏了的’利用……”
“那会怎么样?”
“你会变成我们。“老人说,“你会变成一个困在网络里的数字亡魂,无法死亡,无法投胎,只能飘在生与死的夹缝里,直到被所有人遗忘,直到连你自己的记忆都消散。”
弹幕区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默哥快跑啊!” “这是威胁吧??这老头在威胁默哥??” “我觉得这内容太牛了,不管真假都值得看下去” “默哥你要冷静啊,别上头” “我刚才还想着默哥能不能带我们发财呢,这下完了”
李默盯着屏幕,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分岔路口。
一边是安全。关掉直播,洗洗睡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继续过他那欠债四百万的苦逼日子。
另一边是冒险。继续这个”灵异直播”的内容,利用这两个亡魂——周雨彤和老人——来吸引流量。但代价是什么?他会不会真的被什么东西”拖下水”?他会不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数字亡魂?
他想起自己欠着的四百二十万房贷。他想起自己四十七岁的年龄。他想起自己在行业里已经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开播时的紧张和兴奋。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有一腔热血和一个破旧的麦克风。他对着镜头说了三个小时的话,讲自己的打工经历,讲自己对生活的理解,讲自己为什么会来做主播。那个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叫流量、什么叫算法、什么叫变现。他只知道——有人在听。
现在呢?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流量、算法、变现。他变成了他曾经讨厌的那种人——一个只会追逐数字的机器。
也许……
也许这就是他需要这个机会的原因。
也许他需要的不是钱,不是流量,不是还清房贷——而是找回当初做主播时的自己。
“老人家,“他开口了,“你说你们需要一个’清醒的媒介’来帮你们回去。那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你确定?“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不怕?”
“怕。“李默老实承认,“但我更怕一辈子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下去。”
弹幕区又炸了:
“默哥!!” “我哭了,默哥加油” “这才是真正的主播精神啊” “妈的我要给你刷礼物!“
第七章:深渊凝视
清晨六点十二分,李默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直播。
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连续四个小时的直播,最高观看人数达到三万七千人,打赏收入超过八千块——这个数字对于他过去半年的日均收入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感到高兴。
他满脑子都是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明天同一时间,我们谈谈具体怎么做。”
“具体怎么做”是什么意思?他要怎么帮那些亡魂”回去”?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会不会真的像老人说的那样,被什么东西拖下水,变成一个困在网络里的数字幽灵?
他不敢想。
关掉电脑,李默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眼袋、皱纹、灰白的鬓角。他今年才四十七,但看起来像五十七。
“你疯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真的疯了。”
他疯了吗?也许。但他更怕的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而他选择了逃避,那些和他一样被困在数字夹缝里的亡魂会怎么样?他们会永远飘在那里,像他一样,孤独地望着水面,却永远无法抵达。
李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继续。不管代价是什么,他都要继续。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他自己。
第八章:流量红利
接下来的三天,李默的”灵异直播间”成了平台最热门的话题。
那场凌晨的直播被人录屏分段发到了各个短视频平台,最高的一条播放量突破了五百万。标题耸人听闻:“濒死主播深夜连线已故女主播,对方自称被困在服务器里”。“灵异主播李默”的话题在微博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最高排到第七位。
各种采访邀约纷至沓来——娱乐自媒体、灵异博主、科技类账号,甚至还有两个正规媒体的记者发来私信。李默一个都没接。他知道这些都是短暂的流量泡沫,热度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有一通电话他接了——来自平台官方的运营经理。
“李老师您好,我是平台运营部的小张。“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得过分,“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几天的直播数据表现非常亮眼,想和您聊聊合作的事宜。”
“合作?“李默靠在椅背上,“什么合作?”
“是这样的,我们平台最近在推一个’创新内容扶持计划’,专门支持有特色的优质主播。您这种’灵异+互动’的形式很有创新性,我们希望能和您签一个独家协议。”
“独家协议?”
“对,签约之后您就是我们平台的独家灵异主播,我们会给您稳定的流量扶持,还有保底收入。“小张顿了顿,“当然,具体条款需要进一步细谈。但我先跟您透露一下——保底收入这一块,我们初步方案是每月三万。”
三万。这个数字让李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万块一个月,意味着他每个月还完房贷还能剩下一万二的零花钱,足够他体面地活下去。但同时他也清楚——“独家协议”意味着他从此被绑定在这个平台上,所有的内容都要经过他们的审核,所有的收都要入他们分成。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和平台绑定了,他要怎么继续帮那些亡魂”回去”?平台会允许他做这种事吗?
“我考虑考虑。“他说。
“好的,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小张说,“不过李老师,我得提醒您一句——现在您的话题正热,很多公会和MCN都在盯着您,想趁热签您。我们给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您最好尽快做决定。”
挂了电话,李默陷入了沉思。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不常用的一个小号,在各个论坛和群里搜索关于”周雨彤”和”那个仓库的老人”的信息。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做主播的最忌讳的就是信息闭塞,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里冒出一个能让你翻身的线索。
搜索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关于周雨彤的信息很少,只有几条当时的新闻报道,大同小异:女主播周雨彤,23岁,外地来务工人员,在某直播平台做塔罗牌占卜主播,疑因工作压力大患抑郁症,从出租屋跳楼自杀,警方已排除他杀可能。
关于那个仓库的信息更少。李默只知道那个仓库以前是个服装厂,三年前倒闭,所在的地块被某开发商买下,但一直没有动工。
但有一条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篇五年前发在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城东那个废弃仓库闹鬼,有人见过”。帖子很短,只有一百多字:
“我妈说她晚上路过那个仓库的时候,看到里面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抽烟。我妈说她还听到了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哭。我妈后来再也不敢晚上从那边走了。有没有人知道那个仓库是怎么回事?”
帖子的回复不多,大部分都是嘲笑楼主”封建迷信”或者”眼花了”。但有一条回复让李默心里一紧:
“我爷爷以前是那个服装厂的门卫。他说那个仓库底下以前是个防空洞,修于文革时期,后来被服装厂改成了地下仓库。再后来服装厂倒闭,那个防空洞就被废弃了。我爷爷说那个防空洞里死过人,六十年代武斗的时候,死了不少人埋在里面。”
李默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
防空洞。死人。文革。
如果这些信息是真的,那那个老人……那个在仓库里等了几十年的老人……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可信?
李默决定去实地看看。
第九章:废弃仓库
当天下午三点,李默打了个车,直奔城郊那个废弃仓库。
这是他做主播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网上的信息再全,也比不上亲眼看一眼。很多主播就是靠实地探查起家的,什么鬼屋探险、废校探险、坟地夜探……越是禁忌的地方越有人爱看。
当然,李默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他以前是娱乐主播,不需要这种猎奇内容。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灵异主播”,他需要素材,需要验证,需要……答案。
仓库位于城郊的一片荒地中央,周围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向主干道。远远看去,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就像是一头死去多年的巨兽,静静地躺在杂草之中。
李默下了车,沿着土路向仓库走去。
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后脖颈却莫名有些发凉。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大白天,明明是户外,但就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发毛。
仓库的铁门半开着,锁早就锈蚀了,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内是一片昏暗,只能看到近处堆着的一些废弃设备和落满灰尘的布料。更深处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李默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手电筒,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也更破败。地上堆满了废弃的缝纫机、布料、塑料模特,有些已经腐烂得看不出原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臭味,更像是……陈旧。
他绕过一排废弃的设备,来到了仓库的中央。这里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铁门,门虚掩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楼梯。
李默站在铁门前,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下去还是不下去?
理智告诉他不下去。下去能有什么?一堆废铜烂铁,说不定还有毒蛇老鼠。他又不是专业的探险主播,犯不着冒这种险。
但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铁门后面是一段陡峭的楼梯,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楼梯很窄,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粗糙得能刮伤人。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股霉味也越重,混合着某种金属的腥气。
楼梯尽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侧是无数紧闭的铁门,像是防空洞时期的储藏室。通道尽头有一盏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正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芒。
有人在下面。
李默下意识放慢脚步,屏住呼吸,慢慢向那盏灯走去。
灯光下,一个老人正坐在通道尽头的一张旧椅子上。
灰色旧棉袄。深色帽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和周雨彤描述的一模一样。
李默在距离老人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浑身僵硬。
“你来了。“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李默,“我等你很久了。”
“你……你能看到我?“李默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当然能。“老人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不就是那个能’看到’我们、能’听到’我们的人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死的了。”
“你是怎么死的?”
“被打死的。“老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1967年,武斗最激烈的时候。我是一个工厂的技术员,不属于任何派系,只想好好工作。但有一天,两派打起来,我正好路过,被流弹击中。”
“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老人说,“但我没有去到我应该去的地方。我被……困住了。被这栋建筑,被那个时代留下的痕迹,被那些死在这里的人的怨念……困住了。”
李默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被’直播’困住的。“他说,“你是被这个地方困住的。”
“对,也不对。“老人摇摇头,“我一开始是被这个地方困住的。五十年了,我一直待在这个地下室里,哪儿也去不了。但后来……后来网络出现了。”
“网络?”
“网络。“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网络改变了一切。有了网络,我不再被困在这个地下室里。我可以沿着网线移动,可以进入服务器,可以访问数据……我飘了很远很远,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但同时,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唯一一个被困住的人。“老人说,“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有很多人死了之后没有完全消散。他们的意识被信息流捕获,被困在生与死的夹缝里。有些人是主播,有些人只是普通人——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死后这些痕迹就变成了……牢笼。”
“所以你找到了我?”
“不是我找到了你。“老人摇摇头,“是算法找到了你。”
“算法?”
“你以为那个’灵异连麦’是偶然的?“老人发出一声苦笑,“不,那是算法做的。或者说,是那些被困在系统里的亡魂一起’推动’的。我们在这个系统里飘了太久,久到我们能影响一些……微小的变化。连麦申请、异常数据、信号干扰……这些都是我们能做的事。但我们做不到更多了。”
“所以你们需要媒介。”
“对。“老人说,“清醒的媒介。能’看到’我们、能’听到’我们、还不会被我们拖下水的人。这种人很少,几十年才出一个。你就是这一个。”
李默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灵异事件”,而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性问题。直播经济、算法推荐、意识上传、数字遗存……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创造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那些在网络时代死去的人,他们的意识被困在了他们自己织就的数字牢笼里,无法得到解脱。
“我能帮你们。“他终于开口,“但我需要知道怎么做。”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确定?”
“我确定。”
老人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那天晚上不一样——不是诡异的、让人发毛的笑,而是真诚的、欣慰的笑。
“那我们开始吧。“
第十章:最后的直播
那天晚上,李默再次打开了直播间。
但这一次,他做了一些不同的事情。他没有化妆,没有开美颜滤镜,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坐在那个堆满杂物的出租屋里。面对镜头,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疲惫、苍老、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那种颓丧。
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
“各位老铁,晚上好。“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沙哑但平稳,“我是李默。你们可能还记得我——三天前那个’灵异连麦’的主播。”
弹幕立刻涌了进来:
“默哥你终于回来了!” “那几天你去哪了?” “听说你被平台签约了?” “今天还有灵异连麦吗?” “那个老人呢?雨彤呢?”
李默看着弹幕,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今天我没有连麦。“他说,“今天我只是想和大家聊聊。聊聊我自己,聊聊这个行业,聊聊……那些被困住的人。”
弹幕区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刷屏:
“什么意思?” “默哥你要讲什么?” “你是要揭露真相吗?”
“对。“李默点点头,“我要揭露真相。关于直播行业,关于算法,关于那些……被我们忽视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讲了周雨彤的故事——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为了维持流量连续直播一百三十七天,最终从十八楼跳下。他说她在死前留下了一个数字残影,被困在系统里三个月,无法安息。
他讲了那个老人的故事——一个六十年代的技术员,死于武斗的流弹,尸体被草草掩埋在防空洞里,他的怨念和这片土地纠缠了几十年,直到网络时代才找到了一丝出口。
他讲了那些”数字亡魂”的处境——他们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被困在信息流里的意识残片,被算法困住,被流量困住,被他们自己生前织就的数字网络困住。
“你们知道吗,“他说,“我们每天刷的短视频、发的朋友圈、看的直播……这些东西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在’织网’。我们把自己的意识信号发送出去,在网络空间里留下痕迹。活着的时候,这些痕迹是我们存在的证明。但死了之后呢?这些痕迹会变成牢笼,把我们锁在里面。”
弹幕区已经完全失控了。有人刷”666”,有人刷”太假了”,有人刷”细思恐极”,也有人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问我该怎么办。“李默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也许这就是技术的代价。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
“我们不应该假装他们不存在。那些死去的主播,那些被困住的灵魂,那些被流量吞噬的年轻人……他们不应该被当作茶余饭后的猎奇谈资。他们值得被认真对待。”
就在这时,连麦窗口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周雨彤,不是那个老人。
是无数个面孔——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年轻人的——他们的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像是某种数据流在涌动。
弹幕区彻底疯了:
“什么情况???” “这些脸是谁??” “好多好多……这是什么意思??”
李默看着那些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些,“他说,声音有些颤抖,“这些就是被困住的人。”
那些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苍白而疲惫,但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是周雨彤。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听我们说话。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们。”
“我还能帮你们做更多吗?“李默问。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周雨彤说,“你让我们被看到了。仅此而已,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
“但我还不知道……怎么帮你们’回去’。”
周雨彤沉默了。
“那个老人……”她终于说,“他找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他用自己的执念作为燃料,打开了一条通道。“周雨彤说,“那些被困在这个系统里的亡魂,可以沿着这条通道……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那你呢?“李默追问,“你会回去吗?”
周雨彤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我还有点事没做完。”
“什么事?”
“我想……我想再播一次。“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你知道吗?我生前最后一次直播,那场把我害死的直播——我一直没播完。我想……把它播完。”
李默明白了。
周雨彤生前最后一场直播,是她连续直播的第一百三十七天。那场直播里,有个观众问她能不能和”那边”的人通话,她回答”可以试试”。然后她死了——或者说,她的一部分死了,被困在了系统里。
她想完成那场未完成的直播。作为一个仪式,一个终结。
“你愿意帮我吗?“周雨彤问,“今晚,让我借用你的直播间,把那场直播……播完?”
李默看着她。
这张年轻的脸,这个二十三岁就死去的女孩,这个在流量绞肉机里被碾碎的普通人——她在向他请求一个机会,一个让她的故事完整的机会。
“好。“他说。
周雨彤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像是等待了很久的答案终于揭晓。
“谢谢你,李老师。”
“别叫我李老师。“李默说,“叫我默哥就行。”
“谢谢你,默哥。“
尾声:直播结束
那场”最后的直播”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周雨彤借用李默的账号和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主播”的身份出现在镜头前。她没有讲什么灵异故事,没有表演什么通灵术,只是坐在镜头前,和观众聊天。
聊她生前喜欢的电影,聊她没谈过的恋爱,聊她想去的远方,聊她做主播的那些日子。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李默知道,那些平静的话语下面,藏着多少遗憾和悔恨。
直播间最高观看人数达到了七万。
弹幕区里,有人刷礼物,有人问问题,有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有人骂她是”死人还来蹭热度”,但更多的人是沉默——沉默地听着,沉默地看着,沉默地流泪。
凌晨三点,周雨彤说:
“时间差不多了。我想跟大家说再见了。”
弹幕区瞬间被”不要走""雨彤加油""你是最棒的”刷屏了。
“谢谢大家。“周雨彤笑了笑,“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做过最认真的事就是直播。虽然最后死在直播上……但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如果你们想我的话,“她继续说,“就多看看那些还活着的主播吧。不是他们的表演,是他们本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奇迹,每一个还在坚持的主播都值得被尊重。”
“好了,我该走了。”
“再见,默哥。”
“再见,大家。”
连麦窗口关闭了。
屏幕恢复了正常的直播界面。李默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连麦窗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
“各位老铁,“他清了清嗓子,“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
弹幕还在刷,但李默已经看不清内容了。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做的事有没有意义。他不知道那些”亡魂”最后有没有”回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平台会不会封他的号?那个”独家协议”还签不签?他的流量还能持续多久?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满脑子流量和变现的机器了。
他是一个主播。
一个真正的主播。
“晚安。“他说,“我们下次见。”
直播间关闭了。
屏幕上,李默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在这片黑暗里,有无数光点在闪烁——那是无数个直播间,无数个主播,无数个在深夜里对着屏幕说话的人。
有些人在表演,有些人在倾诉,有些人在等待被看到。
而有些人的声音,已经永远无法被听到了。
但至少,今晚,有人愿意倾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