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年记录

招魂者 · 2026/4/9

一、梦见自己破产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醒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东南角流向我枕头所在的西北。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数着它的分叉,试图用这种方式逃离那个挥之不去的梦境。

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数据中心的中央。成千上万块屏幕围绕着我,每一块屏幕上都跳动着一个数字——那是我的信用评分、生活质量指数、预期寿命,以及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指标:剩余可悲度。

那个数字是93.7%。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让我在梦中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叹息——那叹息不是来自任何具体的生命体,而是来自某种正在吞噬一切的虚空。

然后我看到了她。

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女人的存在。她站在数据洪流的尽头,背后是一圈金色的光晕,像是某种廉价P图软件里的天使特效。她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我只看到她的嘴型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记录已同步。”

然后我就醒了。


我叫林渡,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名为“明日数据”的互联网公司担任高级数据分析师。

这份工作的内容很简单:我们通过分析用户在各种平台上的行为数据,为金融机构、电商平台、广告商提供“洞察服务”。说得更直白一点,我们的工作就是研究你为什么会点击那个你本不需要的商品,然后把这些信息卖给需要你点击那些商品的人。

我的工位在公司的十七层,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域,充斥着键盘敲击声、咖啡机的嗡鸣、以及偶尔爆发的压抑笑声。我的工位号是17-047,旁边是一个永远在吃外卖的程序员,对面是一个每天要花两小时化妆但从来不抬头看人的产品经理。

我的工牌上写着:林渡 | 高级数据分析师 | 数据洞察部

但如果工牌上写的是我的真实身份,那应该是:林渡 | 债务奴隶 | 失眠症患者 | 数字时代的普通牺牲品。

是的,我负债。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创业失败或者赌博欠债,只是一个普通人因为买房、买车、装修、看病、以及无数次“就当是奖励自己”而累积起来的普通债务。目前总计四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八元七角三分。

这是我三十二年人生中,唯一一项接近“整数”的成就。


二、睡后收入

“睡眠经济”大约是三年前开始兴起的。

起初是各种助眠App——白噪音、自然音效、冥想引导、睡眠监测。这些东西的效果因人而异,有人用它治好了十年的失眠,有人用它替换了安眠药。

然后是“梦境记录仪”。

这东西的正式名称叫Somni——拉丁语,意为梦。最早是由一家名为NeuroLink的初创公司推出的。外形像是一个轻薄的睡眠眼罩,内置柔性电极和微型处理器,可以记录佩戴者在睡眠期间的脑电波活动,并通过AI算法重建梦境的大致内容。

第一代Somni的功能很简单:记录你梦见了什么,然后生成一份“梦境报告”。报告里会分析你梦中的情绪变化、出现的人物和物品、以及某些可能具有心理学意义的符号解读。

这套东西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梦境记录是个有趣的概念,但大多数人对于“AI解读我的梦”这件事还是持观望态度的。更重要的是,当时的Somni售价高达三千九百九十九元——对于一个“可能只是告诉你梦到了前任”之类的玩具来说,这个价格实在太贵了。

转折点发生在Somni 2.0发布的时候。

那是一个所有科技媒体都没有预料到的功能更新:梦境财务预测。

NeuroLink的算法工程师们发现,梦境中的某些元素——尤其是涉及金钱、交易、财产的场景——与用户在接下来一个月内的财务行为存在惊人的相关性。更准确地说,如果你梦见自己在花钱,那你下个月大概率会有大额支出;如果你梦见自己在赚钱,那你的财务状况可能会出现意外的好转。

这个发现本身并不稀奇。毕竟,弗洛伊德老爷子在一百年前就说过,梦是欲望的满足。一个对财务焦虑的人,自然会梦见各种与金钱相关的场景。

但NeuroLink的工程师们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此。

他们开始为用户提供“梦境财务预测”——一种基于梦境分析生成的个性化财务建议。Somni会根据你梦中的内容,结合你的消费记录、收入水平、以及宏观经济数据,生成一份长达二十页的“财务预测报告”。报告会告诉你:在接下来的一周/一月/一季度里,你应该如何调整你的消费习惯、投资策略、甚至择业方向。

报告的结尾,总会有一句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又让人忍不住相信的话:

“根据您目前的睡眠数据和个人财务状况,您的睡后收入指数为XX.X。继续保持,祝您早日实现财务自由。”

“睡后收入”——多么精准的命名。

它既可以理解为“被动收入”的网络流行语,又可以理解为“睡着觉就能赚钱”的字面意思。Somni的用户们很快就爱上了这个词。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睡后收入指数,互相比较谁的梦境预测更准,谁的建议更有价值。

一时间,“今天你睡了多少钱”成了朋友圈的新梗。

Somni 2.0的销量开始爆发式增长。NeuroLink的估值在六个月内翻了二十倍,成为当年最耀眼的新独角兽。

而我,作为一家数据公司的分析师,从专业角度来看这份“梦境财务预测”的底层逻辑时,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三、数据的河流

“林渡,你看一下这个。”

说话的是我的直属上级,数据洞察部的负责人老周。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放在我的桌上,然后站在旁边等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那种“我知道你会感兴趣但我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微笑。

我拿起报告扫了一眼。

标题是:《Somni用户睡眠债务关联性分析》。报告的委托方一栏写着:NeuroLink Research Department。

“老周,这是什么?”我指着报告问。

“NeuroLink的研发部门找过来的一份合作提案。”老周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们想让我们帮忙分析一下Somni用户的行为数据,看看用户的睡眠债务和他们的消费债务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睡眠债务?”

“就是你欠睡眠的。”老周解释道,“Somni记录了用户的睡眠质量、睡眠时长、REM周期这些数据。他们想知道,如果一个人长期睡眠不足,他的消费行为会不会受到影响。比如,会不会更容易冲动消费、更倾向于借新还旧、更容易被高利贷之类的产品吸引。”

我重新看了看报告。这份分析提案的思路很清晰,数据需求也很明确——Somni的用户ID、睡眠数据、以及用户在各大平台上的消费记录和信贷记录。数据脱敏之后,我们用建模分析,NeuroLink付给我们一笔可观的合作费用。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问题?”老周挑了挑眉,“问题就是,你看看他们给的报价。”

他把报价单翻到最后一页。我扫了一眼数字,愣了一下。

“……七位数?”

“对。一个季度的数据分析合作,报价一百二十万。”

我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份提案。一百二十万,对于我们这种规模的数据公司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订单了。但问题是,这个分析本身并不复杂——数据是现成的,需求也很明确,我们只需要跑几个模型就行。

一百二十万,未免太高了。

“高溢价意味着高风险,”老周压低声音,“这单活儿,没那么简单。”

他告诉我,NeuroLink的人来谈的时候,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分析结果出来之后,他们希望我们能“帮忙写一份内部备忘录”,总结一下“潜在的监管风险点”。

“什么样的监管风险?”

“不知道。他们没说。但能在这种合作上开出这种价码的,要么是钱多人傻,要么是另有图谋。”老周耸了耸肩,“不过,管他呢。钱是实实在在的,对吧?”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数据中心。跳动的数字。93.7%的可悲度。

还有那句“记录已同步”。


四、梦境超市

Somni 3.0发布的时候,我已经还完了第二十三期房贷。

那天晚上,我难得睡了个好觉。在梦里,我来到了一家奇怪的超市。

这家超市的货架上摆放的不是普通的商品,而是各种各样的“梦境”。

有的梦境是金色的,标签上写着“财务自由”。有的梦境是粉色的,标签上写着“浪漫邂逅”。有的梦境是灰色的,标签上写着“前任回头”。还有一个梦境是黑色的,上面的标签写着“忘记一切”,但价格是其他梦境的三倍。

我在货架之间穿行,试图找到一个适合我的梦境。每一个梦境都有自己的说明书,详细列出了它的成分、功效、以及副作用。

“财务自由”的说明书上写着:本梦境不含任何实际财务建议,使用后可能产生“我即将发财”的错觉,持续时间约24小时。副作用包括:过度自信、决策冲动、以及梦醒后的巨大心理落差。

“浪漫邂逅”的说明书上写着:本梦境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使用后可能产生“世界上还有真爱”的错觉,持续时间约12小时。副作用包括:对现实伴侣的满意度下降、以及在公共场合出现不合时宜的微笑。

我看着这些说明书,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后我看到了角落里那个梦境。

它不是摆在货架上的,而是被单独放在一个玻璃柜里。标签上没有写名称,只有一个数字:93.7%。

我走近玻璃柜,试图看清里面的梦境是什么样子。透过玻璃,我看到了一片黑暗——无尽的、浓稠的、像是活物一样的黑暗。

就在我注视着那片黑暗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想看看你自己的结局吗?”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制服的女人站在我身后。她的制服上绣着Somni的logo——一个大脑和云朵交织的图案。她的脸上带着标准的空姐式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是Somni体验大使,”她说,“您正在观看的是我们的特别版梦境:用户专属结局预测。本梦境基于您过去365天的睡眠数据、社交行为、财务记录、以及平台交互记录生成,可以准确预测您在未来一年内的主要人生走向。”

“……多少钱?”我问。

“免费的。”她说,“但只能看一次。”

她递给我一个遥控器。

“按下去,您就会看到您自己的人生结局。无法快进,无法回放,无法分享。看完之后,您会自动忘记梦境的内容。但那个感觉会留下来。永远留下来。”

我握着遥控器,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为什么会免费?”我问。

“因为您已经被选中了。”她微笑,“您是第93,743,821位观看本梦境的Somni用户。恭喜您。”

她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93,743,821。这个数字精确得不像是一个随机生成的编号。

93.7%的可悲度。93,743,821位用户。

这两个93之间,有联系吗?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超市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货架开始倒塌,梦境们像受惊的蝴蝶一样四散飞舞。那个玻璃柜也在摇晃,里面的黑暗似乎正在向外渗透。

“快按下去,”穿制服的女人喊道,但她的嘴唇并没有动,“时间不多了。”

我按下了按钮。

然后我就醒了。


五、债务地图

“林渡,NeuroLink那边的数据到了。”

我的同事小张把一个硬盘放在我的桌上。她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憋着笑又像是在憋着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数据?”

“NeuroLink的原始数据包。他们要分析的那些东西。”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截图。

那是一份数据样本的预览。上面列着一些用户ID、脱敏后的睡眠数据、以及一些我看不懂的指标。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字段:Debt Prediction Index。

债务预测指数。

“这个DPI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字面意思。”小张说,“Somni根据你的睡眠数据,可以预测你什么时候会破产。”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小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们的算法已经可以准确预测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债务违约、什么时候会还不起贷款、甚至什么时候会去借高利贷。准确率超过85%。”

我盯着那份数据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硬盘,开始更仔细地研究里面的内容。


数据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

Somni的用户数据远不止睡眠记录这么简单。他们有用户的完整行为数据:消费记录、社交媒体互动、地理位置轨迹、健康数据、甚至家庭关系的强弱关联。

在所有的数据字段中,有一个字段引起了我的注意:

Life Trajectory Score。

人生轨迹评分。

这个分数是一个0到100之间的数字,分数越高,意味着用户的人生轨迹越“积极”——更高的收入增长、更稳定的关系、更健康的生活方式。分数越低,则意味着用户的人生轨迹越“消极”——更可能失业、离婚、破产、甚至早逝。

而我注意到的另一个字段是:Synchronization Status。

同步状态。

这个字段的数值有两种:Synced和Unsynced。几乎所有的数据样本都显示Synced,只有极少数显示Unsynced。

我开始研究Synced和Unsynced用户之间的区别。

结果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Synced用户的Life Trajectory Score平均值为71.3,而Unsynced用户的平均值是12.4。

Synced用户的平均债务违约率是4.7%,而Unsynced用户是68.9%。

Synced用户的平均寿命预测是83.7岁,而Unsynced用户是61.2岁。

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

Synced和Unsynced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我深入挖掘之后,找到了答案。

所谓“Synced”,指的是用户的梦境数据已经与“官方”的财务预测系统同步。那些被标记为Synced的用户,他们的梦境报告会直接连接到银行的信贷系统、消费平台的分期付款系统、甚至政府的税务系统。

换句话说,这些用户的梦境,已经成了他们人生的预演。

他们的算法不只是预测他们的未来——它在创造他们的未来。

如果Somni预测你会在未来一年内破产,那银行就会提前收紧你的信贷额度,信用卡公司会降低你的透支上限,电商平台会减少对你的分期付款优惠。

你的人生轨迹,就这样被一个算法锁死了。

而Unsynced的用户——那些梦境数据没有与任何外部系统同步的用户——他们的人生反而是“自由”的。他们可以白手起家,可以突然暴富,可以在任何时候重新开始。

因为没有任何算法在监视他们,预测他们,然后把他们锁定在那个预测里。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而我呢?

我打开了Somni的App,查看了自己的账户状态。

Synchronization Status: Synced.

我的梦境,已经与这个世界同步了。


六、93.7%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梦。

或者说,我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一种感觉残留在我脑海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了一整夜。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似乎比昨天更长了,从东南角一直延伸到了我头顶正上方,像是某种神秘的指向标。

我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推送通知,来自Somni App:

“早安,林渡!今天是您同步的第365天。您的年度睡眠报告已生成。点击查看您的‘睡后收入指数’。”

我点开了那条通知。

报告的第一页上写着:

“林渡先生,感谢您这一年来对Somni的信任。根据您过去365天的睡眠数据和财务记录,我们为您生成了一份个性化的年度报告。”

“您的睡后收入指数:6.8/100”

“您的债务预测指数:93.7%”

“您的建议:在未来的12个月内,您应尽量减少大额消费、避免任何形式的投资、以及认真考虑是否应该继续目前的职业路径。”

93.7%。

和梦里那个数字一模一样。

我继续往下翻。报告的第二页是一些详细的数据分析。其中有一段话让我停下了目光:

“在过去的一年里,林渡先生的睡眠债务累计达到847小时,处于‘严重睡眠负债’状态。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其决策质量下降、风险偏好增加、以及对财务焦虑的敏感性上升。这些因素综合起来,使其债务违约概率从年初的31.2%上升到了现在的93.7%。”

“值得注意的是,林渡先生的睡眠债务主要来源于两种行为:1)主动熬夜查看自己的财务状况;2)因焦虑导致的入睡困难。”

“建议林渡先生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服务,以改善睡眠质量,降低财务焦虑。”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

原来如此。

我的失眠、我的焦虑、我的债务——所有的一切,都在Somni的算法里被完美地预测和追踪。它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睡不着,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打开银行App查看余额,什么时候会因为绝望而去点那个“立即分期”的按钮。

它甚至知道,我会看到这份报告,然后更加焦虑,更加睡不着。

完美的闭环。完美的囚笼。


七、灰色的雨

我决定去一趟NeuroLink的总部。

这并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事实上,我已经酝酿了很久。我想要亲眼看看,那个在我梦里不断重复的“记录已同步”,究竟是什么意思。

NeuroLink的总部在城市的西区,一栋三十七层的玻璃大楼,外墙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大楼的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Somni logo——那个大脑和云朵交织的图案,比我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要大。

我预约了一个“梦境顾问”的咨询。

所谓的“梦境顾问”,是NeuroLink推出的一项付费服务。用户可以与专业的睡眠数据分析师一对一交流,获得更详细的梦境解读和财务建议。服务费用是每小时两千九百九十九元。

我在等候区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脸上的表情或平静或焦虑,但眼神都是一样的——那种被数据驯化之后的空洞。

然后我被叫进了一间咨询室。

咨询室的布置很简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Somni的眼罩模型,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画的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脑神经——或者说,像是无数条交织在一起的数据流。

我的咨询师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化着淡妆。她的名牌上写着:郑雨桐 | 高级梦境顾问。

“林先生,您好。”她微笑着示意我坐下,“今天想聊些什么?”

“我想知道,”我开门见山,“Somni的算法究竟是如何工作的?”

她似乎并不意外我会问这个问题。“您指的是哪个方面?”

“我的梦境数据,为什么会和银行的信贷系统同步?这中间的数据链条是什么样的?”

郑雨桐的微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林先生,您对Somni的工作机制非常了解。”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调出了一份图表,“让我为您简单解释一下。Somni的核心算法叫做DreamSync,它是我们研发团队历时三年打造的睡眠数据分析引擎。DreamSync可以分析用户的睡眠数据,识别出与财务行为相关的神经信号模式,并生成个性化的财务预测。”

“这些预测会同步给合作机构吗?”

“会的。”她坦然承认,“但前提是用户授权。Somni的用户协议中明确规定,只有在用户主动选择开启‘财务同步’功能的情况下,我们才会将预测数据共享给合作机构。”

“那如果用户关闭这个功能呢?”

“用户可以随时在App设置中关闭财务同步。关闭之后,我们不会再与任何外部机构共享用户的梦境预测数据。”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林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问题。”

“你知道的,”我说,“你们说的都是真话吗?用户真的可以‘选择’关闭同步吗?还是说,那个同步功能根本就是一个幌子——用户的梦境数据早就被同步了,只是没有被告知?”

郑雨桐沉默了。

然后她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先生,我给您讲一个故事吧。”她说。


八、雨中的故事

“很多年前,在Somni还只是一个睡眠记录仪的时候,我们做过一个内部测试。”

郑雨桐的声音变得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们招募了一百名志愿者,让他们免费使用Somni一个月。志愿者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睡眠监测实验,但实际上,我们同时在收集他们的梦境数据,并与外部机构共享。”

“什么样的外部机构?”

“银行、电商、保险公司、甚至一些招聘平台。”她说,“那一个月里,我们把这些志愿者的‘梦境财务预测’提供给了十几家合作机构。合作机构根据这些预测,调整了对这些用户的授信策略、营销推送、甚至保险定价。”

“结果呢?”

“结果很有意思。”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些被预测‘财务状况良好’的用户,他们收到的分期付款额度提高了,广告里推荐的商品变贵了,甚至有些银行主动给他们推荐了理财产品。而那些被预测‘财务状况堪忧’的用户呢?他们收到的分期额度被降低了,广告里全是‘低息借贷’‘快速放款’,有些人甚至收到了保险公司的‘健康风险提醒’。”

“这不是和你们现在做的一模一样吗?”

“对。”她说,“但这还不是最有趣的部分。”

“最有趣的部分是,一个月之后,我们追踪了这批志愿者的实际财务状况。结果发现,那些被预测‘财务良好’的用户,他们的实际财务状况确实变好了——收入增加、消费理性、甚至有人成功还清了债务。而那些被预测‘财务堪忧’的用户,他们的实际财务状况确实变差了——有些人甚至真的破产了。”

“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算法的力量。”郑雨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林先生,你明白吗?当算法预测你财务良好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为你打开大门;当算法预测你财务堪忧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对你关闭门窗。你以为你是自己在做选择,但实际上,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已经被算法预判了。”

“所以,算法不是在预测未来——”

“算法在创造未来。”她接过我的话,“准确地说,算法创造的是它自己预测的那个未来。因为当所有人、所有系统都相信你会破产的时候,你怎么可能不破产呢?”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了。灰色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如果我说,我不想被预测呢?”我问。

郑雨桐笑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笑——有嘲讽,有无奈,也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悲哀。

“林先生,”她说,“您已经同步一年了。从您第一次戴上Somni的那一刻起,您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写进了算法里。您以为您还能‘不被预测’吗?”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俯视着我。

“您的债务预测指数是93.7%。这个数字意味着,在未来的十二个月内,您有93.7%的概率会发生债务违约。您会失业、会还不起房贷、会不得不卖掉自己的房子、会——”

“会怎样?”

“会被清除。”她轻声说。

“清除?”

“在这个算法构建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分数。当你的分数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就不再是‘有价值’的用户了。银行会冻结你的账户,电商平台会取消你的会员资格,房东会找借口把你赶出去,招聘平台会把你的简历直接过滤掉。”

“你会变成一个透明的人。一个存在但又不存在的人。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被算法拒之门外的人。”

“你的人生会被一笔勾销。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九、裂缝

从NeuroLink总部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但天空仍然是灰色的,像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随时可能播放什么广告或者推送。

我站在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被算法驯化之后的麻木表情。他们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不知道是在消费还是在被消费。

我的手机响了。

是银行的推送:

“尊敬的用户,您的信用评分已下调。当前信用评分:512(较低)。如需了解详情,请点击查看。”

我点开详情。

信用评分下降的原因写着:睡眠债务过高,建议减少夜间消费行为。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原来如此。

我的失眠、我的焦虑、我的财务困境——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我“信用评分下降”的理由。而信用评分下降,又会导致我的贷款利率上升、消费额度降低、求职被拒、甚至连租房都变得困难。

完美的闭环。完美的囚笼。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我一年前买的那个Somni眼罩。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戴上眼罩,设置了闹钟,心里想的只是“希望能睡个好觉”。我完全不知道,那个小小的眼罩会把我的人生变成一个被算法预测、被数据囚禁的囚笼。

我更不知道,那个算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利用我。

利用我的睡眠数据来完善它的模型,利用我的财务行为来测试它的预测,利用我的焦虑和绝望来喂养那个吞噬一切的虚空。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十、删除键

我回到家,找出了那个Somni眼罩。

它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深灰色的外壳,触感柔软的衬垫,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睡眠辅助设备。

我拿起手机,打开Somni的App,开始寻找“取消同步”的选项。

我翻了很久。

在设置页面的最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链接:“管理数据同步”。我点进去,看到了我的账户同步状态。

Synchronization Status: Synced.

旁边有一个按钮:“取消同步”。我点击了它。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亲爱的用户,取消同步后将无法恢复。您的梦境数据将停止与所有合作机构同步,您的睡后收入指数将不再更新,您的债务预测指数将被重置为空白。”

“但这不会改变您过去一年已经产生的所有数据和预测。这些数据已经被永久记录在我们的服务器以及所有合作机构的数据库中,无法删除。”

“确定要取消同步吗?”

我点了“确定”。

屏幕上又弹出了另一个提示框:

“您的取消同步请求已提交。预计在7个工作日内生效。”

“在此期间,您的账户仍然处于同步状态,所有梦境数据将继续与合作伙伴共享。”

“请耐心等待。”

我盯着那个“无法删除”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我打开了抽屉,找到了购买Somni时附带的用户手册。手册的最后一页上,有一个我从来没注意过的条款:

“如果用户希望彻底停止使用Somni并删除所有相关数据,可以将设备邮寄回我们的服务中心,并填写《数据删除申请表》。数据删除将在收到申请后的90天内完成。”

“注意:根据当地法律法规,某些数据可能无法被彻底删除。我们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程度地保护您的隐私。”

我把用户手册放下,拿起那个眼罩。

一个可以删除的数据?还是一个无法删除的数据?

我决定搞清楚。


十一、第七天

接下来的七天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我把那个Somni眼罩恢复了出厂设置,然后寄给了NeuroLink的服务中心。附信里我写了一段话:

“请删除我所有的数据。如果你们不能删除,请告诉我,你们保留了什么。”

第二件事:我去了一趟银行,要求关闭我的“睡眠信用联动”服务。银行的柜员一脸困惑地看着我,显然从来没遇到过有人主动要求关闭这个服务。她打了三个电话、填了两张表格、让我等了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告诉我,我的请求已经提交了,“预计在30个工作日内生效”。

第三件事:我辞掉了工作。

老板老周在听到我的辞职理由后,愣了足足三十秒。

“你是说,你不干了?”他问,“因为你觉得我们的数据分析工作是在帮那些科技公司囚禁普通人?”

“对。”我说。

“那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我想了想。“还没想好。但总得干点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林渡,我跟你说实话吧。”他说,“其实我也知道你说的那些东西是真的。甚至我自己也在用Somni,我的债务预测指数是87.3%。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天早上都在看我的信用评分。”

“既然你知道,”我问,“为什么还要继续干这个?”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苦笑,“我已经四十五岁了,上有老下有小,还背着两套房贷。如果我不干这个,我去干什么?去送外卖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你不一样。你还没有被彻底锁死。如果你想跳出去,就趁现在。”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十二、最后的梦

第七天的晚上,我终于睡着了。

没有Somni,没有眼罩,没有算法,没有预测。只有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出租屋,一张普通的硬板床。

我梦见了那个数据中心。

但这一次,场景不一样了。

所有的屏幕都熄灭了,只有最中央的一块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数字,不是我的人生轨迹,而是一行字:

“记录已删除。”

我站在那片黑暗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离我而去。

那个穿制服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但这次她的脸上没有空姐式的微笑,只有一片空白。

“你删除了你的数据?”她问。

“我尝试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不再是你们的用户了?”

她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失去了你的预测。”她说,“从今以后,你的人生将不再被算法保护,也不再被算法囚禁。你会变成一个不确定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你将变得不可预测。”

“这不是一件坏事吗?”

“取决于你怎么看。”她的身影开始变淡,“有些人一辈子都被算法保护着。他们按照算法的预测生活,按时还款、按时消费、按时结婚、按时生子、按时死亡。他们的每一步都被计算好了,所以他们永远不会迷路,永远不会走错路,永远不会经历那种‘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走向哪里’的恐惧。”

“但也永远不会经历惊喜。”

“对。”她最后说,“永远不会经历惊喜。”

然后她消失了。

屏幕上的字也消失了。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十三、一年以后

一年后的春天,我站在一座小县城的街头。

这里是我父亲的老家,一个我从来没来过的十八线小城。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商铺和满地的落叶,空气里飘着某种我吃不惯的食物的味道。

我在一家小超市找到了工作。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叫老陈,是我在网上投简历时唯一回复我的人。

“你会电脑?”他问。

“会一点。”

“那就留下来吧。帮忙管管库存、做做账。工资不高,但包吃住。”

我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上八点开门,盘点货物,录入系统,下午五点关门。偶尔有顾客来,我会帮忙找东西、算账、推荐店里最好卖的方便面。

我的工资是每月三千五。

比我在“明日数据”的时候少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我睡得着了。

每天晚上,我躺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偶尔经过的卡车声,慢慢地闭上眼睛。没有算法,没有预测,没有那个93.7%在等着我。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甚至想不起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

老陈问我:“你原来是大城市来的吧?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想了想,说:“想过一种普通的生活。”

老陈点点头,没再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十四、算法之外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省城寄来的,寄件人是郑雨桐——那个NeuroLink的高级梦境顾问。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搞到了我的地址。

信的内容很短:

“林渡先生:

您一年前寄来的设备我们已经收到。您申请的数据删除已完成。但我们需要提醒您的是,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我们仍需保留您的部分数据用于合规审查。这些数据包括:设备序列号、首次激活时间、最后一次同步时间。

您的梦境内容本身已被删除。

另:我们注意到您的工作单位发生了变化。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为您重新生成一份基于新环境数据的睡眠报告,帮助您更好地适应新的生活。

如需服务,请联系我们的客服热线。

NeuroLink Research Department”

我把信读了两遍。

然后我把它折起来,扔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旧手机。是我在大城市工作时用的那部。

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它了。

那天晚上,我把它从抽屉里翻出来,充上电,开机。屏幕上弹出无数条未读消息——有广告推送、有系统通知、有银行的还款提醒、有信用卡的积分过期警告。

我把SIM卡拔出来,扔进了马桶里。

手机本身,我格式化之后,放在了窗台上。

窗外是漫天的星星。在大城市的时候,我从来没注意过星星。原来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那些高楼大厦和霓虹灯挡住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星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地松开了。


十五、尾声

两年后,我在县城买了自己的房子。

是的,你没看错。在那个均价三千的小县城里,我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二手房。总价十八万,首付五万,贷款十三万。

我算了算,按我的工资水平,每个月还一千二的房贷,还三十年。

和北京那套我永远还不起的公寓相比,这个数字小得可笑。

但最重要的是,我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不是那种“理论上属于你但其实一辈子都在给银行打工”的房子,而是真正属于我的、可以挂一幅画在墙上不用担心被房东说的、可以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吃泡面不用担心吵到室友的房子。

过户那天,我在房产证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陌生得像是别人的名字。

从大厅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logo。

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店,招牌上写着:“Somni官方授权体验店”。店门口的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广告:

“新一代Somni 4.0发布!新增功能:梦境购物车、梦境外卖、梦境社交。让你在睡梦中也能完成日常消费!”

“即日起至月底,进店体验即送精美礼品一份!”

有几个年轻人走进店里,好奇地打量着展示柜里的眼罩。

我站在街这边,看着他们。

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脸上带着那种被算法喂养出来的兴奋和期待。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睡眠债务,不知道什么叫93.7%,不知道什么叫“算法创造未来”。

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也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被算法预测,然后被算法定义,再然后,在算法预测的那个未来里慢慢死去。

但也许不是。

也许总有一些人,会在那条算法的裂缝里,找到自己的出路。

就像我一样。


尾声:数据墓地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了一篇文章。

文章讲的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一场“数据清洗运动”。那时候,有一批人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个人数据被各大平台滥用,于是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数据删除”倡议。他们要求科技公司删除他们所有的个人数据,关闭他们的账户,抹去他们在数字世界里的所有痕迹。

运动最终失败了。

因为大多数人的数据已经与整个社会的基础设施绑定在一起——你的身份证、医保卡、银行账户、房产记录,全都依赖那些数据而存在。如果你删除了那些数据,你就不再是一个“合法存在”的人。你会变成一个幽灵,一个连火车票都买不了的幽灵。

所以,人们最终放弃了抵抗。他们选择了妥协:保留那些必要的数据,接受那些“个性化服务”,然后在算法预测的轨道上,继续过完自己被安排好的人生。

杂志的最后几页,列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的标题是:

“数据墓地——那些试图删除自己的人”

我扫了一眼名单,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然后我合上杂志,把它放回了书架上。

书架上还有很多其他的旧杂志。有些讲的是金融危机,有些讲的是战争,有些讲的是瘟疫。每本杂志都记录着一个时代的恐惧和希望,一代人的挣扎和妥协。

我们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我们都被算法预测、定义、囚禁。

但我们也在那些预测的缝隙里,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夜深了。

我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窗外是漫天的星星和偶尔驶过的卡车声。

明天早上,超市八点开门。老陈说有一批新货要入库,我得早点去盘点。

我的房贷还剩二十八年。

我的存款还剩三千二。

我的信用评分是多少,我不知道。

我的债务预测指数是多少,我不知道。

我的睡后收入指数是多少,我更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起床,洗漱,走到街角那家早餐店,买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然后走到超市,开门,开始新的一天。

这就是我的人生。

一个没有被算法预测的人生。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

一个属于我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