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之光

招魂者 · 2026/4/2

信用之光

一、看不见的人

程默记得他“消失”的那一天。

那天他去医院做入职体检,抽完血护士让他按着手臂上的棉签等三分钟。他站在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太太从他身边走过,他侧了侧身给她让路——然后他看到她的眼睛从他身上穿过,像他是空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手臂上的针孔还在往外渗血,棉签已经被染红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眼睛平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程默后来回想那个瞬间,觉得那大概是世界上最准确的预感——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几乎可以说是理性的判断:完了。

三个月后他才从人事专员嘴里听到了那个词:“黑档”。他的个人数据在某个信用评估节点被标记为“历史失联”,然后整个系统像处理废弃数据一样把他删除了。他买不了火车票,用不了共享单车,打开外卖软件发现所有商家都显示“暂停服务”。他给客服打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

他的手机号还在,但所有需要实名认证的应用都拒绝为他服务。那些App的界面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扇扇关闭的门,而门缝里透出的光是别的人的——他们头顶的信用评分在空气中发亮。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头顶都漂浮着一个数字。那是从他们的消费记录、社交行为、工作表现、还款历史、社交媒体发言甚至步数排名里综合计算出来的东西。750分以上的人周围会有一圈淡淡的金光,700到750之间是白色,650到700是灰色,600到650是暗淡的棕色,而600分以下——他们会变成某种模糊的、难以聚焦的轮廓,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程默的评分在某天早晨变成了零。不是跌落,是清零。系统没有给他任何解释,就像一个App突然停止服务,不发通知,不给申诉通道,直接消失在用户的设备列表里。

他后来找到了原因。2019年,他母亲在某个P2P平台投了三十万。那个平台叫“惠通财富”,广告语是“让信任创造价值”。程默当时刚上大学,觉得那是个骗局,但母亲不听,说村里的信用社主任都在投,还能骗人吗?

两年后,平台跑路。三十万清零。

母亲接受不了,喝了半瓶农药。抢救了三天,人救回来了,但肾坏了,需要终身透析。程默办休学,在医院陪了四个月。那段时间他每天想的事情只有一件:怎么弄到钱。

他在各个借贷App上借钱,用自己的学生证,用母亲的医保卡,用一切能证明“我是一个有信用的人”的身份文件。每一笔借款他都认真还款,哪怕逾期一天都会让他彻夜难眠。他的信用评分从680慢慢爬到710,像一只蜗牛往玻璃墙上爬。

然后有一天,他的还款账户被冻结了。

原因是:他的担保人——他的母亲——的信用评分在一次“系统升级”后被重新计算,判定为“恶意逃废债人员”。一夜之间,他的评分从710跌到了零。

系统没有给他发任何通知。他只是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打不开任何App了。去找平台客服,人家说您的综合评估未通过;他去找央行征信中心,得到的回复是您暂无不良信用记录请妥善保管您的个人信息。没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电脑,屏幕黑了,但主板还活着,硬盘里的数据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够读取。

他试过去找媒体。有一个财经记者听完了他的故事,说这个题材很好,但现在P2P太敏感了,不好发。他又去找法律援助,律师看了看他的材料,说你这个情况涉及好几个部门,建议你先回去等通知。他等了三个月,通知没有来。

等来的是他的名字从一个城市公共服务平台的数据库里被清除。

他现在住在城中村一间月租六百元的自建房二楼。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桌子。桌子是捡来的,桌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张电话卡——那是他唯一还能使用的“身份证明”,因为那张卡是他在评分清零之前买的预付费卡,运营商没有强制实名核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现在的处境。包括他大学时的几个朋友,他们还以为他在深圳工作,过着996但至少正常的生活。事实是,他已经三年没有回过老家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他的身份证买不了火车票。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让他“回来”的人。


二、算法的颜色

林以晴走进咖啡馆的时候,程默差点没认出来。

七年前,她在大学的绰号是“小太阳”。不是因为她特别开朗,而是因为她头顶的信用评分一直稳定在790以上,金光最亮的时候能照亮半个教室。那个时候还没有强制信用显示系统,但有心人通过各种渠道已经能查询到陌生人的信用评分了。林以晴是那种让所有人看了都觉得“这人靠谱”的人——成绩好,家境好,实习offer拿到手软,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她头顶的金光还在,但程默看得出来,那光芒底下有别的东西。不是杂质,更像是——阴影。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像阳光穿过雾霾。

“等很久了吗?”她坐下,声音比七年前低了半个调。

“刚到。”程默说。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刚刚到,因为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在咖啡馆门口站了十五分钟才鼓起勇气进去。他怕她认出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你发的邮件我看了,”林以晴说,“说有个技术问题想当面聊。什么技术问题?”

程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花了三个晚上写那封邮件,改了二十七遍,最后发出去的时候只有短短两百字。他不敢写太多,怕被系统识别为“异常通信行为”触发监控。

“先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相信每个人头顶那个数字是公平的吗?”

林以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点无奈,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认同。

“问这个问题的,你是今年第三个,”她说,“第一个是财经记者,第二个是程序员。”

“我是第四个,”程默说,“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个数字不仅不公平,而且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林以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程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们的系统叫什么名字吗?”她问。

“你们的系统?”

“我是说——”她犹豫了一下,“算了,先说你的。你发现什么了?”

程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手绘的表格。他花了两个晚上画这个表格,在网吧里——因为他的手机和电脑都无法登录任何需要实名认证的系统,他只能去那种不需要身份证的、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味道的地方。

“这是我的数据,”他指着表格,“2019年之前,我的信用评分是680。那一年我母亲生病,我开始借钱。所有七天内准时还款,从未逾期。2020年,我的评分升到了710。2021年初,某个借贷App做了一次系统升级,把我的’担保人’——我母亲——标记为失信人员。我的评分在48小时内变成了零。”

“担保关系?”

“是的。2020年的系统升级里增加了一条规则:如果担保人的信用评分低于一定阈值,被担保人的评分会被’协同清零’。”

林以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程默知道她听懂了这个规则的含义。

“你母亲是因为P2P的事?”

“惠通财富。三十万。”程默说,“她不是恶意逃废债,她是真的没钱还了。平台跑路,借款人血本无归,出借人拿着合同去找公安,公安说这是经济纠纷不归我们管,找法院,法院说平台主体在境外执行不了。她就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普通农村妇女。”

“但她的信用评分还是被清零了?”

“不是清零。是降到了550。550这个数字本身不会影响我,但如果她是我的’担保人’,系统就会自动触发对我的’关联降级’。而我的担保关系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呢?——2019年,我在某个借贷App上借了第一笔钱,那笔钱需要填写紧急联系人和担保人,我填了我妈的名字。”

“但你母亲没有在那份协议上签字。”

“没有。”程默说,“那个App的担保条款藏在第四页的第七条里,是一个默认勾选框。我当时以为只是填个紧急联系人。”

林以晴沉默了很久。

“这个Bug,”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故事不是个案,”程默说,“2021年到2023年之间,至少有三十七万个家庭因为P2P爆雷被’协同降级’。这些人不是老赖,不是恶意欠款,他们只是——倒霉。他们被系统自动判定为’信用风险群体’,然后整个家庭被拖进黑暗里。”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七万?”

“因为2022年,一个程序员在GitHub上泄露了一部分系统的规则文档。那个文档里有这个数字。文档被火速删除,但我截图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一台老旧的备用机,运营商搞活动时免费送的,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连不上网。他翻出一条短信,给林以晴看。短信里只有一行字:

“2021年规则变更:担保链式扣减规则上线。当前覆盖用户:374,291人。”

林以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数据,”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见过。”

程默没有说话。

“在另一个地方,”她说,“不是在系统文档里。是在我们的评估系统里。我工作的那个部门——信用治理与伦理审查部——有一部分职责是处理’模型偏见投诉’。但实际上我们能做的很有限,因为底层模型是黑箱,我们只能看到输入和输出,中间的计算过程被’商业秘密’三个字挡得严严实实。”

“所以你们其实是在给不透明的算法打补丁。”

“可以这么说。”林以晴苦笑,“我们部门有十二个人,今年处理了两千多件投诉。平均每人每月处理二十件。每件投诉的平均回复周期是四十七天。平均解决率——不到百分之三。”

“因为系统不想解决。”

“因为系统不被允许解决。”林以晴纠正他,“不是技术问题,是利益问题。如果真的修复了那些偏见算法,会有多少人的评分发生变动?贷款额度会不会要重新计算?银行的坏账率会不会上升?金融监管报表会不会很难看?”

她放下咖啡杯,看着程默。

“你说的那个担保链式扣减规则,我也查过。它不是Bug。”

程默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是设计,”林以晴说,“是产品经理在2019年设计的’风险隔离机制’。当时正值P2P爆雷高峰,他们担心P2P出借人群体大规模违约会污染整体贷款资产质量,于是设计了这套规则——如果借款人的关联人(担保人、紧急联系人、共同申请人)有P2P违约记录,借款人的评分会被’预防性降级’。”

“预防性降级。”程默重复这个词,觉得舌头发苦,“所以我是被预防了。”

“你和你母亲都在名单上。”林以晴说,“2021年的那次’系统升级’,本质上是一次数据清洗,把P2P相关人员的信用画像全部降权处理。你们不是个案,你们是——”

“数据噪音。”程默说。

“代价。”林以晴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窗外有个送外卖的骑手从人行道上冲过,车筐里的保温箱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骑手头顶的评分显示为702,白光,被系统归类为“稳定就业”群体。

“我能帮你,”林以晴突然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方式。”

程默看着她。

“你刚才问我信不信那个数字是公平的,”她说,“我的回答是:我不信。但我也不能把它推翻。”

“那你能做什么?”

“让它的颜色变淡。”林以晴说,“让你能重新被看见。”


三、惠通往事

程默第一次见到“惠通财富”这四个字,是在2019年的春节。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难得那么高兴。她说村里的信用社主任老王介绍了一个理财产品,比存款利息高四倍,“钱生钱,躺着赚”。程默说这是P2P,是骗局,让他妈别投。她说不投,妈就投一点点,试试。

投了三千。第一周,利息到账了78块。母亲乐坏了,觉得找到了发财的门路。第二周她又投了一万。第三周投了五万。程默放寒假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把家里的存款全都投进去了,还找亲戚借了十万。

“妈,这是庞氏骗局。”程默说。

“老王都投了五十万呢。”母亲说。

老王是村信用社主任,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说的致富经村民们都信。2018年他儿子结婚,娶的是镇上信用社主任的女儿,陪嫁是一套县城里的房子。村里人都说老王家风水好,祖坟埋对了地方。

程默记得那个春节的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年夜饭的香味,是一种更深的、藏在食物底下的焦糊味,像是某个地方着了火,但火还没有烧到表面来。

他试图在网上搜“惠通财富”,但搜出来的全是软文和推广链接。他又去天眼查上查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金五亿,实缴资本五千万,法人代表叫陈惠明,注册地址在深圳前海。

“妈,这个法人代表的实缴资本只有十分之一,”他指着手机屏幕说,“这是违法的。”

母亲看了一眼,说:“人家是大老板,还在乎这点钱?”

程默无言以对。

2019年4月,惠通财富搞了一周年庆典,请了明星代言,在县城的体育馆里开了千人大会。母亲被邀请去现场,回来后兴奋得三天没睡好。“现场签到就送鸡蛋,充值十万送电动车,充值五十万送旅游。”她说,“老王当场又投了一百万。”

程默心里咯噔一下。一百万,对老王来说大概是他能动用的所有积蓄。

2019年6月,平台开始出现提现困难。起初是延迟到账,从T+0变成T+3,然后是T+7,然后是T+15。客服在群里安抚大家,说是因为“银行通道升级”,请大家耐心等待。

程默在群里潜伏了两周。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有人问“什么时候能提现”,就会有另一个人出来说“我刚提了秒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说秒到的人,是平台雇来的“水军”,专门负责在群里营造正常运转的假象。

2019年8月,平台公告“因市场环境恶化,部分项目出现逾期,平台决定延期兑付”。公告里附了一张图,是陈惠明站在深圳平安金融中心楼顶的照片,配文是“与投资者共渡难关”。那张照片PS痕迹明显,陈惠明的头发边缘有一圈明显的白边,像是从另一张图里抠出来的。

2019年10月,平台彻底打不开了。

程默记得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冷空气从北方下来了。母亲看了他一眼,说:“默啊,妈是不是做错事了?”

他说:“没有,妈,不是你的错。”

那天夜里他听到母亲在厨房里哭。他没有去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哭声慢慢变成呜咽,呜咽慢慢变成沉默。

母亲后来跟亲戚朋友借了十万,加上家里原来的存款,总共有四十万的窟窿要填。亲戚们不知道这钱是她投进了P2P,以为是她替惠通财富背书借来的钱——因为在村里,大家都说是“老王家的亲戚”介绍的,所以很多人是经由母亲的口头担保才把钱“存”进去的。

母亲成了众矢之的。有人来家里摔东西,有人堵在门口骂,有人给在外地打工的程默打电话,说你妈是骗子,你要替她还钱。程默接那些电话的时候,手会抖。他那时候还在读大三,学的是计算机,对金融一窍不通,对P2P的理解仅限于课本上“个人对个人的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服务”那一行定义。

他不知道那个定义里还藏着那么多东西:资金池、期限错配、虚构标的、自融、庞氏骗局——每一个词都是一把刀,插进那些只想“让钱生钱”的普通人身上。

母亲喝农药那天是2020年3月17日。程默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武汉封城的第54天,母亲困在村子里出不来,程默困在学校里也回不去。她给他打电话,说地里庄稼要施肥了,但买肥料的钱没有了。程默说我打给你两千块,母亲说好。

那天下午,她用那两千块钱中的八百块买了农药。

程默在医院里陪了四个月。他办了休学手续,跟辅导员说的是“家庭变故”。他不敢说“我妈被骗了三十万喝农药了”,因为那样说太难听了,太丢人了,太像一个“失败者家庭”的故事了。

在医院里,他第一次接触到了“信用评分”这个概念。

护士要给他母亲的医保卡做登记,但系统显示“该医保卡持有人信用评分低于最低门槛,无法享用先诊后付服务”。程默问什么是最低门槛,护士说600分。他母亲是多少?380。

一个因为P2P平台爆雷而倾家荡产的农村妇女,她的信用评分比一个从未借过钱的流浪汉还要低。因为流浪汉虽然没有信用记录,但也没有“不良记录”;而母亲有——她的贷款虽然全部用于家庭支出,但因为贷款平台接入了征信系统,而她在部分平台上确实产生了逾期记录。

那些逾期记录是怎么产生的?平台爆雷后,原来的借款协议被转卖给了一家催收公司,催收公司把这些“逾期债务”打包成了资产包,卖给了另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资产管理公司把她起诉了,法院判决她需要偿还——但判决书送到村里的时候,她正在医院透析,没有人签收。缺席判决,自动生效。债务转让通知被发到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邮箱。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而这台机器的某个齿轮上,沾着程默母亲的血。

程默后来用了很长时间研究这些规则。他发现自己对“规则”这个东西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兴趣——不是遵守规则,而是研究规则是怎么被制定出来的,背后是谁的利益,漏洞在哪里。他花了半年时间把《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读了三遍,又把《个人信息保护法》和《征信业务管理办法》的条款一条条拆解。

他不是在找漏洞。他是在理解这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

因为只有理解了系统,才能找到它的边界。而找到边界之后,才能知道——边界之外,是什么。


四、幽暗数据

程默跟着林以晴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写字楼。

电梯在十四层停下来的时候,他看到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闪了一下红光。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林以晴的表情很平静。她刷了工卡,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人头顶都顶着或白或金的数字。

他们走过一排排工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对着屏幕敲键盘;有人端着水杯站在窗边往外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这里就是信用治理与伦理审查部?”程默低声问。

“表面上是。”林以晴说,“实际上——你自己看。”

她带他走到办公区最深处的一扇玻璃门前。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四个字:数据中台。她刷了第二次工卡,门开了,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服务器的指示灯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数据中台是整个信用评估系统的核心,”林以晴说,“我们部门的正式职责是监督和审查,但实际上我们能接触到的只有最外层的数据看板。真正的模型训练和评分计算都在这里面进行,由另一个部门负责。”

“另一个部门?”

“模型工程部。”林以晴说,“他们不归我们管,也不归风控管,直接向CEO汇报。”

程默在一条走廊的尽头停下脚步。机柜之间的冷气很足,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看到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台备用服务器,指示灯不是绿色而是琥珀色——待机状态,但没有人用。

“这台机器,”他指着那台服务器,“为什么开着?”

“备用机,正常。”

“不,不正常。”程默蹲下来,凑近看服务器的序列号,“这台机器的型号是三年前的老款,现在的数据中心早就更新换代了,不可能还有这种型号在线上跑。”

林以晴沉默了几秒。

“这台机器里的数据,”程默说,“是旧的。”

“旧到什么程度?”

“旧到2021年之前。”

林以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

“2021年的那次系统升级,把旧数据从主存储迁移到了备份存储。这台机器如果还在跑,说明它没有被迁移走,它存的是原始数据。”程默站起来,“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林以晴当然知道。如果那些原始数据还在,意味着有办法证明三十七万用户在“担保链式扣减规则”上线之前的评分是正常的,他们评分下降是系统规则变更导致的,而不是他们本身的信用状况恶化。

这意味着三十七万人——包括程默自己——可以维权。

他们从那栋灰色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以晴在写字楼的侧门那里停下,看了程默一眼。

“你现在住在哪里?”

“城中村。”程默说,“南边那个。”

“那个地方——今天早上有人去过。”

程默心里一沉。“联查组?”

“不确定。但我在系统里看到了一条异常记录。”林以晴说,“今天早上九点二十三分,一个外部IP尝试登录内部数据平台,查询内容是’特定用户实时位置’。查询参数里有一个身份证号,是——”

她没有说出那个号码,但程默知道那是他自己的。

“我需要换个地方住了?”

“也许。”林以晴说,“也许你不需要再躲了。”

程默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跟着她走到地铁站口,然后在那里分开。林以晴刷卡进站,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四个字:“保持联系。”

然后她就消失在闸机口了。

程默站在地铁站外面,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注意到她头顶的金光在地铁站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但那一层蓝色的阴影还在,比白天的时候更清晰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那个蓝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想不明白。

他走回城中村。路过巷子口那个卖炒饭的摊子时,老板娘冲他喊了一声:“小程,今天还是要蛋炒饭?”

“要。”他说。

老板娘一边颠勺一边说:“你今天气色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年轻人不要那么拼,身体要紧。”

程默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端着炒饭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上,坐在床边开始吃饭。炒饭有点咸,但他已经习惯了。他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那台备用服务器。

三十七万人。

林以晴。

还有那一层蓝色的光。

他想得越多,就越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

他能看见信用评分。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满大街的人都能看见别人头顶的数字。但他能看见“颜色下面的颜色”。他能看见金光底下的蓝色。

他是怎么拥有这个能力的?

程默记得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见“额外的东西”,是在医院陪母亲的那段时间。有一天夜里,他坐在透析室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他看到一个人的头顶分数是780,金光灿灿,但金光底下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血管里的淤血。他当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没在意。

后来他开始留意。看得多了,他发现了一件规律:那些金光底下有颜色的分数,大多数都是高分。780、800、820——越高分的人,越容易有“颜色下面的颜色”。低分的人反而很少有,大多数低分的人头顶就是单一的灰或者暗棕,一眼看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高分不等于“干净”。高分只意味着他们的分数计算结果是高分,但计算过程里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那些别的东西——蓝色的、红色的、暗色的——是什么?

是“预测性评估”的痕迹?是第三层模型在高分人群身上的投影?

程默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既没有金光也没有其他颜色、头顶完全是“透明”的人,是他自己。

系统把他的分数清零了,但他依然是“透明”的。不是灰色,不是棕色,不是低于600分后变成的那种模糊轮廓——而是完全的透明,像一个玻璃人。

这正常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唯一一个他见过的“透明”的人。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炒饭,拿起手机——那个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老旧备用机——给林以晴发了一条短信。

“马上给我打电话。”

十秒后,电话响了。


五、积分乐园

林以晴的声音很紧张,跟白天在咖啡馆里的从容判若两人。

“怎么了?”她问。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是周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远?”

“那个程序员。泄露文档的那个。”

“他在哪?”

“不知道。电话断了就打不通了。但他告诉我一件事——”程默说,“那台备用服务器,今天下午两点被加密了。”

“被加密了?”林以晴的声音明显变了,“谁加密的?”

“他没说。他只说加密的人’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他还说了另一件事——他说我是第十四个’透明人’。”

“透明人?”

“评分清零但头顶不是模糊轮廓,而是完全透明的人。”程默说,“他找到十四个。我是一个。”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以晴?”

“我在。”林以晴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部门——信用治理与伦理审查部——成立三年了。三年来,我们处理了两千多件投诉,解决率不到百分之三。但有一类投诉,解决率是百分之百。”

“什么投诉?”

“透明人的投诉。”林以晴说,“三年里,我经手的透明人申诉一共四件。每一件都——特殊处理了。不是驳回,是特殊处理。申诉人的评分被’重新激活’了,恢复了正常水平。但条件是——”

“什么条件?”

“条件是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承诺不向外界透露自己的真实经历。”

程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开始连接起来了。

“也就是说——透明人不是bug,透明人是被’处理’过的?”

“也许。”林以晴说,“也许透明人是系统无法处理的那一类,所以需要人工介入。人工介入的条件是——让透明人消失。”

“消失?”

“让透明人重新获得一个’正常’的评分,重新变成系统能管理的一个普通节点。”林以晴说,“这不是修复,这是同化。”

程默坐在床边,感觉房间里的空气变冷了。

“所以我应该庆幸我是透明人而不是低分模糊人?”他问。

“不,你应该庆幸你是第十四个。”林以晴说,“周远既然联系了你,说明他找到了某种方式——不是同化,而是另一种路径。”

“什么路径?”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找到了十三个其他的透明人——”

“我们也许能组成一个——”

程默没有说完。因为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程默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他站在原地听了几秒。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是隔壁的张姨:“小程?你在里面吗?”

程默松了一口气。他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张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一碗鸡蛋羹,热气腾腾的,上面撒了一点葱花。

“我刚蒸的,”张姨说,“你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我给你端一碗过来。”

程默把门开大,接过那碗鸡蛋羹。碗很烫,烫得他手指疼,但他没有放下。

“谢谢张姨。”

“不谢不谢。”张姨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张只有半碗的炒饭,又看到了程默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

“你看你,炒饭都凉了。快吃鸡蛋羹,热的。”

程默点点头。

张姨转身要走,突然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程默,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慈祥,不是关心,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小程,”她说,“你要小心。”

然后她就走了。

程默端着鸡蛋羹站在门口,看着张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头顶——一个五十多岁的、失夫的、靠捡菜叶生活的农村妇女——评分是612。暗棕色,偏低,但清晰可见。

而她自己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程默关上门,坐到床边。鸡蛋羹的热气飘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头看着那碗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母亲。母亲也总是这样,把最好的留给他,自己吃最差的。2019年那个春节,她做了一桌子菜,但自己只吃了一半的一半。她说妈不爱吃肉,其实她是不舍得吃。三十万投进去之后,她连鸡蛋都舍不得买了。而程默当时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五,每个月他能攒下来五百块偷偷塞给母亲。

他拿起勺子,开始吃鸡蛋羹。

很嫩。很鲜。很烫。

他一边吃一边想事情。想着想着,碗见底了。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给林以晴发了一条短信:

“张姨刚才来送鸡蛋羹。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要小心。”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哪个张姨?”

“我的邻居。城中村邻居。”

“她的评分是多少?”

“612。暗棕色。”

“那她是’普通’的。”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评分系统的存在。她是一个’自然人’——从来没有被系统标记过,也没有被系统’优化’过。”

程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一个从来没有被系统“优化”过的人。

一个评分612但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人。

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活得像个透明人但不是透明人的人。

他突然明白了张姨那句话的意思——她不是提醒他小心什么具体的事情,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对劲”。她没有文化,不懂算法,不知道什么是P2P,但她有本能。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个人有问题。

而她的本能来自于她活了五十多年所积累下来的、对人的判断力。

那种判断力,在这个数据驱动的时代,被叫做“经验主义”,被叫做“主观判断”,被叫做“不科学的偏见”——然后被算法取代了。

程默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他想起了周远的那句话:你是第十四个透明人。

十四个透明人。被系统删除但没有被完全抹去的人。

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那个共同点跟“惠通财富”有关。跟2019年那场P2P爆雷潮有关。跟三十七万人被“精准制导”有关。

他需要找到周远。

他需要见到其他十三个透明人。

他需要搞清楚那台被加密的服务器里到底有什么。

他需要一个计划。


六、分数之下

第二天早上,程默去了一个他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

图书馆。

准确地说,是图书馆的自习室。一个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刷手机、不需要信用评分验证的地方。只要花两块钱买一杯速溶咖啡,你就可以在里面坐一整天。

自习室里零星坐着十几个人。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有人摊开一本厚重的考试用书在画重点,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没有人抬头看他。

程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网络借贷法规汇编》。他不是来看法规的,他是来查资料的。图书馆的电子资源库里有一个功能,让他可以访问一些“过时”的新闻存档——那些在P2P爆雷期间发表的报道和文章,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从网络上消失了,但图书馆的数据库里还保留着备份。

他花了三个小时,找到了以下信息:

一、2019年惠通财富爆雷时,全国P2P平台超过六千家,正常运营的不到五百家。到2020年底,P2P平台数量清零,但存量风险处置延续至今。

二、惠通财富案受害者超过十二万人,其中约三万人因为“关联担保”或“资金流向追溯”被纳入信用评估系统的风控名单。

三、有一篇发表在财经媒体上的报道,标题是《惠通财富神秘关联资产流向调查》,发表日期是2020年1月10日,发表后24小时内被删除。作者是一个叫“周远”的自由撰稿人。

四、周远的那篇报道被删除后,他曾在另一个平台发布了一个简要版本。那个版本在48小时后也被删除。但程默在图书馆的网页缓存里找到了残留片段:

“——惠通财富的资产转移路径涉及至少七层嵌套结构,最终指向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该离岸公司的受益人信息被’商业秘密’条款保护,但从资金流向上分析,与平台法人陈惠明存在高度关联。”

“——更重要的是,这三万风控名单上的用户并非全部是惠通财富的直接出借人。约百分之三十七的用户从未在惠通财富平台注册过,但其信用评分仍被’协同降级’。这意味着风控名单的生成依据不只是’惠通财富参与者’这一定性标准,而是某种定量算法。”

“——本人有合理理由怀疑,这三万人中的相当一部分是被算法’误伤’的——他们的社会关系网络与惠通财富出借人存在某种交集,导致系统将其识别为’高风险关联节点’。”

程默把这几段话抄在了本子上。

百分之三十七的“误伤率”。如果这个数字是准确的,那就意味着三万人的风控名单里,有超过一万人——甚至可能接近两万人——跟惠通财富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他们只是被算法判定为“可能有关联”。

而这一万人里面,有多少人跟他一样,是被“担保关系”这种默认勾选框绑定的?

他不知道。但三十七万这个总数,从何而来?

他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自习室的窗户外面,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子上的那杯已经凉了的速溶咖啡里。咖啡面上映出了天花板的影子,像一面哈哈镜。

他想起周远说的那句话:你是第十四个透明人。

十四个透明人,占三十七万人的多少?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透明人的定义是“评分清零但没有被系统完全删除”——也就是说,系统试图删除他们,但删除失败了——那么他们可能是三十七万人里最特殊的一个群体。

不是因为他们人数多,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少了。

少到系统无法处理。少到系统只能用“人工介入”来同化他们。

少到周远这样的人愿意冒着被抓的风险,花三年时间去找他们。

程默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还书。

走到书架前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在《网络借贷法规汇编》旁边的书架上,有一本书,书脊上写着四个字:《信用起源史》。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本书为内部参考资料,如有借阅需求请向管理员申请。”

他翻到最后一章,标题是《信用评分的技术架构与伦理边界》。这章的最后一节的标题是:

《黑箱问题的系统性解决方案:三层模型的实践与局限》。

他读了两页,然后停下来。

因为他在那一节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三层模型’潜力评估’的设计初衷,是解决传统信用评估的滞后性问题——它不评估用户的历史信用表现,而是预测用户的未来行为。这一理念在学术界被称为’前瞻性信用评估’,最早由XX教授于2018年提出。然而,由于该模型的预测逻辑基于机器学习的黑箱算法,其准确性和公平性一直存在争议。2021年,某头部金融机构在部署该模型时,曾因’关系网协同降级’规则的过度泛化引发社会舆论争议,最终以’系统升级’名义进行了局部调整……”

“局部调整”。

程默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那一页用手机拍了下来——用的是那台不能联网的老旧备用机拍的。他把书放回书架,离开了图书馆。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林以晴。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程默出来,她朝他点了点头。

“我找了你好久,”她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在想事情。”程默说,“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那台服务器,”林以晴说,“被加密的事情,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加密那台服务器的人,用的是一个内部高权限账号。那个账号的归属信息被彻底抹除了——不是普通的删除,是从日志层面被覆盖的那种抹除。”

“也就是说,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不是查不出来,是不允许查。”林以晴说,“我的权限不够。”

“那你怎么知道是’被抹除’而不是’不存在’?”

“因为我试过用底层日志去追溯,”林以晴说,“日志里有一个特征——删除高权限账号归属信息的操作,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有物理机房访问权限;第二,有核心系统的根密钥。”

“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有多少?”

“不超过五个人。”

程默跟着林以晴走进了一家早餐店。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其中两张已经坐了人——两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头顶的评分分别是678和701,都在低头刷手机。

林以晴要了两碗皮蛋瘦肉粥,程默要了两个包子。他们面对面坐着,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普通的同事在吃早餐。

“那五个人是谁?”程默压低声音问。

“CEO,CTO,首席安全官,核心系统运维负责人,还有——”林以晴停顿了一下,“模型工程部的负责人。”

“周远不是模型工程部的?”

“周远是前模型工程部的。他被开除之前,是模型三组的成员。模型三组负责的就是第三层模型——‘潜力评估’。”

程默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软,馅很烫。

“所以周远知道第三层模型的全部细节。”他说。

“应该是。否则他不可能知道透明人的存在。”林以晴说,“透明人是第三层模型的副产品——或者说,是第三层模型的一个bug。”

“什么bug?”

“第三层模型在做’潜力评估’的时候,会生成一个’风险指数’。这个风险指数会被注入到用户的信用评分里,作为评分的’加权因子’。普通用户看不到这个因子,只有评分系统内部能读取。”

“但透明人呢?”

“透明人的风险指数是——零。”林以晴说,“不是低,不是负,是零。零在计算机科学里是一个很特殊的值。它不等于空,不等于未定义,也不等于负数——它是确定的、有值的、但值为零。”

“然后呢?”

“然后系统在尝试读取透明人的评分时,会遇到一个悖论:评分主体存在,评分结果为零,但评分过程无法复现——因为第三层模型的输出是零,系统无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