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算法
永恒的算法
一
林深在第四十七次投递简历失败后,决定出门走走。
北京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灼人的意味。他从天通苑的出租屋出来,沿着立汤路往南走了三公里,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坐下来,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手机屏幕上还挂着那封邮件——“感谢您对我司的关注,但很遗憾……”
后面的话他不用看也背得出来。
三十四岁,未婚,前字节跳动高级算法工程师,月薪五万二,北漂第九年。这些都是过去式了。现在是二〇二六年五月,他被优化已经整整四个月。储蓄从三十二万降到了十九万,每月房租四千五,加上社保自己缴纳的一千八,再加上吃饭交通,还能撑半年。
半年之后呢?
他想不了那么远。
拉面端上来,汤面上漂着几片薄如蝉翼的萝卜和零星的葱花。他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面。面汤滚烫,他吸溜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动。他以为是面试通知,急急忙忙翻开——是房东发来的微信。
“林先生,房租下月涨到五千二,能接受吗?”
林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天通苑的房子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再往远处搬,就要到六环外,那时候进城面试都不方便。
吃完面,他沿着原路走回去。路过一个报刊亭——这种东西在北京已经很少见了——他停下来买了瓶水。报刊亭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参考消息》。
“老板,现在还卖报纸呢?”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人买就卖。你看看,这上面写的,AI要取代百分之四十的白领工作。”
林深苦笑了一下。他就是那百分之四十中的一员。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电脑,准备继续改简历。这是一个十二平米的隔断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只够转身。墙上贴着他三年前在字节跳动年会上拍的照片——他穿着公司发的文化衫,举着奖杯,笑得像个傻子。
电脑开机,他习惯性地先打开GitHub,看看自己之前的项目有没有人star。没有。他的开源项目是一个基于Transformer的文本情感分析模型,三年前做的,当时还算是前沿,现在已经被更好更新的模型甩了几十条街。
他又打开了招聘网站。首页推送的第一条是:“某大厂招聘算法工程师,年龄要求35岁以下。”
三十五岁。他还有不到一年的窗口期。
林深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深先生,我是您在字节跳动时的同事赵明辉,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我目前在做一个小项目,需要一个懂算法的人帮忙。如果您有兴趣,可以联系我。附件是一个地址,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见。”
短信末尾附带了一个地址:海淀区西北旺镇,韩家川村,87号。
林深皱了皱眉。韩家川村他知道,是北京为数不多的城中村之一,夹在百望山和软件园之间,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赵明辉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比他早两年进字节,后来突然离职了,当时有人说他是被挖走的,也有人说他是自己走的,众说纷纭。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复了一条:“好的,明天见。”
反正也没什么事。
二
韩家川村比他想象的更加破败。
从地铁站出来,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往里走,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三四层高,外墙贴着廉价的瓷砖,阳台上挂满了衣服和床单。巷子里弥漫着下水道的气味,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87号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红砖,看样子是在翻修。林深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条细细的红色编织手绳。
“林深?我是赵明辉。“他伸出手,手掌干燥而温暖。
林深和他握了握手。赵明辉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明亮,像是发烧病人那种不正常的光。
“进来吧。“赵明辉侧身让开。
屋子里的布局出乎林深的意料。一楼是一个大开间,原本应该是客厅和餐厅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工作室。三台显示器排列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地跑着代码和数据。墙角堆着几个服务器机箱,嗡嗡作响。一张折叠桌上摆满了电路板、芯片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元件。空气中有一股焊锡的味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林深问。
赵明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个界面。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由无数个节点和连线组成,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个节点上都标注着数字和符号,连线之间流动着某种看不见的信息。
“你还记得我们在字节的时候,做的那个人群画像系统吗?“赵明辉说。
“当然记得。“林深点点头。那是他们当年负责的核心项目之一,通过分析用户的浏览、搜索、消费等行为数据,给每个用户打上数百个标签,用于精准广告推送和内容推荐。这个系统后来成了字节广告业务的基石。
“我当时在做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赵明辉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到。“人群画像系统不仅仅能预测一个人的消费行为,它在某种程度上……能预测一个人的命运。”
林深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赵明辉继续说,“但你听我解释。人的行为模式是有规律的,这些规律叠加在一起,会形成某种……趋势。就像河流一样,每一滴水看似随机运动,但整体上一定会流向某个方向。我们的系统,能够捕捉到这种趋势。”
“你的意思是,你用推荐算法的底层逻辑,来预测人的人生轨迹?”
赵明辉的眼睛亮了起来:“没错。但不仅仅是人生轨迹。我发现,如果把数据的维度扩大到足够大——包括一个人的社交关系、地理位置、生理数据、消费记录、网络浏览历史、甚至睡眠模式——就能建立一个极其精确的预测模型。这个模型不仅能预测一个人明天会做什么,还能预测他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命运。”
“这不可能。“林深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赵明辉反问,“天气预报能预测未来一周的天气,股票模型能预测明天的股价,为什么我们就不能预测一个人的人生?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数据,都是规律,都是模式。”
“因为人不是天气,不是股票。“林深说,“人有自由意志。”
赵明辉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自由意志?“他轻声说,“你真的觉得,你有自由意志吗?你今天来这里,是你的自由意志决定的,还是被一连串的因果链条推动的?你被公司优化,你的积蓄在减少,你急需一份工作,你收到了我的短信,你来赴约——这其中哪一步,是你真正’自由’选择的?”
林深沉默了。
“我把它叫做’永恒的算法’。“赵明辉转过身,指着屏幕上的那个模型,“这个系统,能预测一个人的命运。准确率——到目前为止——是百分之九十三。”
林深深吸一口气。如果他说的不是真的,那他就是个疯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你找我做什么?“林深问。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实验。“赵明辉说,“我需要你用你的算法经验,帮我优化这个模型。目前的瓶颈在于特征工程——我需要设计更好的特征提取方法,从原始数据中提取出更有价值的信号。这恰恰是你最擅长的。”
“等一下,“林深抬手打断他,“你的数据从哪里来的?”
赵明辉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说:“各种渠道。公开数据、合作方数据、还有一些……灰色地带的数据。”
“灰色地带?”
“你不需要知道具体细节。你只需要知道,这些数据是真实的、海量的、足够支撑我们的模型的。”
林深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但与此同时,他也被某种好奇心驱动着。作为一个算法工程师,他对任何涉及数据建模的挑战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更何况,他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而赵明辉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显然是会有报酬的。
“我需要想想。“林深说。
“当然。“赵明辉点点头,“但我建议你不要想太久。因为——”
他突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因为什么?“林深追问。
赵明辉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有人也在找我。他们想要这个算法。而且,他们比我更不在乎手段。“
三
林深用了三天时间考虑。
在这三天里,他又投了十几份简历,收到了三个面试邀请,去了两家,结果都是”回去等通知”。第三家他没有去,因为面试地点在大兴,坐地铁要两个半小时,而他看了一眼职位描述,发现月薪只有一万二,还不如他刚毕业时的水平。
第四天早上,他给赵明辉发了条微信:“我愿意试试。”
赵明辉秒回:“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这次去韩家川村,林深多留了个心眼。他在地铁站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不抽烟,但烟是最好的社交货币。到了87号,赵明辉已经在等他了。
“我给你准备了所有资料。“赵明辉指了指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数据集、模型架构、训练日志,都在里面。你先花几天时间熟悉一下。”
林深打开电脑,开始浏览。数据集比他想象的庞大得多——超过一千万条记录,每条记录包含数百个字段。不仅有常规的人口统计学数据和行为数据,还包括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类型:梦境记录(通过某个睡眠监测设备收集)、微表情分析(通过某个社交App的摄像头权限收集)、甚至是血液生化指标(通过某个健康监测手环收集)。
“这些数据……”林深皱起眉头,“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说过,你不需要知道。”
“不,我需要知道。“林深合上电脑,“如果这些数据的来源不合法,我不碰。”
赵明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数据有三个来源。第一,公开数据集——人口普查数据、公开的经济数据、气象数据等,这些都是合法的。第二,合作方数据——有几家健康科技公司愿意共享脱敏后的用户数据,我们签了保密协议,也是合法的。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是一些……自己收集的数据。”
“怎么收集的?”
“我在几个热门App里植入了数据采集模块。用户在安装的时候,授权协议里有相关条款——虽然那些条款藏在二十页的用户协议里,没人会去看。”
林深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有法律风险吗?”
“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赵明辉的语气很平静,“林深,你要理解,这个项目的重要性远远超过这些技术细节。我能预测一个人的命运。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能帮助人。我们能告诉一个人,他未来几年最大的风险是什么——是健康、是财务、是感情、还是安全。我们能让他提前规避风险,改变自己的命运。”
“你刚才不是说命运是可以预测的吗?那又怎么能改变呢?”
赵明辉微微一笑。“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预测和改变并不矛盾。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你带了一把伞——天气并没有改变,但你的命运改变了。你不会被淋湿,不会感冒,不会因此错过一个重要的会议。我们的系统也是一样的——它预测的是默认路径上的命运,但如果你知道了这个预测,你就有可能偏离默认路径。”
林深沉默了很久。他不得不承认,赵明辉的逻辑有一种强大的说服力。而且,作为一个技术人员,他对这个系统的能力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好奇。
“好。我加入。“他说,“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不碰那些灰色数据,只用合法的数据。第二,如果我发现你在做任何违法的事情,我立刻退出。第三,你要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找你。”
赵明辉点了点头。“前两个条件没问题。实际上,用合法数据已经足够了——只是需要更精巧的特征工程,这正好是你的强项。至于第三个问题——”
他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那辆黑色SUV吗?”
“记得。”
“那辆车属于一家叫做’天机科技’的公司。这家公司的背后,是国内最大的几个互联网资本之一。他们对我的研究很感兴趣——不是出于学术目的,而是商业目的。他们想要用这个算法来做精准营销——你能想象吗?他们不是要帮人规避风险,而是要用人的命运预测来卖东西。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脆弱,就在那个时间点推送广告。知道一个人未来会生什么病,就提前给他推销保险和保健品。”
“这太恶心了。“林深说。
“所以我拒绝了他们。“赵明辉转过身,“但他们不接受拒绝。他们已经派人跟踪我,监控我的通讯,甚至试图入侵我的服务器。我需要尽快完善这个系统,然后公之于众。只有公开,才能阻止他们。”
“公之于众?你要开源?”
“是的。我要把整个系统——包括模型、数据、算法——全部开源。让所有人都能使用它,也让所有人都能监督它。”
林深看着赵明辉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或虚假。但他只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好。“林深说,“我们开始吧。“
四
接下来的两周,林深几乎住在了韩家川村。
他每天早上八点从天通苑出发,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到西北旺站,然后步行到87号。赵明辉给他准备了一张折叠床,晚上实在太晚就直接睡在那里。
工作本身让林深找回了久违的充实感。赵明辉的模型架构是独创性的——他借鉴了Transformer的注意力机制,但将其应用在了时间序列数据上,而不是自然语言。每一个”命运节点”就像一个token,节点之间的关系通过多头注意力来建模。这个架构有一个好处:它能自动发现哪些因素对一个人的命运影响最大,而不需要人工指定。
但问题也很明显。模型的准确率虽然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三,但这个数字是赵明辉自己声称的,林深需要验证。他从数据集中随机抽取了一千条记录,每条记录对应一个真实的人,包含了这个人过去五年的所有数据。他用模型对每个人进行了预测,然后与实际结果进行对比。
结果是:准确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八。
“百分之七十八?“赵明辉皱起眉头,“不对啊,我之前的测试是百分之九十三。”
“你之前的测试集是什么样的?”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是……我自己选的测试集。”
“你挑了哪些人?”
“主要是……科技行业的从业者。”
林深明白了。赵明辉的数据集存在严重的样本偏差。他的模型对科技行业的人预测得很准,因为这些人数据最丰富、行为模式最规律,但对其他人群——农民、小商贩、退休老人——预测精度会大幅下降。
“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林深说,“尤其是弱势群体的数据。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改进特征工程。你现在的特征太依赖电子设备采集的数据了——睡眠监测、微表情分析、血液生化——这些东西只有中产阶级以上的人才会有。对于没有这些数据的人,你的模型基本上是瞎猜。”
赵明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有什么建议?”
林深想了想。“我们需要一种不依赖电子设备的特征体系。传统的社会学特征——家庭结构、社区环境、教育背景、职业网络——这些数据虽然粗糙,但覆盖面广,而且往往比电子数据更能反映一个人的长期命运。”
“但这样的数据很难量化。”
“所以需要更好的特征工程。“林深笑了,“这就是我擅长的。”
他开始设计一套新的特征体系。这套体系包含三层:第一层是”硬特征”,即传统的统计学特征——年龄、性别、收入、教育水平、职业类别等。第二层是”软特征”,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从公开的社交媒体数据中提取——一个人的社交网络结构、情感倾向、话题偏好等。第三层是”环境特征”,通过地理信息系统和公开的经济数据来构建——一个人所在社区的犯罪率、平均收入、医疗资源密度、交通可达性等。
三层特征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立体的画像。它不如赵明辉原来的模型那么精细,但覆盖面广得多,而且对数据来源的要求低得多。
林深花了五天时间实现了这套特征体系,并把它集成到了赵明辉的模型中。新的测试结果显示,整体准确率从百分之七十八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五。更重要的是,对于之前预测效果最差的群体——农村居民和城市低收入群体——准确率从百分之六十二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一。
“百分之八十五。“赵明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如果再优化一下模型架构,我觉得能到百分之九十。”
“先别急,“林深说,“我们需要做更多的测试。而且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有没有用这个系统预测过自己的命运?”
赵明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
“预测过。“他说。
“结果呢?”
赵明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深。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百望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系统预测我会在三十五岁之前死去。“他说,声音很轻。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七个月后。十二月。死因是——“他停下来,“系统给了两个可能。一个是交通事故,一个是突发性心脏骤停。概率分别是百分之四十三和百分之五十一。”
“你去看过医生吗?”
“看过。心脏有一点小问题,但医生说不严重。至于交通事故——“他苦笑了一下,“我尽量不出门。”
“赵明辉,“林深认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出门,你的命运可能会以其他方式实现?系统预测的是’默认路径’,但你改变路径之后,新的路径上可能也有陷阱。”
“我知道。“赵明辉转过身,“所以我才要尽快完成这个项目。如果我能在我——如果我能在这个系统完成之前不发生意外,那它就能帮助无数人。”
“但如果你出了事呢?”
“所以我需要你。“赵明辉直视着林深的眼睛,“如果我出了事,我希望你能继续这个项目。把它完成,把它公开。”
林深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但他没有拒绝。
“好。“他说。
那天晚上,林深回到天通苑的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鸟”形水渍。他在想赵明辉的命运预测。如果系统的预测是正确的,赵明辉只有七个月的时间了。但系统也说过,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知道预测,你就有可能偏离默认路径。
赵明辉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他,林深,正在帮助他。
这到底是一件正确的事,还是在打开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五
项目进展到第三周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林深像往常一样在87号工作。赵明辉出去了,说是要去见一个”可能的投资人”。林深没多问,继续调试模型。
大概三点钟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走到窗边往外看,看到巷子里停着两辆黑色的SUV,几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从车上下来,朝着87号走来。
林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关掉电脑屏幕,把笔记本电脑塞进了桌子底下的一个纸箱里。然后他快步走到后门——这是一扇铁门,通向后面的一条小巷。他打开门,闪了出去。
他刚关上门,就听到前面传来敲门声。不是敲门,更像是砸门。
林深沿着小巷快步走,不敢跑——跑会引人注目。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主路上。他掏出手机,给赵明辉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有人来了。我在村口等你。”
二十分钟后,赵明辉出现在村口。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怎么了?“林深问。
“投资人的事黄了。“赵明辉喘着粗气说,“不是投资人——是天机科技的人。他们约我见面,说要’谈合作’。我去了才发现,他们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威胁我的。”
“威胁?”
“他们说,如果我不把算法交给他们,他们会让我’消失’。他们的原话。“赵明辉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借口上厕所,从后门跑了。路上摔了一跤。”
“那87号呢?”
“他们已经进去了。“赵明辉苦笑,“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数据都在云端,电脑里只有一些代码和文档。就算他们拿走了也没用,没有密钥解不开。”
“你现在不能回去了。”
“我知道。“赵明辉想了想,“我有个地方可以去。你跟我来。”
他们沿着立汤路往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个小区。这个小区比韩家川村正规得多——六层的板楼,绿化带,健身器材。赵明辉带着林深上了三楼,打开了一间一居室的门。
“这是我之前租的房子。“赵明辉说,“退了之后,房东一直没租出去。我有备用钥匙。”
房子不大,但比韩家川村的条件好得多。赵明辉从柜子里翻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开始检查云端数据。
“还好,数据都在。“他松了一口气。
“赵明辉,“林深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我们应该报警。”
“报警?报什么警?说有人要抢我的算法?我们没有证据。而且——“他停下来,“你知道天机科技的背景吗?他们的幕后老板和某些政府部门有很深的关系。报警不一定有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那我们怎么办?”
“加快速度。“赵明辉说,“我原来计划三个月完成,现在缩短到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要把这个系统完善到可以公开的程度。然后一次性发布,让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公开了,他们就算想动手也来不及了。”
一个月。林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月的时间,要把模型从百分之八十五的准确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要完成所有的文档和测试,要搭建一个公开的网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
“好。“他说,“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深和赵明辉几乎足不出户。他们白天写代码,晚上讨论模型架构,凌晨两三点才睡觉,早上七八点就爬起来继续。外卖盒子堆满了垃圾桶,咖啡和红牛的空罐子排成了长队。
在这段时间里,林深对赵明辉有了更深的了解。赵明辉不是科班出身的程序员——他本科读的是哲学,研究生才转的计算机。这个背景解释了很多事情:他的代码风格不太规范,但他的思维方式有一种独特的深度。他思考问题从来不从技术角度出发,而是从哲学角度——“这个技术的本质是什么?它对人的意义是什么?它应该服务于谁?”
有一天深夜,林深问他:“你为什么会对命运预测这么感兴趣?是因为哲学背景吗?”
赵明辉想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拉普拉斯妖吗?”
“知道。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有一个智能体,知道宇宙中每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它就能预测宇宙的未来。”
“没错。拉普拉斯妖的核心假设是决定论——一切都是注定的。但量子力学否定了这个假设——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告诉我们,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不可能同时被精确测量。所以严格来说,未来是不可预测的。”
“但你的系统在预测未来。”
“是的,但不是在拉普拉斯的意义上。“赵明辉说,“我的系统不是预测精确的未来,而是预测概率分布——某个人在某条路径上的概率。这和量子力学的思路是一致的——我们不知道一个粒子具体在哪里,但我们知道它在某个位置出现的概率。”
“那自由意志呢?”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自由意志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我不确定它是否存在。但我倾向于认为,即使一切都是概率,‘选择’依然是有意义的——因为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改变概率分布。你不是在确定性的轨道上滑行,你是在概率的海洋里游泳。你游的方向,会影响你到达的目的地的概率。”
“听起来像是萨特和薛定谔的混合体。”
赵明辉笑了。“也许吧。但我更喜欢这样理解——命运不是一条确定的线,而是一片模糊的雾。我们的系统,是在这片雾里画出一道最可能的路径。但人永远有能力偏离这条路径。这个’偏离’的能力,就是自由意志。”
那天晚上,林深失眠了。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兴奋。赵明辉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命运是一片模糊的雾,而人的选择能改变概率的分布。这不正是他此刻在做的事情吗?他被优化了,他的命运似乎滑入了一条灰暗的轨道,但他选择了接受赵明辉的邀请,选择了继续做技术,选择了相信这个项目。这些选择,正在改变他的概率分布。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六
项目进展到第四周的时候,模型准确率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九。离百分之九十只差一点,但这一点就像百米赛跑的最后两米——越接近终点,越难前进。
“瓶颈在特征交互上。“林深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说,“我们现在的特征都是独立提取的,没有充分考虑特征之间的交互效应。比如,‘收入水平’和’社区犯罪率’这两个特征单独看可能不重要,但它们组合在一起——低收入加上高犯罪率——可能会产生一个很强的预测信号。”
“你的意思是,要做特征交叉?”
“不只是简单的特征交叉。我想用一种新的方法——基于图神经网络的特征交互建模。把每个特征看作图中的一个节点,特征之间的关系看作边,然后用图卷积来自动学习特征之间的交互模式。”
赵明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思路不错。但实现起来会比较复杂。”
“我有信心。“林深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项目上表现出如此强烈的自信。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几乎把自己关在了代码里。他从零开始搭建了一个图神经网络模块,把它集成到了赵明辉的模型中。训练过程比预期的更顺利——图神经网络确实能够有效地捕捉特征之间的交互效应,而且它的泛化能力比传统方法强得多。
第四天早上,林深运行了最终的测试。
结果出来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一。
“百分之九十一!“赵明辉激动得站了起来,“我们做到了!”
林深也忍不住笑了。他忘了自己上一次因为工作的成就而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字节跳动拿到第一个年度最佳员工的时候,但那已经很遥远了。
“别高兴太早,“林深说,“百分之九十一只是测试集上的表现。真实场景中可能会有偏差。我们需要做更多的验证。”
“当然,当然。“赵明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兴奋的笼中鸟,“但至少证明了方向是对的。林深,你太厉害了。”
“是你搭建的框架好。“林深说,“我只是锦上添花。”
他们花了接下来的两天做验证和优化。林深建议,在正式公开之前,先做一次小规模的”田野测试”——找一些真实的人,用系统预测他们的命运,然后看看预测是否符合实际。
“但问题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赵明辉说,“天机科技的人还在找我。今天早上我在楼下看到一个人,穿着和上次那帮人一样的黑色夹克。”
林深皱起眉头。“他们知道这个地方?”
“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巧合。但我不想冒险。我打算这周就把系统公开。”
“这么急?”
“不是急,是必须。“赵明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早上,我还收到了另一条消息。韩家川村要拆迁了。下个月开始动工。”
“拆迁?”
“对。整个村子都要拆。天通苑那边也要开始旧城改造。这些城中村,很快就不存在了。”
林深沉默了。他知道城中村拆迁意味着什么——不是什么城市更新,而是一种清洗。那些住在城中村的人——外卖骑手、建筑工人、小商贩、北漂青年——他们将被连根拔起,被迫搬到更远更偏僻的地方,或者干脆离开北京。而那些新建的高档小区,将住进另一批人——那些买得起五万一平米房子的人。
“所以你看,“赵明辉说,“命运不只是个人的,它也是结构的。一个人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被他所处的环境决定了。城中村的拆迁,会改变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但这些人从来不会被问及意见。他们的命运,是被别人决定的。”
“所以你才要公开这个系统。”
“是的。我要让每个人都看到——命运不是玄学,不是迷信,而是可以被分析、被理解、甚至被改变的东西。当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他就有能力去改变它。而当一个群体知道了他们的命运是被什么力量塑造的,他们就有能力去反抗这些力量。”
林深深深地看了赵明辉一眼。这个瘦高的、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此刻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不是发烧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光,像是一根蜡烛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但此刻依然在燃烧。
“好,“林深说,“我们这周就公开。“
七
公开的日期定在了周五。
赵明辉负责搭建网站和撰写技术文档,林深负责最后的系统测试和数据整理。他们决定以开源的形式发布——所有的代码、数据、模型权重都上传到GitHub和Hugging Face,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使用、修改。
周三晚上,林深在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东西。
他在浏览赵明辉的原始数据集时,注意到有一组数据的标注方式和其他数据不同。这组数据只有一条记录,但包含了极其详细的个人信息——从出生日期到银行流水,从社交媒体好友列表到医疗记录,甚至还有每天的步数和心率。
这条记录的ID是一个编号:ZX-001。
林深心里一动。ZX——会不会是”赵”字的拼音首字母?他仔细看了看数据中的生日——1991年3月15日。赵明辉今年三十五岁,属羊……他算了一下,1991年确实是羊年。
这是赵明辉自己的数据。
他用模型对这条数据运行了一次预测。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林深的手指冰凉了。
模型的预测和赵明辉之前说的一致——死亡时间在七个月后,死因是交通事故(概率百分之四十三)或突发性心脏骤停(概率百分之五十一)。但有一个新的信息,赵明辉之前没有提到:在交通事故的预测路径中,有一个关键变量——“外部干预”。
模型显示,在交通事故的预测路径中,有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存在”外部干预”——也就是说,不是意外事故,而是人为的。
有人要杀赵明辉。
并且要伪装成交通事故。
林深的大脑飞速运转。天机科技。他们威胁过赵明辉,说要让他”消失”。如果他们不能得到算法,他们就会消除算法的创造者。而交通事故——在城中村那种狭窄、混乱的道路上——是最容易制造的意外。
他必须立刻告诉赵明辉。
他拿起手机,给赵明辉打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明辉,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啊。怎么了?”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
他还没说完,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赵明辉的惊呼,然后是嘈杂的脚步声,然后电话断了。
林深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冲出房间,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冲出了单元门。小区的夜很安静,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朝赵明辉的住处——就在隔壁单元——跑去。
到了三楼,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看到客厅里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了,电脑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赵明辉不在。
但地上有几滴红色的液体。
血。
林深的双手在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报警。先报警。他掏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我要报警。我的朋友被人绑架了——海淀区西北旺镇,XX小区,3号楼,302室。有血迹。请尽快。”
挂了电话,他开始检查现场。窗户是破的——从外面打破的。地上有泥土的脚印,鞋印很大,像是男人的。电脑虽然碎了,但硬盘还在——林深把硬盘拆下来,揣进了口袋。
然后他坐下来,等待警察。
八
警察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大约十分钟。两个年轻的面孔,看起来经验不多。他们检查了现场,做了笔录,拍了照,然后告诉林深:“我们会调查的。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林深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朋友可能正在被——”
“先生,请保持冷静。“年长一点的那个警察说,“我们会依法处理。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深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他签了字,留下了联系方式,走出了小区。
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首先是数据。赵明辉的云端数据需要密钥才能访问,而密钥——林深想了想——赵明辉曾经给过他一个密码,说是”万一我出事了,用这个密码打开云端的保险箱”。那个密码是——他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Laplace1814”。拉普拉斯,1814年发表《概率的哲学论文》。
他回到天通苑的出租屋,打开自己的电脑,登录赵明辉的云存储。输入密码——正确。云端的数据全部可以访问了。
他先检查了赵明辉最近的通讯记录——赵明辉用的是加密通讯工具,但云端有备份。他发现赵明辉在过去一周内,和几个陌生号码有过联系。他记录下这些号码,然后用一个反向查询工具(以前在字节跳动的时候,同事教他的灰色技巧)查了一下这些号码的归属。
结果让他的心沉了下去。这些号码全部属于同一家公司——天机科技。
他继续翻阅赵明辉的笔记。在一篇标题为”田野调查笔记”的文档中,他发现了更多的信息。赵明辉在做命运预测系统之前,曾经花了半年时间在全国各地走访,调查不同人群的生活状况。他去了深圳的工厂、贵州的农村、东北的衰落城市、新疆的棉花田。在每一个地方,他都收集了大量的数据——不是电子数据,而是最原始的数据:口述历史、家族树、生活账本、甚至村庄的族谱。
这些数据构成了他模型的”基础层”——那些不依赖电子设备的特征,正是来源于这些田野调查。
在一篇标注为”机密”的文档中,赵明辉写道:
“我的调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一个人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由他所处的’命运网络’决定。这个网络不是虚拟的社交网络,而是真实的人际关系网络——你的家人、朋友、同事、邻居,以及他们各自的命运。这些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动态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会通过人际关系网络传递给其他人,引发连锁反应。
“这意味着,命运预测不能只看个体,必须看网络。而这也意味着,改变命运的最有效方式,不是改变个体,而是改变网络。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城市更新、拆迁、移民——这些改变人际网络结构的行为——会对个人命运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当你被从一个网络中连根拔起,移植到另一个网络中,你的命运概率分布会发生剧烈的变化。这种变化通常是负面的——因为你失去了原有的社会资本和情感支持。
“但这也可以是正面的——如果新的网络比旧的网络更健康、更支持、更有资源。这就是教育和社会流动的真正意义——不是给你更多的知识,而是把你植入一个更好的命运网络。”
林深读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他从一个小城市来到北京,从一个普通大学考到了顶尖公司,这个过程中,他确实被”移植”到了一个新的网络——一个充满机会、资源和信息的网络。但当他被优化之后,这个网络迅速地萎缩了。同事们不再联系他,行业群里没有他的位置,猎头也不再推荐机会。他像一棵被移出土壤的植物,根须暴露在空气中,正在慢慢地干枯。
而现在,赵明辉被绑架了。他刚刚开始萌芽的新网络,又要断裂了。
不行。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九
林深决定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主动出击。
他首先联系了一个以前在字节跳动的同事,叫张薇。张薇现在在一家科技媒体做记者,专门报道互联网行业的内幕。他们以前关系不错——一起加过班、喝过酒、吐槽过老板。
“张薇,我有一个大新闻给你。”
“什么新闻?”
“你知道天机科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最近很火的那家AI公司,据说拿到了几十亿的融资。怎么了?”
“他们正在做一件违法的事情。他们绑架了一个人——一个研究者——因为这个人开发了一个他们想要的算法。”
“你确定?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
“我有证据。”
林深把赵明辉的云端数据、通讯记录、以及他自己的调查结果,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他没有把命运预测系统的核心技术暴露出来——那是赵明辉的知识产权——但他提供了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天机科技的违法行为:威胁、跟踪、入侵服务器、以及——绑架。
张薇看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
“林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会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但如果你说的是假的,你和我都会面临巨大的法律风险。”
“我说的是真的。我可以提供所有的原始数据和证据。”
“好。我需要时间核实。给我四十八小时。”
“不,我们没有四十八小时。“林深说,“赵明辉可能有生命危险。根据我的……分析,他们可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对他下手。”
张薇深吸一口气。“好。我今晚就开始。”
挂了电话,林深继续工作。他把赵明辉的命运预测系统做最后的整理,准备一旦赵明辉获救,就立刻公开。同时,他也开始考虑另一个问题——如何找到赵明辉。
他打开了赵明辉的笔记,翻到了那篇”田野调查笔记”。在笔记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段落:
“天机科技的总部在中关村软件园二期,B座15层。但他们的’特殊项目组’——负责获取竞争对手核心技术的部门——不在总部,而是在一个隐蔽的地点。根据我的调查,这个地点在昌平区沙河镇,一个叫做’绿洲科技园’的小型产业园里,3号楼,地下二层。”
林深盯着这段文字,心跳加速。他拿起手机,给110打了第二个电话。
“您好,我要提供一条线索。关于之前我报的绑架案——我怀疑受害者被关押在昌平区沙河镇,绿洲科技园,3号楼,地下二层。”
“先生,请问您的信息来源是——”
“请相信我。请尽快派人去查看。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
挂了电话,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警察会不会重视他的线索。他不知道赵明辉是否还安全。他不知道天机科技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十
事情的转折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凌晨四点,林深被手机铃声吵醒。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林深先生吗?”
“是的。”
“我是海淀分局刑侦大队的李伟。关于您报的案子——我们根据您提供的线索,去了绿洲科技园。您的信息是准确的。我们找到了赵明辉。”
林深猛地坐了起来。“他怎么样?”
“有轻伤,但没有生命危险。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检查。另外,我们在现场抓获了三名嫌疑人,他们供述是天机科技的员工。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太好了。“林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能去看他吗?”
“明天吧。他现在需要休息。”
林深放下手机,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如释重负,疲惫不堪,还有一种隐隐的亢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鸟”形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命运——看不见,但始终存在。
第二天下午,林深去了医院。赵明辉躺在病床上,左手臂绑着绷带,脸上有几处擦伤,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林深进来,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救了我。”
“是警察救了你。”
“是你提供的线索。“赵明辉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林深拿出手机,打开了赵明辉的笔记。“你在田野调查笔记里写了天机科技的特殊项目组地址。”
赵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自己都不记得写过那段了。”
“你看,你的系统说得对——命运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雾。你写了那段笔记,当时可能觉得无所谓,但它成了一条关键线索,改变了你的命运。每一个微小的选择,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产生巨大的影响。”
赵明辉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系统呢?数据还在吗?”
“都在。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整理。随时可以公开。”
“好。“赵明辉深吸一口气,“那就公开吧。”
“你确定?一旦公开,就收不回来了。天机科技——虽然他们的员工被抓了,但公司本身还在。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来攻击我们——法律诉讼、舆论抹黑、甚至更极端的手段。”
“我知道。“赵明辉说,“但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深记了很久:
“技术不属于创造它的人,而属于需要它的人。“
十一
公开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周二。
赵明辉出院了——医生说他心脏确实有些问题,但不是很严重,需要定期检查和调整生活方式。这也部分验证了系统的预测:心脏骤停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不像系统预测的那么高。而交通事故的风险——那个”外部干预”——已经因为天机科技的几名员工被捕而大幅降低了。
命运的雾,因为人的选择而散去了一些。
林深在GitHub上创建了一个新的仓库,命名为”EternalAlgorithm”——永恒的算法。他把所有的代码、数据、模型权重、技术文档都上传了。赵明辉写了一篇长文,详细介绍了系统的原理、架构、以及他们的发现。
张薇的报道也在同一天发布了。标题是:《独家:AI公司绑架研究者,试图窃取”命运预测”算法》。报道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一夜之间,阅读量超过了五百万。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人觉得耸人听闻,有人觉得这是科技的里程碑,有人觉得这是对隐私的终极侵犯。
天机科技发布了一份声明,否认所有指控,称那几名员工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但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赵明辉成了公众人物。各路媒体争相采访他,学术机构邀请他去演讲,投资人说要给他”十个亿”来商业化这个项目。赵明辉一一拒绝了。
“我不要十个亿,“他在一次采访中说,“我要每个人都拥有知道自己命运的权利。这个权利不应该被任何公司、任何政府、任何个人垄断。”
林深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失业的中年程序员,在天通苑的出租屋里投简历。现在,他成了一个改变世界的项目的核心成员。
但他也清楚,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系统公开后,各种各样的声音涌现出来。有人用它来预测自己的命运,发现自己的”默认路径”充满了危险,于是开始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人用它来预测别人的命运——雇主用它来筛选员工,保险公司用它来评估风险,甚至有人用它来选择伴侣。这些用途,远远偏离了赵明辉的初衷。
更让林深不安的是,有些人开始把系统给出的预测当作”命定”——不是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改变的概率分布,而是把它当作一个不可改变的判决。
“系统说我三年内会离婚,那我还努力什么?”
“系统说我四十岁之前赚不到钱,那我还奋斗什么?”
“系统说我的孩子将来考不上大学,那我还投入什么?”
这些声音让林深意识到,技术的影响从来不由技术本身决定,而由使用技术的人决定。赵明辉创造了这把钥匙,但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样的门——是通往自由还是通往牢笼——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十二
故事本该在这里结束。但命运——或者说概率——总是有它自己的安排。
系统公开三个月后,赵明辉的心脏出了问题。
不是系统预测的那种突发性心脏骤停,而是一种更缓慢、更隐蔽的病变。医生说是长期熬夜、压力过大、加上先天性的心脏瓣膜缺陷导致的。需要做手术,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五。“赵明辉躺在病床上,对林深苦笑,“和我的系统预测的准确率差不多。”
“别胡说。“林深说,“你会没事的。”
“我知道。“赵明辉说,“但我想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
“系统需要一个人来维护。不是技术上的维护——开源社区的人可以做这个。而是方向上的维护。确保它始终服务于人,而不是服务于资本和权力。”
“你——”
“我不是要死了,“赵明辉笑着摆摆手,“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我运气不会那么差。但谁知道呢?万一我运气差,我不希望这个系统变成一个没人管的孩子。”
林深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
赵明辉的手术在第二天进行。林深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对面的墙上贴的一张健康宣传海报——“合理饮食,适量运动,定期体检”。多么简单的道理,但做到的人有多少?
手术室门打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现在需要休息。”
林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走进病房,赵明辉还在麻醉的作用下沉睡。他的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规律地起伏着。
林深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条曲线。一条线,起起伏伏,但始终在延续。他想起了赵明辉说过的话——命运不是一条确定的线,而是一片模糊的雾。但此刻,这条线就是线,真真切切,实实在在。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EternalAlgorithm的GitHub仓库。社区里已经有了大量的贡献——有人优化了模型架构,有人增加了新的数据源,有人写了详细的教程,有人把它翻译成了十几种语言。
Issues列表里有一个问题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来自印度的用户写道:
“我用这个系统预测了我女儿的未来的教育前景。系统说她有百分之七十二的概率无法完成大学教育,主要原因是家庭经济条件和社区教育资源的匮乏。但系统也指出了一个关键的干预点——如果她在十二岁之前获得优质的数学教育,她的命运概率会发生显著改变。请问,有谁知道在孟买有哪些免费的数学教育资源吗?”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提供了各种资源和信息。
林深看着这些回复,忍不住微笑了。
这就是赵明辉想要看到的——不是命运的决定,而是命运的改变。
尾声
半年后。
林深坐在中关村一家咖啡馆里,面前是一台新买的MacBook Pro。他现在是EternalAlgorithm基金会的技术负责人——一个由赵明辉发起、由全球志愿者支持的非营利组织。基金会的使命是”让每个人都能理解和改变自己的命运”。
赵明辉恢复得很好,但医生建议他不要过度劳累,所以他退出了日常管理,转而担任基金会的顾问和”精神领袖”。他回到了韩家川村——或者更准确地说,回到了韩家川村的原址。村子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档住宅小区。赵明辉在小区旁边租了一间小办公室,继续他的研究。
天机科技的案子还在审理中。几名涉案员工已经被判刑,公司也被罚款并要求整改。但幕后的大佬——那些真正下命令的人——至今逍遥法外。张薇在持续跟踪报道这个案件,她说:“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一场战争。”
林深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日记。他不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习惯——也许是赵明辉住院的那段时间,也许更早。他写的不是什么文学性的东西,只是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他的想法、他的困惑。
今天他写的是:
“今天有一个新的研究发现:使用EternalAlgorithm进行命运干预的用户中,有百分之三十四的人在六个月后报告了’显著的命运改善’——收入增加、健康状况改善、人际关系优化。但同时,也有百分之十二的人报告了’命运焦虑’——他们过于依赖系统的预测,反而失去了自主决策的能力。
“这让我想到了赵明辉说过的那句话:技术不属于创造它的人,而属于需要它的人。但’需要’这个词,本身就很复杂。人需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带来的可能性——更好的选择、更清晰的视野、更广阔的自由。但如果技术反过来限制了选择、模糊了视野、缩小了自由,那它就背离了初衷。
“我不知道这个系统最终的走向会是什么。也许它会像火一样——既能照亮黑暗,也能烧毁一切。也许它会像语言一样——既能传递真理,也能散布谎言。也许它就是人类的一个新工具,而工具的命运,最终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每个人都有偏离默认路径的能力。这种能力不需要任何算法来赋予——它就在那里,像一条河流中永不停止的水流,不断地分叉、汇合、再分叉。
“命运不是一条线。命运是一片海。
“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舵手。”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深合上电脑,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窗外,北京的天空出奇地蓝,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无数道光线,像一个巨大的、灿烂的万花筒。
他拿起手机,给赵明辉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天气不错。出来走走?”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好。老地方见。”
林深笑了笑,起身走出了咖啡馆。
门外是北京,是五月,是无数条交错的命运线。而他正走在其中一条线上——不是默认的那条,而是他自己选择的那条。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自由意志。
又或许,这只不过是命运本身的另一种写法。
谁知道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