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公交车的终点站
雨夜公交车的终点站
凌晨十一点四十分,城市已经被雨水浸泡了整整三天。
这场雨来得极其诡异,从上周五开始就没完没了地下,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变成瓢泼大雨,整座城市仿佛被泡在了水里。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牙子,地下车库变成了水帘洞,交通瘫痪了一大半。气象部门发布了橙色预警,说这是五十年一遇的极端天气。
林雨薇站在写字楼下,望着外面瓢泼大雨,眉头紧锁。她刚刚从公司出来,加班到这时候已经是常态,但今天格外疲惫。连续三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她头晕脑胀,眼皮打架若不是刚才用冷水洗了把脸,此刻恐怕已经站着睡着了。
手机显示末班车已经开走,而滴滴显示前面还有四十七人排队预计等待时间超过四十分钟。林雨薇叹了口气,准备冒雨去地铁站碰碰运气。虽然地铁站离家还有两站路,但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就在她准备冲进雨幕的时候,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117路。
林雨薇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这条线路她熟悉,每天上下班都坐,从科技园区到火车站北广场,票价两元,空调很足。她甚至能背出沿线每一站的名字。
车门打开,一股带着潮湿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风里夹带着雨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像是泥土腐烂的气息,又像是金属生锈的味道。林雨薇来不及多想,快步上了车。
投币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林雨薇投下两元硬币,硬币撞击金属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环顾四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内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她随意扫了一眼:前排坐着一位穿着老式长裙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中间位置有个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安全帽下的脸似乎笼罩在阴影里;最后一排似乎还有人,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雨薇没有多想,疲惫地靠在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汇成水流,将外面的霓虹灯光折射成扭曲的色块,红的、蓝的、绿的,像是印象派的油画,又像是噩梦中的幻象。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显示的时间是23:15,已经过了五分钟,但她的手表似乎走得格外慢,秒针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对。林雨薇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手机。23:15,没错。她是11点40分下楼的,从公司到公交站牌最多五分钟路程,就算等车耽误了一点时间,也不应该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分钟。
也许是手机时间显示错误吧。她这样安慰自己,最近公司网络不稳定,时间同步出现问题也不是不可能。
“司机师傅,终点站是哪里啊?”她随口问道。既然坐上了车,总要知道终点站在哪里。
前方驾驶座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從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福寿陵园。”
林雨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福寿陵园?那不是城西边的公墓吗?她虽然没去过,但这个名字在本地可谓家喻户晓,是城里最大的公墓,埋葬着几十万的亡灵。
“司机师傅,您是不是搞错了?117路不是到火车站吗?”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心底涌起一丝不安。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就在林雨薇以为司机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没有错,今晚的线路改道了。”
改道?林雨薇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可能是临时调整路线。自己天天坐117路,说不定今天改了新线路而自己没注意到。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某些线路会因为道路施工或者大型活动临时调整。
她决定不再追问,反正只要能回家就行。大不了坐过站再坐回来,反正公交车可以免费换乘。
公交车继续前行,车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陌生起来。林雨薇看着窗外,发现街道越来越狭窄,路灯越来越稀疏,两旁的建筑从现代化的写字楼逐渐变成了低矮的老旧平房。那些平房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脱落,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
这不是去她家的路。
她家住在城东的保利花园小区,从科技园区出发应该往东走,绕过市中心,经过市政府,再沿着人民路一直走就能到。但现在车子明显在往西开,而且越开越偏僻,两旁已经出现了农田的轮廓。
林雨薇的心开始不安地跳动。她掏出手机想要查看地图,却发现手机显示的是“无信号”。在这个年代,城市的角落都被网络覆盖,哪怕是最偏僻的农村也能收到4G信号,但现在她的手机上显示的却是——
“无服务。”
不可能。林雨薇的心跳加速,她重新启动了手机,但屏幕上依然显示着刺眼的“无服务”。她的手机是最新款的iphone,续航能力超强,信号接收能力一流,不可能无缘无故失去服务。
“师傅,我要下车。”林雨薇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声音有些颤抖。
司机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得可怕的脸,毫无血色,皮肤紧绷在颧骨上,像是覆了一层石膏。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瞳孔扩散开来,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睛。他的嘴角机械地向上翘起,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他看着林雨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不起,车子已经启动了,不能中途停车。”
“为什么不能停车?停车开门!”林雨薇提高了音量,心跳如鼓。她拼命去按车门旁的紧急开门按钮,但按钮像是坏了一样,纹丝不动。
“规矩不能破。”司机的声音依旧低沉,“这辆车只在终点站停。”
“放我下去!我要下车!”林雨薇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跑到车门处,使劲拉扯着开门按钮,但车门纹丝不动,像是焊死了一般。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形成一道道水幕。
车厢内其他乘客似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林雨薇看向那个穿长裙的女人,希望得到帮助,却发现那个女人也在看着她,嘴角同样挂着诡异的微笑。
那一瞬间,林雨薇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皮肤呈现出死灰般的颜色,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放置了太久的蜡像。她的眼睛是两个漆黑的空洞,眼角往下流淌着黑色的液体,像是墨汁,又像是凝固的血液。她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来了就别想走了。”
林雨薇惊恐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扶手。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最后一排,想要查看那个模糊的人影,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座位上留着一件破旧的安全帽和一件褪色的长裙。
“不要!”她颤抖着声音,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地敲打着车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外面的人似乎根本听不见。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公交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拍打车身的声音在回响。林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疯狂地冲到门前,使劲拍打着车门。车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水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那股冷风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腐叶的气息,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雨薇顾不得许多,连伞都没拿就冲了下去。脚下的地面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两旁是整齐的松柏树,在风雨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双小手在鼓掌。前方是一排排整齐的石碑,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林雨薇抬头看去,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福寿陵园。
四个大字在陵园的大门上方闪烁,大门是那种老式的石柱结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内的主路上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水中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将周围的石碑照得忽明忽暗。她真的到了公墓。
陵园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中闪烁。陵园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的雨衣,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件雨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白得发亮,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
林雨薇想要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雨薇。”
那个声音很熟悉。林雨薇仔细看去,揭下雨衣帽子的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秀,剑眉星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但她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颤抖,上下牙齿打着架。
“我是这辆车的司机。”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准确地说,我是这辆车曾经的主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林雨薇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十年前,也是一个雨夜。”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着,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开着117路公交车经过这里,车上只有四个乘客。一个老人,一个孕妇,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他们要到这里来,我答应了。但我没有想到,那天晚上的路况那么差,雨水让路面变得湿滑,我的刹车失灵了,车子失控冲进了陵园。
林雨薇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想要站起来逃跑,但四肢发软,使不上力气。
“车子起火燃烧,四个人全部遇难。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但全身大面积烧伤,在医院躺了半年。”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他的脸在路灯的照射下开始发生变化,皮肤逐渐变得焦黑,五官开始融化,最后变成了一张血肉模糊的烧伤脸,“那件事之后,公司撤销了这条线路,但我每个雨夜都会在这里开车,等待那些错过末班车的乘客。我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回家,但我更希望有人能够记住这件事,记住那四个无辜的冤魂。”
“你到底把我带这里来是为了什么?”林雨薇颤抖着问,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指向陵园深处。林雨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陵园中央的空地上,隐约可见四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向这边走来。
那个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那个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路艰难;那个小孩蹦蹦跳跳,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那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飘飘。
他们是来感谢你的。男人说,声音变得飘忽不定,感谢你愿意上车,愿意听我讲述这个故事。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愿意听完我说话的人。
林雨薇想要逃跑,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那四个人影走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陵园深处。那些人影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看清他们的脸——
那是四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福寿陵园的保安老张像往常一样在陵园里巡逻,手里拿着手电筒,嘴里哼着小曲。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宁静。
但是今天,有些不对劲。
陵园门口停着一辆公交车。
老张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这辆公交车看起来非常破旧,车身锈迹斑斑,车窗玻璃碎了一半,车灯也只剩下一个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这辆车至少在这里停了十年八年,但昨天他巡逻的时候明明没有看到。
他走近公交车,探头向车里看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座椅大部分已经碳化发黑,车窗上结着一层黑色的烟灰。在驾驶座的位置,有一具已经被烧焦的尸体蜷缩在那里,看不出人形。尸体旁边还散落着几件物品:一部手机、一把雨伞、一个背包。
老张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跑回保安室报了警。
警方很快赶到现场,拉起了警戒线。经过初步调查,公交车上有五具尸体,除了驾驶座的司机之外,还有四具乘客的遗骸。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死亡时间超过十年。但诡异的是,这五具尸体都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像是想要逃离,但却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最让警方感到不安的是,那具司机的尸体脸上竟然带着诡异的微笑,而那四具乘客的遗骸则呈现出逃跑的姿势,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逃离这辆车。
林雨薇的尸体是在车子外面被发现的,距离公交车大约二十米。她仰面倒在地上,双眼圆睁,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她的手机被摔在一边,屏幕还亮着。
警方通过手机联系到了林雨薇的家人。公司同事证实,她平时习惯乘坐117路公交车回家。但警方查询后发现,117路公交车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停运,线路也早就被其他公交车取代。
更诡异的是,林雨薇的手机里有一段录音。警方打开后是一段杂音,隐约可以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讲述一个故事:
“十年前,也是一个雨夜。我开着117路公交车经过这里,车上只有四个乘客。”
案件最终以意外死亡结案。警方的报告上写着:死者林雨薇因未知原因误入废弃车辆,突发心脏病死亡,具体原因不明。
但从此之后,当地开始流传一个都市传说:在雨夜的凌晨,如果你错过末班车,有可能会遇到一辆神秘的117路公交车,它会带你去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有人说是鬼车索命,有人说是逝者的执念。但无论真相如何,从那以后,每当雨夜来临,117路的旧线路附近,总有人会在深夜看到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上灯光昏暗,乘客影影绰绰。
而那些乘客,据说都是十年前那场事故中的遇难者。
他们从未离去。
三年后的一个雨夜。
陈明远站在公司楼下,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眉头紧锁。他是刚入职的新员工,今天第一天加班到这么晚。作为一名程序员,他早就习惯了加班,但这场雨实在太大太大了,仿佛天空破了个洞。
手机显示滴滴前面还有五十二人排队,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公交车?早就停运了。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半,末班车早就不知所踪。
“小伙子,要坐车吗?”
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探出头来。陈明远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车上有几个乘客,看起来都是正常人的样子——有穿着职业装的OL,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拎着菜篮的大妈。
“师傅,终点站是哪里?”陈明远问道。他、家住在城东,如果这辆车能直接送他回家就更好了。
男人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福寿陵园。”
陈明远脸色大变。他虽然刚来这个城市不久,但也听说过福寿陵园的大名,那可是城里最著名的墓地。他刚想拒绝,却发现车子已经启动了,车门缓缓关闭。
“等等,我要下车!”陈明远站起身来,想要冲到门前。
但他突然发现,车上的乘客都在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怜悯和期待,就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赴死的猎物。
车厢内的灯光开始变得昏暗,那些乘客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陈明远想要呼救,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子越开越远,驶向那无尽的黑暗。
车厢内,那个穿着老式长裙的女人转过头来,对着他诡异一笑:“欢迎乘坐117路末班车,这一程,你将永远铭记。”
陈明远想要逃跑,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凉。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最后完全陷入黑暗。
而在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四个声音在轻声低语:
“下一个,轮到你了。”
雨夜还在继续,公交车还在行驶,都市传说仍在流传。
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雨夜,当你加班到深夜,当你错过末班车,当你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小心那辆突然出现的117路。
它可能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等待,等待下一个错过末班车的乘客。
你,会是下一个吗?
据说,后来又有人见过那辆神秘的117路。
有人说在城西的旧厂房附近看到过,车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是鬼火。有人说在福寿陵园门口看到过,车子停在那一动不动,车上载满了乘客,但那些乘客都没有脸。还有人说,在雨最大的那个晚上,看到一个穿着程序员格子衫的年轻人上了车再也没有下来。
没有人知道那辆车的目的地是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些乘客最终去了哪里。
人们唯一知道的是,每逢雨夜,117路的旧线路上,总会响起公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那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如果你不小心听到了。
千万不要回头。
千万不要应声。
千万不要上了那辆车。
因为一旦你上了车。
就再也回不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