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之镜
虚妄之镜
一、被删除的视频
程越删除那个视频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犹豫,是愤怒。是那种烧到胸口却无处发泄的憋闷。视频里她试了十二种角度,拍了一条条NG素材,剪辑到凌晨四点,配上了她能找到的最热门BGM——但播放量是347。其中三百是她自己刷的。
点击”确认删除”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
手机屏幕暗下去。出租屋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路灯光,空调外机嘶嘶作响,隔壁传来抖音外放的噪音——永远热门BGM,,永远别人的流量。
她,二十六岁,短视频平台粉丝数:892。
这个数字包括她的妈妈(187个粉丝,头像是默认的蓝色小人)、她的小号(僵尸粉聚集地)、以及她花了六百块买的假粉丝(现在正在以每天二十个的速度掉)。
真实粉丝:大概不超过五十个。其中一半是她通讯录里的人。
程越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张嘴尖叫的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人掏空的累。
她想起大学时学的编导专业,想起毕业时老师说的”短视频是下一个风口”,想起父母卖了三线城市的一套老房子支持她来杭州追梦。四年过去了。她参与过三个小团队(都倒闭了),给无数MCN投过简历(都石沉大海),自己也单干过(数据最辉煌的时候粉丝冲到过三千——然后因为一条争议评论被平台限流,一夜回到解放前)。
现在她住在一个八平米的隔断房里,每个月房租2200,靠给人写直播脚本维生。甲方是个卖茶叶的土味老板,最爱用的词是”接地气”和”破圈”。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块水渍。正在慢慢蒸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凌晨三点。门铃。
程越一下子坐起来。隔断房的隔音约等于没有,她能听到隔壁大哥翻身的动静,能听到楼上情侣吵架的台词——但从来没有任何人按过她的门铃。
她以为是幻觉。但门铃又响了。两短一长。像某种暗号。
程越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盏永远闪烁的感应灯,和墙角堆着的垃圾袋。
她打开门。
门槛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没有包装,没有标签,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用黑色墨水写成,笔迹歪歪扭扭:
“你看起来很累。”
程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弯腰捡起木盒,重量比预想的要轻。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面圆形的小镜子,镜面泛着幽幽的青光,边缘是古旧的黄铜纹饰。
她拿起镜子。镜中映出她的脸:熬夜后的黑眼圈,起皮的嘴唇,油腻的额发。丑得她自己都不想看。
但就在她准备把镜子扔回盒子里的时候——
镜中的”她”动了。
不是她动的。镜中的倒影保持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姿势,但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她从来不可能会有的笑容。那个笑容优雅、从容,带着一丝她从未体验过的自信。
然后,镜面泛起涟漪如水波,那张”脸”慢慢变了。
变成了另一个她。
同样的五官,但每一处都被微微调整过:眉毛更浓一分,下巴更尖一些,眼睛更大更亮,皮肤像被磨皮滤镜处理过。整个人像是开了十级美颜,从廉价的安卓机前置摄像头,来到了单反相机的锐利镜头里。
镜中的她对着程越微笑。
然后开口说话。
没有声音——但程越能”听见”。那声音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清晰得像是有个人贴着她的耳垂在说话:
“你想成为我吗?”
程越尖叫着把镜子扔了出去。
镜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稳稳地落在她那张乱糟糟的床上。没有碎,甚至没有磕碰。黄铜边缘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和的光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镜面恢复了平静。倒影变成了她自己:惊魂未定的、狼狈不堪的、丑陋的她。
但那张”完美的脸”还在镜面深处。若隐若现。像是在等待。
程越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通讯录,想要打电话给谁——任何谁。但翻了一圈,她发现在这个城市里,她能凌晨三点打电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她把手机扔下。坐到床边。捡起那面镜子。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镜面深处,那张完美的脸正在对她微笑。没有张嘴,但那个声音又来了:
“别怕。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你选择了困在这里。而我选择了出去。”
“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程越盯着镜中的自己。
那只尖叫的鸟在天花板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外面的天快亮了,有鸟开始叫了。隔壁的大哥终于睡着了,呼噜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
她应该报警。她应该把镜子扔掉。她应该做很多事。
但她只是盯着镜中那张完美的脸,像是被某种力量钉在了原地。
“三百八十二个赞,” 镜中的声音说,“你能做到吗?靠你自己?”
程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条被删掉的视频。想起那347次播放。想起她妈发来的消息:“闺女,什么时候能上热门啊?”
她睁开眼睛。
“怎么出去?“她问。
镜中的自己笑了。那个笑容,明媚得像是三月的阳光。
二、第一个粉丝
镜子被程越放在了梳妆台上——说是梳妆台,其实就是一块搁在纸箱上的木板,上面摆着半瓶大宝SOD蜜和一面裂了角的镜子。她把那面古镜放在”正常镜子”旁边,镜面朝外,这样她坐在床上就能看到。
她没有把它扔掉。
这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是那种连旧衣服都舍不得扔、囤积癖严重到被室友嫌弃的人。但这一次,不是囤积癖。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的感觉。明知道可能救不了命,但还是要抓。
接下来的三天,程越没有动那面镜子。她正常上班——写直播脚本,讨好土味茶叶老板,假装对”直播间留存的七要素”感兴趣。下班回来,她就坐在床上刷手机,看那些粉丝百万的博主,看他们的视频,分析他们的流量密码。
不看镜子。
但她能感觉到镜子在那里。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正在慢慢发芽。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她接到了父亲的电话。母亲接的,抢过话筒说:“你爸想你了,但他不好意思说。“然后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父亲低沉的咳嗽声。
父亲从来不咳嗽的。
“爸身体怎么样?“程越问。
“还行,就是最近老忘事。“母亲的声音有点飘,“昨天他出门买菜,走到楼下忘了要买什么,站了半小时才想起来。”
程越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她想起去年体检时母亲的血压,想起父亲年轻时在工厂落下的腰伤,想起他们为了支持她卖掉的哪套老房子。
他们还能等她多久?
她挂掉电话,没有哭。只是坐在黑暗里,盯着那面古镜。
镜面亮了。
那张完美的脸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更立体,像是3D投影悬浮在镜面之上。
“我可以帮你。” 那个声音说。
“怎么帮?”
“你把镜子对着自己,拍一条视频。” 镜中人微微一笑,“不用化妆,不用找角度,什么都不用做。让我来。”
程越照做了。
她把手机架好,打开前置摄像头,让古镜正对着自己。按下录制键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流出来,经过手机摄像头,注入到她的身体里。
她的手不抖了。背挺直了。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
她开始说话。
说的是什么,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大概是一些关于”为什么做短视频”的碎碎念,关于”坚持梦想”的心灵鸡汤,关于”不被理解也要走下去”的陈词滥调。但不同的是,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真挚。
三分钟后,她停止了录制。
回放的时候,她愣住了。
视频里的那个人——是”她”吗?同样的五官,但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眼神里有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笃定。
这是开了美颜吗?不,美颜不会改变眼神。这是对着镜头说话时的那个人吗?
程越把视频发了出去。标题:“凌晨三点,想说点真心话。”
没有加任何话题。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运营技巧。
发完她就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手机震醒。消息通知:9,847条。
程越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把通知栏往下拉。消息还在增加。评论、点赞、收藏、转发——数字像发疯一样往上跳。
她点开视频。
播放量:1,247,893。点赞:89,432。转发:12,847。评论:6,392。
热门评论区第一条:“博主这眼神,我哭了。“第二条:“感觉她经历过很多事,不简单。“第三条:“这才是真正有内涵的短视频,比那些扭屁股的强一万倍。”
程越盯着那些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向梳妆台上的古镜。镜面平静如水,但那张完美的脸正在镜面深处看着她,对她微笑。
“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响起,“这就是你本来应该拥有的。”
程越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那些数字。盯着评论区里的那些字。“有内涵”、“有故事”、“不简单”——
这些人不知道。她知道。
那些话不是她说的。是镜子里的那个”她”借她的嘴说的。是那些从镜子里流出来的东西,注入到她的身体里,让她说出了那些话。
但那重要吗?
评论区里有人说:“博主,我粉了。”
程越看着那个评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粉丝:+12,847。
她看了一眼自己飙升的粉丝数:13,892——一夜之间,从892涨到了将近一万四千。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评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程小姐,我们注意到您的视频数据出现异常波动。请注意查收平台通知。”
是官方发的。冰冷的官方语气。
然后是第二条短信,来自一个加密号码:
“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越盯着第二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她看向镜子。那张完美的脸还在那里,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知道。
“有人在查你了。” 镜中的声音说,“不过没关系。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得到的一切,都需要付出代价。”
程越的心沉了一下。“什么代价?”
镜中的自己笑了。那个笑容,美丽而空洞,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你很快就知道了。“
三、代价
程越以为”代价”是某种玄学的、远期的、会慢慢显现的东西。
她错了。
代价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直接,更残忍。
事情要从那个叫”小雨”的女孩说起。
小雨是在那条爆款视频下面留言的忠实粉丝之一。她留言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五分,内容是:“姐姐,我也是做短视频的新人,看了你的视频,我哭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坚持下去。”
程越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她点进小雨的主页——一个刚注册两个月的新号,只有23个粉丝,发布的视频都是些粗糙的、稚嫩的、但能看出用心的内容。有一期讲她第一次拍vlog的紧张,有一期讲她被男朋友甩了之后怎么熬过来的,还有一期讲她妈妈生病了她有多害怕。
程越给小雨回了一条:“加油,陌生人。我们都一样。”
然后她继续忙自己的事。
接下来的两周,程越的数据一直在涨。镜子里的那个”她”每天都借她的身体说一些话、做一些动作、露出一些表情——那些话和动作让她的视频越来越受欢迎,粉丝涨到了八万,然后是十万,然后是二十万。
MCN找上门来了。三个。程越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正规的,签了合同。甲方爸爸终于对她客气了一些。直播脚本的报价从三千涨到了一万。
她开始有钱换房子了。换一台新手机。换一身能见人的衣服。
她开始有了”粉丝”——那些会在评论区里说”姐姐好棒”、“姐姐加油”的人,那些会在她直播的时候刷礼物的人,那些会在私信里给她发”姐姐我真的好喜欢你”的人。
但那些粉丝不是她的。
他们是小雨的。
不对。不是小雨的。是——
程越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新闻标题是:“23岁女孩患怪病:记忆像被橡皮擦擦掉”。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医院照片,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孩,插着管子,闭着眼睛。
新闻里说,这个叫”小雨”的女孩从两周前开始出现症状。最初是忘记昨天吃了什么,然后是忘记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再然后是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医生诊断为”急性暂时性全面性遗忘症”,但找不到任何生理原因。CT、核磁共振、脑电图——一切正常。但小雨的记忆每天都在消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橡皮擦在她的脑子里来回擦拭。
更诡异的是,小雨的主治医生说,她失去了关于”最近两周”的全部记忆。也就是说,她不记得自己生病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去过哪里见过谁,甚至——
不记得自己曾经是短视频博主。
新闻播到最后,镜头扫过小雨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的短视频主页。头像是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戴着粉色的发卡,眼睛亮亮的。
主页置顶的视频是程越的那条”凌晨三点,想说点真心话”。
评论区里有一条被高亮的评论,来自小雨自己,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五分:
“姐姐,我也是做短视频的新人,看了你的视频,我哭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坚持下去。”
程越关掉新闻,把泡面碗推到一边。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古镜。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但那个完美的”另一个她”不见了。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倒影,惊慌的、苍白的、不知所措的她。
“小雨,“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在发抖,“是小雨对不对?你——你做了什么?”
镜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越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比以前更轻,更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她主动找上门的。” 镜中的声音说,“那条评论里有多少真心,你感受不到吗?”
“她把自己的希望、期待、还有一部分灵魂——都给了你。”
“我只是把它们收了过来。”
程越的手在发抖。“你说——什么?”
“流量是有重量的。” 镜中的声音说,“每一条评论、每一个点赞、每一次转发,都是真金白银的灵魂碎片。普通人感觉不到,以为那只是数据。”
“但我能。”
“我能感觉到那些碎片的温度。能感觉到它们在互联网的血管里流淌,从一个终端到另一个终端,从一个灵魂到另一个灵魂。”
“小雨把她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你。一颗真心。”
“而你,用那颗真心,换来了二十万粉丝。”
程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换的?不是——”
“你以为流量是怎么来的?” 镜中的声音笑了,“你以为那些喜欢你的人是哪里来的?他们的喜欢是真的。但他们的喜欢需要锚点。”
“你的内容不够好,锚不住他们。但小雨的那颗心够真,够烈,够纯粹——它像一根针,刺穿了那些漂浮的灵魂,把它们钉在了你的账号上。”
“所以他们来了。来追随你,来喜欢你,来给你点赞。”
“但小雨——”
“小雨的灵魂被撕碎了。因为她把自己的心交给你的时候,同时交出了自己记忆里最珍贵的东西。那些东西被用来喂养那些粉丝了。”
程越一下子坐在地上。
她想起小雨评论区里的话。“我也是做短视频的新人”、“我也要像你一样坚持下去”。那是真心话。一个年轻女孩对另一个”同路人”的真心。
而那颗真心,被镜子吸走了。被镜子用来换取流量了。
被程越自己——换掉粉丝数了。
“怎么——怎么才能救她?“程越问。
镜子没有回答。
程越抓起镜子,用力摇晃。“回答我!怎么才能救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疲惫。
“还掉。”
“把流量还回去。把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去。”
“然后你的粉丝会消失。点赞会消失。关注会消失。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甚至更糟。”
程越愣住了。“更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镜中的声音顿了顿,“你已经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二十万粉丝,每一个人都分走了你的一部分灵魂。你要还回去,就要把那些部分都拿回来——但那些部分已经不是你的了。你要拿回来,就只能用别的东西换。”
“比如——”
镜面忽然亮了。
程越看到了一幅画面:一个巨大的数据中心,无数服务器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光。每一个服务器里都有无数条数据在流动——那是短视频的流量,是点赞、是评论、是转发、是那些漂浮在互联网上的灵魂碎片。
而在那片数据的海洋里,程越看到了自己。
不是一个,是无数个。
每一个版本的”她”都在视频里说着不同的话,做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愤怒,有的在咆哮。那些视频像是无数个平行宇宙的碎片,被某种力量撕扯着、重组着、吞噬着。
“这就是你。” 镜中的声音说,“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你的可能性。”
“你没有镜子的时候,你是一个失败者。困在小隔断房里,对着一堆垃圾数据自怨自艾。”
“但有了我之后,你变成了——一个成功的网红。”
“但’成功’是有代价的。每一个流量都需要实体来承载。每一个粉丝都需要能量来维系。每一个点赞都需要一块灵魂碎片来交换。”
“你用自己的灵魂碎片喂养了那些粉丝。所以他们喜欢你。”
“但你自己——还剩下多少?”
程越看着镜中那个正在崩溃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
镜子不是在帮她。
镜子是在用她的灵魂喂养她自己的野心。
“你可以选择。” 镜中的声音说,“继续下去。让更多的人喜欢你,让你的流量越来越大,让你的账号成为顶级网红——”
“代价是,你自己的灵魂会越来越少。有一天,你会变成一具空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心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永远在微笑的数字。”
“或者——”
“你可以现在就停下来。把一切都还回去。然后回到那个小隔断房里,重新做一个失败者。”
“但至少——你还活着。你还有你自己。”
程越盯着镜子。
她想起小雨。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失去了最近两周的记忆。失去了她曾经真心喜欢过的那个短视频博主。失去了她曾经那么努力想要追逐的梦想。
她想起评论区里那些说”姐姐我粉了你”的人。他们是真的喜欢她吗?还是只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向了一个幻影?
她想起那些点赞。那些数字。那些她曾经那么渴望的东西。
“如果我继续下去,“她问,“会变成什么样?”
镜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镜面再次亮起。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画面,而是一张脸。
一张完美的、精致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那张脸在镜面里对她微笑,嘴唇翕动,说出了一些话——
“你会变成我。”
程越猛地后退一步。
因为她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她的脸。但比她好看一百倍。那是她的五官,但每一处都被优化到了极致。那是她的——
不。那不是她的。
那是”另一个她”。那是镜子里的那个”完美的她”。那是——
“那是我。” 镜中的声音说,“或者说——那是你本该成为的样子。”
“完美的网红。完美的偶像。完美的人偶。”
“没有灵魂,没有痛苦,没有犹豫。永远微笑着,永远在发光,永远被千万人追捧。”
“你想要那个吗?”
程越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那么美。那么空洞。那么——诱人。
她想起那些深夜里刷到过的顶级网红。他们的笑容那么灿烂,他们的生活那么光鲜,他们的世界那么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幅画,一个梦境,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她想起自己在镜子前练过无数次的”完美微笑”。那个笑容,僵硬得连她自己都不想看。但镜中的那个”她”——
那个笑容是自然的。自然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不是练出来的。
那是没有灵魂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不。“程越说。
镜子里的那张脸歪了歪,像是没有听懂。
“不?“镜中的声音问。
“我说不。“程越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不想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不想变成一个永远在微笑的数字。不想——”
她深吸一口气。
“不想变成你。”
镜面暗了下去。
那张完美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程越自己狼狈的倒影——黑眼圈,油腻的头发,苍白的脸。
但那个倒影看起来,比以前真实了一些。
“那么——” 镜中的声音说,带着一丝程越从未听过的情绪。是失望?是惋惜?还是——
“你选择了放弃?”
“我选择了,“程越说,“不。”
她拿起镜子,走向窗户。
“我选择——还回去。”
然后,她打开了窗户。
外面是杭州凌晨四点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和永远不会熄灭的路灯。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泥土味,混着不知道谁家在做的早餐的油烟味。
程越把镜子举过头顶。
“等等。“镜中的声音忽然说。
程越停住了。“什么?”
“你要想清楚。” 镜中的声音说,“还回去的路上,你会看到一些东西。那些是你不该看到的。”
“你会看到那些粉丝的真面目。看到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渴望——看到他们为什么会被你的内容吸引。”
“你可能会后悔。”
“你可能会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程越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镜子。镜中的倒影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不需要看到他们。“她说,“我只需要知道——我伤害过人。”
“这就够了。”
然后,她松开了手。
镜子从二十三楼坠落。在坠落的过程中,程越看到镜面亮起了一道刺眼的光芒——
然后,整个世界都暗了下去。
四、流量还债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她出租屋里的那张床。这张床更软,更大,床单是白色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
医院。
程越想要坐起来,但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头侧过去,看到床边坐着一个护士,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
程越想要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醒了?”
程越点点头。
护士站起来,走向门口。“我去叫医生。你别动。”
程越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多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
然后她想起来了。
镜子。坠落。光芒。然后——
然后她看到了一切。
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闪回:巨大的数据中心,无数的服务器,漂浮在互联网上的灵魂碎片。那些粉丝——不是粉丝,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的脸、他们的生活、他们为什么会刷到她的视频、他们为什么会在评论区里留下那些字。
那些”喜欢”,不是无缘无故的。
每一个流量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在深夜里刷手机的人。一个在孤独中寻找慰藉的人。一个在绝望中想要抓住点什么的人。
程越看到了他们。
她看到了那个叫小雨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记得。她的灵魂碎片被抽走了,用来喂养那些追随程越的人。
她看到了评论区里说”姐姐我粉了”的人——那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在工地上搬砖,每天累得半死,晚上刷手机是他唯一的娱乐。他的喜欢是真的。他只是想要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找到一点点可以让他笑的东西。
她看到了那个刷了十个火箭的”土豪”——那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富二代,住在三千平的别墅里,孤独得快要发疯。他的钱是真的。他只是想要有人注意到他,哪怕只是一个谢谢。
她看到了所有那些人。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孤独、他们的渴望、他们的真心——那些东西是真实的。不是数据,不是流量,是真真实实的人,真真实实的情感。
而她的内容,吸取了那些情感。
镜子里流出来的那些”魅力”,本质上是在吸取这些人的灵魂碎片。那些碎片被她收集起来,变成了流量,变成了粉丝,变成了她的”成功”。
但现在——
门开了。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程越看到那两个人的一瞬间,心脏猛地收紧。
制服上写着:网信办。
“程越小姐?“其中一个开口,“我们是网络监管局的。您涉嫌使用非法手段操纵平台数据、非法收集用户信息,需要配合我们调查。”
程越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用一面古镜吸取了别人的灵魂?说她借来的流量都是偷来的?
没人会信。
“另外,“那个穿制服的人继续说,“您在医院的这三天里,您的短视频账号被平台永久封禁了。原因是——数据异常。”
“数据异常?”
“是的。我们监测到您的账号在两周前出现了大规模的数据波动,来源不明。我们怀疑您的账号被植入了某种非法程序。”
“还有一件事。“另一个制服人员开口,“您的账号涉及的一场疑似诈骗活动,受害者已经报案。”
“诈骗?”
“您账号的粉丝里,有人在您这里购买过所谓的’快速涨粉课程’,付款后没有收到任何服务。目前涉案金额达到十七万。”
程越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卖过任何课程。也没有授权给任何人使用她的账号。
但她马上明白了——有人趁着她”昏迷”的时候,用她的账号做了这些事。
“不是我——“程越开口。
“您不用现在解释。“制服人员打断了她,“跟我们走一趟吧。”
程越被扶起来。
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脑子里一片混乱。
镜子碎了。流量没了。账号封了。她从二十万粉丝的”网红”,变成了一个涉嫌诈骗的”犯罪嫌疑人”。
而那些曾经追随她的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想起小雨。那个失去了记忆的女孩。她还活着吗?她还能记起任何事吗?
她想起评论区里那些说”喜欢”的人。他们还会继续喜欢她吗?当他们发现她是一个骗子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她想起那些被吸取的灵魂碎片。那些被镜子里流出来的”魅力”吸走的真心。它们现在在哪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她现在该怎么办?
五、真实的自己
审讯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程越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比如镜子——她一个字都没提。
最后,警察认定她是被冒名顶替的受害者。她确实没有参与那些诈骗活动,她的账号是被黑客入侵了。
但她还是被罚了款。平台封了她的账号,禁止她再在短视频行业从业。理由是:“传播不良价值观,造成严重社会影响。”
程越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杭州的夜晚永远是那么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LED屏幕上永远在播放着各种广告。短视频平台的广告。网红的广告。“下一个顶流就是你”的广告。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脸。
那些脸和镜子里的那张”完美的脸”那么像。完美的笑容,完美的皮肤,完美的角度。
但都是假的。
程越转身,走向她的小隔断房。
她退掉了房子。付不起房租了。那些靠流量赚来的钱——本来就来得太快,来得太容易,现在去得也一样快、一样容易。
她打包行李的时候,发现自己带不走多少东西。那些”网红同款”的衣服、化妆品、道具——都扔了。不值得带走。
带走的是那瓶大宝SOD蜜。那面裂了角的旧镜子。还有——
还有手机上那些截图。
那是她在最红的时候截下来的。那些数字。那些评论。那些说”喜欢她”的人。
她本应该删掉的。但她没有。
她坐在快递站的门口,看着那些截图。
评论区里有人说:“姐姐,你是第一个让我在深夜里哭出来的博主。“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他还会记得自己为什么哭吗?
评论区里有人说:“姐姐我爱你!“那个人现在还爱她吗?当她变成一个”涉嫌诈骗的嫌疑人”的时候,他还爱她吗?
程越把手机锁屏。
她站起来,拎起行李,走向汽车站。
她决定回老家。
回到那个三线城市。回到父母身边。回到那个她逃离了四年的地方。
但在汽车站售票厅排队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一条私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账号。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用户名叫”小雨今天吃药了吗”。
程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她害怕。
她害怕小雨质问她。害怕小雨怨恨她。害怕小雨告诉她,自己再也好不了了。
但最终,她还是点开了那条消息。
“姐姐,我找到你了。”
程越愣住了。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出院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那个声音告诉我,有一个姐姐,在杭州,很努力地做短视频,很努力地想要被看见。”
“那个声音说,那个姐姐需要帮助。”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但我想帮助你。”
程越盯着屏幕,眼眶开始发热。
她想起镜子说的话。“每一个流量都需要实体来承载。每一个粉丝都需要能量来维系。”
但还有另一面。
每一个真心,也都是可以被感知到的。
小雨在失去记忆之后,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她,有一个陌生的姐姐,需要帮助。
那是小雨曾经那么真心喜欢过一个人的证据。是被吸取了灵魂碎片之后,唯一剩下的东西。
但那剩下的东西,依然是真实的。
依然是可以传递下去的。
程越擦了擦眼泪,给小雨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小雨。”
“我不需要帮助了。但我——我欠你一个道歉。”
“我不应该用那样的方式获得流量。不应该用别人的真心来喂养自己的野心。”
“对不起。”
发送完毕之后,她等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小雨的回复来了: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因为那个声音告诉我,你很痛苦。你在为自己伤害过的人痛苦。”
“能感觉到痛苦的人,不是坏人。”
程越把手机贴在胸口。
她抬起头,看着汽车站的天花板。那里有一盏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出某种信号。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开始做短视频。
四年前,她刚毕业,满脑子都是梦想。她想要讲故事。想要被人听到。想要在这个巨大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点自己的痕迹。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流量密码。什么是算法推荐。什么是MCN。
她只知道——她想要被看见。
而现在,她被看见了。
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但也正因如此,她终于看到了那些她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看到了流量背后的真实的人。看到了互联网角落里那些孤独的灵魂。看到了她自己造成的伤害。
也看到了——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有人在试图帮助她。
一个小雨。一个失去了记忆,却依然记得要去帮助别人的女孩。
这就够了。
程越买了最后一张回家的车票。
她把手机关机,放进包里。
她不再刷短视频了。不再关心流量了。不再想要成为什么网红了。
但她依然在写东西。
在老家的屋子里,在父母的眼皮底下,她开始写一些东西。写在纸上。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只是为了把那些她看到过的故事、那些她伤害过的人、那些她永远还不清的债——
都写下来。
不是为了赎罪。赎罪太轻了。
只是为了记住。
记住那些真实的痛苦。记住那些真实的代价。记住在这个所有人都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时代里——
有时候,“真实的自己”就已经足够好了。
六、尾声
三年后。
一个叫”老故事”的小酒馆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香烟的味道。
台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二岁,素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手写书,封面是手绘的,一盏灯,照着一间小屋。
“这本书叫《虚妄之镜》。“她说。
台下坐着二十几个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喝酒。但没有人鼓掌。
“我知道你们不会买的。“她说,“因为这书没有上热搜,没有大V推荐,也没有短视频博主带货。”
“它就是一个失败者写的失败的故事。关于一个想要成为网红的女人。关于一面能照出’完美自己’的镜子。关于——”
她顿了顿。
“关于流量是有代价的。”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嘲讽。
但女人没有停。
“三年前,我是一个有二十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假的。偷来的。用别人的真心换来的。”
“然后我失去了一切。账号被封,终身禁止从业,罚款罚到我爸把老房子又卖了一套。”
“我以为我会死。”
“但我没有。”
“因为我开始写东西了。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变现,不是为了成为什么’作家’。只是为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书。
“把这些故事记下来。让它们不至于被删除。”
台下有人抬起头。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岁出头,染着一头红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迷茫。
“我今天来,不是来卖书的。“女人说,“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今天在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个短视频。”
她掏出手机。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镜头前哭。她说,她做了三年的短视频,投入了十几万,颗粒无收。她想问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涨粉。”
“评论区里有一条回复。写着:‘买粉啊,几百块就能买一万个。’”
“还有一条:‘找个MCM签你,他们会帮你推的。’”
“还有一条——”
女人停住了。
“那条写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内容一下子爆起来?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我太想被看见了。’”
台下的红发女孩低下了头。
女人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不会看到这个故事。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走上我的老路。”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正在经历我三年前经历过的事情,正在被那些数字折磨,正在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成功——”
“我想告诉你们:放下手机。”
“去公园走走。去菜市场看看。去和卖菜的大妈聊聊天。”
“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有比流量更真实的东西。”
“比如阳光。比如风。比如一个陌生人对你的微笑。”
“比如——你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