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数
凌晨四点十七分,谭建国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颈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骨头在叫自己的名字。
计价器上的数字还在跳动,绿色的光显示着本次行程的里程与费用。乘客早在三公里前下了车,那是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年轻人,戴着耳机,一路没说话,在后视镜里只能看见他低着的头和手机屏幕的微光。
计价器停在三十七块六毛。
老谭把车滑进路边一个免费停车位,熄了火。四月的凌晨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凉意,从车窗缝隙渗进来,像某种不愿离开的旧友。他伸手按灭了计价器,绿色的光熄灭,车内陷入一种浓稠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没有抽烟。车窗上贴着的防晒膜把城市的光污染隔成了模糊的彩色光晕,橙的、紫的、绿的,像某种无法解读的信号。
手机屏幕亮了。是他自己设的闹钟,叫”检查”,每天这个时间响。屏幕上是那条他已经看过一百遍的消息——
「您在本平台的历史守约记录为AAA级优质用户,已为您开通专属借款通道,最高可借500000元,日息低至0.012%,立即查看→」
他没点开。他已经点开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页面,同样的数字,同样的”立即查看”。他关掉屏幕,黑暗重新合拢。
女儿第三次手术的费用还差十二万。
一
谭建国今年四十七岁,属马,星座是白羊座——这是他女儿告诉他的。他对星座没什么概念,觉得那和看黄历差不多,都是给无法掌控的事情找一个听起来有道理的说法。但女儿喜欢。她喜欢的东西很多:星座、塔罗牌、MBTI测试、颜色心理学,以及一切能把人分类、再告诉人”你是谁”的系统。
女儿叫谭蕊,二十三岁,属蛇。在老谭的认知里,她应该是个大人了,但在他的情感结构中,她永远是那个在厨房里踮着脚往他的茶杯里偷偷加糖的五岁小女孩——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每次都喝出来了。
2019年冬天,谭蕊觉得自己的右耳听力出了问题。起初全家都没当回事,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大问题?老谭带她去市里的三甲医院,医生看了一眼检查报告,说了一句”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然后就在病历本上写了很多她看不懂的词。
后来确诊了。右耳听觉神经瘤。良性,但位置不好。医生的话老谭记得很清楚:“手术风险不低,费用也不低,你们考虑一下。”
他们考虑了两年。
不是不想治,是凑不够手术费。第一次手术和第二次手术已经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亲戚一些钱。第二次手术之后,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观察,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第三次手术的时机到了。
复查结果显示,肿瘤有复发的迹象。医生说这次必须做,否则压迫到面神经就麻烦了。
老谭算了一笔账。手术费、住院费、后期康复,加起来大概需要二十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很多进口药和器械不在报销范围内。他自己手里有八万,找亲戚朋友借,能凑到三四万,还差将近十万。
他的月收入是八千到一万二,取决于每天出车多少个小时。妻子五年前工厂倒闭,提前办理了内退,每个月有两千三百块的退休金。他们在城西有一套七十平米的两居室,是2003年买的,贷款早就还清了,但房子也老得差不多了,卫生间的水管时不时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在脑子里把这道数学题做了无数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差十万。
那段时间他每天收车回家,都会坐在楼下的车里多坐一会儿,不上楼。有时候是真累了,有时候是想在车里多躲一会儿。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每天收车之后,在车里打开那个借贷APP,看一眼自己的额度。
十五万。
他从来没有借过任何网贷。年轻时候觉得那东西不靠谱,借钱这种事,要么找银行,要么找亲戚,陌生人通过一个手机软件借钱给你,凭什么?凭你填的资料?凭你的手机号码归属地?凭你常去的餐馆?
但十五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了不合适的地方,开始发芽。
他开始研究那个APP。注册三年了,从来没用过,但软件把他的数据积累得很详细。他点开”我的信用”那一栏,发现自己的信用评分是897分,超过了98.8%的用户。旁边有一行小字:“您的守约记录连续保持36个月”。
他的驾照是A照,开车二十五年,没有一起主责事故。他的手机号实名认证了十五年,从来没欠过话费。他的支付宝芝麻信用是1768分。他的网购记录显示过去三年没有退货。他的外卖记录显示他点的最多的餐是青椒肉丝盖饭,频率是每周三次。
所有这些数据拼凑出一个人:一个谨慎的、稳定的、节俭的、不太会惹麻烦的中年男人。
算法认为他可以借。
二
他最终没有在那个APP上借钱。不是不想,是没借成。
申请流程走到一半,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根据您的信用评估,您不符合本次借款条件,请保持良好还款记录,30天后再次尝试。”
不符合条件?他的分数是897,额度是十五万,为什么不符合?
他打了客服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甜得像糖,但说话的内容像白开水:“先生,我们平台的借款评估是综合考量的,不仅看信用分数,还看负债情况、大数据行为分析等多个维度。您目前在我们平台的评估结果暂时无法满足借款条件,建议您保持良好的还款习惯。”
“我没有负债,“老谭说,“我从来没借过。”
“是的先生,但系统评估您目前的综合资质暂不符合条件,这是综合评估的结果。”
“综合评估,什么综合评估?”
“先生,这个是我们的风控模型根据多维度数据做出的判断。”
“什么数据?”
“先生,您的资料都在您的账户里,您可以看到您的信用报告。”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个APP里有一项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功能,叫”信用足迹”。点开之后,他能看到平台收集了关于他的哪些数据。
数据多得像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的移动运营商数据显示,过去六个月他每天的通话次数从平均每天三次下降到了平均每天零点五次。通讯录里有两百三十七个联系人,但最近三个月和他通过电话的只有十一个,其中八个是家人或亲戚。
他的外卖数据显示,他近三个月的点餐时间从晚上七点左右逐步提前到了下午五点半。每次点餐的金额从平均三十五元下降到了平均二十二元。
他的地图定位数据显示,他每天在固定路线上行驶的时间占比从一年前的65%上升到了现在的89%。
他的手机使用数据显示,他每天打开手机的次数从半年前的人均每天九十七次下降到了现在的每天四十二次。
所有这些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人的生活半径在收缩,消费在降级,社交在萎缩,他在节省每一分钱。
算法看到了。但算法没有看到的是,他节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第三次手术。
算法只是把数据喂进模型,吐出一个结论:风险偏高。
三
转机出现在三月底。
那时候老谭已经开始在各个平台都申请了一遍。能借的只有两个正规平台,各给了两万块的额度,加起来四万。加上手里的积蓄和能借到的亲戚的钱,离手术费还差六万。
他是通过一个乘客知道”余数”这个平台的。
那天他接了一单,从城东的科技园区到城西的一个小区。上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塑料招财猫。她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
“张总,我跟您说,这个模型已经是第三代了,不是我们之前那个版本……对,数据源接进来了,实时风控,秒级响应……不是不是,张总您理解错了,我不是要说我们风控多先进,我是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
“我是说,‘余数’这个产品,我们确实踩到红线了。监管爸爸发函了,要求自查……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在清存量,在想办法平稳过渡……张总,我不是要跑路,‘余数’不是P2P,我们是助贷,我们只做撮合……”
她突然意识到车里有司机,于是侧过身,用手捂着嘴,压低声音。老谭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挂掉电话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师傅,您开网约车多久了?”
“二十多年,“老谭说,“一开始开出租,后来转网约车。”
“每天跑多少小时?”
“看情况。旺季多跑点,淡季少跑点。差不多十到十二个小时吧。”
“赚得多吗?”
“够活。”
女人笑了笑,有点苦涩:“够活。这个词真好。我以前觉得’够活’是一个很低的门槛,后来发现,能’够活’的人其实已经很不多了。”
老谭没接话。他不太擅长和乘客聊天,尤其是陌生人。但这个女人的下一句话让他竖起了耳朵。
“‘余数’现在在清退,但有个活动,叫’旧约新还’,针对存量用户,有一个特殊的延期还款方案,利率比其他渠道都低。您身边有没有朋友需要借钱应急的?”
“什么平台?“老谭问。
“‘余数’。不是那个爆雷的’余数’,是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老谭单手接过,余光扫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和一行字:“余数,让每一笔信任都被看见。”
“你们不是爆雷了吗?”
“那是’余数’的P2P业务,我们是’余数’的助贷版,资产端和资金端分离,用户借的钱不是散户的钱,是机构的钱。机构不追涨杀跌,所以稳。“她说,“而且我们有个’信任传递’计划,老用户邀请新用户,新用户第一笔借款免息。”
“免息?”
“首月免息,只收一点服务费。”
老谭把名片收了。他没说自己正在找借钱的地方。他只是说:“我考虑一下。”
到目的地之后,女人下了车,老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她的步子很快,像在赶什么即将错过的东西。
四
那天晚上,老谭躺在床上,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妻子在旁边问:“又睡不着?”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借钱的事。”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家里的钱都是妻子在管,老谭每个月把出车赚的钱交给她,她再统筹安排。女儿生病之后,妻子把所有的银行卡都翻出来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账本上的数字像一座缓慢生长的山,压在两个人心里。
“‘余数’是什么?“妻子问。
“一个新的借贷平台。“老谭说,“有个活动,首月免息。”
“你从哪里知道的?”
“乘客给的。”
妻子没说话。老谭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从2019年开始,他们听过太多”新平台""新机会""稳赚不赔”的故事了。隔壁单元的老王家儿子,2020年投了一个P2P,第一年确实赚了不少,第二年平台就没了。老王的老伴气得住了院,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我不信那些,“妻子说,“我只信银行。”
“银行要抵押,要担保,我什么都没有。”
“那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妻子没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某户人家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老谭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些能借给他们钱的亲戚,每一个亲戚的脸,每一个亲戚的日子,每一个亲戚借给他们钱时说的那些话——“不急,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但眼神里那些”最好别借太久”的暗示,她都记得。
第二天早上,老谭还是扫了那张名片上的二维码。
下载,注册,实名认证,绑卡,授权。流程很顺,比他用过的任何一个平台都顺。填完所有信息之后,额度出来了:八万。
八万。
加上其他平台借到的四万,加上自己的积蓄,离手术费还差两万。
两万。他想,两万总是能想到办法的。
他申请了借款。用途那一栏,他选的是”医疗应急”。金额八万,分十二期,日利率是0.025%。每月还款七千二百多。
提交之后,页面显示”正在评估”。
评估只用了三秒。页面刷新,显示”恭喜您,借款已通过审批”。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消息:
“根据您的信用评估,我们额外为您匹配了一个’健康守护计划’的附加服务。该服务由第三方健康管理机构提供,可为您优先安排手术床位及术后康复指导。是否开通?”
老谭点了”否”。他不想在借钱的时候还附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那条消息里的”优先安排手术床位”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屏幕那一侧——或者说,算法那一侧——他轻轻点下的那个”否”,被系统记录为”拒绝附加服务”,但同时,一个关联标签被打在了他的账户上:高信任度、低依赖度、自主力强。
这个标签,三秒后传递给了另一个系统。
五
借款到账的那天是四月三日。钱打到他的银行卡里,数字看起来很不真实——他在手机上数了三遍那些零,确认没有多数也没有少数。
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钱到了。八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妻子的声音,有点哑:“老谭,你怎么借这么多?”
“分期,每个月还七千多,我跑跑能还上。”
”……你算过吗?”
“算过。没问题。”
他确实算过。八万分十二期,每个月七千二。他的月收入刨去油费、车辆保养、自己的吃饭抽烟,净到手大概六千到八千。刚好够还,有时候还紧张一点。但如果他每天多跑两小时,每个月能多赚一千五到两千。
他算的是数学题。他没算的是,那些数字之外的东西。
还款日是每个月的五号。
第一个还款日,四月五日,他准时扣了七千二百三十五块六毛。扣款之后,卡里还剩不到八百块。妻子那天去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花了七块五毛。
“今天吃清淡点,“她说,“清理肠胃。”
老谭说好。
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女儿住进了医院。手术日期定在四月二十日。医生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准备好押金,大概十五万,你们之前手术的资料都带着。”
十五万。他们有。
四月十九日晚上,老谭去医院替换妻子,让她回家休息。他在病房里陪女儿坐了一会儿。谭蕊靠在床头,头发比三年前稀疏了一些,脸色也有点苍白,但精神还好。她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星座APP的界面。
“爸,你知道我什么星座吗?“她问。
“白羊座。”
“你知道我白羊座的性格特点吗?”
“不知道。”
“勇敢、直接、热情、有行动力、喜欢当领导者、不喜欢被指挥……”她一条一条念着,然后笑了,“你看,是不是跟我一点都不像?”
“你喜欢就好。“老谭说。
“爸,“她突然认真起来,“手术之后,我想去学烘焙。”
“烘焙?”
“做蛋糕、饼干、面包那种。我一直想学,之前没时间,现在……反正也要休养,有时间了。我想学完之后开一个小小的烘焙工作室,不一定要赚很多钱,就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卖给喜欢的人。”
老谭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病房走廊透进来的灯光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行,“他说,“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了,老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起起伏伏。那个曲线看起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有时候平缓,有时候陡峭,但始终在往前走。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余数”的APP。还款计划在屏幕上列得很清楚,每一期多少本金、多少利息、多少服务费。第二期在五月五日,应还七千二百三十五块六毛。他的下一笔还款日,刚好是女儿出院之后的第五天。
他退出APP,打开了地图,开始规划明天多跑几个订单的路线。
六
变故发生在五月。
五月二日,女儿出院了。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定期复查,至少休息三个月。老谭请了假,和妻子轮班在医院照顾了十几天,人瘦了一圈,但心里是轻松的。
五月四日晚上,他在收车之后照例打开”余数”还款。他准备用妻子刚取出来的七千三——那是他们从亲戚那里又借来的两万块里的一部分。妻子把那两万块交给他的时候说:“先还上,后面再想办法。”
他输入密码,点击确认。
页面转了几秒,弹出一条红色的提示:
“抱歉,因合作银行通道调整,您的本期还款扣款失败。请尝试其他支付方式。失败原因:银行风控拦截。”
失败了?
他以为是网络问题,又试了一次。一样。
他打”余数”的客服电话,打了十二遍才接通。接通之后,那个甜得像糖的女声告诉他:“先生您好,您的还款账户出现了异常,系统检测到您的银行卡在近期的交易中存在’频繁小额转入转出’的行为,触发了银行端的反洗钱风控模型,所以暂时无法扣款。”
“什么叫频繁小额转入转出?我就还个款!”
“先生,这是银行端的风控,我们这边也无法干预。您可以尝试绑定其他银行卡进行还款,或者联系您的开卡银行说明情况。”
“我其他银行卡里没有钱!”
“先生,那我们建议您尽快想办法,因为今天已经是还款日了,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没有完成扣款,系统会产生逾期记录,会影响您的信用评分……”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给”余数”又打了几次电话,都是占线。后来他想起来一个事:他还款的那张卡,是女儿生病之后家里用来收亲戚转账和医疗费用报销的卡,流水确实比较乱,进进出出的次数很多。
但那不是洗钱。那是他们家的救命钱。
第二天早上,五月五日,还款日的中午十一点,他终于通过APP里的”其他支付方式”——绑定新卡——完成了还款。七千二百三十五块六毛,从妻子那张退休金卡里扣的。
但那条逾期记录已经产生了。
APP里的消息提示:“您有一笔还款记录为逾期状态,已上报至相关征信机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红色的,像一道伤口。
七
那条逾期记录的后果,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更远。
五月十五日,他出车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派单提示。派单是从”余数”合作方发出的——他后来才知道,那个APP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推荐了一个”优先接单”功能,说是”余数”用户的专属权益,签约司机可以优先获得平台派单。
他点了签约。
签约之后的第一天,订单确实多了。指派的单子质量也好了很多,长途多了,机场单多了。他的日流水从平均四百二涨到了平均六百。
但五月十八日,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他接了一个从城东科技园区到高铁站的单,乘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上车之后就开始打电话。老谭没刻意听,但车厢就这么大,电话内容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那个’余数’的事,上面怎么说?……什么?定性了?……好,我知道了……那个模型,数据怎么处置?……直接清?……不留备份?……这么彻底?”
电话挂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男人突然说:“师傅,您是不是也用过’余数’?”
老谭没说话。
“我听您APP提示音了。“男人笑了笑,有点疲惫,“我是他们技术部的。‘余数’这个产品要关了。”
“关了?”
“彻底关。清退。监管定性了,说我们的风控模型存在’过度采集用户数据’和’自动化决策不透明’的问题,要求整改。我们整个板块都裁了。”
“那……我还欠的钱怎么办?”
“还正常还呗,只是平台没了。资金方是银行,你们的债务关系还在,只是债权转移了,会有新的催收方接手。”
“催收?“老谭的眉头拧了一下,“我这是正规借款,不是诈骗,我每个月都按时……”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五月五日的那个逾期记录。
“怎么,有逾期?“男人看了他一眼。
“就一笔,第二天就还了,但……”
“那麻烦了。”
“什么意思?”
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算了,跟您说了也没关系。‘余数’倒不是单纯因为风控模型的问题,主要是它的资产端和资金端中间那个’助贷’的壳子,被认定成非吸了。整个案子已经移交经侦了。”
“非吸?”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老谭的手握紧了方向盘。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这个罪名他是知道的,隔壁老王家的儿子投的那个P2P,就是这个罪名。
但他不是投资者,他是借款人。他借了钱,他不是出钱的那个。
“我是借钱的,“他说,“我借了八万,我已经还了一期了,我不是非法吸存的对象吧?”
“您当然不是。“男人说,“您是受害者,不是涉案人员。但是——“他停顿了一下,“那个风控模型,在清退的时候会把所有用户数据移交给经侦。您的借款记录、还款记录、逾期记录,还有那些行为数据,都会上报。”
“上报就上报,我又没违法。”
男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老谭有点不舒服,像在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的人。
“希望吧。“男人说。
到了高铁站,老谭放下乘客,开走了。
开到下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余数”的APP——
页面打不开了。
八
APP打不开的那天是五月十九日。
页面显示”系统维护中,请耐心等待”。他等到晚上十点,还是打不开。他打客服电话,打不通。他试图通过电脑端访问官网,官网也打不开。
那天晚上他在车里坐了很久。路灯把光投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冰。他想起那个技术男在车上说的话——“整个板块都裁了""移交经侦了”。
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某个自动发送平台。内容是:
「【余数清退组】尊敬的用户,您的债务已转移至第三方资产管理公司【恒信资产】,后续还款请关注新通道。逾期记录已同步更新,请知悉。」
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真是假。但他存了那个”恒信资产”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
电话通了。一个男声,普通话很标准,语气礼貌得恰到好处——那种礼貌里带着一种无懈可击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微笑。
“谭先生您好,您的债务已由我司接管。根据您当时的借款合同,您还有十一期未还,总金额约为八万三千元。从本期开始,您需要将还款汇入我司指定账户。”
“我当时借的是八万,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八万三?”
“其中包含逾期产生的违约金和代偿服务费。”
“我逾期的第二天就还了,那个逾期不是我的原因,是平台系统的问题!”
“谭先生,这个情况我们会记录,但逾期记录已经生成,违约金也已经产生。如果您对费用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但需要您提供相关证明材料。”
“什么证明材料?”
“平台方的系统故障证明,或者银行端的扣款失败记录。”
“那些东西平台都关了,我去哪里要?”
“谭先生,这是标准流程。如果您无法提供证明材料,我们可以为您申请分期偿还方案,但需要您额外支付一笔服务费。”
老谭挂了电话。
他坐在车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那种感觉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以为看到了出口,结果发现那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出口是假的。
九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老谭没有出车。
他每天的事情就是打电话。给”余数”打,给”恒信资产”打,给银行打,给12345市民热线打,给银保监局打,给公安局经侦大队打。
所有部门的回答都差不多:知道了,记录了,会跟进,请耐心等待。
他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接到的回复都是”会跟进”。
第二期还款日到了。六月五日,他按照”恒信资产”发来的账户信息,汇了七千二百三十五块六毛。汇款附言里他写了”第2期还款”。
汇完之后,他给”恒信资产”发了一条短信确认。对方回复:“已收到,请保存好凭证。”
但APP还是打不开。“余数”的官方渠道没有任何消息。他不知道自己的还款记录有没有被正确登记,不知道那条逾期记录会不会被撤销,不知道”恒信资产”到底是不是合法机构。
他开始怀疑一切。
那天晚上回家,妻子问他怎么样,他说还了。妻子说好。女儿在客厅里练习用左手画画——医生说手术后右手会有一段时间的麻木感,要多做康复训练。
女儿画的是一只猫。猫的眼睛一大一小,有点歪,但她画得很认真,线条涂了一层又一层,像要把那只猫从纸上抠出来。
“好看吗?“她举起来给他看。
“好看。“他说。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了两年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树叶就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他想,在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个像他这样的人?在算法织成的网里,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却被某根看不见的线绊倒,然后被告知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他的手机响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短信,是微信。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谭先生您好,我是’余数’平台的用户端产品经理,有些事情想跟您说明。”
他通过了。
对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谭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我知道您最近遭遇了很多不便,我想跟您说明一些情况,也想听听您的真实经历。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见面聊一聊。产品的设计初衷是好的,但在执行中出现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需要被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老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你是’余数’的人?”
“是的,我是产品团队的核心成员。‘余数’关停之后,我们很多同事都觉得应该做点什么,至少把真实的情况记录下来。我注意到您的还款记录里有一条逾期,那条逾期的产生原因我大概了解——是平台系统层面的问题,不是个人的问题。我想把这些案例整理成一份报告,提交给监管部门。”
“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的情况最典型。您的行为数据在系统里非常清晰:三年守约记录,AAA级用户,信用评分897分。但系统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错误判断——拒绝您的借款申请,然后又因为通道问题产生了非自愿逾期,最后这笔非自愿逾期被记入征信,影响了您后续的一切。”
“这就是我想记录的东西。算法不是完美的,算法会犯错,而当算法犯错的时候,没有人对错误负责。用户只能自己承担后果。”
老谭想拒绝。他觉得这件事太复杂了,他不想卷入任何调查或者报告。但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谭先生,您知道您的行为数据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标签吗?”
“什么标签?”
“在您的账户被打上’高信任度、低依赖度、自主力强’这个标签的同一天,系统的另一个模块生成了这样一条建议——‘建议为该用户匹配术后康复资源推荐’。”
“系统知道您女儿要做手术。它从您的外卖数据(低盐低油餐食的搜索词频率上升了340%)、您的地图数据(您搜索过省人民医院的导航路线17次)、您的搜索记录(‘听觉神经瘤手术费用”术后康复注意事项’等关键词)里,拼凑出了这个结论。”
“但它没有告诉您。它把这个信息封存在了模型的深层参数里,只用于内部的风险评估,没有转化为对用户有益的服务。”
“这就是问题所在。数据在那里,算法能看到,但它选择不看。”
老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明天中午,城西老城根茶馆,我请你喝茶。“
十
来的人叫林晓鸥,三十一岁,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在镜片后面快速地眨,像在处理大量的信息。她带了一个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录音笔放在桌上,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从技术角度来说,‘余数’的风控模型是2023年上线的,“林晓鸥说,“用的是深度学习加规则引擎的混合架构。数据源有四十三个,包括您的社保缴纳记录、公积金缴存基数、电信运营商的话单分析、头部电商平台的消费类目、外卖平台的饮食偏好、地图平台的出行规律,还有——”
她顿了顿,看着老谭。
“——网约车平台的行驶数据。”
“我的网约车数据?”
“对。您每天的接单量、空驶率、行程里程、服务评分,这些数据都会被采集。您可能不知道,您在我们平台注册的时候,这些数据就已经被授权了。”
老谭想起来,他注册的时候确实点过很多个”同意”,有些是强制性的,不同意就注册不了,有些是可选的,但他为了多拿点额度,全部选了同意了。
“这个模型运行了两年,“林晓鸥继续说,“一开始效果很好。违约率比行业平均低了40%,因为我们能比传统风控更早地发现风险信号。比如您,您的数据在2023年底出现了一个变化——您的话单数量下降了,外卖消费金额下降了,出行半径收窄了。这些信号在传统风控里不会被捕捉到,但在我们的模型里,它意味着’生活状态出现了变化,可能影响还款能力’。”
“所以模型怎么处理的?”
“降低额度。”
“我当时的借款申请被拒,是因为这个?”
林晓鸥点了点头:“我查过您的案例。当时您申请的是一笔三万五的临时周转借款,系统在审批的时候,发现您近六个月的行为数据出现了系统性收缩——这些指标单独看都是正常的,但组合在一起,模型判断这可能意味着’经济压力增大,还款意愿虽然稳定,但还款能力存在不确定性’。”
“所以它拒了?”
“所以它拒了。但它拒了之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它没有给用户发送任何解释性的通知,只是显示’综合评估不符条件’。为什么?因为风控模型的决策逻辑是黑箱的,输出只有结果,没有原因。产品团队当时觉得,如果给每个被拒的用户都发送详细的拒绝理由,理论上存在’被恶意用户利用反向工程’的风险。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什么风险?“老谭问,“我被拒了,我连为什么被拒都不知道,这算什么风险控制?”
林晓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说得对。这是设计上的缺陷。产品上线的时候,我们更关注的是’风控有效性’,而不是’用户知情权’。”
她喝了口茶,然后说:“但是您后来又借到了钱。您后来借的那八万,不是通过’余数’的风控系统批的。”
“什么意思?”
“您后来借到的那八万,是’余数’在清退前最后一个月推出的’旧约新还’活动。那个活动用的是另一套评估模型,和原来的风控模型是隔离的。那套模型的逻辑很简单:只要用户在’余数’有历史守约记录,就给一个基础额度,然后根据老用户的邀请量,额外增加邀请奖励额度。您的八万里,有五万是基础额度,有三万是’信任传递’的邀请奖励。”
“邀请奖励?”
“对。您当时邀请了一个人注册并完成了首借。”
老谭愣了一下。他想起来,那个在车上给他名片的女生——对,她在下车前扫了他的邀请码。她说过”老用户邀请新用户,新用户第一笔借款免息”。
“她不是我邀请的,“老谭说,“她自己拿了我的邀请码。”
“从系统记录来看,她是通过您的邀请链接注册的。”
“我不知道那算是邀请。”
“在系统的逻辑里,那就是邀请。“林晓鸥说,“三万块的邀请奖励额度,就是这么来的。”
老谭觉得这个逻辑荒谬到了极点。他借八万块钱,其中三万不是因为他的信用好,而是因为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邀请”了一个陌生人注册。而那个陌生人的借款,最终导致了平台被监管认定为”存在诱导性营销”。
“所以平台垮掉,也有我的一份?“他问。
“不,“林晓鸥说,“平台垮掉是因为它本来就在走钢丝。‘余数’的P2P业务早就该关了,但它一直用助贷的壳子维持着。爆雷是迟早的事。您借的那笔钱是机构资金,和P2P资金池没有关系,您不是非法吸存的参与者。”
“但那条逾期记录是真的。”
“那条逾期记录,“林晓鸥说,“我可以告诉您是怎么产生的。”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五月四日晚上,平台系统在处理您的还款请求时,触发了银行通道的一个风控规则——具体来说是’同一账户在24小时内存在多笔小额转入转出’。这个规则本来是为了识别洗钱行为的,但您的情况是,您卡里之前收到的平台打款和还款扣款,被银行的反洗钱系统误判了。”
“我卡里的流水,是你们平台产生的,不是我的问题。”
“对。但银行不管这个,它只管’这个账户在24小时内有异常交易流水’,所以它自动拦截了扣款请求。平台这边收到银行的失败响应之后,生成了一条’扣款失败’的记录。那时候已经是五月四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了,距离还款截止时间只有七分钟。”
“我第二天就换了支付方式还上了。”
“但系统已经生成了逾期记录。那个记录一旦生成,会在凌晨的批量数据同步中被推送到征信系统。五月五日早上八点,您的逾期记录就已经在征信系统里了。您当天下午完成还款的时候,这条记录已经无法撤回。”
“为什么无法撤回?”
“因为征信数据的更新有一个固定的数据同步周期,不是实时的。平台在技术上可以把’还款成功’的信息更新到自己的系统里,但推送到征信系统的接口是一个单向通道,只有新增记录的功能,没有撤回的功能。您还了钱,平台可以更新自己的状态,但征信报告里那条逾期已经存在了。”
林晓鸥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老谭听得头皮发麻。
“也就是说,“他慢慢地说,“我因为还了一笔钱,产生了逾期,然后这条逾期被记进了我的信用记录,我没有办法抹掉它?”
“从技术上来说,正确的处理流程是:平台在发现扣款失败之后,应该立刻通知用户,给用户一个宽限期,在宽限期内还款的不应该算作逾期。但平台没有这个功能——它的系统设计里,还款日过了就是逾期,没有例外。”
“为什么没有例外?”
“因为例外意味着要改代码,要改流程,要增加客服工作量,要增加运营成本。产品团队当时觉得,拥有’守约36个月’记录的用户,不会产生非自愿逾期。这个假设在99.9%的情况下是对的,但您就是那0.1%。”
林晓鸥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谭先生,这就是我想记录的事情。不是您的故事,是无数个像您一样的故事。一个守约36个月的人,因为一个技术故障,因为两套互不兼容的系统,因为一个没有例外的设计假设,产生了一条逾期记录。这条记录进入征信之后,影响了他的信用评分,信用评分影响了他后续获取金融服务的能力,甚至可能影响他女儿下次手术时的医疗贷款申请。”
“这个代价,谁来承担?”
“没有人。”
老谭看着林晓鸥。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睛红了,但她的声音依然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们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做这个产品?“他问。
林晓鸥沉默了很久。
“因为一开始,我们觉得我们是在做好事。“她终于说,“我们觉得,用数据可以解决传统金融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没有征信记录的人,那些被银行拒之门外的人,他们也能借到钱。我们觉得这是金融民主化,是普惠金融。我们觉得我们在帮助人。”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发现帮助人和伤害人,用的是同一套数据。“
十一
那次谈话之后,林晓鸥开始每周约老谭见面,有时候是茶馆,有时候是医院旁边的咖啡店,更多时候是在车里——老谭的后座成了他们临时的会议室,林晓鸥把录音笔放在手刹旁边,录下老谭讲述的每一个细节。
她采访了很多像老谭这样的人。有被算法误判为骗贷者的个体户,有因为外卖消费降级而被降额的自由职业者,有因为手机更换频率过低而被怀疑经济状况恶化的农民工,还有一个退休教师,她的”余数”账户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关联到了一个陌生人的邀请链里,导致她的信用评估里多了一个”社交关系复杂度偏高”的标签。
每一个故事都是相似的结构:算法看到了什么,然后算法做了什么决定,然后用户承担了什么后果。没有解释,没有申诉通道,没有人工介入,只有冰冷的通知和无法理解的拒绝。
林晓鸥把这些案例整理成了一份六十七页的报告,题目叫《信用的重量:数字普惠金融中的系统性风险与用户权益保护》。报告写完之后,她发给了老谭一份。
老谭看了三天。
他不太看得懂那些技术术语,但他看得懂那些数字背后的人。他看着那些案例里陌生人的名字,想象着他们收到那条拒绝通知时的表情,想象着他们打电话给客服时听到那句”综合评估结果,不予解释”时的困惑,想象着他们在黑暗中对着一个看不见的裁判说话,而那个裁判没有嘴。
他给林晓鸥发了一条微信:“有用吗?”
“什么?”
“这份报告,发出去有用吗?”
林晓鸥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老谭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她的消息弹出来:
“不知道。但不发出去,就更没有用。”
老谭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妻子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很久,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正在被点亮的线。
“钱的事,“妻子终于开口,“够吗?”
“够。”
“那就别想太多了。”
“我没想。”
“你在想。”
老谭把烟掐了,转过身看着妻子。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晰。他忽然意识到妻子老了。不是那种突然到来的衰老,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被时间雕刻出来的老。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因为他每天都在路上,而她在家里,时间把他们的衰老分配在了不同的地方。
“我在想,“他说,“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你不是。”
“我借了钱。”
“你借了钱,是为了救女儿。那不是坏事。“妻子说。
“但我可能让一些人不高兴了。”
“你不欠他们。”
老谭没说话。妻子从来不问他在忙什么,不问他那些电话是打给谁的,不问他和林晓鸥见面在聊什么。她只是每天早上给他装好保温杯里的热茶,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碗温着的汤。她把生活的边界守得很好,好到老谭有时候觉得,他在这个家里借住,而不是住在自己家里。
“报告发出去了?“妻子问。
“嗯。”
“有用吗?”
“不知道。”
妻子点点头,也没再问。她转身进了屋,留老谭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从楼缝里挤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像春天快要结束时的气息。他想,明天还要出车。还有十期要还。还有一万多块的利息。还有那条像刺一样扎在征信报告里的逾期记录。
但女儿会好起来的。她会学烘焙,会开一家小小的店,会用奶油和糖做出一些让人开心的东西。这些事情不在任何算法的计算范围内,不在任何数据模型的预测区间里。它们属于那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评分、无法被拒绝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他愿意赌上全部的信用去守护。
十二
七月的一天,老谭接了一个奇怪的单。
起点是城东的一个居民小区,终点是城西的殡仪馆。备注栏里写着:“不赶时间,请开稳一点。”
上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花白,表情平静。她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老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窗外,表情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到了殡仪馆门口,女人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看着那扇灰色的大门,没有立刻走进去。
“师傅,“她突然回过头,“您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
“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很奇怪的事?”
老谭想了想:“什么样的?”
“就是那种,您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只是我们看见的这个样子的那种事。”
老谭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2018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从机场接了一个男乘客去城北。那人上车之后就开始睡觉,到了目的地之后老谭叫了他三次他都没醒。后来老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突然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点奇异的光——不是反射的那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他盯着老谭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您女儿会好的。“然后他下了车,消失在夜色里。
老谭后来查过那个男子的下车站点,那附近没有任何居民区,只有一座废弃的工厂。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因为怕别人不信,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更愿意相信那是他开车太久之后产生的幻觉。
“有过。“老谭说。
女人笑了笑,有点释然的样子:“我就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是别的。”
“什么?”
“那些被遗忘的东西。“她说,“那些数据。那些记录。那些在这个城市里存在过、但已经被删除的信息。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
老谭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女人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相框,框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八十年代那种蓝布工装,站在一家工厂门口笑。
“这是我妈妈,“女人说,“她在’余数’借过钱。”
老谭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她去年走了。肺癌。“女人说,“她借钱是为了做靶向治疗,但是靶向药没效果。她走的时候,‘余数’已经关了,她最后一期还款还没还。”
“那个——”
“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债务也就没了。但她的数据还在。她的行为记录、她的消费数据、她的通话记录,都在某个地方存着。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存放所有这些被遗忘的数据——所有那些被删除的、被覆盖的、被忽视的数据——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您是说……”
“我是说,这个城市需要一座数据公墓。“女人说,“就像真正的墓地一样,用来存放那些已经被使用完毕的数据,用来存放那些已经完成使命的数字遗骸。它们不应该消失,它们应该被安葬,被记住。”
女人看了看殡仪馆的大门,然后回过头,对老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一张洗了很多遍的照片,颜色的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谢谢您听我说这些。祝您和您的家人平安。”
她下了车,消失在殡仪馆的大门口。
老谭拿起那个相框,看了看那张三十年前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和他的女儿差不多大。她在笑,笑得很用力,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像一轮夏天的月亮。
他把相框放回副驾驶的座位上,然后发动了车子。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这件事讲给了女儿听。女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那个阿姨说的数据公墓,其实有点像我们身体里的疤痕组织。伤口愈合了,疤还在。数据也一样,用完了,痕迹还在。”
“那疤是坏事吗?”
“不全是。疤提醒我们伤过,也提醒我们愈合过。”
老谭点点头。他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仓库里,仓库里堆满了数据——不是服务器,不是硬盘,是一条一条的光线,每一条光线都连着一个人名。那些光线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手臂。有一条光线连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谭蕊。那条光线很亮,很稳定,像一根被很多双手握着金线。
还有一条光线,连着”余数”两个字。那条光线很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但在那些快要熄灭的光线旁边,有一些更微弱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飘浮着。它们是那些被遗忘的数据——那些被删除的、被忽视的、被拒绝的数据。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的光。
他在梦里伸出手,想去碰那些光点。有一个光点飘到了他的掌心里,凉凉的,像一滴水。
然后他醒了。
十三
秋天的时候,林晓鸥的報告最终还是发出去了。
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通过一个自媒体账号发的。发出去的那个晚上,阅读量在一个小时内破了十万,然后在凌晨三点被删了。但已经有人截图了,截图在各种群里流传,像种子一样扩散。
老谭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的。截图里的文字他看不太懂,但有一张图他看懂了——那是一张饼图,上面写着”非自愿逾期的产生原因分布”,其中最大的一块是”系统技术故障/通道问题”,占了67.3%。
67.3%。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意味着,在中国,使用过类似平台的人里,有三分之二以上的逾期记录,可能都不是真的逾期。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妻子。他怕她担心。
林晓鸥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报告被删了,但我收到了监管部门的电话。他们说会重新评估’余数’的清退方案,包括对非自愿逾期的用户的信用修复流程。”
“真的吗?”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至少有人开始听了。”
“那您呢?”
“我被裁员了。“林晓鸥发了一个笑脸,“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也准备辞职了。”
“您以后做什么?”
“还不确定。但我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不是用数据去评判人,而是用数据去帮助人。我想做一些算法可以选”不看”但我们选择”看”的事情。”
老谭不太确定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她的意思。
“余数”的债务,最后是通过协商解决的。“恒信资产”同意免除那笔逾期产生的违约金,只收取本金和正常利息。林晓鸥帮他找到了一个法律援助的律师,律师帮他整理了一套材料,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最后把那条逾期记录从征信报告里抹掉了。
抹掉的那天,老谭特意去银行打了一份征信报告。他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看着报告上那行”近五年内无逾期记录”的字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走出银行的时候,他给林晓鸥发了一条微信:“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
林晓鸥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只有一个字:“嗯。“
十四
十月,谭蕊的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医生说接下来每半年复查一次,如果两年内没有复发,就算彻底好了。老谭坐在诊室外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脖子突然软了一下,靠在了墙上。
那面墙很凉,凉到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一点一点地放松。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绕了一段路,去了一个菜市场。他想买点菜,晚上好好做一顿。停好车之后,他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人。有讨价还价的老太太,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扛着一筐菜的老人。他们在说着今天的菜价,在抱怨西红柿又贵了两毛,在讨论孙子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分。
这些声音和数据无关,和算法无关,和征信无关。它们只和活着本身有关。
他进去,买了一条鲈鱼、一些青菜、一块豆腐、一袋女儿爱吃的糖炒栗子。结账的时候,他用的还是现金。卖菜的大姐说:“微信还是支付宝?”
“现金。”
“现金?“大姐有点惊讶。
“现金。“他把钱递过去,数了三遍,数目刚好。大姐找了零钱,他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硬币碰撞着发出细小的声音,像很多很多小数点相加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的菜。鲈鱼是清蒸的,加了葱姜和一点蒸鱼豉油。豆腐是麻婆的,加了很多花椒,麻得他嘴唇发抖。糖炒栗子是凉的,但女儿说凉的好吃。
吃完饭,女儿在厨房里洗碗。老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某个相亲节目。电视里的男男女女在说着自己的职业、收入、房产、车子。屏幕上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会标注每个人的”心动指数""靠谱指数""潜力指数”。那些指数都是算法根据大数据计算出来的。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蕊蕊。”
“嗯?”
“那个……手术之后,手还麻吗?”
“好多了。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问问。”
他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的相亲节目还在继续,一个女嘉宾正在说她对另一半的要求:年收入不能低于三十万,有房有车,信用评分不能低于750分。
750分。老谭想,他以前的信用评分是897分,现在呢?他不知道。他也没有去查。他不想知道。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觉得那个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女儿还活着。他的妻子还在厨房里哼着歌洗碗。他今晚吃得很饱,身上还有三块六毛钱的零钱。
这些数据,不在任何系统的评分范围内。但它们是真实的。比897分更真实。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开车,但不是在城市里,是在一条乡间的小路上。路的两边都是麦田,麦子已经熟了,风吹过来,金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在向他招手。他把车停下来,问她:“小朋友,你要去哪里?”
小女孩说:“我不坐车,我就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好人。“她说,“他借了八万块钱,分了十二期还。他每一期都准时还,一天都没有逾期过。他不是数据,他是一个人。”
老谭看着她,突然认出来了。
这是他的女儿。五岁的女儿。那时候她还没有生病。那时候她的右耳还能听见所有她想听的声音。
“爸,你在想什么?”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女儿的脸——二十三岁的女儿,正坐在后座上,带着耳机,看着手机。
“没想什么。”
“你在想事情。”
“我在想,“他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爸爸做的红烧肉。”
“红烧肉太麻烦了。”
“那糖醋排骨。”
“也麻烦。”
“那随便。“女儿笑了,“反正爸爸做的什么都好吃。”
计价器上的数字停在了”0.00”。但他没有按下”结束行程”。
他不想结束。
他还想在这条路上再开一会儿。哪怕没有乘客,哪怕计价器上什么都没有显示。
因为有些路,不是为了到达某个目的地而开的。
有些路,只是为了开而开。
而路的尽头,是明天早上的一碗红烧肉,或者是糖醋排骨,或者是随便什么。
都行。
都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