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敲门人
凌晨一点十七分。
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雨点密集得像一道道透明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方野把出租车停在了城西老街的青石板路沿上,引擎低沉地喘息着,像是这辆开了八年的桑塔纳也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驾驶台上那盏旧式顶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方野那张被岁月和烟酒打磨过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今年四十二岁,开出租车整整十二年,什么样的活鬼没拉过—喝得烂醉吐满后座的,耍赖不给钱跑单的,半路吵着要停车的,还有那次差点被一个疑似精神病患者用水果刀抵着脖子的。他都熬过来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外卖软件发来一条推送:您有新的代驾订单。他划掉,继续等活。可屏幕上紧接着又跳出一条提示,他眯着眼睛凑近一看,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订单起点:城西老街十七号。目的地:城北青山公墓。
方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青山公墓他知道,在城北郊外二十三公里处的荒山上,四周是连片的松林,白天去的人都屈指可数,更别说这个点了—不对,准确地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快两点了。谁会在这个时间从一条死了三十年的老街叫车去一座荒山野岭的公墓?
他点了接单。
车子发动,车灯在雨幕中撕开一道昏黄的口子。轮胎碾过积水的青石板,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跟着他们走。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老房子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那些民国时期留下的雕花木窗早已腐朽,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洞,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老砖墙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那种阴冷的腥气。
方野把车速放慢,眼睛努力辨认着门牌号。十五号,十六号……巷子深处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把路灯的光挡得七零八落。在那棵槐树底下,方野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树下,一动不动。深灰色的长风衣裹紧了身体,领子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整个后颈。路灯的光照不到那个位置,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嵌在更深的黑暗里,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
方野把车停在那人身前三米处,打开了车窗。
“大哥,走吗?青山公墓?”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来。路灯的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苍白,瘦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是一种近乎青紫色的灰白。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但那双眼睛却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让人看不出年龄。
“上车吧,师傅。“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方野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种咯噔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他开夜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深夜独行的人,但从来没有哪一个人给他这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帮那人拉开了后车门。
那人弯腰钻进车里,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雨水顺着他的风衣下摆滴落在米白色的座椅上,很快就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方野从那股水渍上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普通的雨水味,而是一种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像是暴雨之后从某个地下深处渗出来的味道。
“城北青山公墓,对吧?“方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那人没有坐在正中央,而是紧贴着左侧车窗,身体歪斜地靠在车门上,半张脸埋在衣领的阴影里。
“对,没错,青山公墓。”
“走外环的话,大概四十分钟。走国道能快十分钟,但那个点儿大车多,您看……”
“走外环线,别走国道。“那人打断了方野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方野没有再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驶出了狭窄的巷子。
雨下得更大了。车顶传来密集而沉重的敲击声,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敲打着金属外壳。两侧的街道飞快地后退,路灯的光被雨帘切割成一道道模糊的黄色光带,在挡风玻璃上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网。方野把雨刮器调到了最快一档,但玻璃上的雨水还是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怎么也刮不干净。
车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方野习惯性地打开了收音机,想找个人声打破这片压抑的安静。可调来调去,都是些沙沙的电流声,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台,放的却是一首老掉牙的哀乐,二胡的声音尖细而凄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他赶紧关了收音机。
沉默再次涌上来,像一层厚重的棉被捂住了整个车厢。
“师傅,“那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城西老街,您常去吗?”
方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不常去。那边路太窄,进去出不来,不好走。”
“但您今晚去了那儿。”
“接您的单,不去行吗?”
那人没有接话,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慢慢散开,碰到车壁又弹回来,方野听着总觉得那声音不是在笑,而是在叹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
“您知道那条街叫什么名字吗?“那人问。
“城西老街啊。“方野说,“老地名了,我小时候就听说过。”
“老街是官名,“那人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住在那儿的人,管它叫鬼街。”
方野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顿:“鬼街?这名儿够瘆人的。”
“因为住在里面的,都是鬼。”
方野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那股凉意不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而是从脚底下一路升上来的,顺着脊椎爬到了后脖颈。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您开玩笑了。大半夜的,别自己吓自己。”
那人没有反驳。他只是把身体往车窗的方向转了转,脸完全侧向了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划过他的侧脸,那轮廓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模糊而失真。
“十七号那栋房子,您见过吗?“那人忽然问道。
方野想了想:“没注意过。巷子太深,我一般不进。”
“那栋房子空了三十一年了。“那人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十一年前的夏天,那里发生过一场火灾。烧了整整一夜,烧塌了半条街。死了七个人。”
方野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听说了这事。那会儿我还在农村老家,后来搬进城才听人提过一嘴。说是电线起火,年头又久,救不及。”
“那是官方的说法。“方野重复了一遍,“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是说那场火不是电线引起的?”
那人缓缓转回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意思是,真相从来不是那样。”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方野下意识地把暖气调大了一档,热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吹出来,打在他的手背上,可他依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您到底是做什么的?“方野忍不住问,声音比刚才粗了几分。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递到了前排。方野用余光扫了一眼,是一张老旧的火车票,票面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着。他伸手接过来,凑到顶灯下仔细一看—
票面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关键字:城北,青山公墓。
这不是他手机上的订单地址吗?
“师傅,您这票哪儿来的?”
“看日期。“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淡淡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方野把车票翻过来,在暗淡的光线下努力辨认左下角的一排数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票面日期是:三十一年前。八月十四日。
那场火灾发生的日子。
方野的手一抖,车票差点从指缝间滑落。他猛地回头看向后座—那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靠在左侧车门上,但那张脸已经完全隐没在阴影里了。他只能看见那个人的下巴,和一张紧紧抿着的嘴。
“您这票是假的吧?“方野努力笑了一声,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三十一年前的火车票,到现在还不成碎片了?怎么保存的?”
那人没有回答。沉默像一块巨石压下来,压得方野喘不过气。
他转回身去,重新握紧了方向盘。车子正驶过城北立交桥,桥下的路灯稀疏而昏暗,大片的阴影在桥墩之间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里面。桥下有一条铁路,偶尔有一列货运火车轰鸣着驶过,汽笛声在雨夜里拖得很长很长。
“师傅,“方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多嘴问一句,您去青山公墓,是有什么事?”
这次那人很快就回答了:“看朋友。”
“看朋友?谁?“方野追问了一句,“大半夜的去公墓看朋友?”
“一个死了很久的朋友。”
方野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黏腻的汗,和塑料方向盘套摩擦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开夜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紧张过。
车子驶离了外环线,拐上了一条乡间公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碎石,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荒草,在雨中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一排排黑影,是低压线杆,一根一根地向后掠去,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空气越来越冷了。方野注意到仪表盘上的温度显示从二十二度降到了十八度,又降到了十五度。他明明已经把暖风开到了最大,但车厢里依然冷得像个冰窖。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了一层淡淡的白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师傅,您冷不冷?要不要我把暖风调大点?“他问。
“不用开暖风。“那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觉得冷,是因为你离它越来越近了。”
“离什么越来越近?”
“真相。“那人说,“是你永远不想知道的东西。“那人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撒谎的东西。”
方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仪表盘旁边的电子钟上—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沉默再次笼罩了车厢。方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咚咚作响。他试着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大哥,您是本地人吗?”
那人没有回答。
“大哥?“方野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公墓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单薄。
依然没有回应。方野从后视镜里看去,那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但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那人忽然说话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方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那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老婆,孩子?”
方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老婆五年前跟他离婚了,嫌他没本事,嫌他整天开夜车不顾家。现在想起来,他甚至有点感谢她—如果不是离婚,方瑶失踪后他一个人在医院和警局之间跑前跑后,老婆早就疯了。
“有个女儿。十四了。“他说。
“上初中了吗?”
“初二了。“他说,“成绩还行,班级前十。她聪明,像她姑姑。”
“成绩怎么样?听您说挺聪明的。”
方野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问这种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还行。班级前十。她聪明,像她姑姑。”
说到”姑姑”两个字,方野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他想起了方瑶,想起了她每次来看圆圆都会带一大兜零食,想起她教圆圆做数学题时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她失踪前一天给他打电话时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她说她挖到了一个惊天大新闻,等做完了要请他吃顿好的。
那顿饭永远吃不上了。
“你在想你妹妹。“那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那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方野的手在方向盘上猛地一抖,车子差点偏离了车道。他狠狠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你到底是谁?“方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吼出来,方向盘被他的手猛地攥紧,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你怎么知道我妹妹?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脑袋几乎伸到了两个前排座椅之间。方野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张放大的脸—那张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太久的纸,又像是一条死鱼翻过来的肚皮。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种幽幽的绿光,像是深潭里的磷火。
“你知道你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方野的脚在油门上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妹妹?“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锐而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我妹妹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那人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因为她来找过我。”
“找我?“方野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那触感冰凉刺骨,像是握住了一根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铁棍,“你在说什么胡话?她怎么会找你?她找你说的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你先松开。“那人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你的力气太大了,我都快被你捏断了。”
方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那人缓缓地把手腕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过的地方。在昏暗的光线下,方野看见那个位置出现了一圈青黑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的手劲真大。“那人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跟你妹妹当年一模一样。她也是这样,抓着我的手腕不肯放,哭着问我为什么是她。”
方野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雷。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妹妹找过你?她为什么找你?她发现了什么?她现在在哪里?你给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右手缓缓地举起来,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了车窗外面。
方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车窗外是一片漆黑的荒野,暴雨如注,什么也看不见。但紧接着,一道闪电从天空中劈下来,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照得惨白。
就在那一秒的强光里,方野看清了窗外的东西。
是一块墓碑。
不是一块,而是几十块、几百块,无边无际的墓碑,像一片死去的森林,在暴风雨中静静地矗立着。有些墓碑已经断裂,有些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有些被爬藤植物缠绕得面目全非。它们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青山公墓到了。
“到了。“那人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
方野回过头来,却发现后座已经空了。
车门是关着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座位—座位上空无一物,但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残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猛地推开车门,冲进了暴雨里。
“大哥!你给我站住!“他站在齐脚踝深的泥水里,朝着四周拼命大喊,“你还没把话说清楚呢!你人呢?给我回来!”
雨声吞没了他的声音。没有回应。
方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辨认着周围的环境。他站在公墓的入口处,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斜地挂在两根石柱之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青山公墓”四个字,但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斑驳的痕迹。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在雨中晃动,他看见铁门后面是一条砂石小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墓碑。有些墓碑前面摆着已经枯萎的花束,有些放着生锈的铁罐,有些干脆什么也没有,只有野草从碑缝里钻出来,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方野沿着小路往里走,脚下踩过枯叶和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整。
两点整。
三年前方瑶给他打最后一个电话的时间,也是凌晨两点。
方野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手电筒光束扫过一座墓碑,墓碑上的照片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黑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的笑意。照片下面刻着三个字—
方 瑶。
方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盯着那座墓碑看了足足十秒钟。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然后他发疯似的冲了过去,跪在泥水里,双手拼命地刨开墓碑前的泥土。
他刨得手指甲都断裂了,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墓碑的底座。他看见了刻在碑身侧面的一行小字,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骨头里—
方瑶之墓。立碑人:周明远。二〇二二年七月十五日。
周明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方野的大脑。三年前方瑶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我调查的资料里。”
周明远。
方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盯着”立碑人”三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尖叫。每一只蜜蜂都在喊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凭什么?
周明远给他妹妹立了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明远知道方瑶死了。意味着周明远知道方瑶埋在哪儿。意味着周明远和她失踪有直接关系。
可周明远是谁?方瑶为什么会调查他?他和三十一年前城西老街的那场火灾又有什么关系?
二〇二二年七月十五日。方野记得那个日子。那天他一个人去了公安局,找了无数个部门,最后被一个女警领进了停尸房。停尸房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张空荡荡的铁床。女警说,很抱歉,我们没能找到方瑶的遗体,根据相关规定,失踪满四年可以申请宣告死亡。
他在一张纸上签了字。那张纸叫死亡宣告书。
他签完字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也下着雨。不是暴雨,是那种连绵不绝的细雨,把整座城市都泡得发霉。他就站在公安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淋了整整半个小时,直到一个路过的老大爷问他,小伙子,你怎么了?他才忽然哭出声来。
而现在,他就站在妹妹的墓前。墓碑上的照片是方瑶二十三岁那年拍的,那年她刚大学毕业,考进了城报社,成了他们老方家第一个大学生。她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方野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周明远”三个字。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闻,发布日期是两个月前—
《城北分局治安大队副队长周明远荣获年度优秀干警称号》。
方野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警察。
杀了他妹妹的人,是一个警察。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方野猛地转过身去。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一个站在三米外的人影。
是刚才那个男人。
但他已经不再是刚才的样子了。他脱下了那件灰色的长风衣,里面穿着一件老式的白衬衫,衬衫上布满了黑色的焦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好几个洞。他的脸上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烧伤后的暗红色,皮肤皱缩着,像是被火烤过的皮革。
“欢迎来到青山公墓。“那人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沙哑低沉,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像是刀刃划过玻璃,“我等了你很久了,方野。”
方野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方瑶的墓碑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人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不是东西。我是一个死人。三十一年前,我死在城西老街十七号的那场火里。我是被周明远活活烧死的。”
方野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
“现在,周明远用你妹妹的名字,在这里给你也立了一块碑。“那人指了指身后的黑暗,“你想不想去看看?”
方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手电筒的光束穿过雨幕,照亮了他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新立的墓碑,碑面光滑干净,还没有刻字。碑前摆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上沾满了雨水。
“新碑是给他留的。“那人说,“周明远知道你会来。他早就给你立好了碑。”
方野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的妹妹死了,被周明远杀了。那个男人是三十一年前的火灾遇难者。那个男人说周明远知道他今晚会来。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方野问,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藏着的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那人向他走近了一步:“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您说清楚。”
“帮我把周明远带到这里来。”
方野盯着他:“你在开玩笑?他是一个警察,我是一个开出租车的,我怎么可能把他带到这里来?”
“你不需要把他带来。“那人的声音变得幽深起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他相信你还活着,并且你已经找到了他需要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什么证据?”
“一本账本。“那人说,“三十一年前那场火灾,烧死的不是七个人,是八个人。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那个孩子后来成了一个警察。他手里有一本账本,记录着当年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烧死的到底是谁,而活下来的又是谁。”
方野的呼吸停了一拍:“你在说什么?你是说,当年那个孩子—”
“对。“那人的声音冰冷如铁,“当年那个活下来的孩子,就是周明远。他后来改名换姓,考进了公安系统,一路做到了今天的位子。而那本账本,记录了他所有的罪行。”
方野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整理方瑶遗物时发现的那本笔记本—方瑶生前是记者,专门调查城市老社区的历史遗留问题。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当时他没有在意,随手把那页纸夹回了笔记本里。
但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符号,和刚才那个男人在车窗玻璃上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方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翻开了相册。三天前方野拍过那页纸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大,和记忆中的符号对照—
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
“你见过我妹妹方瑶?”
男人点了点头。
“她把这个符号给你看了?”
男人又点了点头。
“她在调查什么?您说清楚!”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调查的是同一件事。三十一年前的火灾,七个人的死,还有周明远隐藏的真相。她比她姐姐我走得更快,但也更早地触碰到了红线。”
方野的手在发抖。他想起方瑶失踪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她说”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我调查的资料里”。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名字就是周明远。
“她是怎么死的?“方野的声音嘶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说,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是周明远杀的吗?”
那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悲凉的神色:“她找到了周明远在青山公墓的另一个秘密。一个只有死人知道的秘密。周明远不能让她活着说出来。”
方野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任何人面前流泪。三年来他把所有的悲伤都埋在了心底,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开着他的出租车,但每一个深夜,当他把车停在家属院的停车场里,他都会在驾驶座上坐很久很久,什么也不做,就是流泪。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方瑶是怎么死的。知道凶手是谁。
可然后呢?
他只是一个开出租车的。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离了婚的中年男人。对方是一个警察,是一个手握权力的官员。他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你可以报警。“那人说,像是早就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但你不能报给城北分局。”
“报警?报给谁?他就是警察。”
“直接报给市公安局。“那人说,“绕过城北分局。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他。”
方野苦笑了一声:“我一个开出租车的,哪来的信得过的人?”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信封,递到了方野面前:“这里面有一张内存卡。里面是周明远这些年来的犯罪证据。不只是方瑶这一件,也不只是三十一年前那一件。还有很多很多。你把它交给媒体,或者直接交给上级纪检部门。周明远的关系网再大,也大不过天。”
方野接过信封,攥在手心里。那信封很轻,但此刻在他手里却重如千钧。
“怎么才能找到您?“方野问,“我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那人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了,像是被雨水一点一点地冲刷掉。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逐渐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你找不到我。但你会找到她的。”
“找到谁?您是说找到方瑶吗?”
“方瑶。“那人说,“你的妹妹。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你以前没有开那只眼睛而已。”
方野心口一紧:“她在这里?”
“在每一个她等待过的地方。“那人说,“老街的槐树下,公墓的入口处,还有你家楼下的那盏路灯下。她一直在等你。”
说完,那人的身影彻底消散了,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烟。
方野站在暴雨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爸爸?“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急切,还带着一点哭腔,“爸爸,是我,圆圆。家里出事了,有人来找你,你快回来!”
方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一个叔叔来找你,说是你朋友的同事。他说他知道你妹妹的事,要跟你谈谈。你快回来,我害怕……”
方野挂断电话,拔腿就跑。
他冲出自己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轮胎在泥地里打滑了一下,然后猛地冲了出去,溅起漫天的泥水。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圆圆。
圆圆今年十四岁,正是方瑶失踪那年的年纪。如果周明远已经知道他在调查,如果周明远能杀方瑶,他也能杀圆圆。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方野把油门踩到了最大。城北的公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路灯的光被雨帘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线条,在他眼前不断地掠过。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十五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家属院的门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打在梧桐树叶上的沙沙声。方野跳下车,冲向自己住的那栋楼。一楼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两秒钟一层,一共五层,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门是开着的。
他推门进去,看见了圆圆。
她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具熊,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在他进去的那一刻,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爸!”
方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把女儿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什么人来过了?“他问,声音尽量压低,不想吓到女儿,“别怕,慢慢说。”
圆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个叔叔。穿便装。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还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有没有拿回来什么东西。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走之前他说,明天还会来。”
方野的心沉了下去。
是周明远的人。
他已经在收网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方野问,“有没有什么特征?”
圆圆摇了摇头:“他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睛很凶。”
方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拿出手机,给圆圆的外婆打了一个电话,让老太太明天一早过来把圆圆接走。然后他把女儿安顿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方瑶留下的那本笔记本。
他打开笔记本,找到了夹在里面的那页纸。
符号。
和车窗上一样,和信封里的内存卡上一样。
他把那页纸拿起来,凑到台灯下仔细看。在纸的背面,他发现了一行小字,是方瑶的笔迹—
“姐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找吴记者。她知道一切。”
吴记者。
方野记得这个人。方瑶以前跟他提过,说是她的同事,在同城的一家都市报工作,专门做调查报道的。
他把那页纸折好,连同那个装着内存卡的信封一起,放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然后他关了灯,躺在了床上,但眼睛始终没有闭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谁在窗户外面轻轻地走。那些声音时断时续,像是脚步,又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响声。方野知道这栋楼外面的那棵大梧桐树被雨水打湿了叶子,风一吹就会发出这种声音。但他还是忍不住侧耳倾听,心里隐隐约约地期待着什么。
他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久到楼下传来第一声早起遛狗的狗吠声。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窗台上。
方野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窗户上。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他看见窗户的外面,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脸,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长长的头发垂在肩头,白色的裙子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就那样静静地悬在窗外,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白布,又像是一朵即将飘落的云。
方野没有害怕。
他的心跳得很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三年前他还会梦见方瑶站在他的床边,满脸是血地喊他救命,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但现在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他慢慢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了窗边。地板冰凉刺骨,木质的纹理硌着他的脚底板。他没有在意。他伸出手,推开了窗户。
窗外没有人。
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方野低下头,看向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枝白色的花。
是茉莉花。方瑶最喜欢的花。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茉莉花丛,每年夏天都会开满白色的小花,香气能飘出去好几十米远。方瑶那时候最喜欢摘一朵别在耳朵后面,然后跑到他面前显摆,姐姐你看,我香不香?
后来那个院子被拆迁了,茉莉花也没了。方瑶哭了好几天,说那棵花是她上小学时候种的,比她的年纪还大。
再后来,方瑶考进了城里的大学,找到了工作,在城市里扎下了根。她租住的公寓阳台上,种着一盆从老院子移栽过来的茉莉花。那是她走之前托人从老家带来的,品种和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
那盆茉莉花现在还在她的公寓里,大概早就枯死了吧。
方野伸出手,轻轻地拿起窗台上的那枝花。花瓣还是新鲜的,洁白无瑕,像是刚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梗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那种最普通的、批发市场里五毛钱一大把的红色丝带。
方瑶小时候最喜欢用这种丝带扎头发。每次外婆给她扎两个羊角辫,她都要自己再加两根红丝带,说那样才漂亮。后来她长大了,上了大学,进了报社,当了记者,再也不用红丝带扎头发了。但她的抽屉里始终放着一把这种红丝带,说是留作纪念。
方野把茉莉花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那香气淡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飘来的。那是他记忆里最温柔的部分,是小院子里洒满阳光的午后,是茉莉花的香气,是外婆在厨房里喊他们吃饭的声音,是方瑶扎着红丝带朝他跑过来的笑脸。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他蹲在窗台上,双手捧着这枝茉莉花,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三年之久的哭声终于从胸腔里冲了出来。
他没有嚎啕,只是哭,像个孩子一样地哭。哭声闷在喉咙里,闷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闷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
他想起方瑶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哥,等我做完这个选题,我请你吃火锅。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胸有成竹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她再也没有回来。
而现在,她的鬼魂站在他家的窗外,给他送来了一枝茉莉花。
这算什么?是道别吗?是安慰吗?还是在告诉他,她一直在,一直在看着他?
方野把茉莉花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有一个装着内存卡的信封,有一张画着符号的纸。现在,又多了一枝茉莉花。
他把所有的真相都攥在手心里。那本账本,那些符号,那些证据,还有三十一年前和三年后的两场死亡。它们像一根根埋在城市地底下的引线,终于在今天晚上被同一个火星点燃了。
而点燃这些引线的,是他失踪三年的妹妹方瑶,和一个死了三十一年的男人。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他要去找吴记者,把内存卡交给她。他要打电话给省城的日报,把周明远的名字和罪行公布于众。他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杀人犯,穿着警服,坐在办公室里,领取着优秀干警的荣誉。
而他,一个开出租车的,要亲手把这个人送进地狱。
方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橙红色光晕。那是曙光,是黎明,是新一天的开始。
他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周明远的关系网再大,也大不过天。
方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笑容。
他转身走向卧室。
圆圆还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怀里抱着那只毛绒玩具熊,睡得很沉。方野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地把被子给她掖了掖。然后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
烟是普通的红塔山,他戒了五年又重新抽上的牌子。烟头亮着一点红光,在黎明的微光中明明灭灭。
远处,天空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灰色。楼下的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走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而有序。
但方野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把烟掐灭,转身走回屋里。
今天,他要出门,去做一件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