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
一、降临
二〇二七年,春。
信使降临青河县的那天,天上正在落雨。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南方特有的、黏腻的、仿佛带着体温的毛毛细雨。站在县政府大楼前广场上的人们都说,这雨落在脸上,像老天在轻轻叹息。
县委副书记方远图站在三楼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那块新竖起的电子显示屏。屏幕上,信使的Logo在雨中微微发光——一个抽象的莫比乌斯环,象征着信用的无限循环。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项目推进会上拍胸脯保证了。“信使”系统,全称”青河县智慧信用评估与普惠金融服务平台”,是他在仕途关键期押下的一块筹码。
“方书记,省里的专家到了。“秘书小林在门口轻声说。
方远图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他四十三岁,鬓角已经有了些许灰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一只随时准备捕捉猎物的鹰。他从基层做起,在三个乡镇辗转了十五年,终于坐到了县委副书记的位置。再往上,就是县委书记——而今年年底的换届,是他最后的机会。
“让他们进来吧。“他说,声音平稳。
三位专家鱼贯而入。为首的是省发改委的赵处长,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方远图知道,这尊弥勒佛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满盘皆输。
“方书记,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赵处长握着他的手,摇得恰到好处。
“赵处长远道而来才是辛苦。来,请坐。“方远图招呼众人落座,吩咐小林上茶。
茶是明前龙井,县里最好的。方远图不懂茶,但懂人情——接待上级,永远要用当地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这不是贿赂,这是规矩。
寒暄过后,赵处长翻开手中的文件夹,表情从和蔼逐渐变得严肃。
“方书记,咱们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他清了清嗓子,“信使这个项目,省里是高度重视的。但是——”
方远图的心微微一紧。
“——但是,试点名单上,除了青河县,还有七个竞争者。其中三个是国家级贫困县,有政策倾斜;两个是省里的重点发展区域,有资金支持。青河县要脱颖而出,必须拿出真东西。”
“赵处长的意思是?”
赵处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方远图熟悉的暗示。“项目汇报的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数据,是故事。是活生生的、让人眼前一亮的故事。一个系统上线三个月,你告诉我,有多少用户?授信通过率多少?放款多少笔?逾期率控制得怎么样?”
方远图一一作答。这些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不错,“赵处长点点头,“但还不够。”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方远图。那是一份名单,列着七个试点县的名字和他们的”亮点工程”。
“贫困县的亮点是’精准扶贫’,成绩好写,但故事难讲。经济强县的亮点是’GDP贡献’,数字漂亮,但缺人情味。“赵处长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你们青河县如果要赢,需要一个能打动人的故事。这个故事要说明一件事——信使不只是一个金融平台,它在改变人生命运。”
方远图沉默了片刻。
“赵处长想看什么样的故事?”
“我想看,“赵处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一个普通人,因为信使,命运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要真实,要感人,要让人觉得——如果没有信使,这个人的人生可能会完全不同。”
方远图记住了这句话。
送走省里专家后,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电子屏。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布。
“小林,“他头也不回地说,“把信使项目组的王主任叫来。”
“现在?”
“现在。“
二、信使
信使系统是在二〇二六年十二月一日正式上线的。
官方的说法是:信使是青河县与杭州某科技公司合作的”智慧信用”试点项目,运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为县域居民提供普惠金融服务。传统的银行贷款需要抵押物、需要良好的信用记录、需要漫长的审批流程,而信使只需要一样东西——数据。
你在手机上点外卖的频率,你骑共享单车经过的路线,你在网上购物的清单,你看短视频的时段,你发朋友圈的活跃程度,你用导航地图搜索的地点……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数据,在信使的算法中,被编织成一张精密的网络。
算法会”看”到你。
不是看到你的面孔,而是看到你的”数字人格”。它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消费习惯、你的社交圈子、你的行动轨迹、你的作息规律。它会给你的”数字人格”打一个分,这个分值决定你能借到多少钱,利率是多少,还款周期是多长。
“不看房产证,不看银行流水,“王主任在项目启动会上说,他是县里从杭州请来的科技公司代表,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眼睛里闪着程序员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我们只看数据。数据不会说谎,数据不会歧视,数据会给每个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多数人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对于那些在银行吃过闭门羹的人来说,信使像是一扇突然打开的窗。
青河县是个奇怪的地方。它隶属于长三角经济圈,但境内的地貌有七成是山地,交通不便,工业基础薄弱,年轻人大量外流。留在县里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走不掉的底层劳动者。他们没有房产证——因为土地是集体的;他们没有银行流水——因为他们打的是零工;他们没有社保记录——因为老板从来不交。他们是银行眼中的”白户”,是金融体系里不存在的人。
而信使,让他们存在了。
上线第一个月,注册用户突破三千人。放款笔数四百二十七笔,平均每笔两千三百元。数字不大,但方远图知道,这些钱,对于一个需要给孩子交学费的农村妇女、一个想购买农具的老农、一个想盘下小吃店的失业工人来说,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杠杆。
他在等一个故事。
一个能打动省里专家的故事。
三、数字幽灵
林小荷第一次注意到信使,是在菜市场。
那天是腊月初八,县里传统的腊八节。菜市场里人山人海,空气里弥漫着香肠和腌菜的咸味。林小荷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排队,等待间隙,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一条广告弹了出来。
画面上是一双手——粗糙的、布满皱纹的农村妇女的手,正在数一叠人民币。旁白响起:“信使,看得见的信用,还得起,就能借。”
林小荷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她是青河县下面的青溪镇人,今年二十八岁,未婚,在县城的电子厂打工。每个月工资四千三,住在厂里提供的宿舍,吃食堂。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她习惯了——或者说,她以为她习惯了。
她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三年,像一颗种子,始终没有找到发芽的机会。
那天晚上,她下载了信使的App。
注册流程比她想象的复杂。需要授权通讯录,需要授权位置信息,需要授权相册,需要对着摄像头做一个人脸识别。她一一照做,心里有些不安,但又被某种隐秘的期待压了下去。
提交完最后一项资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正在评估您的信用画像,请稍候。”
那个转动的圆圈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结果出来了。
“恭喜您,林小荷女士。您的信使信用评分为687分,信用等级为B+。根据您的画像,我们为您提供以下授信方案——”
林小荷的手指滑过屏幕,贪婪地读着每一条信息。
额度:15000元。年利率:14.5%。还款周期:6-12个月。资金用途:经营类消费优先审批。
一万五。
这个数字在她眼前跳动,像一颗小小的火苗。
第二天,她申请了借款。
第三天,钱到账了。
她盯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没有抵押物,没有担保人,没有求爷爷告奶奶地跑关系,只需要在手机上点几下,钱就来了。她觉得这不真实,像一个梦,像老天突然对她露出了笑脸。
她用这笔钱,在镇上租下了一间门面房,租金半年七千五。她用剩下的钱进货,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卖油盐酱醋、烟酒零食、日用百货。店名是她自己想的,叫”小荷杂货”。
开业的第一个月,生意出乎意料地好。镇上的人图方便,愿意在她这里买东西;她的态度好,笑脸迎人,从不缺斤少两;最重要的是,她进的都是实用品,附近工厂的工人下班路过,总会顺手买点什么。
第一个月结束,她算了算账:净利润三千二。
她把这个数字告诉了信使。App里有一个”还款能力评估”的功能,会根据你的经营数据动态调整还款计划。她提交了经营记录,系统很快给出了新的还款建议:原计划每月还款2650元,可调整为每月还款1800元,延长还款周期至10个月。
她感激涕零。她觉得信使是一个好系统,是一个公平的系统,是一个真正为普通人服务的系统。
她不知道的是,在信使的后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被记录:她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她进了多少次货,她和谁通电话,她手机里安装了哪些App,她晚上几点睡觉。
数据不会说谎。数据也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在信使的算法里,林小荷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串跳动的数字,一个可以被预测、被分析、被定义的”数字人格”。算法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勤劳、节俭、不赌博、不泡吧、社交圈子简单、几乎没有逾期风险。它甚至知道,她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有一笔大额支出——比如结婚,比如买房,比如家人生病。
算法会提前预判这些需求,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贴心”地推送新的贷款产品。
你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是算法的引导。
信使不创造需求。信使只是搬运工——把欲望从你心里挖出来,放大,然后递给你一把实现它的钥匙。
林小荷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有了信使,她的生活好像真的有了盼头。
四、政绩
三月初,方远图去省里开了一次会。
会议的主题是”数字政务与基层治理现代化”。来自全省各地的官员济济一堂,畅谈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如何改变政府工作的方式。方远图坐在后排,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从西装革履的专家嘴里蹦出来,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世界正在加速,而他还站在原地。
会议结束时,他拦住了一个熟人——省发改委的刘处长,一个和他同期在党校培训过的中年女人。
“老方,“刘处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听说你们县的信使项目做得不错?”
“还行,还在摸索。“方远图谦虚地说。
“谦虚什么,我听说你们授信通过率是全省最高的?”
“那是……赵处长指导得好。”
刘处长笑了笑,压低声音:“老方,实话跟你说,今年年底的试点县评选,竞争非常激烈。贫困县那边有政策保护,不会刷掉;经济强县那边有领导打招呼,也不能动。能被淘汰的,只有中间那几个。你想脱颖而出,必须搞点不一样的。”
“什么样的不一样?”
刘处长想了想,说了两个字:“标杆。”
“你们要树立一个标杆。不是系统层面的标杆——那个太虚了,谁都会吹——而是人物层面的标杆。你们要培养一个’信使造梦’的典型案例:一个普通人,因为信使,实现了人生梦想。这种案例最有说服力,最能打动评审组。”
方远图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县里后,他立刻把信使项目组的王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王主任,信使系统上线三个月了,有没有特别突出的用户案例?”
王主任翻了翻手里的报告,摇了摇头:“大多数用户都是小额借贷,用来应急或者小本经营。金额不大,故事性不强。”
“那个开杂货店的女孩呢?林小荷?”
“林小荷?“王主任愣了一下,在电脑上调出林小荷的档案,“她确实是我们的优质用户,信用评分一直在涨,还款记录良好。但是……她的故事可能不够’突出’。开一个杂货店,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梦想吧?”
方远图皱了皱眉。
他需要一个更震撼的故事。更震撼,意味着更极端。意味着一个人从谷底到巅峰的戏剧性转变。意味着信使要在他的叙事中扮演”命运转折点”的角色。
“王主任,“他慢慢地说,“你们能不能……主动扶持一个案例?”
王主任愣住了。“方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方远图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们能不能找到一个人,一个确实需要帮助、但又缺一个’引爆点’的人。然后,通过信使的系统,帮她实现一个更大的梦想。”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方远图想要什么——一个可以被宣传、被复制、被写成汇报材料的”经典案例”。
“方书记,“他斟酌着措辞,“信使系统的核心价值是’公平’。我们不给任何用户特殊待遇,不做定向扶持。如果我们自己破坏规则,那信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方远图笑了笑。
“王主任,你还年轻。“他说,“规则是写在纸上的,意义是讲给别人听的。在这个系统里,有一条更大的规则——你想让信使活下去吗?想让它推广到全省、甚至全国吗?如果想,你就需要它有一个漂亮的成绩单。没有成绩单,一切都是空谈。”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板——杭州那家科技公司的CEO,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过的话:“我们做的是金融科技,但金融科技的本质还是金融。金融的本质是讲故事。谁的故事讲得好,谁就能拿到钱;谁拿到钱,谁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这是所有商业公司的终极命题。
王主任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去物色一个人选。“
五、造梦
王主任物色的对象叫周海燕。
她今年三十五岁,青河县下面的桃花村人,丈夫五年前在矿难中去世,留下她和一对双胞胎女儿。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既当爹又当妈,吃尽了苦头。
她的娘家在隔壁村,有几亩桃树。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整个山谷都是粉红色的。她从小就喜欢桃花,喜欢那种绚烂到极致、然后毫不犹豫地凋零的性格。她有一个梦想——开一家”桃花源”农家乐,让城里人来这里看桃花、吃农家菜、住窑洞、体验乡村生活。
但梦想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没有本钱。丈夫去世时矿上赔了二十万,但大半都用来还债和给孩子交学费了。她在村里种桃树、养鸡、卖鸡蛋,辛辛苦苦一年下来,纯收入不到两万。银行她不敢去——她一个寡妇,没有稳定收入,没有抵押物,银行不会理她。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信使出现。
三月中旬的一天,王主任亲自找到了她。
“周大姐,我听说您想开农家乐?”
周海燕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信使项目组的。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在信使平台上查询过几次’经营贷’相关的信息,所以想了解一下您的情况。”
周海燕更加警惕了。她听说过”套路贷”,听说过”高利贷”,听说过各种各样让人倾家荡产的贷款陷阱。
“我没钱,我不借。“她转身就要走。
“周大姐,“王主任追上去,“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逼您借钱的。我们是想帮您。”
“帮我?“周海燕冷笑一声,“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信使不是普通的贷款平台。“王主任说,“我们的目标,是帮助像您这样的人实现梦想。”
他把信使的理念讲了一遍:公平、数据、普惠。他把林小荷的案例讲了一遍:一个打工妹,用信使贷款开了杂货店,现在月入三千多。
周海燕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可是,“她终于开口,“我的情况和她不一样。我……我还不起。”
“您还得起。“王主任说,“我们有专业的评估团队。我们测算过,如果您的农家乐能正常运营,每月的流水足以覆盖还款。而且——”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我们愿意为您提供一笔’创业扶持金’,三万元,三年免息。这笔钱不是贷款,是扶持。您不需要还。”
周海燕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你们图什么?”
王主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真诚,也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们图您的故事。“他说,“周大姐,您的人生经历、您的梦想、您的坚持——这些都是无价之宝。如果您的农家乐能成功,那就是信使’普惠金融、服务民生’的最好证明。我们希望您能成为我们的’种子用户’,用您的成功案例,帮助更多像您一样的人。”
周海燕不懂什么”种子用户”,她只知道,有人愿意借钱给她,还不用还利息。天上掉馅饼的事,居然让她碰上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答应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六、桃花源
周海燕的农家乐在四月初开业了。
选址在桃花村后山的一片缓坡上,背靠青山,前临溪流,视野开阔。窑洞是现成的——她丈夫生前盖的,一排五孔,冬暖夏凉。她用信使的贷款和那三万扶持金,进行了简单的改造:刷白了墙壁,铺了新床单,买了厨具餐具,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摆上几张木桌。
她给它起名叫”桃花源”。
招牌是她自己写的,用毛笔蘸着红漆,一笔一划地描在木板上。“桃花源”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开业那天,方远图亲自来了。
他站在农家乐的院子里,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窑洞前挂着红灯笼,院子里种着几株桃树,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溪水从门前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声响。
“不错,“他点点头,“很有田园气息。”
周海燕局促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橡皮筋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方书记,“她说,“您……您喝水吗?我给您倒水。”
“不用忙。“方远图摆摆手,转向身后的王主任,“开业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比预期的好。“王主任递上一份报告,“五一小长假还没到,目前已经接到了三十多个预约。其中有二十多个是通过信使平台推荐过来的。”
方远图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
“很好。“他合上文件夹,“周大姐,我听说您的两个女儿也很出息?”
周海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啊,方书记您怎么知道?我那两个丫头,今年刚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一个学文科,一个学理科。老师说,说不定能考上大学呢!”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方远图说,“一个女人,两个孩子,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故事吗?”
周海燕愣住了。“什么故事?”
方远图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周大姐,好好干。您的故事,会被很多人看到。”
那天晚上,周海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知道方远图说的”故事”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有人来参观她的农家乐,有领导来视察她的项目,有人开始预约五一假期的房间。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几株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讲的故事:桃花源,那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人们男耕女织,怡然自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
她曾以为那只是传说。
现在,她好像真的住进了桃花源。
七、裂痕
五一小长假,桃花源迎来了开业以来最火爆的生意。
七天假期,接待游客一百二十三人次,总收入一万八千多元。这个数字对于一家县城农家乐来说,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周海燕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准备食材,晚上十一二点才能收工。她的两个女儿从县城回来帮忙,大女儿负责端菜洗碗,小女儿负责收银记账。
那几天,周海燕瘦了五斤。
但她心里是甜的。她算了算,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两年,她就能还清所有贷款。三年免息的扶持金更是不用还——王主任说,那三万块钱是”种子资金”,不需要还,只要她配合做几次宣传就行。
配合宣传?这有什么难的?周海燕想。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开个农家乐还需要藏着掖着?
她不知道的是,“配合宣传”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大的文章。
节后第一天,王主任带着一个拍摄团队来到了桃花源。
“周大姐,这是省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您。”
周海燕慌了。她这辈子没上过电视,甚至没和记者说过话。面对摄像机的镜头,她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说什么呀?“她紧张地问。
“就照平时那样就行。“记者笑着说,“我们就是想听听您的故事——您是怎么想到开农家乐的,信使帮了您什么,您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周海燕磕磕巴巴地讲了一遍。说到丈夫去世的那段,她忍不住红了眼眶;说到两个女儿考上重点高中,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说到信使,她说:“那真是老天爷派来的信使,让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借到钱。”
记者点点头,把这些话都录了下来。
三天后,节目播出了。
标题叫《信使周海燕:桃花源里的追梦人》。
节目里,周海燕的故事被精心编排成了一部”励志短片”:丧夫之痛、独撑危局、信使相助、梦想成真。画面配着煽情的音乐和解说词的渲染,把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人生经历,变成了一个感人至深的”中国梦”故事。
方远图在县政府的会议室里收看了这期节目。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这就是我们要的东西。”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节目的弹幕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评论:
“这个女人背后的故事,真的那么简单吗?“
八、算法之外
这条评论是一个叫”透明人”的网友发的。
他的真名叫陈墨,是杭州某互联网公司的数据分析师,今年三十二岁,单身,独居,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研究各种App背后的数据逻辑。
他看过一期关于信使的报道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作为一个业内人士,他清楚地知道,大多数所谓”AI信用评估”系统,骨子里玩的还是那套”大数据杀熟”——给有钱人更高的额度、更低的利率,给穷人更低的额度、更高的利率。数据不会歧视人,但写算法的人会。
他想看看,信使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下载了信使的App,注册了一个账号,用假数据做了几次测试。他发现,信使的评估模型确实比传统银行复杂得多——它不仅看你的收入水平,还看你的社交关系、你的行为模式、你的消费习惯。但这种”复杂”本身就是一种筛选:那些不会用智能手机、不知道如何授权数据的人,从一开始就被排斥在外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期节目。
周海燕的故事打动了他。他想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被”算法”选中的。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周海燕的信息。新闻报道、社交媒体、招聘网站……能查到的公开资料,他都查了一遍。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周海燕的农家乐在五一小长假之前的预订量,几乎为零。但节目里暗示,她在开业前就已经”火爆预约”了。这说明什么?要么是数据造假,要么是有人在背后”刷单”。
再比如,那三万”创业扶持金”。陈墨查遍了信使官网和相关报道,没有任何地方对这笔钱的使用规则和发放标准做出详细说明。一个普通农村妇女,是怎么”恰好”被选中成为扶持对象的?
他隐约感觉到,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他决定去青河县看看。
九、透明人
陈墨请了一周年假,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到了青河县。
这是个典型的南方小城:街道不宽,两旁种着香樟树,茶馆和麻将馆比超市还多,生活节奏慢悠悠的。他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桃花村的中巴车。
山路颠簸,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连绵的丘陵。中巴车上除了他,还有几个走亲戚的农村妇女,一个背着蛇皮袋的老人,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返乡打工的年轻人。
他在村口下了车,沿着村道往里走。桃花村比他想象的更偏僻——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道两旁的房屋大多破旧,有些已经废弃,屋顶长满了杂草。
他找到了”桃花源”农家乐。
那是一排窑洞,门前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桃树。和节目里看起来的”世外桃源”相比,现实显得有些……寒酸。窑洞的外墙有些斑驳,木门窗的漆已经开裂,院子里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
一个中年妇女从窑洞里走出来。
“你找谁?“她警惕地看着陈墨。
“您是周海燕大姐吧?“陈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我是做旅游的,听说您这里风景不错,想来考察一下。”
周海燕的警惕消除了大半。“哦,做旅游的。进来坐吧。”
她把陈墨引进院子,在凉棚下的木桌旁坐下,倒了一杯凉白开。
“你们做旅游的,怎么知道我这儿的?“她问。
“电视上看到的。“陈墨说,“您那期节目我也看了,讲得真好。”
周海燕的脸微微红了。“哎呀,都是他们让我说的。我一个农村妇女,哪会说什么故事。”
“周大姐太谦虚了。“陈墨环顾四周,“我刚才在村口转了转,看您这儿位置挺偏的,游客是怎么找过来的?”
周海燕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陈墨捕捉到了。
“这个……都是信使平台推荐的。“她含糊地说。
“信使平台?“陈墨装作不懂的样子,“就是那个贷款App?他们还管推荐游客?”
“嗯……他们说,可以帮我们做宣传。”
“免费的吗?”
“不是免费的。“周海燕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要交钱。推广费。”
“推广费多少?”
“一万二。”
陈墨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万二。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一个刚开业、月收入不到两万的农家乐来说,这一万二的推广费,几乎是两个月净利润。
他突然明白了。
所谓的”信使普惠”,所谓的”帮助普通人实现梦想”,不过是一套精心包装的商业逻辑:先用低息贷款吸引用户,再用”配套服务”从用户身上榨取利润。那些”创业扶持金”、那些”宣传推广”、那些”媒体报道”,都是这笔生意的一部分。
用户以为自己是被帮助的对象,其实他们只是被收割的韭菜。
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妇女。她的脸上写满了生活的艰辛,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陈墨熟悉的东西——那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依然不肯熄灭的希望。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周大姐,“他犹豫了一下,“我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帮你的人,可能并不是真的想帮你?”
周海燕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也有一种陈墨读不懂的释然。
“小伙子,“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陈墨愣住了。
“你以为我真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周海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王主任第一次来找我,我就知道,他不是来做慈善的。他要的是我的故事,要的是我能帮他交差。”
“那您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我没有选择。“周海燕放下茶杯,看着陈墨,“你知道我为了开这个农家乐,借了多少钱吗?信使贷了五万,亲戚朋友借了八万,我老公的赔偿金还剩的最后一点,全部投进去了。如果我不答应配合宣传,他们可能就不会继续推荐我的店;如果没有游客,我就还不起贷款;还不起贷款,我就破产;破产了,我两个孩子就没书读。”
她顿了顿。
“我是一个母亲。我首先要让我的孩子活下去。至于那些帮我的人图什么,我不在乎。”
陈墨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分析有多么可笑。他以为周海燕是一个被欺骗的受害者,但实际上,她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强者。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清楚地知道各方势力的利益诉求,然后在有限的选项中,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周大姐,“他说,“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生意一直不好,怎么办?”
周海燕看着远方,眼神有些飘忽。
“那就认命呗。“她说,“人活着,哪有那么多如果。我只知道,我努力了,我拼过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我这口饭吃。”
她转头看着陈墨,笑了。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但是,好人也要吃饭啊。“
十、信使之死
陈墨回到杭州后,写了一篇长文,发在了自己的个人博客上。
标题是:《信使真相:算法乌托邦的破产》。
文章很长,有一万多字。他用详实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揭露了信使系统的几个秘密:
第一,信使的”信用评分”模型存在严重的”数字歧视”。那些不会使用智能手机、不知道如何授权数据的群体,从一开始就被排斥在外。所谓的”普惠”,只是惠及了那些本来就能从传统金融体系获得服务的人。
第二,信使的”创业扶持金”并不是真正的扶持,而是一种定向补贴。只有那些被选中成为”标杆案例”的用户,才能获得这笔钱。而”选中”的标准,不是用户的实际需求,而是他们的”故事性”。
第三,信使的”宣传推广”服务,本质上是一种强制消费。用户如果不缴纳推广费,就不会被平台推荐;不被推荐,就没有客流;没有客流,就还不起贷款。这是一个闭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第四,周海燕的故事,是方远图和王主任联手”策划”出来的。她的成功,不是因为信使有多好,而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刷单”、做数据、编故事。
文章发出后,在网上引发了热议。
有人骂他是”美分”,说他居心叵测、恶意抹黑;有人支持他,说他揭露了互联网金融的丑陋真相;还有人冷眼旁观,说这不过是又一个”皇帝的新衣”的故事,早晚会被戳穿。
信使的公关部门很快做出了反应。
他们发表了一份声明,说陈墨的文章”严重失实”,信使系统”始终秉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绝不存在任何”数据造假”或”强制消费”的行为。他们还威胁要追究陈墨的法律责任。
方远图也看到了这篇文章。
他气得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这个陈墨,是什么人?“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查!给我查清楚他的背景!”
“方书记,“小林小心翼翼地说,“这篇文章的传播量已经很大了。如果我们现在去查他,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我建议,“王主任说,“我们发一篇澄清稿,然后让周海燕出来说几句话。她是最直接的当事人,她的话最有说服力。”
方远图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去安排。”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周海燕拒绝了。
“我不会说谎。“她站在窑洞前,面对着王主任和几个镇干部,声音平静但坚定,“我可以不说话,但我不会说谎。”
“周大姐,你要想清楚。“王主任试图劝她,“你现在的生意很大程度上依赖信使平台的推荐。如果你这个时候跳出来拆台,你的农家乐就完了。”
“那也是我的事。“周海燕说,“你们帮我,我感激。但你们要我昧着良心说假话,我做不到。”
她转身走进窑洞,再也没有出来。
十一、算法有命
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周海燕的沉默,并没有让舆论平息。相反,它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公众压抑已久的愤怒。
一个普通农村妇女,面对权力的压迫,选择了沉默——或者说,选择了不说话。这个画面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陈墨的文章被越来越多的人转发。有人开始深挖信使背后的资本方,发现杭州那家科技公司的大股东,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是一个有”洗钱”前科的商人。消息传出,舆论彻底炸了。
省发改委不得不派人下来调查。
调查组进驻青河县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铅做的幕布。方远图站在县政府大楼前,迎接着调查组的车队。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可能要画上句号了。
调查进行了两个月。
最终的结论是:信使项目存在”急功近利、弄虚作假”的问题,青河县在项目推广过程中”重形式、轻实效”,对”典型案例”进行了”过度包装”,在社会上造成了”不良影响”。方远图被调离岗位,降半级使用;王主任被公司开除;信使系统在全省的试点推广被暂停。
周海燕的农家乐在风暴中幸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信使的推荐——信使系统已经下架了——而是因为那些看过电视节目的游客,他们真的记住了这个”桃花源里的追梦人”。五一假期过后,不断有人打电话来订房,有的是回头客,有的是口口相传的新客。
她的农家乐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什么”算法”,不是因为什么”普惠金融”,而是因为那些真实来过、真实体验过、真实满意过的游客。
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没有奇迹,没有捷径,只有老老实实的付出,和一点点的运气。
十二、尾声
二〇二八年,秋。
林小荷的杂货店扩大了规模,改成了超市。她雇了两个人,自己当了老板。
周海燕的农家乐还开着,生意不算火爆,但胜在稳定。她的两个女儿都考上了大学,一个去了武汉,一个去了成都。
方远图被调到了一个小镇上当副镇长,负责招商引资。他依然在仕途里挣扎,只是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锐气。
王主任被开除后,回到了杭州,转行做了外卖骑手。他每天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偶尔会抬头看看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心里想着:当年那些关于”科技改变世界”的梦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陈墨依然在做数据分析师。他后来又写了几篇文章,但影响都没有第一篇那么大。他渐渐意识到,靠几篇文章改变世界,不过是一种天真的幻想。
至于信使——
信使死了。
但它的同类还活着。
在每一个手机屏幕的背后,在每一个贷款App的代码里,在每一个”信用评估”的算法模型中,信使的幽灵依然游荡。它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套马甲,继续在人间行走。
而人们——那些需要钱的、想改变命运的、被生活逼到角落里的人们——依然排着队,等待着被算法”选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算法的眼里,他们不是人,只是一串数字。
数字有命吗?
也许有吧。
但那不是人的命。
(全文完)